【專訪】吳飛:在黑暗森林中,探索生命的深度——《三體》的哲學解讀及其他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9-11-16 18:26:38
標簽:生命的深度、黑暗森林
吳飛

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吳飛:在黑暗森林中,探索生命的深度

——《三體(ti) 》的哲學解讀及其他

受訪者:吳飛

采訪者:寶樹(科幻作家,原名李俊,求學於(yu) 北京大學和比利時魯汶大學,自2010年開始科幻創作)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十六日癸醜(chou)

          耶穌2019年11月12日

 

寶樹按

 

大約兩(liang) 個(ge) 月前,有朋友告訴我,北京大學的吳飛教授寫(xie) 了一部《三體(ti) 》的哲學解讀,頓時大感“打破次元壁”的驚訝。誠然近四五年間,《三體(ti) 》已成顯學,影響遠遠超出了狹義(yi) 的科幻界,科技、文學、未來學、商戰等方麵的解讀已有不少。不過哲學探討形而上之道,往往超名絕相,玄而又玄,如何能與(yu) 具體(ti) 而微的小說結合?國外偶有此類書(shu) 籍,也是借一些小說的設定(如“黑客帝國是否存在”“機器人是否應當擁有人權”),普及若幹哲學入門知識,與(yu) 小說本身的關(guan) 係相當膚淺。

 

作者的身份是令我訝異的另一個(ge) 原因。吳飛教授與(yu) 我算是素識。2005年,他在哈佛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後入北大哲學係執教,其時我在係裏讀研,雖未選過吳老師的課,但也有幸結識,略有師生之誼。記得碩士論文中有一章分析柏拉圖的《斐多》,正好當時吳老師發表了相關(guan) 的長篇論文,是我重要的參考資料,受益匪淺,相關(guan) 問題也曾向吳老師當麵請教過。我畢業(ye) 後遠赴海外留學,後來“不務正業(ye) ”,幹脆寫(xie) 起了科幻小說,但對吳老師的學術軌跡,也有所關(guan) 注。十餘(yu) 年間,他研究過艱深的奧古斯丁神學、母係氏族的人類學理論,近年更是轉向中國傳(chuan) 統禮學,如整理出版了清人張錫恭的巨著《喪(sang) 服鄭氏學》,其精力的旺盛與(yu) 涉獵的多麵,在學術界也屬罕見。不過無論如何,他能對《三體(ti) 》有學術關(guan) 注,是超出我想象的。我想,這種解讀必然帶著作者自身的問題意識和深入思考,與(yu) 上述“蹭熱度”式的寫(xie) 法不同。

 

正當我感到好奇時,澎湃新聞和三聯書(shu) 店聯係我,托我就此書(shu) 對吳飛教授做一次訪談——大概是知道我曾是吳老師的學生如今又忝列科幻作家之故。我卻不敢貿然答應,一是怕這部著作過於(yu) 高深,訪談也不得其門;二是怕見解相去太遠,也難有共同的討論基礎。於(yu) 是先索書(shu) 一觀。結果證明這些擔心完全多餘(yu) 。這本《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雖然隻是薄薄一本小書(shu) ,但承載了作者多年來對於(yu) 生命意義(yi) 的思考,緊扣生命意義(yi) 的問題,依托小說的故事脈絡展開分析,又不以佶屈聱牙的理論術語嚇唬讀者,舉(ju) 重若輕,耐人咀嚼。不同背景的讀者,隻要願意一同思考,都能有所體(ti) 會(hui) 。當然,其中也有不少模糊疑惑處,令我讀後更加想了解背後的理據,所以我欣然應允了這次訪談,與(yu) 吳飛老師進行了一次比較深入的對話。

 

寶樹:吳飛老師,您好!記得上次見您還是在一個(ge) 中國哲學的會(hui) 議上,最近知道您出了本解讀《三體(ti) 》三部曲的著作——《生命的深度》,還是有點吃驚的。雖說很多哲學家都興(xing) 趣廣泛,多才多藝,不過一般公眾(zhong) 理解的哲學教授還是在書(shu) 齋裏引經據典,寫(xie) 高深莫測的理論文章的那種形象。如果說會(hui) 討論文藝作品,一般也是比較“高雅”的陽春白雪,比如尼采評瓦格納,或者海德格爾解讀荷爾德林這種,那麽(me) 您怎麽(me) 會(hui) 對《三體(ti) 》這樣一本通俗流行的科幻小說感興(xing) 趣,並願意寫(xie) 一本書(shu) 呢?不光是您,從(cong) 您的自序中,我看到是趙汀陽老師跟您和楊立華老師約稿,在《哲學動態》上組專(zhuan) 題發表,一部科幻小說引起哲學界的如此重視還是非常少見的。所以首先想請您談一談寫(xie) 這本書(shu) 的由來,雖然自序中已經講到一些,但我想大家會(hui) 對《三體(ti) 》和哲學界的奇妙緣分比較感興(xing) 趣。

 

吳飛:謝謝寶樹。我在《生命的深度》的自序裏已經提到,就《三體(ti) 》寫(xie) 一本書(shu) ,原不在我的計劃當中的,完全是一個(ge) 相當偶然的結果,我最開始隻是想完成一篇論文。我個(ge) 人喜歡讀各種各樣的文學作品,有些觸動我的文學作品或影視作品,我也偶爾會(hui) 寫(xie) 一些評論。我的文集《塵世的惶恐與(yu) 安慰》《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裏都收入了這樣的一些文章。不過這些都不是為(wei) 評論而評論,而往往和我正在關(guan) 心的學術問題相關(guan) 。近些年因為(wei) 獨立支配的時間越來越少,這種閱讀和寫(xie) 作已經成為(wei) 一種奢侈。在做這種評論的時候,我也沒有特別區分究竟是通俗讀物還是嚴(yan) 肅著作,關(guan) 鍵的是其中涉及的問題重要不重要,是否能觸動我。《三體(ti) 》中討論的問題讓很多哲學家有興(xing) 趣,除了你提到的楊立華和趙汀陽二位,還有很多人從(cong) 中受到思想的啟發,認為(wei) 其中觸及到了非常根本的哲學問題。

 

寶樹:不過我有個(ge) 疑問。我跟一些朋友聊過您解讀《三體(ti) 》的事,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很詫異:小說是虛構的故事,從(cong) 中怎麽(me) 能夠讀出哲學來呢?雖然說法比較粗糙,但其實也反映了自古以來的“詩和哲學”之爭(zheng) 。我最近跟大劉也提過您的新作,大劉說還沒有讀過,但感到十分惶恐,恐怕自己的思想太簡單,沒有什麽(me) 好解讀的,當然,這肯定是過謙了。不過還是想知道,您有沒有考慮過從(cong) 文學中解讀哲學思想的方法論問題,特別是作為(wei) 科幻小說,本身是高度幻想性的,比如說宇宙社會(hui) 學、黑暗森林法則這些東(dong) 西,不能看成是客觀存在的宇宙法則,也不是作者論證的某種理論觀點,而是小說的設定。那麽(me) 您解讀出的哲理與(yu) 小說本身的虛構性質,這二者的潛在矛盾如何處理呢?

 

吳飛:當然,我也沒有把這些當成客觀存在的宇宙法則。故事是虛構的,並不意味著道理是虛構的。霍布斯講自然狀態,達爾文講物種起源,何嚐不是在講故事?曆史上有過的各種科學範式,不能保證一定是對的,但都包含著重要的哲學問題,可以開啟非常深入的思考,甚至會(hui) 深刻改變我們(men) 生活的現實。好的文學作品中往往可以讀出哲學道理來,這已經不是很新鮮的事了。科幻小說中,不僅(jin) 包含著我們(men) 對自己所處的宇宙的可能理解,更包含了對人類與(yu) 世界命運,乃至生命本質的理解。我自己對科幻小說並不熟悉,而且覺得《三體(ti) 》與(yu) 西方多數科幻作品都非常不同。作者建構的一個(ge) 宏大的宇宙敘事,觸及到生命、宇宙、戰爭(zheng) 、人性等許多永恒的哲學問題。這些問題不會(hui) 隨著時代的改變而改變,也不會(hui) 隨著宇宙觀念的改變而有根本改變,隻是提問方式會(hui) 有不同。因此,《三體(ti) 》隻是以一種巧妙的方式把我們(men) 帶回到對這些根本問題的思考。

 

霍布斯於(yu) 1651年發表的英文版《利維坦》卷首圖。霍布斯的自然法與(yu) 葉文潔-羅輯的宇宙社會(hui) 學雖然表述不同,但有非常大的相通之處

 

寶樹:這點我同意,小說雖然並非寫(xie) 實,但仍然取材於(yu) 我們(men) 對世界的經驗和感知,用敘事而非概念辨析的形式表達出來,但其中仍然有自己的思考。甚至通過不同理念的人的行動和衝(chong) 突,潛在地有類似柏拉圖對話那樣的論辯結構……不過有一點,我覺得您的評價(jia) 可能不太公允,西方優(you) 秀的科幻小說也以它們(men) 的方式觸及到了根本問題,這裏既有不同的文化影響——比如西方科幻中宗教性、超越性的主題非常多,中國人可能對這個(ge) 就不太感興(xing) 趣,也有一些共通的經驗和邏輯。

 

吳飛:必須坦率地承認,我對科幻文學沒有專(zhuan) 門的研究,所以一些說法並沒有深入思考。不過,我的意思並不是說西方科幻文學沒有觸及根本問題,而是以非常西方式的角度觸及這些問題的,所以總能讓人聯想到希臘神話或基督教。一個(ge) 文明總有自己的一些思維定式,如果西方作品裏麵不能找到基督教或希臘文化的元素,我反而覺得不夠深刻,無法達到超越性。相對而言,中國作品中如何滲入中國的思維方式,卻是很難的,因為(wei) 我們(men) 對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太隔膜了。不僅(jin) 是科幻作品,包括其他門類的文學或影視作品,哪怕講中國古代的故事,總是用一些非常不中國的方式來詮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三體(ti) 》是非常獨特的,不僅(jin) 在科幻界而已。我認為(wei) ,《三體(ti) 》以及劉慈欣的很多其他小說,雖然設置的場景是科幻,但其中觸及的都是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如何以中國人的方式思考科幻小說中的大問題,應該就是這本小說最大的特點吧。

 

寶樹:說到中國古代的故事,我想起之前看某版《大鬧天宮》電影,套用了非常西式的神族和魔族鬥爭(zheng) 的框架,很多本來的精髓都丟(diu) 掉了,讓觀眾(zhong) 看了覺得十分膈應,評價(jia) 也非常差。還有一些名導拍的古代宮廷武俠(xia) 大片,畫麵很美,但中國感卻似是而非……這方麵,什麽(me) 文藝都任重道遠。在科幻界,近年討論的比較多的一個(ge) 問題就是中國科幻是否以及如何具有“中國性”。有的人通過加入一些諸如方言、中國菜等中國元素來實現,還有人從(cong) 神話、曆史中找靈感,雖然說各有收獲,可總體(ti) 突破不大。但有趣的是,恰恰是《三體(ti) 》這部似乎並不特別追求中國化的作品,卻反映出了中國人某種深層、根本的思維方式和價(jia) 值取向。特別是翻譯出去之後,外國讀者的評論更讓我們(men) 看到這種不同。關(guan) 於(yu) 什麽(me) 是“中國的”,這是非常值得我們(men) 思考的一個(ge) 點。

 

吳飛:是的,這確實是一個(ge) 很大的問題,值得我們(men) 深入思考。這不僅(jin) 僅(jin) 是科幻界的問題,而涉及更大範圍、更深層次的中國文化認知。不是增加一些方言、中國菜,穿一下漢服什麽(me) 的,就是中國的,關(guan) 鍵是中國思考的深度思路。也不見得講科幻、講外星人、講人工智能就一定不是中國的。一談中國的,我們(men) 不能輕易就當做民族主義(yi) 的,狹義(yi) 的民族主義(yi) ,是非常不中國的東(dong) 西。

 

寶樹:那麽(me) 回到《三體(ti) 》,這種若隱若現的中國性體(ti) 現在什麽(me) 地方呢?我本來也沒有太思考過這個(ge) 問題,您在書(shu) 裏,對生命(zoe)和生活(bioses)這兩(liang) 個(ge) 概念進行了區分和討論,這應該是書(shu) 中最核心的論證之一,對我很有啟發。我感覺,在西方哲學中,很容易將生命作為(wei) 一種物質性質的存在而將生活作為(wei) 精神或者意義(yi) 的存在,從(cong) 而導致一種二分的割裂。所以在西方觀念中,最美好的生活總是脫離了物質的,在理念或者神那裏的生活。但是世俗化以來,對於(yu) 後者發生了懷疑,所以美好生活本身成為(wei) 問題。這個(ge) 矛盾或多或少是存在於(yu) 西方思想中的,比如說作為(wei) 爭(zheng) 議焦點的墮胎問題,就是無法處理生活和生命的關(guan) 係的一種表現。

 

吳飛:生命與(yu) 生活的關(guan) 係就是一個(ge) 永恒的哲學問題,《三體(ti) 》對我的最大啟發,就是幫我重新找回了這個(ge) 問題。近些年我一直在思考“性命”(生命)的問題,《三體(ti) 》幫助我想了很多。就像你說的,西方哲學從(cong) 柏拉圖到海德格爾,都從(cong) “存在”出發來理解生命(生活),所以會(hui) 有對生活與(yu) 生命的這種理解,美好生活被當成一種高於(yu) 純粹生命的存在,這就是一切問題的所在。我堅持認為(wei) ,“存在”不是中國哲學的第一概念,“性命”(生命)才是。哈姆雷特的名言“tobeornottobe”,其實問的就是“活還是不活”,可一定把它表達為(wei) “tobe”才有力量,但中文不能譯為(wei) “存在還是不存在”,這就是哲學思考方式的區別所在。

 

寶樹:《三體(ti) 》這本書(shu) 裏,沒有這種潛在的二元論,生命和生活的關(guan) 係就變得不一樣了。我看一些外國讀者的評論,注意到這本書(shu) 來自於(yu) 一種徹底無神論思想,所以其中的意義(yi) 建構也都是在無神論基礎上的——這是中國讀者很容易忽略的一點。當然,小說是以故事的形式展現這些思考的。但您的解讀則從(cong) 理性論證上,試圖重新梳理生命和生活二者的關(guan) 係,比如這句話“表層的生命維持與(yu) 深層的美好生活,並不是截然分開的兩(liang) 個(ge) 層麵,二者本來就是二而一的整體(ti) ”(第142頁),這是非常有價(jia) 值的思考。二者的關(guan) 係在哪裏呢?您借用小說的設定,認為(wei) 生活是在生命基礎上的高維展開(第30頁),很有見地。

 

不過,在閱讀中我也有一些疑惑,文明的繁盛真的可以和生活的高維展開、生活自身的美好劃等號麽(me) ?小說中地球的命運是有一定偶然性的,我們(men) 也可以想象三體(ti) 人的入侵沒有發生,程心和她的支持者所代表的價(jia) 值觀念一直存在,而維德等徹底失敗(這其實是更接近現實世界的)。但我們(men) 仍然感到,程心所代表的價(jia) 值觀不是高維的而是低維的,不是深刻的而是膚淺的,固然其生活可以說是美好,但仍然浮在生活的表層,更接近於(yu) 尼采講的“末人”,因此即便沒有悲劇的後果,仍然是不可取的。那麽(me) ,是否美好的生活不能離開生命中一些最原始野蠻的力量的參與(yu) 呢?美好的生活,它和生命是什麽(me) 關(guan) 係?和苦難是什麽(me) 關(guan) 係?希望您再展開講解一下。

 

吳飛:西方作者的許多科幻作品,不論有意無意,大多能被還原為(wei) 希臘神話或基督教的某個(ge) 故事模式,或是英雄傳(chuan) 奇,或是犧牲與(yu) 拯救,或是天使與(yu) 魔鬼之爭(zheng) ,等等。但《三體(ti) 》不是這樣的,它沒有那種宗教式的故事模式。楊立華老師的文章裏,倒是發現了一種類似《春秋》筆法的寫(xie) 作方式。正是因為(wei) 脫胎於(yu) 不同的文化母體(ti) ,我們(men) 從(cong) 中讀到的是非常不同的故事模式。單純生命和美好生活的區分,其實隻是一種設定,在西方存在論的語境下有意義(yi) ,在中國性命論的語境下沒有意義(yi) 。

 

《三體(ti) 》的故事雖然借助於(yu) 存在論的區分分別觸及到了生命的表層與(yu) 深層,但恰恰表明,這兩(liang) 者是不可區分的。所謂低維與(yu) 高維展開,也隻是一種比喻的說法,所以有些地方也說低維展開,但更重要的是,生活的美好與(yu) 意義(yi) 就在生命當中,所謂“天命之謂性”“莫非命也,順受其正”“生之謂性”等說法,都包含著這層意思。這在《生命的深度》第二、三章講得比較清楚。《三體(ti) 》第一部中生命與(yu) 生命的善惡之間並無絕對的區分,如若因為(wei) 某些人的“惡”而毀滅人類,就會(hui) 是非常愚蠢的做法。第二部中揭示的黑暗森林理論,雖借助霍布斯、達爾文的區分,其實恰恰消除了西方存在論中生命與(yu) 生活的高低之分。因而,就第三部而言,程心與(yu) 維德的區分並不簡單地等同於(yu) 低維與(yu) 高維之分,而是生命中兩(liang) 方麵的力量:愛與(yu) 力,即仁與(yu) 義(yi) ,柔與(yu) 剛,陰與(yu) 陽。兩(liang) 方麵是缺一不可的。不過書(shu) 中我這部分沒有處理很好,寫(xie) 得並不清楚。

 

寶樹:您這麽(me) 說我就有點明白了,這種兩(liang) 方麵相反相成的方式,避免了一種割裂的二元論。這個(ge) 是不是有點像您在研究中國哲學中提出的“文質論”?生命的基本需求代表“質”的一麵,而生活代表“文”的一麵?這和西方人講的形式與(yu) 質料不同,文不是外來的、超越的,而是質料內(nei) 部生發出來的。用科學的語言來講,相當於(yu) 一種生命的自組織?可以這麽(me) 看麽(me) ?

 

吳飛:有些關(guan) 係。不過這兩(liang) 年我已經用“性命論”取代了前幾年講的“文質論”,這本書(shu) 就是性命論的一個(ge) 嚐試。生物性的生命概念,和文化性的生活善惡,並不是割裂的,而是內(nei) 在於(yu) 我們(men) 對性命、善惡等問題的理解。這是與(yu) 西方文化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式。我認為(wei) 這種理解可以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各種著作中找到,但現代人大多很隔膜。《三體(ti) 》可以幫助我們(men) 找回這種感覺。

 

寶樹:那麽(me) 我可能要提一個(ge) 尖銳的問題。您在書(shu) 的最後,用“生生不息”來概括宇宙的命運,體(ti) 現出中國哲學的精義(yi) ,天地之大德曰生,宇宙最偉(wei) 大的能力就是創生生命,近現代新儒家,如梁漱溟,熊十力等,就是以此來對抗西方思想中的神。“生命本身的尊嚴(yan) 和不朽”,最後也是指向“生生不息的力量和永不放棄的愛”(第167頁),所以生命就是生命自己的基礎和意義(yi) 。不過我感覺,這是否過於(yu) 理想化了呢?因為(wei) 小說中,人類文明仍然能夠在銀河係延續隻是非常偶然的結果,是水滴之戰後一艘飛船逃出去的結果,而很有可能沒逃出去,人類就直接滅絕了。包括現實中,地球生命能夠延續數十億(yi) 年,也是一種偶然。可能明天一顆小行星砸下來地球所有生命就滅絕了。當然,宇宙別的角落還會(hui) 創生生命,但那和我們(men) 一點關(guan) 係也沒有。這似乎還是一個(ge) 神義(yi) 論的問題:在沒有神的世界裏,什麽(me) 都是可能的,而生命是脆弱沒有保證的。這個(ge) 問題在您的著作中似乎處理得比較含糊,想聽您進一步解說一下。

 

吳飛:小說第三部是非常精彩的,我覺得裏麵有很多非常重要的問題,但拙作寫(xie) 到最後有些力不從(cong) 心了,許多問題後來自己才想清楚。中國思想中講“生生”,從(cong) 來都是非常具體(ti) 的生生,即真實的個(ge) 體(ti) 生命的生生。至於(yu) 超越於(yu) 生命的層麵,都是比喻意義(yi) 上的。個(ge) 體(ti) 生命,有生必有死,死生相繼,因而生生不息,不能在這個(ge) 層麵上希求不朽,因為(wei) 沒有哪個(ge) 生命會(hui) 永遠活著,所以理學家說,從(cong) 枯槁中體(ti) 會(hui) 生意,因為(wei) 死恰恰表明了生。但在更高的層麵,比如家族、朝代、國家,以及個(ge) 人的名聲等等,卻不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理解。古人講三不朽,指的從(cong) 來不是一個(ge) 人會(hui) 永遠活下去,個(ge) 體(ti) 必然會(hui) 死,但人類集體(ti) 創造的文明卻可能長期延續甚至不朽。顧亭林所講的“亡國”與(yu) “亡天下”,也是在文化意義(yi) 上講的。個(ge) 體(ti) 的生死相繼與(yu) 人類集體(ti) 文明的不朽,需要仔細體(ti) 會(hui) 。在這個(ge) 問題上,西方文明非常不一樣。從(cong) 柏拉圖的《斐多》到基督教,“不朽”的最初含義(yi) 就是個(ge) 體(ti) 的永遠存在,理念、上帝、靈魂之不朽皆當從(cong) 此處理解。而《三體(ti) 》中呈現出的生生與(yu) 不朽,都要從(cong) 中國的意義(yi) 上來理解。個(ge) 體(ti) 之生必然有死,哪怕通過冬眠活上幾百幾千年。但人類文明卻有可能不朽,正因為(wei) 它不是具體(ti) 意義(yi) 上的生命。《三體(ti) 》呈現的正是這樣的結局。個(ge) 體(ti) 都會(hui) 死,但人類文明無論通過漂流瓶、宇宙歸零,還是其他什麽(me) 方式,卻有可能不朽。即便這些都失敗了,仍不妨礙生命的生生不息,雖然這種生生不息與(yu) 地球人已經沒關(guan) 係了。中國的生生哲學充滿了溫情,但也是非常現實和冷酷的,而這冷酷中仍然透露出生命的力量。

 

寶樹:但我覺得中國古典思想與(yu) 劉慈欣的、基於(yu) 當代科學的世界觀是不是有一個(ge) 差別。前者是天地萬(wan) 物生生不息的循環,生命存在的意義(yi) 是有保證的;後者是廣袤得超乎想象的宇宙,生命在其中渺小可憐。在前者的觀念中,人在天地間有屬於(yu) 自身的位置,隻要找到這個(ge) 位置就能“與(yu) 天地參”;在後者那裏,生命——無論是人還是外星人——並沒有固定的位置,必須為(wei) 種族的生存而戰,而追求的也是通過科技的力量不斷強大自己,最後掌控宇宙規律,達到不朽。這與(yu) 傳(chuan) 統中國思想似乎有很大差異,中國思想並不特別追求強大,但黑暗森林的宇宙中必須要無比強大才能生存。生生的哲學如何處理這樣一個(ge) 問題呢?

 

吳飛:當然,古人的天地觀與(yu) 現代的宇宙觀怎麽(me) 可能是一樣的?不過,如果你對比柏拉圖和亞(ya) 裏士多德的世界觀,也和現代宇宙觀非常不同。亞(ya) 裏士多德到托勒密的宇宙觀,被李約瑟概括為(wei) 水晶球式的宇宙模型,在《神曲·天堂篇》裏麵可以非常直觀地看到。反過來再看中國的天地觀,我們(men) 都很容易想到“杞人憂天”的故事,杞人憂天為(wei) 什麽(me) 可笑?因為(wei) 天不是實體(ti) ,不可能掉下來,但如果把天地理解為(wei) 實體(ti) ,那就會(hui) 有杞人憂天的擔憂。相比而言,現代人似乎都成了某種意義(yi) 上的“杞人”。我想說的是,雖然中國古代天文學中有過渾天說、蓋天說、宣夜說等種種宇宙理論,人與(yu) 天地參的意思並不依賴於(yu) 其中任何一種宇宙觀。《大戴禮記·曾子天圓》裏麵說天圓地方,不是用尺子量出來的方和圓,不必計算尺寸,而是天之道圓,地之道方。人與(yu) 天地參,也並不是用尺子量出來一個(ge) 最中間的位置,而是找到一種哲學上的中位。這種哲學上的理解,仍然是可以用來理解現代宇宙的。中國思想是否追求強大,是另外一個(ge) 複雜問題。我隻能說,中國政治哲學不以國家強大為(wei) 最終目標,但絕不排斥強大,《三體(ti) 》中不斷引述的《三國演義(yi) 》,就包含了生生哲學不斷為(wei) 求生存和強大提供的智慧。和西方的存在哲學一樣,生生哲學不是一種教條,更非簡單的道德說教,而有著豐(feng) 富的詮釋可能性。麵對新的宇宙格局,無論對天地人三才的理解,還是對生存與(yu) 強大的理解,都可以發展出其可能的理解方式,這也正是生生哲學的生命力所在。

 

寶樹:好的,對這些問題,再探討可能就要進入一些專(zhuan) 門概念了,回頭我再進一步向您請教。下麵我想幫師弟師妹們(men) 問一下學哲學的問題。您說“劉慈欣在生活經驗和文學寫(xie) 作中對這些重大哲學命題的探討,遠遠超過學院中的許多哲學工作者”(第27頁),這一點我也深有感觸。許多分析來分析去的哲學命題,除了哲學教授(往往還必須是專(zhuan) 門某個(ge) 領域的)沒有誰會(hui) 感興(xing) 趣,對實事本身的思考熱情如果最初還有的話,往往也在概念辨析和文字遊戲中喪(sang) 失殆盡。不過您和少數哲學人,仍然是能出入於(yu) 經典哲學文本和對現實的關(guan) 注的,所以想請您聊一下,今天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做哲學?怎樣讓我們(men) 的思想貼近於(yu) 現實世界的關(guan) 切?

 

吳飛:哲學這樣的學科,完全可能是無用之學。用《三體(ti) 》中的語言講,哲學屬於(yu) 生命的高維文明,但高維文明常常成為(wei) 不著邊際的無用之事。現在各大學哲學係中的大部分人和他們(men) 的大部分著作,將來都會(hui) 被淘汰。要使哲學成為(wei) 有用之學,最重要的還是使哲學和生活發生關(guan) 係。日常生活看上去平淡無奇,隻是簡單的低維展開,其實裏麵蘊含著非常豐(feng) 富的價(jia) 值和意味,當然也有著非常危險的激流、險灘和礁石,我們(men) 一不小心就會(hui) 陷進去。能夠更好地理解日常生活的更多維度,並使我們(men) 逐漸學會(hui) 麵對這些問題,學會(hui) 解釋日常生活,做到“極高明而道中庸”,或許是不那麽(me) 無用的哲學吧。《三體(ti) 》的意義(yi) ,就在於(yu) 它能幫助我們(men) 看到日常生活(而且是非常中國式的日常生活)的這些豐(feng) 富麵向。

 

寶樹:非常讚同您這部分觀點,現實人生和日常生活本來就是哲學的持久源泉,很多東(dong) 西都非常值得思考,但現實中哲學家更多沉浸於(yu) 抽象命題,這方麵便往往被宗教和心靈雞湯占領,是很可惜的。我們(men) 希望哲學能有一個(ge) 整體(ti) 的轉向。

 

最後問個(ge) 我個(ge) 人比較想了解的問題,前麵聊過,您的學術興(xing) 趣很廣泛,從(cong) 人類學到西方古典哲學,再到中國的禮學,現在又討論到當代科幻小說,但又似乎“道一以貫之”,一直圍繞著“生命的意義(yi) ”這個(ge) 點。想知道您的下一步研究目標是什麽(me) ?是在這些方麵做進一步的探索和挖掘呢?還是另開辟新的研究領域?有沒有計劃過寫(xie) 一部獨立而係統的、闡釋自己思考的著作?

 

吳飛:這些年我已經把自己的研究收束到對性命論哲學的闡釋上麵,主要依托於(yu) 經學文獻,同時參照諸子著述,在與(yu) 西方存在論的對比中,將經學中的性命論體(ti) 係闡釋出來。最近兩(liang) 個(ge) 月,我在認真閱讀丁耘老師的《道體(ti) 學引論》,讀出了我們(men) 更多的相通之處,也看到了性命論與(yu) 道體(ti) 學兩(liang) 種思路的差別。說是收束到一個(ge) 問題上,但為(wei) 此做的準備和讀的書(shu) 很多,寫(xie) 作也非常艱難。不過我相信中國智慧的力量,也相信六經是中國智慧最高的表現形態,其中有一個(ge) 非常強大、非常係統,也有豐(feng) 富的解釋空間的思想體(ti) 係。鄭玄與(yu) 朱子分別從(cong) 自己的角度,詮釋了這個(ge) 體(ti) 係,成為(wei) 漢宋之學的兩(liang) 大高峰。現代人要講出中國思想的意義(yi) ,必須以現代方式重新闡釋這一體(ti) 係,我目前的工作,就是在這方麵做一嚐試,集中於(yu) “性命”的問題。至於(yu) 科幻小說,並不是我的一個(ge) 研究領域,這隻是客串一下而已,目的是為(wei) 了打開性命哲學的思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無論閱讀《三體(ti) 》還是寫(xie) 這本小書(shu) ,對我確實幫助很大,為(wei) 此必須感謝劉慈欣先生。

 

寶樹:好的,非常期待您的下一部著作。我也相信有很多《三體(ti) 》的讀者會(hui) 感謝您解讀的啟發,雖然可能不少人對您的學術路徑比較陌生,也不一定都同意您的觀點。不過我曾經在其他地方提過,科幻作品具有一種“邊緣”的特點,對於(yu) 科學、文學、社會(hui) 等各方麵都是邊緣的、古怪的、似是而非的,但這種邊緣又恰恰是各種藝術和思想的交匯之處。科幻讓人們(men) 得以和一些完全陌生的觀念相遇和對話,碰撞出更多火花。哲學家為(wei) 《三體(ti) 》傾(qing) 倒,當作如是觀,而對於(yu) 《三體(ti) 》的許多粉絲(si) 來說,在此與(yu) 一種來自古典中國的哲學思考相遇,又何嚐不是如此?這種相遇,也許就是生命最美好的一種“高維展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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