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第三期的人文精神》前言

作者：陳來

來源：《儒學第三期的人文精神：杜維明先生八十壽慶文集》，陳來 主編，人民出版社，2019年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十七日乙酉

          耶穌2019年10月15日

儒學第三期的人文精神

杜維明先生八十壽慶文集

陳來主編

人民出版社2019年

今年是杜維明先生八十壽辰，杜先生的友人、弟子、後學各撰論文，結為(wei) 此集，為(wei) 杜先生壽。這是一件值得慶賀的喜事。

杜維明先生

杜維明先生是馳譽海內(nei) 外的著名儒學思想家，若從(cong) 其大學時立下弘揚儒學的宏願算起，他的儒學思考已逾六十年。縱觀杜先生六十年來的學思曆程，其思想經曆了不同階段，每階段有其關(guan) 懷的重點。而且，他在近三十年間，拓展了眾(zhong) 多論域，提出了很多深刻的思考。那麽(me) ，在其學術思想的領域，有沒有貫穿其中的一條主線呢？回答是肯定的。我以為(wei) ，從(cong) “地方性知識”邁向“全球性意義(yi) ”，乃是他學術生平中越來越清晰的思想要求，也是他推動諸多論域後麵統之有宗的方法自覺。

這一從(cong) “地方性”走向“全球性”的曆程，決(jue) 不是從(cong) 行跡上說的。雖然，杜先生從(cong) 東(dong) 海大學畢業(ye) ，到哈佛大學求學，先後任教於(yu) 美國頂級大學普林斯頓、伯克萊和哈佛，學術活動和思想對話的足跡遍及世界。而我們(men) 對其国际1946伟德走向的把握，並非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講的，而是指其儒學追求的文化自覺。杜維明先生青年時代在台灣便已明確確立了對儒學的認同，並開始置身於(yu) 當代新儒家的陣營。而哈佛留學時期則是其儒學理想轉型的起點。哈佛數年的留學使他超越了原有的僅(jin) 僅(jin) 從(cong) 民族文化認同為(wei) 基礎的儒學觀，轉進至在希臘—希伯來為(wei) 代表的軸心文明的視野中重建儒學人文精神的探索。於(yu) 是，從(cong) 1966年開始，從(cong) 歐洲回歸東(dong) 亞(ya) 的旅行，正式開啟了他的儒學探索之旅：“儒家的話語如何在與(yu) 兩(liang) 希文明的對話中獲得新生命、找到新思路”。這也就是他後來常說的“繞道紐約、巴黎、東(dong) 京才能回家”的思想內(nei) 涵，即通過和世界各地體(ti) 現軸心文明的大師大德交流、討論、對話，找到新的儒家人文精神的話語，這才是他心目中的儒學第三期發展的使命。然而，這決(jue) 不是脫亞(ya) 入歐的路徑，而是在“地方性”和“全球性”之間，在“本土的根源性”和“全球的普適性”之間建立起辯證的有機聯結。就地方性而言，他沒有離開自己的精神家園，反而紮根中華文化的意願更為(wei) 加深，並且提高了自覺。就全球性而言，他對“具有全球意義(yi) 的地方知識”這一觀念的深刻理解，激勵了他在紮根精神家園的同時，在世界範圍內(nei) 展開創造性的對話，不斷追索儒學的、當代的全球意義(yi) ，從(cong) 而使闡發儒學作為(wei) “具有全球意義(yi) 的地方性知識”日益成為(wei) 他的自覺誌業(ye) 。

為(wei) 了開展這些交流對話，杜維明先生建立了多個(ge) 論域，以為(wei) 最終的凝道進行準備。其中最重要的課題，如“現代性”的反思，“宗教性”的理解，“精神性”的拓展等等，為(wei) 他的理論的建立確立了基礎。他主張現代性不能忽視傳(chuan) 統，現代性有不同的文化形式，尤注重對啟蒙現代性的反思。他重視儒學的宗教性維度及其意義(yi) ，認為(wei) 宗教性有助於(yu) 認識儒學的生命形態，超越啟蒙的平麵思維局限，與(yu) 終極信仰相溝通。他以精神性來聯係人與(yu) 自然和天道，以對治啟蒙的凡俗性人文主義(yi) 。今天，在對他的思想進行總體(ti) 把握時，我們(men) 需要超越那些眾(zhong) 多論域的具體(ti) 討論，以把握住其背後的主導線索和歸結，來解釋他六十年來的哲學探索與(yu) 建構方向。這就是，在他的英文學術寫(xie) 作和公共領域論說之外，在幾十年來的儒學思考中，他越來越明確地體(ti) 現出這種自覺，即通過與(yu) 世界各地各大精神傳(chuan) 統及地方文化的對話，建立包含個(ge) 人、社群、自然、天道四維的新體(ti) 係，以表達新的人文精神，來體(ti) 現儒學作為(wei) “具有全球意義(yi) 的地方知識”。他在這一方向上的探索，最終凝結為(wei) 一個(ge) 特定的體(ti) 係，他在其後期把這一體(ti) 係命名為(wei) “精神性人文主義(yi) ”。這一精神性人文主義(yi) 的儒學，不是對古典儒學的複製，也不是“當代新儒家”的簡單延伸，而是以儒學為(wei) 基礎，對全球性地方知識的一種建構，這也是他的“做”儒家哲學的道路。換言之，他中年以來在“具有全球意義(yi) 的地方性知識”的概念指引下，廣泛關(guan) 注各種思想文化的論域，而在其後期，他把在這些論域中形成的思考，凝結為(wei) 、歸向於(yu) 一個(ge) 中心點：“精神性人文主義(yi) ”。在其後期思想中，精神人文主義(yi) 不再是一個(ge) 準備性的論域，而是一個(ge) 總結性的體(ti) 係，他用這樣一個(ge) 體(ti) 係來揭示儒家思想具有全球性的普適意義(yi) ，或者說建構起具有全球性普適意義(yi) 的當代儒學。

幾年前，我曾經為(wei) 杜先生的論著集寫(xie) 了推薦辭，我把其中一段寫(xie) 在下麵，與(yu) 大家分享，作為(wei) 本前言的結束：

杜維明先生是當今世界最重要的儒學思想家。他提出，新軸心時代的儒家已經從(cong) “一陽來複”走進了“否極泰來”，而當務之急是超越凡俗人文主義(yi) ，重構新的儒家人文主義(yi) 。這將使受啟蒙心態和現代性所影響的凡俗人文主義(yi) ，轉變為(wei) 充滿生態關(guan) 懷、有敬畏感和終極關(guan) 懷、以儒學普遍性價(jia) 值與(yu) 現代性價(jia) 值互動的新軸心時代的儒家人文主義(yi) ，即“精神性人文主義(yi) ”。杜維明先生的這一思想，不僅(jin) 對於(yu) 儒學的創造性轉化，而且對當代中國與(yu) 世界具有重要、深刻的意義(yi) 。

2019年8月5日於(yu) 北京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