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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武大郎與(yu) 潘金蓮”的所謂真相是怎麽(me) 來的?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十八日丁亥
耶穌2019年8月18日

我曾以《水滸傳(chuan) 》裏的潘金蓮與(yu) 西門慶故事為(wei) 引子,寫(xie) 了幾篇介紹宋代司法製度的小文章。結果不少網友在文章下麵留言:“小編,真實曆史不是這樣的哦,曆史上武大郎和潘金蓮很恩愛,並且武大郎不是做燒餅的。”“小編,請多看曆史、少讀小說。”“稍微看過曆史的就不應該這麽(me) 寫(xie) 武大郎和潘金蓮,武大是縣令,潘是大家閨秀好不?傻逼小編。”看得我很是疑惑:一群書(shu) 都沒讀過幾本、就扒拉過幾篇網絡地攤文的城鄉(xiang) 接合部小年輕,你們(men) 指導我怎麽(me) 讀曆史的自信究竟是從(cong) 哪裏來的呢?
大談所謂“武大郎和潘金蓮真相”的網絡地攤文章非常多,網上隨便一搜就是一大堆。這些網文都言之鑿鑿地說,武大郎姓武名植,河北清河人,明代進士,曾任山東(dong) 陽穀縣令,為(wei) 官清正廉明。潘金蓮是貝州潘知州的千金小姐,知書(shu) 達理,和武大郎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那麽(me) 潘金蓮與(yu) 西門慶通奸的故事又是從(cong) 哪裏來的呢?網絡地攤文煞有介事地“考證”說,原來武植有個(ge) 好友,叫做黃堂。武植當上陽穀縣令後,黃堂前往投奔武植,希望謀個(ge) 一官半職。但武植隻是好酒好菜招待,始終沒有提攜他。黃堂很是不滿,於(yu) 是不辭而別,回鄉(xiang) 路上,四處散布武植妻子潘金蓮與(yu) 西門慶通奸的謠言。結果謠言傳(chuan) 遍相鄰州縣的街頭巷尾,施耐庵也聽說了,信以為(wei) 真,便寫(xie) 入他的《水滸傳(chuan) 》中。
稍為(wei) “嚴(yan) 謹”一點的網文,則會(hui) 先標明“據《清河縣誌》的記載”,然後才寫(xie) 道,“武大郎原名武植,幼時喚作大郎,少時聰慧,家貧,中年中進士,做了山東(dong) 陽穀縣的知縣,相貌不俗,身材高大,為(wei) 官清廉,為(wei) 民除惡,鄉(xiang) 民送萬(wan) 民傘(san) 。武、潘共育四子,後世子孫徙至武家那村,半數姓武”。
這些網文侃侃而談的所謂“武大郎和潘金蓮真相”,源頭來自河北清河縣武家那村的民間傳(chuan) 說。
武家那村,原叫孔宋莊,後來才改名武家那村。這個(ge) 村莊的武姓族人一直堅信他們(men) 是武大郎(武植)的後裔,他們(men) 的先祖武植於(yu) 明朝永樂(le) 年間從(cong) 山西洪洞縣老槐樹下遷來河北清河縣。在距武家那村約兩(liang) 公裏的地方,還有一個(ge) 黃金莊,莊中有潘姓人,他們(men) 則認為(wei) 自己是潘金蓮娘家人的後代。由於(yu) 潘家與(yu) 武家都相信“兩(liang) 姓是老親(qin) ”,因此“多年以來,武、潘兩(liang) 家不結兒(er) 女親(qin) 。過去,黃金莊有集市,武家人到黃金莊趕集,潘家人不收武家人的稅錢”。
武家那村裏有一個(ge) 武植墓,現在列為(wei) 河北省清河縣的文化景點,據稱以前是古墓,但網文關(guan) 於(yu) “武植古墓”的記述非常混亂(luan) ,發掘時間有的說是1946年,有的說是1992年,有的說是1994的。莫衷一是。
現在遊客看到的武植墓,是上世紀90年代新修的,墓前石碑有碑文曰:“武公,諱植字田嶺,童時謂大郎,暮年尊曰四老。公之夫人潘氏,名門淑媛。公先祖居晉陽郡,係殷武丁裔胄,後徙清河縣孔宋莊定居。公幼年歿父,與(yu) 母相依,衣食難濟。少時聰敏,崇文尚武,尤喜詩書(shu) 。中年舉(ju) 進士,官拜七品,興(xing) 利除弊,清廉公明,鄉(xiang) 民聚萬(wan) 民傘(san) 敬之。然悠悠歲月,曆曆滄桑,名節無端詆毀,古墓橫遭數劫,令良士賢婦飲恨九泉,痛惜斯哉。今修葺墓室,清源正名,告慰武公,以示後人。是為(wei) 銘記焉。”
許多編網文的寫(xie) 手都以為(wei) 這則碑文是從(cong) “武植古墓”出土的,拿來作為(wei) “武大郎和潘金蓮真相”的佐證。其實,碑文是今人重修武植墓時所撰寫(xie) 。武植墓並沒有出土碑誌、譜牌,也沒有任何出土文物與(yu) 文獻史料可以證實當地關(guan) 於(yu) 武植的傳(chuan) 說。

武家那村的武植塑像
那麽(me) 《清河縣誌》關(guan) 於(yu) 武大郎與(yu) 潘金蓮的記載又是怎麽(me) 回事?據新編《清河縣誌》主編沈世遠先生的說法,“《清河縣誌》自明朝嘉靖二十九年首次修誌以來,先後七次重修,但都沒有關(guan) 於(yu) 武潘的任何記載。鑒於(yu) 民間言傳(chuan) 的原因,新編《清河縣誌》第二十二編‘文化’條目裏,以民間文學的形式收錄了《武大郎與(yu) 潘金蓮》。”請注意,曆代《清河縣誌》都沒有記載武植的姓名與(yu) 事跡,隻是今人新編縣誌,才以“民間文學的形式”收錄了武植的故事。在方誌中收入民間傳(chuan) 說,絕不是可取的修史態度,很容易誤導人,不明就裏的作者往往會(hui) 將民間傳(chuan) 說當成嚴(yan) 肅的文獻記載來使用。
沈世遠先生又自述,為(wei) 了求證武植任陽穀知縣一說,他“曾經先後兩(liang) 次前往陽穀縣,求證此事的真假。翻看《陽穀縣誌》,縣誌內(nei) 記載的從(cong) 宋朝到明朝的官吏,均無武姓者,就是吳姓的官吏也沒有一個(ge) ”。
到目前為(wei) 此,關(guan) 於(yu) 武植是明代陽穀知縣、潘金蓮為(wei) 貝州潘知州千金小姐的所謂“曆史真相”,還沒有任何文獻史料與(yu) 出土文物可以提供佐證,隻是清河縣潘氏家譜與(yu) 武氏家譜有記錄、黃金莊與(yu) 武家那村一帶流傳(chuan) 的民間傳(chuan) 說。完全不值得曆史研究者采信。
至於(yu) 那個(ge) 講述黃堂造謠陷害武植與(yu) 潘金蓮的故事,其本身更像捏造出來的謠言,破綻百出:其一,按那個(ge) 故事所說,黃堂從(cong) 山東(dong) 陽穀縣回河北清河縣,一路散布潘金蓮的謠言,傳(chuan) 入相鄰州縣,被施耐庵聽到了。但施耐庵一直生活在江浙好不好?在通信技術極不發達的明代,一個(ge) 小小縣令的家庭八卦居然能夠從(cong) 河北傳(chuan) 到江浙?誰相信?
其二,好吧,就算黃堂傳(chuan) 謠的本事太厲害了,雇了大量水軍(jun) 在網上刷帖,真的將謠言傳(chuan) 到江浙一帶,但施耐庵也絕無可能聽到了,因為(wei) 所謂的“武大郎真相”稱武植是永樂(le) 年間的官員,據此可推知,黃堂傳(chuan) 謠的時間也必定是在永樂(le) 年間,但施耐庵早在洪武初年便去世了。
其三,《水滸傳(chuan) 》其實並不是施耐庵憑空創作出來的,自南宋以來,民間便有水滸故事流傳(chuan) ,元雜劇中便有不少“水滸戲”,其中有一出《雙獻頭武鬆大報仇》,講的就是“武鬆殺嫂”的故事。《水滸傳(chuan) 》的相關(guan) 情節顯然從(cong) 元代“水滸戲”發展而來,跟明代的什麽(me) 武植、什麽(me) 黃堂(假如確有這麽(me) 兩(liang) 個(ge) 人)毫無關(guan) 係。
可笑的是,據說2009年,曾有施耐庵的後人專(zhuan) 程跑到清河縣武大郞祠堂,代表先人向武氏後人道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就不怕你們(men) 家先祖施耐庵在九泉之下喊冤麽(me) ?

依我看,武大郞也好,潘金蓮也好,都是“民間傳(chuan) 說+文人杜撰”而產(chan) 生出來的文學形象,曆史上未必真有這麽(me) 一號人物。武姓人與(yu) 潘姓人又何必亂(luan) 攀親(qin) ?
當然,也許清河縣武家那村的武姓家族確實有一位先祖叫做武植,真的是明代的進士,擔任過陽穀知縣,但他跟《水滸傳(chuan) 》裏的武大郎未必有什麽(me) 關(guan) 係,可能僅(jin) 僅(jin) 是同名同姓而已。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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