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丁四新作者簡介:丁四新,男,西元1969年生,湖北武漢人。曾任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著有《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玄圃畜艾——丁四新學術論文選集》《郭店楚竹書(shu) 〈老子〉校注》《楚竹簡與(yu) 漢帛書(shu) 〈周易〉校注》《周易溯源與(yu) 早期易學考論》等。 |
原標題:數字卦研究的階段、貢獻及其終結
作者:丁四新
來源:《周易研究》2018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十六日乙酉
耶穌2019年8月16日
作者簡介:丁四新(1969-),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先秦秦漢哲學、儒家哲學與(yu) 經學、出土簡帛思想。北京100084
內(nei) 容提要:數字卦研究可分為(wei) 猜測期、突破期、否定期和證實終結期四個(ge) 階段。張政烺和李學勤分別是突破期和否定期的關(guan) 鍵人物。數字卦研究的學術貢獻,是將商周甲金文“奇字”突破性地判斷為(wei) “筮數”或“易卦”,並最終解決(jue) 了《周易》卦爻畫的性質和來源問題。數字卦研究是當代易學研究的開端,具有重要的學術史意義(yi) 。數字卦研究的不足在於(yu) 它過分依賴經驗論證和過分強調其獨特性,以及對“數字卦”概念的定義(yi) 不夠清晰。易卦就其整體(ti) 來說不是一個(ge) 數字,“數字卦”其實等於(yu) “數字爻卦”或“數字爻畫卦”的概念。“數字卦”的命名缺乏曆史的正當性,在當代學術研究中引起了混亂(luan) 。數字卦研究應當走向終結。
關(guan) 鍵詞:數字卦/筮數/卦畫/張政烺/李學勤shuzi gua/divinatory numbers/lines of hexagrams/Zhang Zhenglang/Li Xueqin
標題注釋: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出土簡帛四古本《老子》綜合研究”(15ZDB006)。
數字卦問題是當代易學研究的熱點和亮點之一。通常,人們(men) 將“數字卦”概念的提出歸功於(yu) 張政烺先生。經過近四十年的努力,數字卦的基本問題已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其一,突破性地斷定所謂商周甲金文“奇字”為(wei) 筮數或易卦,認為(wei) 易卦源於(yu) 筮數;其二,《周易》的陰陽爻畫其實來源於(yu) 一(七)、八兩(liang) 個(ge) 筮數。①在此基礎上來反思數字卦研究,筆者認為(wei) ,至少有如下三個(ge) 方麵的問題需要回答或解決(jue) :其一,數字卦研究的階段劃分;其二,數字卦研究的貢獻與(yu) 局限;其三,“數字卦”命名問題與(yu) 數字卦研究的終結。
一、數字卦研究述評與(yu) 問題的提出
(一)數字卦研究綜述
關(guan) 於(yu) 數字卦研究,張政烺、曾憲通、李零、宋華強、邢文、賈連翔、王化平等學者皆有綜述,可以參看。②張政烺、李學勤兩(liang) 位先生是數字卦研究和相關(guan) 討論的主力,他們(men) 二人自然是有關(guan) 綜述的主角。在目前可見的綜述中,賈、王二氏的綜述最為(wei) 晚出,較為(wei) 全麵,故本文的述評將以他們(men) 的綜述為(wei) 基礎。
賈氏《出土數字卦材料研究綜述》一文采用分類法,分為(wei) 六節。其主要內(nei) 容如下:在《數字卦的概念》一節中,他主要列舉(ju) 了張政烺先生和邢文對於(yu) 數字卦及其相關(guan) 概念的說明和討論;在《數字卦材料的整理》一節中,他列舉(ju) 了數字卦材料的發現和整理過程;在《數字卦性質的討論》一節中,他敘述了數字卦問題提出的曆史以及人們(men) 對於(yu) 戰國楚卜筮祭禱簡卦畫性質的討論;在《數字卦與(yu) 易學重大問題的探索》一節中,他綜述了李學勤、張政烺、宋鎮豪等對《三易》問題的探討,以及程浩、賈連翔對清華簡《筮法》之揲蓍法的推演;在《數字卦研究方法論的反思》一節中,他敘述了邢文和王化平的研究方法;在《數字卦研究目前存在的問題及研究前景》一節中,他認為(wei) 數字卦研究從(cong) 整體(ti) 上看“仍處於(yu) 基礎階段,並存在許多問題”,而圍繞數字卦的概念、材料、筮法、卦名及其與(yu) 《三易》的關(guan) 係,他一共提出了五個(ge) 問題。③
王化平《數字卦研究回顧》一文以2000年為(wei) 坐標,將數字卦研究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個(ge) 階段,大體(ti) 按照時間先後羅列和回顧了學者的數字卦研究。他關(guan) 於(yu) 2000年以前研究成果的回顧,涉及唐蘭(lan) 、張政烺、徐錫台、張亞(ya) 初、劉雨、管燮初、鄭若葵、肖楠、李西興(xing) 、李學勤、曹定雲(yun) 、蔡運章、李零、劉大鈞等先生;他關(guan) 於(yu) 2000年以後研究成果的回顧,涉及曹瑋、李學勤、廖名春、李宗焜、宋華強、吳勇、王化平、張朋、馬楠、李尚信、程浩、賈連翔、劉彬、梁韋弦等先生。對於(yu) 2000年前後的兩(liang) 個(ge) 階段,王化平作了比較,結論集中在一句話上:“2000年以來的‘數字卦’研究有一個(ge) 特點,即越來越多的人嚐試突破張政烺先生的思路。”④具體(ti) 說來,張政烺先生認為(wei) 陰陽爻畫來源於(yu) 筮數、來源於(yu) 數字集中,楚卜筮祭禱簡易卦為(wei) 筮數,駢列的兩(liang) 組出土易卦是本卦和變卦的關(guan) 係。張先生的這些觀點不斷遭到學者們(men) 的批評和反對。
(二)批評與(yu) 問題的提出
賈連翔采取了分類綜述的辦法,其好處是便於(yu) 將有關(guan) 觀點及其論證歸納為(wei) 不同的子題,但缺點是,歸納的好壞直接與(yu) 綜述者的資料搜集、立場和敘述水平相關(guan) 。筆者認為(wei) ,賈文有五個(ge) 缺點:其一,不夠全麵,有一些重要的研究成果及觀點沒有納入他的綜述中;其二,缺乏內(nei) 在的評論——這很可能與(yu) 他對數字卦問題的研究不夠深入有關(guan) ;其三,存在一定程度的立場預設和個(ge) 人偏好,而這很可能是受到其師友、同好影響的結果;其四,僅(jin) 僅(jin) 局限在“數字卦”的視角內(nei) 部,沒有從(cong) “先秦易學”的高度來作檢討;其五,“分類綜述”本身很難避免一大弊端,即無法勾畫出某一研究活動的曆史線索及其階段性特征,賈文亦難免此一缺點。同時,賈文的缺點在較大程度上也反映了當前數字卦研究存在的缺陷和問題。
王化平的綜述以時間為(wei) 線索,大體(ti) 采取按年敘述的辦法。他雖然以“2000年”為(wei) 界線把數字卦研究劃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個(ge) 階段,具有一定的學術意義(yi) ,但未能充分體(ti) 現出其學術特征和價(jia) 值。一者,他的劃分仍顯粗略;二者,以“2000年”為(wei) 劃界坐標,這是缺乏根據的。他說:“1995年之後,數字卦的研究略有沉寂,直到2002年曹瑋先生發表《陶拍上的數字卦研究》,討論的聲音才又逐次多起來。”⑤然則從(cong) 1995年到2002年共有六七年時間,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一定要選擇2000年,而不是選擇2001年或1997年作為(wei) 劃界的坐標呢?實際上,1999年才是一個(ge) 真正的時間坐標。在這一年,李學勤先生率先批評了張政烺先生。隨後廖名春、邴尚白、李宗焜、邢文和吳勇等人跟從(cong) 李先生的觀點,形成批評的一方。
針對數字卦研究的現狀,本文僅(jin) 擬就如下三個(ge) 主題或問題展開論述:首先,數字卦研究經過了幾個(ge) 階段,各階段的特點和基本問題是什麽(me) ?其次,數字卦研究的學術成績及其局限是什麽(me) ?最後,從(cong) 整體(ti) 上反思數字卦研究,這包括“數字卦”的命名是否恰當,和數字卦研究是否應當終結兩(liang) 個(ge) 問題。⑥
二、數字卦研究的四個(ge) 階段
從(cong) 總體(ti) 上看,數字卦研究經曆了四個(ge) 階段,一是猜測、醞釀期,二是突破期,三是否定和批評期,最後是證實和終結期。這種劃分,以數字卦研究的階段性變化為(wei) 根本依據,同時重視對階段性節點的把握。那些貫穿於(yu) 這四個(ge) 階段中的基本問題,即是數字卦研究的核心線索。
(一)第一個(ge) 階段:猜測、醞釀期
數字卦研究的第一個(ge) 階段為(wei) 猜測、醞釀期,時間在20世紀30至50年代之間。此階段也可稱為(wei) 前數字卦研究時期。關(guan) 於(yu) 《周易》卦爻畫的來源問題,在20世紀前半期,眾(zhong) 說紛紜,莫衷一是。其中有法象天地說,它源出《周易·係辭傳(chuan) 》,被許多學者所遵從(cong) ;有結繩記事說,即陽爻表示一大結,陰爻表示兩(liang) 小結,這是李鏡池、範文瀾的主張;有龜兆說,這是餘(yu) 永梁、馮(feng) 友蘭(lan) 、屈萬(wan) 裏的主張;有生殖崇拜說,這是章太炎、錢玄同、郭沫若的主張,如郭氏說陽爻象“男根”,陰爻象“女陰”;有蓍草、竹節說,這是高亨的主張;有土圭法測日影說,這是劉鈺的主張。以上諸說,可轉見劉鶚培、劉建臻的專(zhuan) 文。⑦現在看來,這些說法均屬猜測,並無真憑實據。不過,需要指出的是,《周易·係辭傳(chuan) 》提出法象天地說的本意乃是為(wei) 了建構卦象的宇宙論含意,《係辭傳(chuan) 》作者在其時未必不知卦爻畫來源於(yu) 筮數的事實。從(cong) 本質上說,以上諸說都是圍繞“《周易》卦爻畫的來源”這一問題展開的,對於(yu) 當代數字卦問題的提出起到了一定的引發和催化作用。
在1932年,郭沫若曾將中鼎銘文末出現的兩(liang) 個(ge) 數字組稱為(wei) “族徽”。⑧在1956年,李學勤在討論一版西周甲骨時曾指出:“這種紀數的辭和殷代卜辭顯然不同,而使我們(men) 聯想到《周易》的‘九’‘六’。”⑨在1957年,唐蘭(lan) 搜集了13個(ge) 同類例子,認為(wei) 這些“奇字”是由一、二、五、六、七、八等數字構成的,“這種文字的最大特點是用數目字構成的”,但他同時推測它們(men) 是一種西北方民族使用過的文字。⑩李、唐二氏都注意到了郭沫若的“族徽”說,且較之郭氏,他們(men) 的看法有了些許進步,不過比較起來,距離張政烺作出筮數或易卦的判斷還很遙遠。因此筆者認為(wei) ,相對於(yu) 所謂數字卦的發現來說,郭、李、唐三氏的論述尚屬於(yu) 猜測。相比較而言,張政烺的學術貢獻無疑是突破性的。
(二)第二個(ge) 階段:突破期
數字卦研究的第二個(ge) 階段為(wei) 突破期。將商周甲金文和楚卜筮祭禱簡上的數字組突破性地判斷為(wei) 筮數和易卦,這是張政烺先生的學術貢獻。在1978年12月初,張先生在吉林大學召開的首屆古文字學會(hui) 議上專(zhuan) 門就周原甲骨的“奇字”(數字組)問題作了《古代筮法與(yu) 文王演周易》的臨(lin) 時報告,(11)他將宋代以來注意到的這種數字組判定為(wei) 筮數和易卦,從(cong) 而鑿破鴻蒙,破解了謎底,在當時即引起了轟動,影響十分深遠。後來,張先生連續發表了四篇專(zhuan) 文,正式論證和闡述了他的觀點。(12)其中,判定“奇字”為(wei) 筮數或易卦是他的巨大發現,而推測易卦來源於(yu) 筮數和陰陽爻畫來源於(yu) 數字,則是他的核心觀點。在張說的基礎上,李學勤、徐錫台、李零等又做了大量的研究,提供了更多的數字卦原始資料,也提出了許多新觀點。尤其是李學勤先生對張說提出了一定的質疑和批評。(13)
在此一階段,大量出土材料得到了檢視,繼而那些被張政烺先生判斷為(wei) 筮卦、易卦的數字組,被學界稱為(wei) “數字卦”。“數字卦”是一個(ge) 通稱、俗稱,此概念大致是在1985年至1988年之間產(chan) 生出來的。(14)盡管張先生生前從(cong) 未使用過此一術語,但是大家仍然將其發明權歸功於(yu) 他,認為(wei) 是他發現了所謂數字卦。同時,《周易》卦爻畫的性質和來源問題也迅速成為(wei) 學者關(guan) 注的焦點。
(三)第三個(ge) 階段:否定、批評期
數字卦研究的第三個(ge) 階段為(wei) 否定、批評期,涉及兩(liang) 大方麵:其一,關(guan) 於(yu) 出土《周易》卦爻畫的性質,學者共有三種意見:第一種認為(wei) ,它們(men) 屬於(yu) 陰陽爻畫性質,不過它們(men) 都源於(yu) 所謂數字,這是張政烺先生的意見;(15)第二種認為(wei) ,帛書(shu) 和漢簡這兩(liang) 種《周易》的卦爻畫都屬於(yu) 陰陽性質,且其原形與(yu) 今本《周易》無異,這是金景芳、李學勤先生的意見;(16)第三種認為(wei) ,一直到漢初,《周易》卦爻畫仍然是數字,而不是所謂陰陽性質,這是韓自強的意見。(17)其二,對數字卦的否定和批評,學者的意見可以分為(wei) 三個(ge) 層麵:第一,上述第二種意見在一定程度上是對於(yu) 所謂數字卦的直接否定;第二,李學勤等認為(wei) 戰國楚卜筮祭禱簡上的數字組屬於(yu) 單純的卦畫,而不屬於(yu) 所謂數字;(18)但是絕大多數學者認為(wei) 它們(men) 是數字卦,特別是李宗焜、宋華強兩(liang) 位直接批評了李學勤先生的意見。(19)第三,吳勇等極個(ge) 別學者全麵否定了數字卦的存在,他認為(wei) 根本不存在所謂數字卦。(20)此一階段的否定和批評,在筆者看來實際上代表了數字卦研究自身存在的張力。不過,現在看來,許多觀點是不正確或者失當的,需要糾正。
總之,在此一階段形成了兩(liang) 派意見。張政烺先生將甲金文中及楚卜筮祭禱簡上的數字組判定為(wei) “筮數”“易卦”或“筮卦”,並認為(wei) 經書(shu) 易卦或《周易》卦爻畫來源於(yu) 筮數,是由一奇一偶兩(liang) 個(ge) 數字構成或演變而來的。李零和韓自強繼承了張先生的觀點和思路,並推至其極,認為(wei) 出土《周易》和秦簡《歸藏》的卦爻畫也屬於(yu) 所謂數字卦。(21)此為(wei) 一派。另一派由李學勤先生發端,李先生認為(wei) 戰國楚卜筮祭禱簡易卦是純粹的卦畫符號,而不是所謂筮數;又認為(wei) 出土《周易》、秦簡《歸藏》的卦爻是純粹的卦畫性質,並非來源於(yu) 筮數。(22)李宗焜等進而認為(wei) ,易卦從(cong) 一開始起即存在“卦畫”和“數字卦”兩(liang) 個(ge) 對立的係統,彼此截然二分。或者說,從(cong) 一開始起即存在所謂完全獨立的橫畫斷連的卦畫,它們(men) 專(zhuan) 門被用來書(shu) 寫(xie) 《三易》中的卦爻,而所謂數字卦則僅(jin) 僅(jin) 被用來書(shu) 寫(xie) 實占易卦。(23)邢文接過李學勤先生的觀點,肯定“筮數”與(yu) “卦畫”是兩(liang) 個(ge) 涇渭分明的概念,同時認為(wei) “數字卦”“易卦”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的含義(yi) 不清,應當摒棄。(24)
(四)第四個(ge) 階段:證實和終結期
數字卦研究的第四個(ge) 階段為(wei) 證實和終結期。清華簡《筮法》是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獻,對於(yu) 數字卦問題及所謂《周易》卦爻畫的來源和性質問題的解決(jue) ,起著關(guan) 鍵作用。其中,筮數“七”在《筮法》卦例中一律畫作“一”(25),對於(yu) 相關(guan) 問題的解決(jue) 尤為(wei) 重要。《筮法》的卦例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是三位卦,一類是駢列的兩(liang) 個(ge) 六位卦(或四個(ge) 三位卦)。三位卦一律由一、六兩(liang) 數組成,屬於(yu) 後人所謂經卦;六位卦(別卦)則由一、四、五、六、八、九這六個(ge) 數字組成。《筮法》有《爻象》一節,所謂爻,在竹簡中即明確以數字為(wei) 爻;而所謂爻象,即指數字爻的象征含意。毫無疑問,這一證據即肯定了“數字爻”的概念是可以成立的,同時指明了“數字卦”的命名有其依據。由此可知,吳勇等人斷然否定數字卦的存在,是不正確的。另外,在看到清華簡《筮法》之後,李學勤先生旋即糾正了自己以往的看法,承認以前的判斷失誤,重新肯定戰國楚卜筮祭禱簡易卦為(wei) 所謂數字卦的說法。(26)
在此階段,《周易》卦爻畫的性質和來源問題也得到了解決(jue) ,《周易》陰陽爻畫和爻題確實來源於(yu) 所謂四象數,陰、陽爻畫分別來源於(yu) 筮數“八”和“一(七)”,爻題被安排為(wei) 筮數“九”和“六”,筮數又由大衍筮法所決(jue) 定。根據清華簡《筮法》篇可知,長期以來大家默認的張政烺的“數字集中說”(27)是不對的。構成《三易》經文卦畫的奇偶二爻與(yu) “數字集中說”完全無關(guan) ,它們(men) 其實是由筮法(揲蓍法)決(jue) 定的。(28)以上,是筆者在拙作《從(cong) 出土材料論〈周易〉卦爻畫的性質和來源》中提出的觀點。(29)此前,韓自強提出了相同的看法,(30)但他的論證是無力的,隻能算作猜測。由此,我們(men) 可以廓清一些模糊觀念,得出這樣的推論:無論是數字卦還是抄寫(xie) 在經文中的卦畫,其實都來源於(yu) 相應的揲蓍法,單純由揲蓍法產(chan) 生的兩(liang) 個(ge) 主要爻數(體(ti) 爻、常爻、靜爻)所構成的卦畫即為(wei) 六十四卦的一般表現形式,它們(men) 具體(ti) 見之於(yu) 《三易》經文易卦。由此推斷,出土《周易》和秦簡《歸藏》的卦爻畫無疑來源於(yu) 筮數,甚至在一定意義(yi) 上也可以認為(wei) 它們(men) 即是所謂數字卦。
三、數字卦研究的學術貢獻與(yu) 局限
“數字卦”概念是在1980年代後期正式提出並流行開來的,但追根溯源,大家均將這一概念的發明權歸之於(yu) 張政烺先生,並認為(wei) 他居功甚偉(wei) 。迄今,數字卦研究已經有四十年,影響甚巨,意義(yi) 重大。但其學術貢獻為(wei) 何?這是一個(ge) 值得闡明和回答的問題。
(一)數字卦研究的學術貢獻
今天看來,數字卦問題研究的學術貢獻主要表現在如下四個(ge) 方麵:
第一,將商周甲金文材料及戰國楚卜筮祭禱簡上的所謂“奇字”突破性地斷定為(wei) “筮數”“易卦”或“筮卦”。這個(ge) 論斷的提出,石破天驚,產(chan) 生了極其深遠的學術影響,不但具有考古學的意義(yi) ,而且具有當代易學史的意義(yi) 。當然,後一意義(yi) 更為(wei) 重大。從(cong) 前,人們(men) 一直拘執於(yu) 《周易》經文六十四卦和《說卦傳(chuan) 》八卦的卦畫樣式,幾乎從(cong) 未想到有以數字形式存在的易卦,更沒想到“數字”本身即有其爻象!學者將張政烺先生揭明的這種易卦稱之為(wei) “數字卦”,突出了“數字”特征,其實擊中了人們(men) 在易學認識上的盲區!
第二,從(cong) 一開始起,相關(guan) 研究目標即指向對“《周易》卦爻畫的性質和來源”問題的思考。《周易》卦爻畫的性質和來源是什麽(me) ?在近百年的易學和上古史研究中,這是一個(ge) 很重要、很棘手而又幾乎無法正確解答的問題。四十年以前,除了各種猜測之外,並無真實的答案。在數字卦研究的突破階段,張政烺先生即指明了正確的思考方向:易卦來源於(yu) 筮數,而《周易》的卦爻畫(陰陽爻畫)來源於(yu) 數字。而且,張先生試圖從(cong) 筮法(揲蓍法)找到其根源,這是十分難得的。需要指出,張政烺的具體(ti) 結論是不正確的,他認為(wei) 《周易》卦爻畫是由一、六兩(liang) 個(ge) 數字構成的,這是錯誤的。根據筆者及其他學者的研究,真相現已大白,今本《周易》的陰陽爻畫其實是由數字一(七)、八演變而來的,(31)楚竹書(shu) 、漢帛書(shu) 和漢簡《周易》的卦爻畫還保留著一(七)、八兩(liang) 個(ge) 數字的書(shu) 寫(xie) 特征。而數字一(七)、八其實又來源於(yu) 大衍筮法。根據大衍之數(五十數)的揲蓍法,最終得出六、一(七)、八、九這四個(ge) 數字,其中一(七)、八兩(liang) 數出現的頻率很高,作為(wei) 靜爻、體(ti) 爻、常爻被安排為(wei) 《周易》經文的爻畫,而九、六作為(wei) 動爻、用爻、變爻被安排為(wei) 爻題。而秦簡《歸藏》和清華簡《別卦》的卦爻畫則一律由六、一(七)兩(liang) 個(ge) 數字構成,它們(men) 以五十五數的揲蓍法為(wei) 依據,其原理與(yu) 《周易》係統一致。
第三,提出了一係列新的易學問題,同時激活了一些早期易學研究中的老問題。這些問題包括:(1)在從(cong) 筮卦到《周易》卦爻畫的演變中,張政烺先生的數字集中說(四向二,三向一集中)能夠成立嗎?筮數的出現及其出現頻率是否跟成卦法(揲蓍法)直接相關(guan) ?(2)經文易卦和實占易卦在書(shu) 寫(xie) 方式上是相同的還是異形的,是同源的還是異源的?以及它們(men) 是否都與(yu) 成卦法(揲蓍法)有關(guan) ?(3)戰國楚卜筮祭禱簡上的易卦是數字性質還是卦畫性質?出土《周易》、秦簡《歸藏》的易卦也麵臨(lin) 同樣的問題。(4)“數字卦”“筮卦”“易卦”和“卦畫”概念應當如何定義(yi) ,它們(men) 的關(guan) 係如何?(5)易卦如何從(cong) 所謂數字卦轉化為(wei) 陰陽爻畫卦?而人們(men) 又是如何遺忘《周易》卦爻畫之本源的?此外,商周數字卦材料是否存在筮法甲和筮法乙的區別?駢列的出土易卦是否屬於(yu) 《左》《國》的“之卦”法?《左》《國》筮例中的“之八”是何意?《三易》的六十四卦如何排列,卦序與(yu) 《三易》是否是一一對應的關(guan) 係?《三易》的卦畫與(yu) 卦名有什麽(me) 關(guan) 係?在曆史上,《周易》或《歸藏》是僅(jin) 使用一種,還是使用過多種成卦法(揲蓍法)?乃至表示卦爻畫的筮數如何書(shu) 寫(xie) ,“數字卦”概念本身如何定義(yi) 等問題,都被人們(men) 提出來了。這些問題無疑在一定程度上深化了我們(men) 對於(yu) 早期易學的認識和思考。
目前,上述問題大部分已得到解決(jue) 。例如,與(yu) 數字的通常寫(xie) 法相對,易卦中的數字通常采用其簡省寫(xie) 法,其中最著名的例子是清華簡《筮法》篇將數字“七”一律寫(xie) 作“一”字形。據此,筆者解開了《周易》陰陽爻畫來源於(yu) 數字一(七)、八兩(liang) 個(ge) 數字的奧秘,改正了張政烺先生的錯誤。再如,清華簡《筮法》的發現使得我們(men) 知道駢列的數字卦其實不屬於(yu) 《左傳(chuan) 》的本卦與(yu) 之卦例,(32)而應當遵循四位解卦法來理解。又如,張政烺先生嚴(yan) 重依賴經驗歸納法而提出的“數字集中說”,業(ye) 已被證偽(wei) 。筮數的產(chan) 生及其出現頻率,其實隻與(yu) 成卦法有關(guan) 。又如,根據大衍之數(五十數)的揲蓍法,《周易》經文易卦即以一(七)、八兩(liang) 個(ge) 數字為(wei) 卦爻畫;根據天地之數(五十五數)的揲蓍法,秦簡《歸藏》和清華簡《別卦》的卦爻畫即以六、一(七)兩(liang) 個(ge) 數字為(wei) 卦爻畫。當然,還有一些問題沒有解決(jue) ,這需要更多的出土材料及相關(guan) 研究才能回答。
第四,數字卦問題是中國當代易學研究的開端,前後延綿四十年,具有重要的學術史意義(yi) 。1970年代最後數年,中國內(nei) 地發生了從(cong) “革命”到“改革”的重大觀念轉折,政治、經濟、文化、教育及社會(hui) 意識都相應地發生了深刻變化。學術研究也是如此,研究範式及其問題發生了重大轉變。當代易學研究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展開的。回顧近四十年的學術曆程,易學研究進入當代有兩(liang) 個(ge) 重要標誌,一個(ge) 是數字卦問題的提出,另一個(ge) 是1984年在武漢召開了“《周易》學術討論會(hui) ”和1987年在濟南召開了“首屆國際《周易》學術討論會(hui) ”。現在看來,前一個(ge) 的標誌性更為(wei) 重要,影響更為(wei) 深遠。因此筆者認為(wei) ,中國當代易學研究應當以1978年12月初張政烺先生發表《古代筮法與(yu) 文王演周易》的報告為(wei) 起點。
(二)數字卦研究的局限
數字卦研究是否有其自身的局限或缺陷?這是一個(ge) 嚴(yan) 肅的學術問題,可惜學界尚未意識到這一點。筆者認為(wei) ,已有數字卦研究本身有三大局限或缺陷:其一,學者過分依賴經驗論證,易學理論訴求不足,理論修養(yang) 有待提高。這裏最典型的例子,是張政烺先生的“數字集中說”。張先生設想易卦源於(yu) 筮數,這是對的,但是他試圖從(cong) 大量出土易卦數字組歸納出《周易》的陰陽爻畫是由十個(ge) 基本數字(從(cong) “一”到“十”)不斷向“一”“六”這兩(liang) 個(ge) 數字集中的結果。現在,他的這一想法被證明是完全錯誤的。實際上,經文易卦的數字爻畫是由成卦法(揲蓍法)決(jue) 定的,跟所謂“數字集中說”完全無關(guan) 。其二,學者往往將數字卦從(cong) 先秦易學或傳(chuan) 統易學研究中抽離出來,過分強調其獨特性。相應地,這同時意味著“卦畫”的獨特性。於(yu) 是某些學者即認為(wei) “數字卦”和“卦畫”是兩(liang) 個(ge) 截然不同、完全對立的概念。進一步,經文易卦是“卦畫”還是“數字卦”的問題就導致了學者的激烈爭(zheng) 論。不過,自清華簡《筮法》篇被發現和整理之後,這場爭(zheng) 論才逐漸消停下來。其三,學界提出了“數字卦”的概念,然後就此提出了許多問題,並展開了一係列的討論,但大家對於(yu) 這一概念及其與(yu) 其他概念的關(guan) 係,是很不清晰的。據鄙見,所謂數字卦研究的一個(ge) 重大迷局即在於(yu) 此。與(yu) 此相關(guan) ,在數字卦問題的討論中,概念不清是常見的現象,立場預設則尚在其次。
四、數字卦研究的終結
迄至如今,數字卦研究應當走向終結。數字卦問題始於(yu) 考古學上的“奇字”之謎,基於(yu) 人們(men) 對卦爻畫表達之數字形式的遺忘和驚訝,數字卦研究雖然具有當代學術史的意義(yi) ,但這一概念畢竟是今人發明的,存在重大局限。因此以“數字卦”為(wei) 名義(yi) 的研究應當走向終結,應當將相關(guan) 研究轉入先秦易學或傳(chuan) 統易學研究的視域。(33)
(一)“數字卦”辨名
“數字卦”一名的含義(yi) 是什麽(me) ?它是就爻畫還是就卦畫而言的?“數字卦”能否成立,或在何種意義(yi) 上能夠成立?這是我們(men) 應當辨別清楚的問題。
首先,從(cong) 傳(chuan) 統易學來說,“爻”“卦”均從(cong) 其“畫”言,即就爻形、卦形所呈現的畫象或圖畫而言。《同人·象傳(chuan) 》九五、《困·象傳(chuan) 》九五兩(liang) 曰“中直”,其中的“直”字即就爻形言。馬王堆帛書(shu) 《衷》篇曰:“《易》之義(yi) 誶陰與(yu) 陽,六畫而成章。曲勾焉柔,正直焉剛。”“曲勾”“正直”即從(cong) 爻形言。“卦畫”一名則建立在“爻畫”的基礎上,故帛書(shu) 《衷》篇和《說卦傳(chuan) 》兩(liang) 曰“《易》六畫而成章”,“章”即由諸爻畫構成的卦畫整體(ti) 。換一句話說,易卦是一個(ge) 整體(ti) ,而非六爻或六畫的簡單疊加。進一步,《周易·係辭下》說伏羲作卦,《漢書(shu) ·敘傳(chuan) 》概括為(wei) “虙羲畫卦”。據此,“卦畫”或“爻畫”的觀念產(chan) 生於(yu) 戰國中期。不過,“卦畫”“爻畫”的概念雖然產(chan) 生於(yu) 戰國中期,但它們(men) 可以加之於(yu) 上古,前人即是這麽(me) 做的。而用數字所畫之卦爻,均有其形和有其畫。
其次,根據出土易卦材料及目前的研究,古人正是以數字畫爻和畫卦的。或者說,“數字”是卦爻畫的建築材料和構成元素。最新研究表明,不但易卦來源於(yu) 筮數,陰陽爻畫也來源於(yu) 筮數。筮卦(實占易卦)和陰陽爻畫(經文易卦)表麵上看起來迥異,其實都源於(yu) 揲蓍法所產(chan) 生的筮數。明於(yu) 此點,對我們(men) 回答相關(guan) 問題頗為(wei) 重要。《左傳(chuan) 》僖公十五年曰“筮,數也”,這本來是個(ge) 常識,但在卦爻的抽象化和陰陽觀念化的過程中,“筮數”的本體(ti) 卻在一定程度上被遺忘了,即在《周易》領域,人們(men) 忘記了經文易卦來源於(yu) 數字的事實。(34)
最後,“數字爻”“數字爻畫”乃至“數字爻卦”的概念成立,而通常所謂“數字卦”其實即指“數字爻卦”。如果認為(wei) 是就易卦的整體(ti) 而稱之為(wei) “數字卦”,那麽(me) 這個(ge) 名稱是很不恰當的,甚至錯誤的。
“筮”或“蓍草”是演卦的工具,大衍筮法是《周易》係統的成卦法。揲蓍得筮數,以筮數畫爻、畫卦:每一筮數必有其文,文即所謂數字;每一數字當一爻,由爻觀其文即為(wei) 爻畫;每一卦由六爻(即六畫)構成,故《說卦傳(chuan) 》和帛書(shu) 《衷》篇皆曰“六畫而成章”,“章”即已成之“卦畫”。反過來看,每一爻當一畫,每一畫對應一個(ge) 數字。無論一個(ge) 筮數數字有多少筆畫,在易卦係統中它都隻能算作(構成)一畫。《周易》筮卦的六爻均由一(七)、八、九、六這四個(ge) 數字畫成。簡言之,“爻畫”就爻形言,數字之筆畫整體(ti) 即構成此一爻之形狀整體(ti) 。“卦畫”則建立在“爻畫”概念的基礎上,它是積三畫(三爻)或六畫(六爻)而成的形狀整體(ti) 。從(cong) 數字到數字之形狀,從(cong) 數字之形狀到爻畫,從(cong) 爻畫到卦畫,這是一個(ge) 有序關(guan) 聯且彼此不同的概念叢(cong) 。
由於(yu) 爻畫與(yu) 表示它的數字為(wei) 同一實體(ti) ,故“數字爻”“數字爻畫”甚至“數字爻卦”的概念皆可成立。“數字爻卦”,即由數字爻所構成的易卦。今本《周易》有初九爻、六二爻的說法,清華簡《筮法》有《爻象》一節,皆為(wei) 其證。盡管“數字爻”“數字爻畫”甚至“數字爻卦”的概念皆可成立,但是“卦畫”與(yu) “爻畫”的概念根本不同。“卦畫”是積六畫或三畫而成的形狀整體(ti) (卦象整體(ti) ),它的六爻雖然由數字構成,但是它本身不是一個(ge) 數字,因而我們(men) 不能在此種意義(yi) 上稱易卦為(wei) “數字卦”。這樣,“數字卦”隻能指“數字爻卦”或“數字爻畫卦”的概念,否則就是不合理的,是錯誤的。例如,周原卜甲有一個(ge) 筮卦,是由八七八七八五這六個(ge) 數字構成的。(35)在這個(ge) 卦中,每一爻是由一個(ge) 數字直接構成或表示的,而此數字的形狀即為(wei) 所謂爻畫。很顯然,爻和爻畫,與(yu) 數字之文是同一的。但卦畫不同,“《易》六畫而成章”,由八七八七八五這六個(ge) 數字構成的畫象整體(ti) 才是易卦,才是卦畫,而它根本不是一個(ge) 數字!在《三易》語境中,它顯然不是一個(ge) 表示“八十七萬(wan) 八千七百八十五”的數字。因此從(cong) 命名來看,隻有表示“數字爻卦”或“數字爻畫卦”的“數字卦”概念,才是恰當的,否則它就是一個(ge) 被錯誤表達或理解的概念。
(二)數字卦研究的終結與(yu) 回歸先秦易學研究
筆者認為(wei) ,數字卦研究應當走向終結。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呢?其原因有五:一者,“數字卦”概念缺乏曆史的正當性。古人畢竟沒有使用過“數字卦”的概念,它是一個(ge) 在當代才提出來的新名詞!即使是張政烺先生,也僅(jin) 將所謂甲金文“奇字”突破性地判斷為(wei) “筮數”“易卦”或“筮卦”,自始至終他不曾使用過“數字卦”一名。而“數字卦”一名的提出及其在當代的流行,在震驚之餘(yu) ,其實也反映出今人的無知。二者,“數字卦”概念缺乏命名上的正當性。一個(ge) 名詞或術語的產(chan) 生,應當有其恰當的根據。古人命名“易卦”,從(cong) 《三易》言;(36)命名“筮卦”,從(cong) 演卦工具言。(37)而今人命名“數字卦”,則多半出於(yu) 驚奇或無知。它的命名,似乎出於(yu) 與(yu) “卦畫”相反對的需要。但實際上,“卦畫”與(yu) “數字卦”不是兩(liang) 個(ge) 真正對立的概念。三者,“數字卦”概念的使用,在早期易學和考古學領域引發了混亂(luan) 。除了強調“數字”的積極作用外,這一概念在易學領域引發了術語混亂(luan) ,而許多無謂的爭(zheng) 論遂由此產(chan) 生。四者,“數字卦”概念繼續存在的意義(yi) 不足。當代研究表明所有易卦,不論是經文易卦、卦例還是實占易卦都來源於(yu) 成卦法所得的筮數及作《易》者對於(yu) 筮數的安排,那麽(me) “數字卦”概念除了具有當代學術史的價(jia) 值外,它還有什麽(me) 特別的意義(yi) 呢?五者,數字卦的基本問題已得到解決(jue) ,相應地數字卦研究終究會(hui) 走向終結。所謂“奇字”問題已被破解,易卦源於(yu) 筮數已得到證實,《周易》陰陽爻畫已被證明來源於(yu) 一(七)、八兩(liang) 個(ge) 數字。而隨著這些基本問題的解決(jue) ,數字卦研究在未來繼續存在的意義(yi) 遂逐漸喪(sang) 失。
雖然筆者判斷數字卦研究應當走向終結,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men) 應當放棄對出土易卦、易筮及出土《三易》經傳(chuan) 材料的研究。數字卦研究的終結,即同時意味著先秦易學或早期易學研究的開展。換一句話說,我們(men) 應當將出土易卦、易筮或出土《三易》經傳(chuan) 材料置入先秦易學研究或早期易學研究的視閾中。
注釋:
①參見張政烺《試釋周初青銅器銘文中的易卦》,載《考古學報》1980年第4期,第403-415頁;張政烺《論易叢(cong) 稿》,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年,第1-25頁;丁四新《周易溯源與(yu) 早期易學考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3-39頁(第一章《從(cong) 出土材料論〈周易〉卦爻畫的性質和來源》,同題論文發表在《哲學門》第31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26頁)。
②參見張政烺《易辨——近幾年根據考古材料探討〈周易〉問題的綜述》,載《論易叢(cong) 稿》,第39-58頁;曾憲通《建國以來古文字研究概況及展望》,載《中國語文》1988年第1期,第23-24頁;李零《“奇字”之謎:中國古代的數字卦》,載《中國方術考》,北京:東(dong) 方出版社,2000年,第251-259頁;宋華強《楚簡數字卦的再討論》,載《新蔡葛陵楚簡初探》,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85-212頁;邢文《數字卦與(yu) 〈周易〉形成的若幹問題》,載《台大中文學報》2007年第27期,第1-32頁;賈連翔《出土數字卦材料研究綜述》,載《中國史研究動態》2014年第4期,第39-43頁;王化平、周燕《萬(wan) 物皆有數:數字卦與(yu) 先秦易筮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2-19頁。
③參見賈連翔《出土數字卦材料研究綜述》,載《中國史研究動態》2014年第4期,第39-43頁。
④參見王化平、周燕《萬(wan) 物皆有數:數字卦與(yu) 先秦易筮研究》,第14頁。
⑤王化平、周燕《萬(wan) 物皆有數:數字卦與(yu) 先秦易筮研究》,第10頁。
⑥關(guan) 於(yu) 數字卦研究,還有“數字卦”及其相關(guan) 概念需要辨析,數字卦材料需要整理和分類等,本文不予討論。
⑦劉鄂培《試論〈周易〉的兩(liang) 個(ge) 基本符號的意義(yi) ——兼論卦象源於(yu) 數字》,載《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1988年第3期,第50頁;劉建臻《20世紀易學研究的新成果——陰陽二爻起源綜述》,載《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1998年第6期,第28-33頁。
⑧郭沫若《兩(liang) 周金文辭大係圖錄考釋》,北京:科學出版社,1957年,第16頁。按:安州六器在北宋重和元年(1118)出土於(yu) 湖北孝感,其中中鼎的銘文參見[南宋]薛尚功《曆代鍾鼎彝器款識》,沈陽:遼沈書(shu) 社,1985年,第178-179頁。
⑨李學勤《安陽小屯以外出土的有字甲骨》,載《文物參考資料》1956年第11期,第17頁。
⑩唐蘭(lan) 《在骨甲金文中所見的一種已經遺失的中國古代文字》,載《考古學報》1957年第2期,第35頁。
(11)張氏報告的內(nei) 容,《吉林大學古文字學術討論會(hui) 紀要》有所記載,參見《古文字研究》第1輯,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9年,第2-3頁。張政烺後來自述過這個(ge) 報告的主要內(nei) 容,見氏著《我與(yu) 古文字學》,載張世林編《學林春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8年,第285-305頁。
(12)這四篇論文分別是《試釋周初青銅器銘文中的易卦》《帛書(shu) 〈六十四卦〉跋》《易辨——近幾年根據考古材料探討〈周易〉問題的綜述》《殷墟甲骨文中所見的一種筮卦》。它們(men) 都已收入張政烺《論易叢(cong) 稿》一書(shu) ,見該書(shu) 第1-72頁。稍後,管燮初也說:“推想這是上古時代曾經使用過的卦爻之類表示思想意識的圖形。”(管燮初《西周金文語法研究》,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81年,第22頁)
(13)李學勤關(guan) 於(yu) 數字卦的觀點主要有四:(1)他很早(1956年)就談及數字卦材料,並指出這種“紀數的辭”使人聯想到《周易》的九六之數。(2)根據有無數字“七”,他將商周數字卦分為(wei) 筮法甲和筮法乙。(3)否定楚卜筮祭禱簡上的易卦為(wei) 數字卦,認為(wei) 它們(men) 屬陰陽爻畫性質,是由兩(liang) 種爻畫構成的。(4)出土《周易》和秦簡《歸藏》易卦屬卦爻畫性質,不是數字卦。在李先生那裏,爻畫卦與(yu) 數字卦是對立的兩(liang) 個(ge) 概念。由於(yu) 清華簡《筮法》的發現,李學勤改變了他的第(3)個(ge) 觀點。他說:“前些年,我曾一度猜想楚簡所謂數字卦其實都隻是卦畫,如今見到《筮法》,知道想法是錯誤的。”在數字卦問題上,李先生更多充當了一個(ge) 批評者的角色。第(1)點,見李氏《安陽小屯以外出土的有字甲骨》,載《文物參考資料》1956年第11期,第17頁。第(2)點,見李著《周易溯源》(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6年)第三章第七節。第(3)(4)點,見前揭李著第四章第三、四節。李先生後來改變觀點,參見《清華簡〈筮法〉與(yu) 數字卦問題》,載《文物》2013年第8期,第68頁。
(14)1985年,蕭漢明先生在一篇文章中使用了“數字爻卦”的概念;1988年,劉仲宇在一篇文章中三次提到“數字卦”的概念。據此,筆者判斷“數字卦”概念很可能出現在1985-1988年之間。(蕭漢明《論〈周易〉的哲學思想與(yu) 爻性爻位的關(guan) 係》,載《武漢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1985年第5期,第43頁;劉仲宇《簡論〈周易〉的思維取向、思維形式及思維方法》,載《求是學刊》1988年第5期,第43-48頁)
(15)張氏三文(《試釋周初青銅器銘文中的易卦》《易辨——近幾年根據考古材料探討〈周易〉問題的綜述》《帛書(shu) 〈六十四卦〉跋》)均有此意,其中後二文更為(wei) 顯豁。(參見張政烺《論易叢(cong) 稿》,第39-72頁)
(16)參見金景芳《學易四種》,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87年,第196頁;李學勤《周易溯源》,第327頁。
(17)韓自強《阜陽漢簡〈周易〉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90、95頁。綜合起來看,李零讚成張政烺的觀點,既肯定出土《周易》、秦簡《歸藏》卦爻畫為(wei) 陰陽性質,又認為(wei) 它們(men) 來源於(yu) 筮數。(參見李零《中國方術考》,第258頁;李零《中國方術續考》,北京:東(dong) 方出版社,2000年,第312頁;李零《簡帛古書(shu) 與(yu) 學術源流》,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4年,第409-410頁)
(18)李學勤《周易溯源》第四章第三、四節,第277、282-283頁。李書(shu) 這兩(liang) 節分別由兩(liang) 篇文章編輯而成。第一篇為(wei) 《出土筮數與(yu) 三易研究》(載朱曉海主編《新古典新義(yi) ——紀念聞一多先生百年誕辰國際研討會(hui) 論文集》,台北:學生書(shu) 局,2001年),最初於(yu) 1999年發表在“紀念聞一多先生百年誕辰學術研討會(hui) ”上;第二篇為(wei) 《論戰國簡的卦畫》,載《出土文獻研究》第6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
(19)李零《中國方術考》,第234頁;韓自強《阜陽漢簡〈周易〉研究》,第89-90頁;李宗焜《數字卦與(yu) 陰陽爻》,載《“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77本第2分冊(ce) ,2010年,第289頁;宋華強《新蔡葛陵楚簡新探》,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85-204頁。
(20)吳勇《從(cong) 竹簡看所謂數字卦問題》,載《周易研究》2004年第4期,第43-48頁;吳勇《出土文獻中的易卦符號再認識》,載《周易研究》2006年第2期,第52-56頁。另外,劉雨鷹亦發表文章否定張政烺的易卦源於(yu) 筮數說(參見劉雨鷹《商周的數字卦用六象筮法考——對張政烺先生易卦源於(yu) 筮數論的初步證偽(wei) 》,載《懷化師專(zhuan) 學報》2000年第1期,第27頁)。
(21)李零《中國方術考》,第258頁;李零《中國方術續考》,第319頁。韓自強《阜陽漢簡〈周易〉研究》,第87、95頁。此外,徐錫台、樓宇棟很早即將出土西周數字組直接稱為(wei) “卦畫”,對於(yu) 他們(men) 而言,不存在所謂“數字卦”與(yu) “卦畫”的對立,數字即有其爻畫和卦畫。(參見徐錫台、樓宇棟《西周卦畫探源——周原卜骨上卦畫初探》,載《中國哲學》第3輯,北京:三聯書(shu) 店,1980年,第13-25頁)
(22)李學勤《周易溯源》第四章第三、四節,第277、282-283頁。
(23)李宗焜《數字卦與(yu) 陰陽爻》,載《“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77本第2分冊(ce) ,2006年,第308頁。此前,廖名春已有類似觀點,但他不認為(wei) 二者是截然對立的。就長安西仁村陶拍易卦,廖氏說:“其卦序同於(yu) 《周易》,其架構也必然同於(yu) 《周易》。隻是它用數字,而不是用陰陽爻畫記爻。也就是說,它本來是用陰陽爻畫記爻的,但為(wei) 了形象,把陰陽爻畫直接還原成了數字。由此揣測,我們(men) 所看到的近百例晚商和兩(liang) 周時期的數字卦,不完全是《連山》《歸藏》《周易》之類的卦爻畫的前身。有些,很可能就是由《周易》的卦畫卦轉寫(xie) 而來。”(廖名春《長安西仁村陶拍數字卦解讀》,載《周易研究》2003年第5期,第10頁)
(24)邢文《數字卦與(yu) 〈周易〉形成的若幹問題》,載《台大中文學報》2007年第27期,第11頁。
(25)據清華簡《筮法·戰》《地支與(yu) 爻》兩(liang) 節,筮數“七”在卦中均畫作“一”,或者說卦中的爻畫“一”均表示數字“七”。(參見廖名春《清華簡〈筮法〉篇與(yu) 〈說卦傳(chuan) 〉》,載《文物》2013年第8期,第70頁;馬楠《清華簡筮法二題》,載《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14年第1期,第64頁;丁四新《周易溯源與(yu) 早期易學考論》,第21-25頁)
(26)李學勤《清華簡〈筮法〉與(yu) 數字卦問題》,載《文物》2013年第8期,第66-69頁。另外,在2011年《周易溯源》的重印附記中,李先生表示,他在看到清華簡《筮法》之後開始放棄自己的觀點。李先生仍然沒有回答出土《周易》、秦簡《歸藏》和清華簡《別卦》的卦文是否為(wei) 數字卦,或來源於(yu) 筮數的問題。賈連翔雖接受了“數字卦”的通稱,但他說:”上海博物館藏戰國竹書(shu) 《周易》、馬王堆帛書(shu) 《周易》、阜陽雙古堆漢簡《周易》、王家台秦簡《歸藏》以及清華簡《別卦》中的卦文雖然與(yu) 數字卦形式相同,但其性質並非實占數字,而隻是卦畫圖形,因此它們(men) 不能被稱為(wei) 數字卦。”(賈連翔《出土數字卦材料研究綜述》)這表明,賈氏在一定程度上承認了出土《周易》、秦簡《歸藏》和清華簡《別卦》的卦畫是由數字構成的(所謂“與(yu) 數字卦形式相同”)。不過,他依然斷定它們(men) 是卦畫圖形,而不是所謂數字卦。顯然,賈氏仍然在盡心維護從(cong) 金、李二先生到李宗焜、邢文、吳勇等人的看法。至於(yu) 他的觀點是否正確或恰當,則涉及卦爻畫形成的真相以及“卦畫”“數字卦”二名的定義(yi) 問題。
(27)在竹簡《筮法》發現之前,大多數人讚成張先生的“數字集中說”。如,台灣學者季旭升先生說:“從(cong) 新石器時代開始的數字卦,一直到商、周、秦、漢,我們(men) 看到它所用的數字大體(ti) 上是朝向簡化的方向走,因此先是新石器時代的兩(liang) 個(ge) 數字卦十二個(ge) 數字中就用了‘一、二、三、四、五、六’等六個(ge) 數字,到商代基本上是以‘六、七、八’為(wei) 大宗,春秋、戰國時代則向‘一、六、八’集中。到西漢時期的馬王堆帛書(shu) 和阜陽漢簡《周易》,全以‘一、八’來表示。‘一’與(yu) 陽爻同形,‘八’拉平之後與(yu) 陰爻同形,這就和現在所見的《易經》完全一致了。這說明……《易》卦也是由數變來,而且有一個(ge) 非常長遠的曆史過程。”(季旭升《古文字中的易卦材料》,載劉大鈞主編《象數易學研究》第3輯,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3年,第16頁)但也有學者對張說不以為(wei) 然,如李學勤等主張“卦畫”與(yu) “數字卦”並行對立說,實際上暗中摒棄了張氏的“數字集中說”。
(28)韓自強提出了“簡化說”,盡管在具體(ti) 描述上不一定都正確,但從(cong) 理論上來看,無疑切中了肯綮。他說:“數字卦這種占筮術從(cong) 商周到漢初,延綿兩(liang) 千多年,在流傳(chuan) 過程中由繁趨簡。從(cong) 原始的一至九這九個(ge) 數字皆用,演變成用六個(ge) 數字、五個(ge) 數字、四個(ge) 數字、三個(ge) 數字,直到使用二個(ge) 數字,這就是《周易》的所謂‘簡易’(流傳(chuan) 至今的長短橫畫符號卦,時間並不悠久,目前所能見到的實物是東(dong) 漢末年的熹平石經《周易》,更早的符號卦尚未發現)。從(cong) 繁趨簡的演變過程是由占筮方法的變化和用筮策數量的不同造成的。古人使用六個(ge) 數或五個(ge) 數的占筮方法和用策數量已經無法知道了,但使用四個(ge) 數和二個(ge) 數的原因,可以從(cong) 《周易·係辭》的‘大衍之數’裏找到信息。”(韓自強《阜陽漢簡〈周易〉研究》,第90頁)
(29)丁四新《周易溯源與(yu) 早期易學考論》,第3-39頁。
(30)韓自強《阜陽漢簡〈周易〉研究》,第95頁。
(31)丁四新《周易溯源與(yu) 早期易學考論》,第37頁。此前,韓自強已提出了正確的觀點,但由於(yu) 他的論證無力,證據無效,故隻能算猜想。見氏著《阜陽漢簡〈周易〉研究》,第95頁。
(32)張政烺先生將楚簡駢列的兩(liang) 個(ge) 易卦視同《左傳(chuan) 》筮卦中的本卦與(yu) 之卦關(guan) 係,王化平較早批評和否定了此說。(參見王化平《〈左傳(chuan) 〉和〈國語〉之筮例與(yu) 戰國楚簡數字卦畫的比較》,載《考古》2011年第10期,第64-65頁)這篇論文後來收入王化平、周燕著《萬(wan) 物皆有數:數字卦與(yu) 先秦易筮研究》第104-112頁。
(33)本節的論述,可參見丁四新《“數字卦”及其相關(guan) 概念辨析》,《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待刊稿。
(34)盡管先秦已形成體(ti) 爻與(yu) 用爻、體(ti) 卦與(yu) 用卦(經文易卦與(yu) 實占易卦)的劃分,但它們(men) 之間的聯係是很明確的。它們(men) 來源於(yu) 相應的成卦法,六爻均由數字構成,應是常識。所謂爻畫,不僅(jin) 對經文易卦而言,筮卦亦有爻畫。卦爻畫又稱剛爻柔爻,或陰爻陽爻,這是人們(men) 賦予爻畫以哲學含意的新名稱。大概在東(dong) 漢時期,爻畫進一步簡化為(wei) 橫畫斷連的形式。可能從(cong) 那時起,《周易》卦爻畫源於(yu) 筮數的常識就漸被遺忘而變得日益模糊。乃至近百年來學者一直在追問所謂卦爻畫的來源問題。“數字卦”概念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提出並很快流行開來的。
(35)參見陝西周原考古隊《陝西岐山鳳雛村發現周初甲骨文》,載《文物》1979年第10期,第41頁。按:此卦是既濟卦的用卦或筮卦。
(36)“易卦”一名從(cong) 《三易》言,“《易》”是“易卦”命名的依據。《左傳(chuan) 》昭公三十二年曰:“在易卦,雷乘乾曰大壯。”帛書(shu) 《繆和》篇“《易卦》”凡6見。
(37)《尚書(shu) ·洪範》曰:“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周易·蒙》卦辭曰:“初筮告(吉),再三瀆,瀆則不告(吉)。”“告”字當為(wei) “吉”,二字形近。帛本作“吉”。《左傳(chuan) 》僖公四年曰:“筮短龜長。”《左傳(chuan) 》僖公十五年曰:“筮,數也。”筮以數計,以數演,以數成。“筮”是“筮卦”一名的命名依據。由此足見古人頗為(wei) 重視“筮”的觀念。以“筮”名卦(筮卦),符合古人的命名習(xi) 慣。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