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le) ：春秋時期治理國家的有效方式
作者：黃震雲(yun) （作者為(wei) 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人民論壇》2019年7月上期

【摘要】現存十五《國風》是《詩經》的重要組成部分，體(ti) 現了早期中國的禮樂(le) 製度和政治文化傳(chuan) 統。先賢以禮樂(le) 作為(wei) 治理國家最理想、最有效的方式，古代君王往往將禮樂(le) 賞賜給有功德的諸侯，這成為(wei) 風詩最主要的合法來源。隨著禮崩樂(le) 壞，周王室音律標準被拋棄。最終，經過孔子刪訂，《詩經》成型，被奉為(wei) 儒家經典。

【關(guan) 鍵詞】 《國風》 禮樂(le) 治國 地域文化 政治傳(chuan) 統

在堯舜時代，詩代表了國家的禮樂(le) 製度。春秋以前，君王選擇用禮樂(le) 作為(wei) 治理國家的方式。為(wei) 了實現長治久安，周公製禮作樂(le) ，雅、頌出現。《詩經》按照禮樂(le) 分為(wei) 風、雅、頌，因為(wei) 學在官府，所以《詩經》是沒有民歌的。先儒認為(wei) 其體(ti) 現了王道精神，因此奉《詩經》為(wei) 五經之首。千百年來，《詩經》一直是實現王道、安身立命的經典。孔子雲(yun) ：“不學詩，無以言。”

現存的《國風》有160篇，占《詩經》的一多半，地位非常重要。古今學者對《國風》的評價(jia) 差異很大，例如孔子不喜歡《鄭風》和《衛風》，認為(wei) “鄭聲淫”，應當進行正樂(le) ，以回歸正統、王道。漢代王逸開始有“正變說”，即“美刺論”。自20世紀以來，《詩經》中的《國風》才被定位為(wei) 民歌，有人還認為(wei) 《國風》是流行歌曲，反映了勞動人民的生活，並將其視為(wei) 中國現實主義(yi) 詩歌的源頭。

在早期中國，聖賢以禮樂(le) 作為(wei) 治理國家最理想、最有效的方式，目的是實現國家長治久安

一般來說，我們(men) 將禮樂(le) 當成一個(ge) 概念，似無不當。其實，禮樂(le) 是禮和樂(le) 的合稱，二者並不是一回事。《禮記》雲(yun) ：“王者功成作樂(le) ，治定製禮。”禮是製度規範，樂(le) 是樂(le) 舞。也就是說，在早期中國，君王一旦在戰爭(zheng) 中取得勝利，就會(hui) 及時製定音樂(le) 舞蹈作品，以記錄和歌頌其功績，譬如周武王滅商之後就製作了《大武樂(le) 》。這種傳(chuan) 統一直被延續了下來，如李世民《秦王破陣樂(le) 》就創作於(yu) 擊敗叛臣劉武周以後。

周武王去世六年，洛邑告成，周公大會(hui) 天下諸侯，將《大武樂(le) 》在典禮上使用。但是按照習(xi) 慣，盛世典禮不可表現殘酷的戰爭(zheng) ，故而刪去《大武樂(le) 》中關(guan) 於(yu) 戰爭(zheng) 的內(nei) 容，改為(wei) 風調雨順、社會(hui) 和諧方麵的內(nei) 容，但名字仍然叫《大武樂(le) 》。這個(ge) 例子可以說明幾個(ge) 方麵的問題：第一，在早期社會(hui) ，樂(le) （樂(le) 舞）具有及時性，用以表現戰功。第二，樂(le) 是禮的表現內(nei) 容，禮是製度的形態，二者合起來稱為(wei) 禮樂(le) 作品，禮樂(le) 作品是歌、樂(le) 、舞的一體(ti) 三式。那麽(me) ，古人製禮作樂(le) 的目的是什麽(me) ？

禮樂(le) 是中國古代聖賢所認為(wei) 的治理國家最理想、最有效的方式，目的是實現國家的長治久安。禮為(wei) 天地之序，作樂(le) 以應天，作禮以配地。因為(wei) 牽涉到不同的時代環境、君王祖先等，所以“五帝之不同禮，三王亦又不同樂(le) ”，即不同帝王祭祀的對象不同、環境不一樣，所以禮樂(le) 也不能通用。可見，每個(ge) 時代都有自己的禮樂(le) ，既有傳(chuan) 承，也有替換。此外，這還牽涉到樂(le) 器和旋律標準音的確定，即定均。古人定均要傾(qing) 聽不同季節的風聲、氣候等才能確定，禮樂(le) 的特質不能違背大道，要講求“天人合一”。

對於(yu) 禮樂(le) 製作的緣起，《荀子·禮論》雲(yun)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於(yu) 物，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以起也。”長期以來，社會(hui) 動亂(luan) 的問題一直沒有得到徹底解決(jue) 。古代聖賢發現，解決(jue) 貧困和安定天下密切相關(guan) 。那麽(me) ，該如何安定天下？他們(men) 采用的方法是製作禮樂(le) ，“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因而成為(wei) 我國文化軸心時代的理論基礎。

《禮記·禮器》中記載了禮樂(le) 演奏場麵和自然的關(guan) 係，也就是禮樂(le) “天人合一”的表現原理：“天道至教，聖人至德。廟堂之上，罍尊在阼，犧尊在西。廟堂之下，縣鼓在西，應鼓在東(dong) 。君在阼，夫人在房。大明生於(yu) 東(dong) ，月生於(yu) 西，此陰陽之分、夫婦之位也。君西酌犧象，夫人東(dong) 酌罍尊。禮交動乎上，樂(le) 交應乎下，和之至也。禮也者，反其所自生；樂(le) 也者，樂(le) 其所自成。是故先王之製禮也以節事，修樂(le) 以道誌。故觀其禮樂(le) ，而治亂(luan) 可知也。”①堂上行禮，堂下奏樂(le) ；堂上舞蹈伴唱，台下音樂(le) 演奏，設計和天時相對應。直到今天，我們(men) 還延續著這種模式。

《詩經》中的風、雅、頌也是根據禮樂(le) 來分的。《尚書(shu) 大傳(chuan) 》雲(yun) ，“周公居攝，一年救亂(luan) ，二年克殷，三年伐奄多方”“周公攝政，一年救亂(luan) ，二年克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五年營成周，六年製作禮樂(le) ，七年致政成王。”②周公在攝政六年的時候製作了禮樂(le) ，在洛邑告成時，大會(hui) 天下諸侯，這就是雅頌的由來。在宗廟中，主要使用頌詩為(wei) 祖先歌功頌德；在行政方麵，則主要使用雅詩，可見其分工明確。《左傳(chuan) ·文公十八年》中記載：“先君周公製周禮曰：‘則以觀德，德以處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逸周書(shu) ·明堂解》中還有周公製禮作樂(le) 、製定度量的記載：“周公攝政君天下……製禮作樂(le) ，頒度量，而天下大服，萬(wan) 國各致其方賄。”很顯然，周公的做法是為(wei) 了體(ti) 現以德治國的理念，滿足人民需求，並最終實現了“天下大服”。

由上述可知，禮樂(le) 是禮和樂(le) 的合稱以及綜合表現方式，目的是滿足人們(men) 的精神物質文化需求，實現社會(hui) 的長治久安。《史記·樂(le) 書(shu) 》中對禮樂(le) 如何滿足人們(men) 的具體(ti) 需求還作出了詳細的解釋，大致可信。

《國風》與(yu) 王室遷徙有密切關(guan) 係，古代君王往往將禮樂(le) 賞賜給有功德的諸侯，人們(men) 能夠從(cong) 中判斷出其治理功績

《國風》是《詩經》的重要組成部分，一般認為(wei) 出現在西周初到春秋這段時期。雅頌是廟堂禮樂(le) ，《國風》主要是指《周南》《召南》和《邶風》《鄘風》《衛風》《王風》《鄭風》《齊風》《魏風》《唐風》《秦風》《陳風》《檜風》《曹風》《豳風》，也稱為(wei) “十五《國風》”。

《國風》是一個(ge) 綜合體(ti) ，大致可分為(wei) 以下幾個(ge) 部分：一是殷商時期作為(wei) 諸侯身份的周的禮樂(le) ，也就是《豳風》。二是春秋時期周代王室使用的禮樂(le) 《王風》。之所以稱其為(wei) “風”，是因為(wei) 王室衰微，有別於(yu) 西周的雅頌。有意思的是，《周南》《召南》雖屬於(yu) 十五《國風》，但名字中並沒有“風”。風詩的名稱最早出現在《左傳(chuan) 》中，《左傳(chuan) ·隱公三年》載：“《風》有《采蘩》《采蘋》，《雅》有《行葦》《泂酌》，昭忠信也。”③南和雅不同，雅是周人製作的禮樂(le) 名稱，用以體(ti) 現王室身份；南則借用說唱形式，以區別於(yu) 風雅。《周南》《召南》是周公和召公分陝而治時代的禮樂(le) 。因為(wei) 《采蘩》《采蘋》是二南的詩，所以二南的本質是風，故而被列入十五《國風》之中。這種禮樂(le) 表現了對君王和製度的忠誠，後代因此將其作為(wei) 君王的房中樂(le) 。

十五國國土分布並不是很規則，其地域西到秦，南到唐，北到邶，東(dong) 到曹陳。但作為(wei) 春秋霸主的晉國卻沒有風詩，周公的封國魯國也沒有，而且各個(ge) 國家擁有的風詩數量也不相等。此外，當時還有很多國家，如曾、蔡、隨、申等，都是姬姓國家，也就是說，和王室同姓的地區也沒有風詩。出現這一現象，原因何在？

風詩的來源十分多元。晉國是春秋盟主，他們(men) 使用的是天子禮樂(le) ，因而不存在天子賞賜給他們(men) 風詩的問題；周成王授予周公天子禮樂(le) ，所以魯國的詩不叫風，而是叫頌。

《毛詩序》雲(yun) ：“一國之事，係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xing) 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很顯然，風詩具有區域性，也就是國的範圍，而雅詩是麵向天下的。由此我們(men) 可以確定，風詩是諸侯的禮樂(le) 。風詩的第二個(ge) 特征是風化、教化和勸諫。“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至於(yu) 王道衰，禮義(yi) 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關(guan) 於(yu) 風的方向，向下為(wei) 風化、教化，向上為(wei) 奉勸、諷諫，但是這種風化和諷諫都是以溫柔敦厚的方式互相傳(chuan) 遞信息。直到東(dong) 周王道衰落之時，才出現了變風變雅，由溫柔敦厚轉化為(wei) 直接批評或者抱怨，因此出現了複雜的“興(xing) 觀群怨”現象。

詩是王權的象征，所以“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孔子進一步解釋：“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在孔子之前，學在官府，所以作為(wei) 朝廷禮樂(le) 的《詩經》和老百姓沒有直接關(guan) 係，或者僅(jin) 部分有關(guan) 。譬如《蒹葭》，本義(yi) 是說人才難得，不容易選拔，但有人則認為(wei) 是表現了愛情。創造性地解讀，當然可以尊重，但我們(men) 也不應忽視對本源的追溯。《禮記·樂(le) 記》載：“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夔始製樂(le) ，以賞諸侯。故天子之為(wei) 樂(le) 也，以賞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穀時熟，然後賞之以樂(le) 。故其治民勞者，其舞行綴遠；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綴短。故觀其舞，知其德；聞其諡，知其行也。”④我國古代君王往往將禮樂(le) 賞賜給有功德的諸侯，這成為(wei) 風詩最主要的合法來源。通過舞蹈的騰挪隊形，人們(men) 還能夠區分出民勞還是民逸，從(cong) 而判斷出諸侯的治理功績。根據這一原則觀察，邊遠地區基本沒有風詩，《國風》主要集中在沿黃河一線，和王室遷徙有密切關(guan) 係。

風詩發生變化是在禮崩樂(le) 壞之後。一些實力強大的諸侯製作了自己的禮樂(le) ，這就是諸侯的詩，如鄭國的鄭詩、衛國的衛詩，等等。同時，各個(ge) 諸侯國也一直在組織風詩的創作。

出於(yu) 職務的原因，詩的來源不止一途，但最後被確定為(wei) 禮樂(le) 的很少。這些禮樂(le) 除了賞賜給諸侯外，有的也賞賜給個(ge) 人。根據《左傳(chuan) 》的記載，春秋時晉國卿魏絳就曾經得王室賞賜禮樂(le) 。但史料隻有一例，算是例外。

禮崩樂(le) 壞，既意味著禮義(yi) 廢、政教失，也指代諸侯廢棄周王室音律標準，增添了“自立為(wei) 王”的色彩

春秋時期，禮崩樂(le) 壞。“禮崩”即王室衰微，諸侯不再敬重天子，既不行禮，也不進貢，這是春秋早期的狀況。至春秋晚期，諸侯各自為(wei) 陣。孔子認為(wei) ，一個(ge) 國家如果禮樂(le) 三年不行，就意味著禮崩樂(le) 壞，但他對此也沒有好的解決(jue) 辦法。

整體(ti) 來看，禮崩樂(le) 壞是從(cong) 公元前770年平王東(dong) 遷開始的。《漢書(shu) ·郊祀誌上》記載：“周公相成王，王道大洽，製禮作樂(le) ，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宮。郊祀後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yu) 明堂以配上帝。四海之內(nei) 各以其職來助祭。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懷柔百神，鹹秩無文……後十三世，世益衰，禮樂(le) 廢。幽王無道，為(wei) 犬戎所敗，平王東(dong) 徙洛邑。”⑤史學家認為(wei) ，在周文王以後，經過十三代，禮樂(le) 衰敗。照此計算，周平王正好是第十三代，那麽(me) 平王東(dong) 徙洛邑就意味著禮崩樂(le) 壞了。根據《毛詩序》中“禮義(yi) 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的論述，變風變雅應當也始於(yu) 平王東(dong) 遷的時代。可見，春秋時期的《詩經》並沒有定型，朝廷的禮樂(le) 依然按照調整頒布這樣一個(ge) 傳(chuan) 統進行。

樂(le) 壞，除了指內(nei) 容上出現變風變雅以外，也指樂(le) 器和標準音的廢棄和重建。這指的是諸侯稱自己的風為(wei) 詩，有“自立為(wei) 王”的性質。他們(men) 不僅(jin) 增加了表現自己功績的內(nei) 容，而且還廢棄了周代統一的標準音定音樂(le) 器。近年出土的曾侯乙編鍾裏有這樣一些重要文字：曾侯乙作詩，商角、商曾，羸亂(luan) 之宮，羸亂(luan) 之在楚為(wei) 新鍾，其在齊為(wei) 呂音，太簇之宮，其反，在晉為(wei) 槃鍾。穆音之宮，穆音之宮在楚為(wei) 穆鍾，其在周為(wei) 厲音。⑥

周代的禮樂(le) 都是用編鍾定標準音，全國統一。據此可以看出，禮崩樂(le) 壞不僅(jin) 僅(jin) 是指禮樂(le) 征伐不再從(cong) 天子出，更是指諸侯自己製造編鍾定音，形成了自己的音樂(le) 。如曾侯乙編鍾所示，羸亂(luan) 之宮在楚為(wei) 新鍾，在齊為(wei) 呂音；穆音之宮在楚為(wei) 穆鍾，在周為(wei) 厲音。雖然曾侯知道周樂(le) 與(yu) 楚、晉音樂(le) 之異同，但是後人已經無法知曉了。所以“樂(le) 壞”包括內(nei) 容、樂(le) 器和旋律。

總體(ti) 來看，《國風》的時間跨度是殷商時期到春秋末期。這樣一個(ge) 綜合體(ti) 最後由誰來編訂？目前基本上確定是孔子。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中說，古代詩歌有3000多篇，孔子刪掉了大部分，還剩下305篇，然後正樂(le) ，以合韶武雅頌之音，最終形成了我們(men) 現在所看到的《詩經》。

【注釋】

①④[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等正義(yi) ：《禮記正義(yi)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

②[清]孫之騄輯：《尚書(shu) 大傳(chuan) 》（卷三），載《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

③[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等正義(yi) ：《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卷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

⑤[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卷二十五），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年。

⑥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周金文集成》，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