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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朝暉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2002)《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上下冊(ce) ,2001)《儒家修身九講》(2008/2011)《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2010)《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2011)《“三綱”與(yu) 秩序重建》(2014)《為(wei) “三綱”正名》(2014)等。 |
【方朝暉】仁愛、兼愛還是博愛?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廿六日丙寅
耶穌2019年7月28日
【提要:各大宗教的博愛思想建立在彼岸取向世界觀基礎上,墨家的兼愛雖接近於(yu) 博愛,但因為(wei) 沒有彼岸世界觀,所以不現實。中國文化建立在此岸取向世界觀基礎上,故適合於(yu) 仁愛之道。這是儒家成為(wei) 中國文化主流的原因之一。】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關(guan) 於(yu) 仁愛、兼愛和博愛的看法。所謂“仁愛”,實際上是講愛是有差別的。人不可能無條件地愛全世界所有的人,不可能以同樣的方式去愛所有人;仁愛主張在承認差異現實的基礎上,以理性的態度來愛。雖然仁愛的最終目的也是要包容全天下,讓全天下人情同手足,但是在現實操作的時候還是講愛有差等的。這也就是《孝經》的有名說法,“人不愛其親(qin) 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但是墨家認為(wei) ,這個(ge) 世界之所以有那麽(me) 多的戰爭(zheng) 和衝(chong) 突,主要是因為(wei) 人們(men) 隻愛自己的家人、親(qin) 人。因此墨家主張“愛人之父若己父,愛人之子若己子”。這就是所謂兼愛。
究竟我們(men) 該怎樣來理解仁愛和兼愛呢?大家仔細想一想,像佛教、印度教以及一神教(包括伊斯蘭(lan) 教,基督教、猶太教、東(dong) 正教),實際上都主張博愛。如果我們(men) 把人類“愛”的類型進行一個(ge) 區分,一種愛是有差等的,就是仁愛,另外一種是愛無差等,可稱之為(wei) 博愛或兼愛。雖然“兼愛”和“博愛”有區別,不完全等同,但還是比較接近的。如果我們(men) 分這兩(liang) 種不同類型的“愛”來看,可以明顯發現,迄今為(wei) 止,人類曆史上幾乎各大宗教或文化都倡導後一種,就是所謂“博愛”,或者說“兼愛”。我們(men) 除了能在希臘文化中發現博愛精神外,還知道基督教講人人平等,倡導“博愛”。佛教更加倡導眾(zhong) 生一律平等,是要給人世間所有的生命以同樣的關(guan) 愛,包括花鳥蟲魚草木,都要同樣去愛。道家其實也接近“博愛”。我們(men) 從(cong) 莊子和老子思想來看,他們(men) 對愛是一種比較超然的態度。如果說道家也有愛的思想,這種愛是更傾(qing) 向於(yu) 博愛而不是仁愛的,盡管愛並非道家的主要訴求。
那麽(me) ,迄今為(wei) 止,多數偉(wei) 大宗教或文化都在傳(chuan) 播“博愛”,唯獨儒家講“仁愛”,這是不是說明儒家仁愛思想太獨特了?另一方麵,如果墨家的兼愛更接近各大宗教主流,為(wei) 什麽(me) 在中國曆史上會(hui) 消失?我認為(wei) 這不是一個(ge) 簡單的邏輯問題,而是一個(ge) 文化的世界觀預設問題。
我們(men) 知道,上述提倡博愛的宗教或文化都有一個(ge) 共同之處,就是相信這個(ge) 世界為(wei) 幻(或在道家,對人間世界持超脫或否定態度)。而墨家由於(yu) 缺乏彼岸世界觀,所以命運不同,最終趨於(yu) 消失。所謂相信世界為(wei) 幻,比如佛教講大千世界如夢亦如幻,如露亦如電,像露珠電光一樣不真實。我們(men) 研究希臘哲學,發現古希臘人從(cong) 一開始就表現出對人間世界的強烈不信任。古希臘學者認為(wei) ,我們(men) 生活於(yu) 其中的大地山河是稍縱即逝的、變幻莫測的。所以認為(wei) 哲學的智慧在於(yu) 找到這個(ge) 變幻不定的世界背後的真實。其中柏拉圖把人類所有的活動分了好多類。像藝術,包括音樂(le) 舞蹈繪畫等,都不是很高級的人類活動。因為(wei) 這種活動仍然不能夠擺脫對經驗世界的依賴。而像數學和幾何相對於(yu) 來說是更為(wei) 高級的。因為(wei) 數學和幾何應該有一些符號來構建,這些符號雖然是從(cong) 經驗當中總結提煉出來的,但是一旦提煉出來以後,就不再依賴經驗,單純通過一些幾何圖案,通過一些數字符號進行運算,對經驗世。所以幾何學真理是絕對的合乎邏輯,數學的相關(guan) 內(nei) 容一旦得出來的,隻要大前提是正確的,後麵結論一定正確。所以他認為(wei) 數學幾何就比藝術更高級,但是數學和幾何沒有哲學那麽(me) 高級。哲學是人間所有活動當中最高級的,因為(wei) 哲學家運用的是純粹理念、概念思維。同時這種純粹的概念建立在自身的邏輯自洽中,來達到對真理的認知。所以哲學家是最理想的統治者。雖然經過柏拉圖到亞(ya) 裏士多德,有所否定與(yu) 超越,但是亞(ya) 裏士多德其實沒有完全拋棄柏拉圖的理念論。他講形式和質料的區別,實際上是把經驗世界看成一堆雜多的質料來對待,要靠形式來規範。柏拉圖式的戀愛是純粹精神之愛,雙方沒有任何感官接觸,我想是對另外一個(ge) 人的靈魂的欣賞。所以柏拉圖講的愛實際上帶有“博愛”的性質,因為(wei) 這種“愛”超脫了人倫(lun) 情誼。
再例如一神教。一神教是相信世界末日遲早要到來的,隻有世界末日到來的那一天,上帝才會(hui) 真正降臨(lin) 到我們(men) 身邊,對每一個(ge) 活著或死去的生命做最後的審判。而任何一個(ge) 靈魂,隻要他沒有被上帝做最後的審判,他最後究竟能不能夠得救都是沒有答案的。所以大家渴望最後審判的到來。這也體(ti) 現了基督教的基本假設,即認為(wei) 此世界不是最後真實。而在猶太教、伊斯蘭(lan) 教當中,都有世界末日的說法。它背後的假設,就是我們(men) 所看到的大地山河,是上帝在幾天時間內(nei) 一次性地創造出來的,是上帝意誌的產(chan) 品。那麽(me) 上帝既然有能力在幾天時間內(nei) 創造這個(ge) 世界,它當然隨時可以把它收回去,而且上帝一定會(hui) 把它收回去。隻有上帝把它收回去的時候,意味著它對人的考驗才告一段。在這樣一種世界觀之下,這個(ge) 世界的真實性是可疑的。這天空大地,這一切的一切遲早有一天是要結束的。或者是變成其他樣子的存在,比如新天新地。不管它最後變成什麽(me) ,我們(men) 今天的世界甚至於(yu) 宇宙遲早是要結束的,這是毫無疑問的。那麽(me) 在這個(ge) 情況下,天人合一有什麽(me) 意義(yi) 嗎?既然天地遲早要消亡,再追求與(yu) 它合一還有必要嗎?這說明站在不同世界觀的立場上,對很多問題的看法是完全不一樣的。
正因為(wei) 一神教和印度宗教都建立在以這個(ge) 世界為(wei) 幻的基礎上,不以我們(men) 所生活於(yu) 其中的這個(ge) 世界為(wei) 真實世界,所以他們(men) 講博愛,是建立於(yu) 彼岸世界觀上。對人間世界的不信任,成為(wei) 博愛的重要基礎,因他們(men) 覺得人間所有人倫(lun) 關(guan) 係遲早都是會(hui) 消亡的。從(cong) 佛教和印度教的六道輪回看,這個(ge) 人今生今世是我的父母,他來生還是我的父母嗎?我下一輩子可能變成一隻雞,變成一頭豬,變成一條魚。既然如此,那我為(wei) 什麽(me) 要把此生父母看的那麽(me) 重要?還有一個(ge) 問題,中國人講我的父母造就了我的生命,我對他們(men) 的感激還有比這更大的嗎?但是從(cong) 生命六道輪回無止境的角度看,所有的生命都是微小的,你隻是在有限的時間空間內(nei) 被父母生下來。我們(men) 不能說任何人的生命是父母創造的。從(cong) 基督教的角度講,我們(men) 的生命是上帝創造的。所以如果你是基督徒,到教堂裏去,你跟你爺爺,跟你奶奶,跟你的祖父母,都要以兄弟姐妹相稱。或者你要稱呼你父親(qin) 為(wei) 兄,叫你母親(qin) 為(wei) 姐。因為(wei) 所有的生命隻有一個(ge) 真父,就是上帝,所以大家都是平等的。隻是在人間非常有限的範圍內(nei) ,他是我的父母,他是我的兄弟,但在相對於(yu) 永恒無限的生命旅途來講,這隻是非常短暫的一瞬間,隻有某種特定的而不是永恒的意義(yi) 。因此,父子關(guan) 係、君臣關(guan) 係不具有絕對的重要性。
然而中國文化是一此岸取向的文化,視此世界為(wei) 唯一真實,所以傾(qing) 向於(yu) 把君臣父子關(guan) 係絕對化、永恒化。我們(men) 讀《易傳(chuan)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這顯然建立在天地世界觀的基礎上。所謂“與(yu) 天地準”,“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均預設天地是最大的存在,沒有什麽(me) 比天地更大。這個(ge) 天地可以稱作宇宙,或稱為(wei) 六合。既然它是唯一的真實,人的生命永遠逃出不了天地範圍,就是死後化為(wei) 灰燼,依然在天地之內(nei) 。同時,中國文化對死後生命究竟是不是不朽沒有一個(ge) 絕對的說法。《論語》裏說敬鬼神而遠之。中國人對於(yu) 人死後有各種各樣的說法,唯獨一點非常明確,那就是:不以死後存在作為(wei) 活著的目標。死後生命形態,比如鬼,不是我們(men) 的追求目標。從(cong) 基督教的角度來說,死後生命形態才是活著的目標,才是生命的歸宿。因為(wei) 隻要不擺脫肉體(ti) ,我是不可能升天堂的。所以,活著的目的是為(wei) 死後能更好的活著。從(cong) 佛教的角度講,這叫因果報應,你今生做的事要來世才受到報應,所以人活著是為(wei) 了死後更好的活著。雖然當今有很多中國人相信有鬼神存在,但是他們(men) 也絕不是為(wei) 了死後變成鬼以後更好地活著而規劃今生。中國人對死後生命,並不是非常積極的態度,這就決(jue) 定了此生此世的人間關(guan) 係,如父子、君臣關(guan) 係,如兄弟、朋友、夫婦關(guan) 係,對他們(men) 來說就是最現實最重要的關(guan) 係。而在這樣現實中,人和人的關(guan) 係必定是有親(qin) 疏遠近之分的,所以愛有差等。因為(wei) 不是以死後世界作為(wei) 衡量今生今世活法的主要標準,在這種情況下,愛隻能從(cong) 現實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出發,而現實的人倫(lun) 關(guan) 係有差等,因為(wei) 我們(men) 不可能對所有人的感情同樣深厚。
然而,中國文化在此岸取向之下,不以人的肉體(ti) 感官及情感世界為(wei) 罪,或需要擺脫的對象。相反,中國人千百年來皆相信理想的生活應該是人的肉體(ti) 感受、情感心理及精神理想融合無間,沒有衝(chong) 突。所以《樂(le) 記》講“血氣心知之性”,《禮運》說聖人以人情為(wei) 田,所謂人情就是喜怒哀懼愛惡欲之類的情感心理。到了戴震還在強烈批判理、氣二分。其實,即使是程朱理學,也講理、器不二,道不離器。這種生命觀的重要結果就是,人們(men) 主張愛的直接基礎是情,即一個(ge) 人對另一個(ge) 人的情感心理。比如孟子從(cong) 惻隱之心、也即不忍人之心來講仁。仁愛以不忍人之心為(wei) 基礎,必然是有差等的。因為(wei) 人對他人的感情自然有程度之分。
在此岸取向世界觀下,“兼愛”或者“博愛”是萬(wan) 萬(wan) 不可以接受與(yu) 認可的。為(wei) 什麽(me) 呢?這是因為(wei) 此岸世界觀決(jue) 定了,我們(men) 的愛是愛具體(ti) 的個(ge) 人,即把另外一個(ge) 人當作一個(ge) 完整的生命對象(包括他的肉身、情感和思想等等構成的一個(ge) 總體(ti) )來愛,是以“他這個(ge) 人”而不是“愛這回事”為(wei) 目標。這樣的愛是絕對不能機械地普遍化的。我們(men) 思考一下,假設我現在聽說我的父親(qin) 生病了,我恨不得不吃不喝,想盡一切辦法把他治好,否則我沒法安心工作。而如果按照墨子的說法,“愛人之父若己父”,那就得對全世界任何一個(ge) 父母也要這樣去愛,也像在我父母生病時一樣地魂不守舍,想盡一切辦法。全世界天天都有做父母的在生病、在去世,我如果都要像己父一樣去愛,那我時時刻刻都無法安心,沒法活了。所以墨家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那麽(me) 佛教及其他宗教的博愛為(wei) 什麽(me) 又行得通呢?這是因為(wei) 在彼岸取向世界觀下,愛不是愛具體(ti) 的個(ge) 人。佛教把愛說成慈悲。在佛教世界觀下,人都是有情的,故有男歡女愛,但也因此苦海無邊。你們(men) 愛自己的家人,愛你父母,愛你的孩子,愛你的兄弟姐妹,這些恰恰是你們(men) 痛苦的根源,這叫做“執”。他們(men) 看到你們(men) 受難,想來拯救你,是出於(yu) 悲憫之心,嚴(yan) 格說不是出於(yu) 愛你這個(ge) 人,而是出於(yu) “愛這回事”。基督教意義(yi) 上的愛,更不是愛具體(ti) 的個(ge) 人。基督教認為(wei) 愛唯一的根源就是上帝。如果我在人間對某一個(ge) 人表達愛,是因為(wei) 我接受了上帝的愛,我把上帝之愛分給你。這也不是以某一個(ge) 具體(ti) 的對象為(wei) 愛的目標。相比之下,墨家由於(yu) 沒有此岸世界觀為(wei) 基礎,它的愛,即兼愛,就很難支撐,因為(wei) 它隻能變成愛具體(ti) 的個(ge) 人,而這是不現實的。
所以,從(cong) 比較宗教的角度來理解,今天中國人還是隻能走仁愛而不是兼愛或博愛的道路。因為(wei) 我們(men) 依然是此岸取向的文化,不得不以人間活生生的人倫(lun) 關(guan) 係為(wei) 本,我們(men) 不可能像基督教那樣真的相信靈魂存在,我們(men) 也不可能像佛教那樣相信投胎轉世。我們(men) 既然沒有這種信心,就還要生活在這活生生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中,就還要用儒家仁愛的方式。儒家之所以比墨家更有力量,是因為(wei) 儒家更契合中國文化這種世界觀,而不一定是因為(wei) 儒家學說在理論上一定比墨家更加有說服力。佛教講博愛和道家趨泛愛,能在中國文化中立足,是因為(wei) 中國人在現實生活當中愛得太累了。中國人可能願意在適當的時候享受一下博愛的撫慰,但一回到現實,就又隻能走仁愛之路了。這樣佛教的博愛好比甜點,儒家的仁愛好比大米,是每天都需要的。甜點雖好,但不能每天當飯吃的。總之,儒家終究更合乎中國文化的實情,所以成為(wei) 國人生活的正統。
(江南書(shu) 院2019年7月25日夏令營發言,此個(ge) 有修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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