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春鬆】儒學的曆史與現代轉化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9-07-01 16:52:38
標簽:儒學的曆史
幹春鬆

作者簡介:幹春鬆,男,西元1965年生,浙江紹興(xing) 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副院長,社會(hui) 兼職中華孔子學會(hui) 常務副會(hui) 長。著有《現代化與(yu) 文化選擇》《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ti) 》《製度儒學》《重回王道——儒家與(yu) 世界秩序》《保教立國:康有為(wei) 的現代方略》《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等。

儒學的曆史與(yu) 現代轉化

原標題:《幹春鬆談儒學的曆史與(yu) 現代轉化》

受訪者:幹春鬆

采訪者:黃曉峰 丁雄飛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八日戊戌

          耶穌2019年6月30日

 

 

 

幹春鬆(澎湃新聞蔣立冬繪)

 

北京大學哲學係儒學研究院教授幹春鬆多年來致力於(yu) 儒學思想和中國近代思想文化的研究。近年來更積極參與(yu) 了當代中國新儒學的研究和討論。最近他的新書(shu) 《儒學小史》出版,《上海書(shu) 評》請他談了儒學的曆史以及現代轉型的一些問題。

 

問:對大多數人來說,“儒家”與(yu) “儒學”似乎隻是語詞的差別,是這樣嗎?您這本書(shu) 談儒學曆史,能否先請您為(wei) 我們(men) 辨析一下“儒家”與(yu) “儒學”的差別?

 

幹春鬆:現在我們(men) 通常使用的相關(guan) 的概念其實有三個(ge) :儒學、儒家和儒教。從(cong) 概念來講,現在我們(men) 說“儒教”主要是指稱儒家思想的“宗教”麵向,也有用“孔教”的。但是,以前人們(men) 使用“儒教”,主要是說明儒家的“教化”功能。一般我們(men) 所說的儒家文化圈地區的韓國和日本,過去習(xi) 慣於(yu) 用“儒教”這個(ge) 概念來統稱“儒學”。不過,最近也開始流行用“儒學”。

 

“儒學”和“儒家”這兩(liang) 個(ge) 概念肯定有重疊的地方,很多時候它們(men) 是可以通用的。不過,我自己側(ce) 重於(yu) 認為(wei) ,“儒家”更傾(qing) 向於(yu) 指孔子創立的思想學派。從(cong) 孔子創立,吸引弟子三千,然後發展到孟子、荀子等等。有這樣的一群人、一個(ge) 團體(ti) ,一直以孔子所倡導的理念作為(wei) 價(jia) 值基礎。相比之下,“儒學”主要側(ce) 重於(yu) 學派的思想主張。我的書(shu) 為(wei) 什麽(me) 不叫“儒家小史”,而稱為(wei) “儒學小史”?就意味著其核心關(guan) 切是曆史上所形成的各種各樣的儒家思想主張。如果是“儒家小史”,雖然也會(hui) 討論思想主張,但更多可能會(hui) 關(guan) 注儒家人物的生平事跡。當然,就目前的情形而言,將該書(shu) 稱為(wei) “儒學小史”也會(hui) 麵臨(lin) 很多問題。這本書(shu) 裏沒怎麽(me) 講經學,經學肯定是儒家思想的最重要的形態。或許可以這麽(me) 說:《儒學小史》更接近於(yu) 現代學科建立、有了文史哲這樣的學科分別之後,所經常采用的討論儒家思想的一種方式,即關(guan) 注儒家的核心問題和核心觀念,並討論它們(men) 在曆史中的發展和變化。

 

 

 

《儒學小史》,幹春鬆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5月出版,312頁,59.00元

 

沒有過多地討論經學問題,除了自身知識上的局限之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wei) 經學目前已經成為(wei) 一門專(zhuan) 門的學科,更適合以“經學史”的方式來書(shu) 寫(xie) 。當然舍棄經學來討論儒家思想也會(hui) 產(chan) 生具體(ti) 的問題,就儒學發展而言,在一些階段,確實最重要的人物可能是經學家,比如東(dong) 漢的鄭玄、魏晉時期的一些經學家等等。他們(men) 甚至確立了經典解釋的一些基本規範。這些人物的缺失,讓儒學的發展線索會(hui) 顯得不完整。當然,也不是說完全不涉及經學,比如,關(guan) 於(yu) 漢代主要就講了董仲舒。董仲舒的思想是以經學的方式展開的,他是公羊學的奠基性人物。講晚清的思想,也離不開公羊學。但我在書(shu) 中對他們(men) 的討論,並不是以“經學”的方式展開的。

 

本書(shu) 之所以叫“小史”主要是因為(wei) 篇幅小,這也決(jue) 定了它不可能特別完整地介紹儒家思想的各種麵相。

 

問:關(guan) 於(yu) 儒家的起源,從(cong) 漢代劉歆的“諸子出於(yu) 王官”說以來,有很多討論,您認為(wei) 將儒家的起源定於(yu) 或不局限於(yu) 某一職官,對我們(men) 理解儒家與(yu) 儒學有什麽(me) 意義(yi) ?

 

幹春鬆:我覺得分析儒家的起源對於(yu) 理解儒學是挺重要的。我們(men) 要了解某個(ge) 學派的特征的時候,肯定會(hui) 討論其來曆。最早係統探討儒家的起源的,是漢代書(shu) 寫(xie) 曆史的那批人。在近代,隨著現代曆史學的傳(chuan) 入,似乎又重新點燃了人們(men) 關(guan) 心儒家起源的熱情。

 

我們(men) 說儒家的學派是從(cong) 孔子開始的,但從(cong) 思想上來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說明孔子是吸收了古代聖賢的思想資源,並加以整理、闡發而形成自己的思想體(ti) 係的。

 

你提到的“諸子出於(yu) 王官”說,是探討儒家來源中很有影響的一種觀點,人們(men) 根據儒家注重教化的思想特征,認為(wei) 其可能來源於(yu) 古代的司徒等強調社會(hui) 教化的官員。近代的討論吸收了比較多的社會(hui) 科學的方法。像章太炎說的“達名”“類名”“私名”,相當於(yu) 我們(men) 現在所討論的泛指和專(zhuan) 有名詞。胡適和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民國初期提出,儒家原初可能從(cong) 事的是“相禮”等職業(ye) ,或許是從(cong) 孔子的生平,以及儒家弟子十分重視禮儀(yi) 所引發的。

 

 

 

明仇英繪《孔子聖跡圖》

 

儒家為(wei) 什麽(me) 後麵會(hui) 成為(wei) 最大的學派?我想是因為(wei) 有教無類和因材施教的原則。墨子就不是誰都教,墨家是一個(ge) 有嚴(yan) 密的組織的學派。老子也不是誰都教,他太強調個(ge) 人,本來就反對拉幫結夥(huo) 。所以儒家學派的人數眾(zhong) 多,因為(wei) 弟子來源十分多樣化。當然,這也導致了儒家學派的分化。分化其實不可怕,它是學派興(xing) 盛的必然後果。

 

近代以來從(cong) 曆史學的角度出發重視孔子的來曆,有一個(ge) 很重要原因,就是要對孔子去魅化。章太炎當然因為(wei) 不同意康有為(wei) 等人把孔子塑造成一個(ge) 教主,強調孔子是一名教師。而整個(ge) 近代的立場,就是去除孔子身上的“神秘性”因素,通過把孔子還原到曆史的真實場景中,去掉其身上的光環。

 

 

 

《保教立國:康有為(wei) 的現代方略》,幹春鬆著,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5年3月出版,328頁,38.00元

 

在儒家發展的曆史上,公羊家比較強調孔子的重要性,提出了素王等說法,強調孔子為(wei) 漢製法,甚至為(wei) 萬(wan) 世製法,就是要突出孔子與(yu) 眾(zhong) 不同之處。的確,為(wei) 了建立一個(ge) 大一統國家的指導思想,需要一種神聖性的支持,必須強調它跟古代聖王有連續性。孔子繼承了古聖先王的法則,利用寫(xie) 《春秋》的方式來確立儒家的價(jia) 值原則。由此可見,漢代與(yu) 近代對於(yu) 儒家起源的兩(liang) 次討論,其目的是不一樣的。漢初是要讓孔子聖王化,而近代要把孔子去聖化,認為(wei) 孔子就是一個(ge) 學者、教育家。他沒有什麽(me) 神秘的法力,他就是一個(ge) 好老師而已。

 

問:儒學作為(wei) 一種思想體(ti) 係,在西漢之後逐漸成為(wei) 國家主流意識形態,除了漢武帝、董仲舒這些個(ge) 人的因素之外,您覺得儒學的哪些特質導致了這一局麵的形成?

 

幹春鬆:現在人們(men) 愛講博弈論,類似地,某一種思想能夠被選擇,意味著其思想體(ti) 係有許多適應當時社會(hui) 需求的方麵。中國建立的第一個(ge) 大一統國家——秦朝靠的是反儒崇法。秦朝二世而亡的結局讓人們(men) 認識到,僅(jin) 僅(jin) 靠嚴(yan) 酷的社會(hui) 管製的方式是不可能讓國家統治持續的,於(yu) 是代秦而立的漢代當然要反思秦朝滅亡的原因。最初的替代性方案是黃老道學,也取得了很好的社會(hui) 效果。但為(wei) 什麽(me) 漢武帝還要做出改變,在全國征集社會(hui) 治理的方案呢?因為(wei) 社會(hui) 逐漸穩定之後,需要一整套的價(jia) 值支持係統,以及能將這樣的價(jia) 值觀落實到社會(hui) 生活中去的製度操作係統。這就是董仲舒在提出了設立五經博士之後,還要建立博士弟子製度的原因。

 

選擇儒家的原因當然可以列出很多。歸納起來說:首先是因為(wei) 儒家提供了一個(ge) 比較完備的經典係統。很多的時候大家會(hui) 說這些經典不是儒家的,五經在孔子之前都已經在了。但是孔子通過對這些古代經典的整理,讓它們(men) 成為(wei) 體(ti) 現儒家價(jia) 值的作品。對於(yu) 治國者而言,需要一些文本性的基礎作為(wei) 依據。這個(ge) 依據不能是口頭上的,堯舜禹是各家公認的聖王,古代的經典有解釋的空間。這樣儒家就具有比較豐(feng) 富的治理資源,這是一個(ge) 。

 

第二,黃老道學總體(ti) 傾(qing) 向是“消極”的。雖然最近我的許多同事也在發掘黃老道學中的政治哲學思想,然而相比於(yu) 儒家,其豐(feng) 富性和複雜性,還遠遠不夠。或者說,相比之下,儒家有更強的融攝性,它能吸收陰陽家甚至黃老的思想,使後者成為(wei) 其有機的組成部分,從(cong) 而令自身思想更具有解釋空間。

 

第三,那個(ge) 時候有很多製度空白。清代的趙翼講,劉邦進了關(guan) 中約法三章,是一個(ge) 特別原則性的治理規範。處理具體(ti) 的問題的時候,製度就不足了。因此,這些空白就要通過解釋經典的方式去彌補。這是社會(hui) 治理所急需的,因為(wei) 社會(hui) 體(ti) 係、政策體(ti) 係都不完備。漢武帝舉(ju) 賢良對策,就是需要一個(ge) 新的解釋。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主要講原則,這些原則背後都需要有一係列的製度來支持,公羊學家那時候就最有用。社會(hui) 變動的時候,公羊家總會(hui) 熱起來,因為(wei) 要給新的製度提供一個(ge) 解釋依據的時候,它具有解釋性。別的經典解釋係統都不像公羊家有那麽(me) 大的解釋空間。但是公羊家的熱度總會(hui) 很快過去,一旦製度確立了以後,或者說過渡時期結束之後,就需要更為(wei) 確定性的解釋,所以不難理解古文經學的興(xing) 起。這個(ge) 過程有許多人作了研究,著名法學史和社會(hui) 學家瞿同祖寫(xie) 《中國法律與(yu) 中國社會(hui) 》的時候就說,自從(cong) 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後,這些五經博士就逐漸變成經師,進入行政係統,成為(wei) 社會(hui) 規範的製定者。這是製度儒家化的一個(ge) 很重要的原因。也有曆史學家發現在這個(ge) 的過程中,循吏就取代了酷吏,整個(ge) 官員係統也發生了更替。這樣就形成了幾千年儒家的秩序。

 

 

 

董仲舒

 

總而言之,為(wei) 什麽(me) 選擇了儒家?儒家既有理念,又有製度,像仁愛就是高度統攝性的一個(ge) 價(jia) 值。還有一些具體(ti) 的原則,比方說禮。所以它在當時的思想競爭(zheng) 裏麵脫穎而出,我覺得是很自然的。但是現在唯一要稍微解釋一下,就是董仲舒以後,儒家是不是很快就獨尊了?極大的可能是還沒有。漢武帝死了以後,昭帝時期還討論鹽鐵問題。鹽鐵爭(zheng) 論說明在國家經濟政策層麵,還有儒家和法家、道家之間的爭(zheng) 論,朝廷內(nei) 部還在討論這個(ge) 問題。後來宣帝還有“霸王道雜之”的話。這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說明董仲舒其實就起了個(ge) 頭,並沒有真正形成獨尊的局麵。後來的儒家化的社會(hui) 是一個(ge) 逐步的轉型的過程。在董仲舒之後,思想市場的競爭(zheng) 還長期存在。這和儒家的原則沒有發展成排他性的宗教有關(guan) ,它是勸誘性的,你參與(yu) 就可以進入博士弟子的係統;如果不參與(yu) ,願意過與(yu) 世無爭(zheng) 的生活,起碼存在這樣的選擇可能性。

 

問:在兩(liang) 千多年中,儒學始終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主流意識形態,但與(yu) 王朝興(xing) 衰相伴隨的,是儒學與(yu) 其物質承當即儒家之間,反複出現價(jia) 值背離的現象。在您看來,這是儒學的危機,還是儒家知識分子的危機?

 

幹春鬆:我自己願意把它看作是儒家知識分子的危機。孔孟儒學其實是比較多樣化的。早期的經典裏麵,也不是主張讓人去服從(cong) 。漢代以後,儒家跟現實的製度結合了以後,任何一個(ge) 獲得權力職位的人,他的身份就變得很麻煩。這些官員是不是儒生?他可能出身於(yu) 儒生,但變成官員以後,更重要的身份是官員還是儒生?這其實是一個(ge) 特別需要關(guan) 注的問題。也就是說當儒家的原則和統治者的需要之間產(chan) 生矛盾的時候,一個(ge) 取得了社會(hui) 權力的人該如何去選擇?徐複觀先生就說有一個(ge) 兩(liang) 難,儒生的理念是民本的,治理要為(wei) 老百姓服務,整個(ge) 政治秩序要以老百姓為(wei) 目的,但是官員的行為(wei) 往往是君本的,因為(wei) 他所有的權力來源都來自君主。當這兩(liang) 方麵——民本和君本產(chan) 生矛盾的時候,官員自然會(hui) 走向君本。你會(hui) 發現這些人很大程度上背離了儒家的價(jia) 值觀。但又不能絕對地說,儒生在當了官以後,他就不再是個(ge) 儒生,儒家的價(jia) 值就不再在他身上發揮作用。當他成為(wei) 官僚體(ti) 係裏的一部分的時候,他兩(liang) 種身份其實是疊加的。一方麵,你隻有儒家這個(ge) 身份,你才能當官,但壞處就是,你當了官以後,你的儒家身份很大程度上要屈服於(yu) 你的官員的身份。我覺得傳(chuan) 統的儒家始終處於(yu) 這種困境之中。

 

 

 

《製度儒學》,幹春鬆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9月出版,336頁,26.00元

 

儒家其實也經常自我批評——讀書(shu) 是為(wei) 了踐行聖人之道還是“稻粱謀”?明末的時候,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對儒家有係統的自我批評。這一方麵固然是對於(yu) 明朝滅亡的反思,另一方麵,他們(men) 某種程度上有現代意義(yi) 上的知識分子意識。

 

傳(chuan) 統儒家在現代視野下看很麻煩。杜維明先生曾激烈批評董仲舒,說他變成了權力的幫凶。但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想要發揮社會(hui) 功能,實現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是很難脫離社會(hui) 去做那些事的,所以,獲得權力就成了一把雙刃劍。我們(men) 也應該能看到,很多儒生因為(wei) 是權力係統的一員,做了許多為(wei) 民謀利的事。但這樣的現象並不能根本上解釋儒生的社會(hui) 角色和價(jia) 值理想之間的衝(chong) 突。

 

問:近代以來,儒學麵臨(lin) 社會(hui) 變革和外來思想的雙重衝(chong) 擊,不同的知識分子都在尋找辦法,您能重點談談大陸新儒家對此的應對嗎?

 

幹春鬆:列文森等人認為(wei) ,儒家再也不可能在現實生活中發揮作用。我自己其實不是特別同意這樣的觀點。首先從(cong) 原理上不同意是在於(yu) ,我們(men) 的社會(hui) 秩序所呈現出來的製度體(ti) 係,到底能不能僅(jin) 靠移植就建立起來?列文森的觀點預設了現代化在中國展開的過程,就是一個(ge) 係統性的製度移植的過程。在二十世紀,我們(men) 幾乎把西方社會(hui) 所有的製度實踐都移植過了。民國成立的時候,它就是模仿美國建立起來的。那時候誇張到因為(wei) 美國最初是十三個(ge) 州成立的一個(ge) 聯合體(ti) ,我們(men) 也要讓各省先獨立,然後再建立一個(ge) 聯合體(ti) 。從(cong) 這樣的一個(ge) 角度來看,我們(men) 就會(hui) 發現很多製度移植過來以後,發生了各種各樣的變異。過去一百年的製度移植史,就是西方製度在中國效能衰減的曆史。

 

那麽(me) ,從(cong) 理論上討論的話,製度的建立和發生效能的機理是什麽(me) ?製度隻有從(cong) 習(xi) 俗和它的文化特性上來建立,才能真正發揮作用。如果完全通過移植的話,製度的有效性會(hui) 成問題,它肯定行之不遠。這是我們(men) 從(cong) 一百多年來的現代性現象中反思而來的。所以二十一世紀以來的很多儒學研究者核心考慮的就是,能不能從(cong) 製度建構的原理上來討論這些問題。

 

 

 

《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ti) (修訂版)》,幹春鬆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4月出版,408頁,55.00元

 

另外一個(ge) 問題是現實的需求。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社會(hui) 結構、社會(hui) 治理的方式都發生了變化,處於(yu) 一個(ge) 地方秩序模糊的階段。這種“製度模糊狀態”是說,一方麵,家庭聯產(chan) 承包責任製已經改變了前三十年集體(ti) 化的生產(chan) 組織方式,另外一方麵,這並不是原來對原先的家族製度的“恢複”。這就是說,在中國社會(hui) 其實產(chan) 生了一種新的社會(hui) 結構和社會(hui) 生產(chan) 方式。這是社會(hui) 結構對學者們(men) 提出的直接的挑戰,麵對這樣的衝(chong) 擊,不同的思想的資源會(hui) 提出不同的方案。比如,如何看待村民自治的問題,如何看待宗族勢力複興(xing) 的問題。這需要有認真的分析。對此,民國時期的梁漱溟做了很多思考,現代也有許多儒家知識分子在追問,儒家能不能在現實的方麵,尤其是鄉(xiang) 村秩序的建構裏發揮作用。這方麵其實形成了一些探索,比方說鄉(xiang) 村儒學,就是某種程度上在鄉(xiang) 村社會(hui) 重新推行儒家的基本的價(jia) 值,當然這種探索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實踐上都很初步。政策空間也不是很大。

 

除了地方秩序以外,我自己還比較關(guan) 心城市的問題。在我看來,中國城市的形態現在仍然是未定型的,我們(men) 不應該把所有城市都建成超級都市,而是要把城市所具備的服務有效地擴散到鄉(xiang) 村裏麵去,讓鄉(xiang) 村城市化。目前的城鎮化實際上會(hui) 導向鄉(xiang) 村消失,比如如果把教育資源都集中到城市和大一些的鎮,那麽(me) ,等於(yu) 把所有人都趕到城市裏麵去,實質上導致鄉(xiang) 村的空心化。更可欲的鄉(xiang) 鎮城市化則意味著對鄉(xiang) 村的教育和衛生事業(ye) 的某種程度的“重建”。

 

另外討論得比較多的是養(yang) 老製度的問題。未來理想的製度可能是社會(hui) 化養(yang) 老,在家庭越來越原子化的情況下,可能這是一個(ge) 方向。但是在目前社會(hui) 還不能提供足夠的資金和設施的情況下,家庭養(yang) 老是否仍舊是一種值得提倡的養(yang) 老方式?從(cong) 製度的理想上,它可能不是最好的,但它卻是最現實的。如果要強調家庭養(yang) 老,觀念上就還是應該從(cong) 國家層麵提倡某種意義(yi) 上的孝順的原則。此外,國家是不是可以考慮出台對於(yu) 孩子同父母公共居住的狀況的鼓勵和補償(chang) 機製?這總比興(xing) 建養(yang) 老院的成本小吧?操作上或許有困難,但具體(ti) 的方式方法都可以進行充分討論。

 

我個(ge) 人並不太認同社會(hui) 化養(yang) 老是最好的方式,家庭養(yang) 老應該是更值得讚許的方式。老年人有對親(qin) 情的需要,有情感上的需求,滿足這些需要可能比更寬敞、更幹淨的生活條件更重要。經驗上,我們(men) 中國人還是會(hui) 認為(wei) ,一個(ge) 人如果連父母都不孝順的話,那人品是大大的有問題。

 

在思想的層麵,往往有一個(ge) 顯性的東(dong) 西和一個(ge) 隱性的東(dong) 西。類似於(yu) 李澤厚說的文化心理結構的問題,社會(hui) 的顯性結構可能完全變了,但文化心理結構還沒變。

 

問:在當下的儒學複興(xing) 浪潮中,您如何看待政治儒學和心性儒學的關(guan) 係?所謂“重回王道”在何種意義(yi) 上是可能的?

 

 

 

《重回王道——儒家與(yu) 世界秩序》,幹春鬆著,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1月出版,155頁,24.80元

 

幹春鬆:對儒學的不同特性的理解,決(jue) 定了對儒學未來應該以什麽(me) 樣的方式存在的不同判斷。有的學者認為(wei) 儒學即便不能在政治層麵發揮作用,依然會(hui) 在個(ge) 人修養(yang) 、心性培養(yang) 這方麵發揮作用。這是港台新儒家的一個(ge) 比較明顯的傾(qing) 向,他們(men) 認為(wei) 既然公共生活的規則已經確定了,那麽(me) 儒學可以在私人層麵上產(chan) 生作用。但在我看來,儒學在一些局部的製度上是可以發揮它的重構的作用的。

 

普特南論述過意大利的民主製度跟它的社會(hui) 基礎的關(guan) 係。再比如美國社會(hui) ,從(cong) 東(dong) 部到西部其實完全是不同的製度形態,呈現出某種多樣性。我認為(wei) 中國的社會(hui) ,東(dong) 南西北也是很不一樣的。像潮州、福建,哪怕浙江有些地方,宗族製度還在發揮作用,那就要去考慮製度重建的問題:如何讓地方政治力量和家族力量之間取得平衡。對於(yu) 宗族的情感發揮正麵作用的情況,完全可以在製度層麵肯定它。而其他地區則可能要麵對另外的情況。總之,麵對一個(ge) 豐(feng) 富多彩的中國社會(hui) ,不能完全以一種單一的、一刀切方式去治理,這樣會(hui) 事倍功半,隻有因勢利導,根據各地的情況,才能有良好的收效,我覺得這是可以探索的。

 

我強調“重回王道”的一個(ge) 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要追問,中國人對於(yu) 秩序的認識跟西方人到底有沒有差別?我覺得是有差別的。中國人其實就是挺強調和諧的,不是強調製約性的秩序,而是強調妥協性的秩序。包括我們(men) 在理解國際關(guan) 係的時候,也是認為(wei) 大家應該妥協,而且能夠妥協。而西方人所理解的秩序,往往不是妥協,而是利益的製衡,它完全不能理解我們(men) 對於(yu) 世界秩序的理解。所以我們(men) 要做出樣板來。現在的問題可能是,我們(men) 口頭上反對西方那套以利益為(wei) 基礎的秩序原則,而在實踐中可能也是遵循與(yu) 他們(men) 一樣的邏輯。我們(men) 需要做的是探索某種真正的共贏和互利的方式。製度自信其實包含著從(cong) 自己的文化和傳(chuan) 統上去探索一套關(guan) 於(yu) 人和人、國與(yu) 國之間關(guan) 係的新的製度模式。

 

從(cong) 秩序的建構的原理來講,儒家必然要起越來越大的作用。在一個(ge) 幅員廣闊的國家進行社會(hui) 治理,有統一的價(jia) 值觀是必要的,但在製度設計上,則要允許各地有多元化的探索。以前顧炎武等人提出“寓封建於(yu) 郡縣之中”,就是看到了廣土眾(zhong) 民的狀況下摸索地方獨特的秩序體(ti) 係的可能性的問題。這是我比較認同的理念。比照西方,在一個(ge) 歐洲之下小國林立,呈現出某種多樣化。多元化的地方秩序的建構,就是發揮各地的特點。就此而言,也不一定非要強調儒家的因素,也可以是其他的傳(chuan) 統文化資源,但在多樣化的探索中,傳(chuan) 統的因素不容忽視。如何利用傳(chuan) 統的資源進行因地製宜的社會(hui) 治理,需要深入探索。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