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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承作者簡介:朱承,男,安徽安慶人,西元1977年生,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暨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著有《治心與(yu) 治世——王陽明哲學的政治向度》《儒家的如何是好》《信念與(yu) 教化——陽明後學的政治哲學》《禮樂(le) 文明與(yu) 生活政治》等。 |
原標題:第18屆上海市社會(hui) 科學普及活動周|訪談-朱承:以古典之智啟現實之思
作者:朱承、丁宇
來源:“上海儒學”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廿五日丙寅
耶穌2019年5月29日
訪談嘉賓:朱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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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學哲學係朱承教授
(文中采訪者簡稱“問”,朱承老師簡稱“朱”。因篇幅原因,拆成上、下兩(liang) 次推送,望見諒!)
1.聯係禮樂(le) 文明與(yu) 日常生活:《禮記》的重要意義(yi)
問:朱老師,我們(men) 發現您近幾年的研究重心是《禮記》,嚐試從(cong) 《禮記》中開出一個(ge) 新的哲學向度。我們(men) 的問題是,就學界以往的傳(chuan) 統而言,研究儒家政治哲學,更會(hui) 選擇的文本是《公羊》或者《春秋繁露》。《禮記》相對前述兩(liang) 者而言,在政治層麵不那麽(me) 切實際。所以,我們(men) 好奇您為(wei) 何會(hui) 專(zhuan) 門選擇《禮記》這個(ge) 文本?您的研究和近幾年學界出現的“禮學複興(xing) ”研究有什麽(me) 區別呢?
朱:首先要說明的是,我在做的研究,基本上與(yu) 傳(chuan) 統的“禮儀(yi) 之學”的研究沒有太大關(guan) 係。如你所言,以往研究儒家政治哲學通常會(hui) 選用的文本是《春秋公羊傳(chuan) 》或董仲舒的《春秋繁露》等等,所謂“微言大義(yi) ”,所謂“獨尊儒術”。比如說《春秋公羊傳(chuan) 》,通過闡釋經典來表達自己的政治思想,解釋張力比較大,找到一點蛛絲(si) 馬跡就可以借題發揮來表達自己的看法。這類研究,與(yu) 政權如何使用、運作關(guan) 聯比較緊密。然而在我們(men) 日常生活中,很多秩序觀念、資源分配,往往不僅(jin) 僅(jin) 是政權運作,而是靠禮儀(yi) 、習(xi) 俗、傳(chuan) 統的力量。
當然政權運作是禮儀(yi) 秩序的依靠,沒有政權,禮儀(yi) 秩序是推進不下去的。因為(wei) 政權肯定了一套禮儀(yi) 秩序,所以這套禮儀(yi) 秩序能辦下去;要是政權說一套禮儀(yi) 秩序不行,比方說像洪秀全那樣,把儒家書(shu) 籍付之一炬,那這套禮儀(yi) 秩序就沒法繼續推行。我是關(guan) 注儒家對生活方麵的塑造和影響,透過對一個(ge) 現實的問題的關(guan) 懷,再回到文本之中。我們(men) 要考慮的是,傳(chuan) 統的文本所提供的思想,對今天的現實生活還有沒有解釋力。如果沒有了,那這個(ge) 文本就該被淘汰了,就如曆史中那些被淘汰的書(shu) 一樣。現在留下的書(shu) ,從(cong) 某種角度上來說,對現實生活是有解釋力的,所以它們(men) 可以跨越時間、空間,成為(wei) 經典,在經驗上具有可複製性,對人們(men) 的生活依然具有解釋力。
再回到《禮記》與(yu) 生活政治的話題。你會(hui) 看到,日常生活中很多時候有著權力分配和利益分配。比如剛才我們(men) 大家上樓的時候,你會(hui) 說“您先請”,吃飯的時候會(hui) 請某些人坐在尊位,住房有總統包間,坐飛機有頭等艙、公務艙,等等。你會(hui) 發現,當代日常生活中也充斥著各種各樣的等級觀念,這和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中所形成的等級觀念是相關(guan) 的,我將其稱為(wei) 人與(yu) 人之間的“差異感”。政治哲學思考的就是這個(ge) 世界是否存在同一性,如果有的話,它有人性論上的依據嗎?這種差異合理嗎?如果不合理,怎麽(me) 能讓它變得更加合理?政治哲學始終在向我們(men) 描繪朝向一個(ge) 同一性的未來的可能,要通過各種方式去除差異性,不管是均貧富,還是講“天生就有權利——生存權、自由權、財產(chan) 權”,我們(men) 要追求一個(ge) 同一的東(dong) 西,好比柏拉圖的《理想國》中,哲學王所體(ti) 現的就是一種同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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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通過餐桌禮儀(yi) 招聘員工)
可是在現實生活中,我們(men) 看到的卻是差異性,諸如生活資源的分配,費孝通稱為(wei) “差序格局”,梁漱溟講“不要政治的政治”,這就是生活政治。什麽(me) 意思呢?就是通過衣食住行這些生活資源的分配,或者好處(比如走路走在前麵,或者重要人物出場的時候會(hui) 封路,給這些人提供了便利;還比如坐飛機時,有錢人買(mai) 了頭等艙先上飛機,沒錢的隻能等著)的分配,來維持生活和社會(hui) 的良好秩序。那這些分配的依據是什麽(me) 呢?在《禮記》中特別清楚,它給出了很多原因,如後天的身份等級(天子、貴族、大夫),或者自然條件(年齡、性別等)。對我們(men) 日常生活中“好處”的分配原則,“由來有自”,那就是禮儀(yi) 傳(chuan) 統。
《禮記》作為(wei) 一個(ge) 文本,不僅(jin) 僅(jin) 是具體(ti) 的禮節,還講原因,講道理。所以我在這個(ge) 基礎上,就《禮記》這樣一個(ge) 表達方式很感興(xing) 趣,我覺得它是能夠解釋我們(men) 今天日常生活中“好處”的分配的。我們(men) 除了廟堂的政治(組織一個(ge) 政黨(dang) ,建設一個(ge) 政權)以外,其實日常生活中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資源差異、好處分配,衣食住行、藝術、大自然的四季演變等,儒家都會(hui) 做一個(ge) 政治的聯想,某種程度上是一個(ge) 泛政治化,就可以把《禮記》和現實生活映照起來,發現這種禮儀(yi) 秩序還是有解釋力的。
因此這個(ge) 意義(yi) 上,在我最近的研究中,指出禮樂(le) 文明實現了建構秩序、維持秩序、形塑秩序的巨大功能,因為(wei) 它都是通過日常生活中最能夠見到的東(dong) 西在起作用,比如穿衣(政治人物在特定的政治場合的衣服穿著,就在傳(chuan) 遞政治態度、政治立場;今天我們(men) 常說的禮服、領帶等都是有含義(yi) 的,古代人通過這種外在的方式,像孔乙己是穿長衫的,不會(hui) 穿短衣,因為(wei) 那是身份的象征。)、吃飯(給誰吃、吃多少、吃什麽(me) ,都是有規定的)、出行(怎麽(me) 坐車、車上有哪些禮儀(yi) 、車表達了什麽(me) 樣的等級和身份)、住房(傳(chuan) 統房宅門口的柱子、門釘數量等)。雖然在曆史上,還是會(hui) 有人背地裏不按禮製來,但是一旦問罪,是逃不脫的。明代的張居正就是一個(ge) 例子,曾經是首輔,但後來要扳倒他的時候,就拿他曾經逾製(禮製)來做文章,違反禮製這就成了一樁“事兒(er) ”。

(穿長衫的孔乙己)
我們(men) 會(hui) 看到,這是我們(men) 中國的一個(ge) 傳(chuan) 統,是嵌在我們(men) 生活中的,所以我把它取名為(wei) “生活政治”。我們(men) 可以用今天泛化的語言講,類似辦公室政治、車間政治。我們(men) 日常生活中,有一套隱形的利益分配原則和基於(yu) 身份的秩序規則,這個(ge) 不是顯性的權力爭(zheng) 奪性政治,而是利益分配性的秩序,我從(cong) 《禮記》讀出的就是這些——禮樂(le) 文明和日常生活是聯係在一起的,而且是建構一套政治秩序,不隻是為(wei) 了尊卑、禮讓,而是有利益分配和身份秩序體(ti) 現於(yu) 其中。這就是我為(wei) 什麽(me) 會(hui) 關(guan) 注《禮記》的一些基本想法。
2.指向“史”與(yu) “思”:現實關(guan) 懷下的《禮記》研究
問:剛剛您這些論述,實際上是在解釋現實世界何以至此。如果我們(men) 用哲學上的一些話語來轉述,就是說當下的傳(chuan) 統是怎麽(me) 來的,您在做的是溯源的工作。我也很有感觸,其實不僅(jin) 在車駕上體(ti) 現得非常明顯。閻步克以前寫(xie) 中國古代爵本位官本位問題。
朱:閻先生有一部書(shu) 叫《服周之冕》,談的就是冠冕與(yu) 等級製度的關(guan) 係。
問:對的,就是從(cong) 爵本位到官本位。最近台灣中研院的邢義(yi) 田做了一個(ge) 非常有意思的研究。研究什麽(me) 呢?中國古代的印綬,就是章後麵的穗子,還包括服裝等。我們(men) 可以一下子看到,這個(ge) 人深受皇帝信任,位高權重。包括禮崩樂(le) 壞是從(cong) 墓葬逾製開始的。確實,您做的這項研究,是對當下我們(men) 中國人由來已久的一個(ge) 傳(chuan) 統,或者用思想史術語,叫“一般平民的知識背景”或者說是“執拗的低音”。那麽(me) 從(cong) 另外一種角度講,《禮記》能不能開新?
朱:《禮記》作為(wei) 一個(ge) 文本本身,是已經固化了的。
問:但它的詮釋力度是有的。
朱:從(cong) 根本意義(yi) 上講,《禮記》乃至整個(ge) 儒家經典所解釋的問題、所回應的問題都是關(guan) 乎人性以及人性能力的。我們(men) 一方麵說人性能力是不變的、長期的,就像說孟子討論救落水小孩時的惻隱之心,今天我們(men) 依然談論應不應該去扶倒在路上的老人的問題,性質一樣。所以,在孟子那裏成了問題的問題,在我們(men) 今天依然是問題。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成為(wei) 一個(ge) 恒久性的問題,這就要講人性能力是否恒久的話題。《禮記》講“禮樂(le) 本乎人情”的時候,實際上是說禮儀(yi) 製度反映的人性及其能力。但傳(chuan) 統的儒家在具體(ti) 的製度安排和大環境上,要麵對的是一個(ge) 封閉的、不流動的,以農(nong) 耕文明為(wei) 主的社會(hui) ,大家都是熟人。在陌生人社會(hui) 中,禮樂(le) 製度沒法推行的,人們(men) 沒辦法對一個(ge) 背景完全陌生的人推行具體(ti) 的禮儀(yi) 。所以《禮記》一方麵反映的是人性中的一些根本性的東(dong) 西,這是持久性的實存性的,另一方麵,它也是曆史性的。所謂曆史性是說禮儀(yi) 製度要放在一定的曆史環境中去討論。
禮儀(yi) 製度所麵對的是一個(ge) 農(nong) 耕文明、固定的、流動比較小的熟人社會(hui) ,鄉(xiang) 裏共同體(ti) 、宗族共同體(ti) 、居住共同體(ti) ,還有就是朝堂共同體(ti) ,這是相對熟悉的封閉的、穩定的社會(hui) ,在中國這個(ge) 穩定的社會(hui) 很長,所以禮儀(yi) 原則具有長期的解釋力。比如說,曆史上改朝換代不斷發生,但曆代都會(hui) 去抄《周禮》、《儀(yi) 禮》或者《禮記》裏麵的原則。曆代開國皇帝在製定祖宗之法時,都要參酌先秦禮儀(yi) 製度,這就是《禮記》所代表的儒家禮治原則的生命力之體(ti) 現。
至於(yu) 說《禮記》等文本有沒有開新的作用,我覺得儒家希望有。比如說新儒家所做的工作,有些前輩學者希望陽明學能夠開出現代性價(jia) 值。王陽明說,每個(ge) 人心裏都有良知,這是不是可以推出民主的價(jia) 值來?王陽明對於(yu) 儒學的革新和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很像。馬丁路德講每個(ge) 人可以“直麵上帝”,聖經大家都可以閱讀,王陽明說滿大街都是聖人,人人自有良知。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是對近代民族國家的興(xing) 起乃至對民主平等自由等啟蒙思想都有非常重要的作用。類似於(yu) 此,新儒家試圖從(cong) 王陽明良知論中,開出民主自由平等的觀念來。但現在也有人反思,認為(wei) 非要從(cong) 儒家中無中生有,不一定是好的。這些內(nei) 容,我在《儒家的如何是好》以及《信念與(yu) 教化》都有過一定的分析。

《儒家的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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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與(yu) 教化》
討論儒家經典能不能開新的問題,實際是在說儒家能否有足夠的思想資源應對現代性。應對現代性的挑戰,是我們(men) 現在研究儒學的一個(ge) 揮之不去的問題,什麽(me) 樣的現代性才適合中國的?是歐美人倡導的現代性還是別有可能的多元現代性?因此當你問,禮治或者《禮記》能不能開新的問題時,我的回答是:第一,從(cong) 文本上說,它肯定是固化了;第二,從(cong) 創造性的解釋角度來講,這個(ge) 文本當然具有非常開闊的指向——隨便舉(ju) 個(ge) 例子,比如其中的《儒行篇》,當我們(men) 將其轉為(wei) “如何過一種理想生活”時,就具有了創新力,就是說這個(ge) 問題是亙(gen) 古不變的,《儒行篇》中的這個(ge) 答案對我們(men) 今天有什麽(me) 啟示——因此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禮記》當然有開新的可能性,也有必要性。
問:前麵您提到的關(guan) 於(yu) 日常生活中的“政治”,我覺得和中國曆史傳(chuan) 統中一個(ge) 非常核心的問題是皇權究竟下不下縣,有點兒(er) 相關(guan) ,這是曆史學界到現在還在爭(zheng) 論不休問題。早幾年人大曆史院的胡恒老師出了一本書(shu) ,就叫《皇權不下縣》。最近中政法的張德美老師又出版了一本《皇權下縣》。這與(yu) 曆史學上一個(ge) 特別有名的概念相關(guan) ,由西嶋定生提出來的,叫“個(ge) 別人身支配”。那麽(me) 禮製在中國古代曆史上的運行,可能就成為(wei) 了個(ge) 別人身支配一個(ge) 非常強大的工具。你會(hui) 發現你的日常生活不僅(jin) 深深地受到禮製的影響,更受到權力的影響。因為(wei) 禮製直接體(ti) 現權力。
朱:而且禮製會(hui) 反映到法律中。你去看瞿同祖先生的名著《中國法律與(yu) 中國社會(hui) 》,就是講禮儀(yi) 製度怎麽(me) 貫徹到法律中去。比如父親(qin) 打兒(er) 子,打傷(shang) 了也沒什麽(me) ,但是兒(er) 子打父親(qin) ,在刑罰裏會(hui) 加重,因為(wei) 違背了圍繞“孝”之原則所設定的禮製。
問:所以還得當好兒(er) 子啊!
(眾(zhong) 人皆笑~)
3.傳(chuan) 統的慣性與(yu) 現實之需要:國學複興(xing) 的多視域分析
問:您剛剛提的思路在前些年我們(men) 討論的“親(qin) 親(qin) 相隱”問題上有重大體(ti) 現呢。這實際上是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的禮儀(yi) 製度角度上,對現實中的法製改革進行一次巨大的推動。這一事件對中國法治的改變,可以說是傳(chuan) 統文化在當下的一次複興(xing) ,甚至說對現實生活有一個(ge) 深刻的影響。因為(wei) 這裏邊涉及一個(ge) 核心的問題,就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是學術、政治不分家,但是現在分家了。
在民國之前,我們(men) 沒有上帝之城的傳(chuan) 統,沒有一批堅定的想問題、純粹思考的哲學家。從(cong) 新中國這麽(me) 多年以來,我們(men) 形成了學者製度,尤其是我們(men) 做儒家或者做哲學的人,有了純粹思考的條件,我們(men) 和政治拉開了一定距離。但是新儒家這一批人更可能在試圖回到原來的表達的某種政治主張。您覺得作為(wei) 學者,需要他們(men) 這樣的表達嗎?
作為(wei) 哲學學者,我們(men) 可以對現實生活,就國學或者說是哲學在當下的發展,我們(men) 可以除了為(wei) 其他人指導人生,在這之外,我們(men) 還能做什麽(me) ?國學的當下的複興(xing) ,具體(ti) 的現實意義(yi) ,還指向哪些方麵?
朱:中國人有思維傳(chuan) 統,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我把這個(ge) 習(xi) 慣稱之為(wei) “訴諸曆史合理性”。什麽(me) 叫曆史合理性?比如孔子說“述而不作”(事情是往世先賢為(wei) 的,孔子隻是說出來),不把功勞記在自己頭上,這一方麵體(ti) 現了孔子偉(wei) 大謙虛的人格,更重要的是訴諸於(yu) 曆史而獲得合理性。儒家成功地塑造了堯舜禹湯,塑造了大同小康之世,實際上有一些上古曆史我們(men) 目前還是要靠信念的。近代民國以來的“疑古”之風,並不是空穴的來風。如果沒有上世紀殷墟的發掘,我們(men) 關(guan) 於(yu) 殷商的曆史知識也不能那麽(me) 確定。曆代人,從(cong) 韓非子開始,開始質疑儒家“法先王”的傳(chuan) 統從(cong) 何而來。當然如果過分質疑,就變成曆史虛無主義(yi) 了。我們(men) 就姑且信之,而這又是有好處的。因此,對於(yu) 中國古代學術傳(chuan) 統的追溯,馮(feng) 契先生在《中國古代哲學的邏輯發展》裏麵,提出“古今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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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哲學的邏輯發展》 馮(feng) 契 著
這不是今天才出現,孔子時代有,荀子時代有,王夫之那兒(er) 也有,曆史中一直會(hui) 出現“法先王”和“法後王”的問題。對國學的複興(xing) ,不是這一波才出現的,曆史上隔一段就會(hui) 來一次,說要尊重傳(chuan) 統。韓愈的《原道篇》批評當時流行的佛教,但要抵抗佛教,就拿先秦儒家傳(chuan) 統來抵抗,就是用一個(ge) 更遠的傳(chuan) 統來反對一個(ge) 更近的傳(chuan) 統。因此我覺得當前的國學複興(xing) 第一個(ge) 原因是,從(cong) 中國古代思維傳(chuan) 統、學術傳(chuan) 統乃至文化傳(chuan) 統裏麵而來的,訴諸曆史合理性。自古以來就具有這樣的一個(ge) 傳(chuan) 統,隻不過新文化運動對其有所衝(chong) 擊。現在時局穩定了,又要找回這種傳(chuan) 統。複興(xing) 傳(chuan) 統的呼聲隻不過是在這個(ge) 文明傳(chuan) 統的浪潮中的無數朵浪花中的一朵。
當前所謂“國學複興(xing) ”的第二個(ge) 原因是與(yu) 政治經濟形勢相關(guan) 的。20世紀90年代到21世紀初的時候,人們(men) 都在歡呼,因為(wei) 全球化、地球村,似乎馬上有一個(ge) 世界大同的局麵了。最近一些年來畫風突變,逆全球化的趨勢出現了。逆全球化浪潮的出現,有很多的因素,比如說國家利益、貿易格局,反映到文化上就要尋找本國、本民族特色作為(wei) 依據,實際上就是國家民族的底氣,就是文化自信。這些年來出現的文化複興(xing) 論,在某種意義(yi) 上,除了傳(chuan) 統的慣性以外,就是要訴諸於(yu) 本民族的文化,給大家對自己本民族文化的信心,用對自己本民族的文化的高度自信來對抗異質的文化。當然現在的人更加理性,不會(hui) 走太偏激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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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但現在也有一些人提倡新的“天下主義(yi) ”啊。
朱:這正是我剛才所說問題的直接反映。現在一些對“天下”的思考,有一定新意,但以中國文化去質疑歐洲文化這種做法,其實和早先的歐洲中心主義(yi) 區別不大。反過來看,楊國榮老師講世界哲學,馮(feng) 先生講參與(yu) 到“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中,這才可能更加恢弘。過去以歐洲中心主義(yi) 講全球化,現在少數人以中國中心講全球化,套路是一樣的。順便說一句,我覺得逆全球化得態勢不會(hui) 太長久。這是我講的國學的複興(xing) 的第二個(ge) 原因,是和政治經濟形勢結合在一起的。
第三個(ge) 原因就是,我們(men) 存在一個(ge) “泛道德主義(yi) ”的傳(chuan) 統。比方說自媒體(ti) 圈中常見的“道德綁架”,把什麽(me) 事情都跟道德聯係在一起。你看日常生活中,出現一點事情就會(hui) 有很多人在自媒體(ti) 上狂罵,比如幼兒(er) 園老師打小孩、學校食堂給學生吃垃圾食品、開豪車把老人蹭了……這些本來也是法律的問題,但很多時候全都跟道德綁在一起。而傳(chuan) 統文化,特別儒家文化,最大的特點就是道德主義(yi) 。因此,當現實生活中出現的很多問題感到疑惑不解的時候,我們(men) 會(hui) 到傳(chuan) 統中尋找答案。我們(men) 中國有一句話,叫“人心不古,世風日下”,說我們(men) 曾經似乎是有一個(ge) 非常美好道德的時候。盡管也許不像想象的那麽(me) 美好,但是從(cong) 遺留下來的文本看,確實是講道德的。故而,當今天我們(men) 麵對社會(hui) 上很多難以理解或者被人批判的社會(hui) 現象出現的時候,他們(men) 就試圖從(cong) 傳(chuan) 統中去尋找力量來抨擊。比如說不贍養(yang) 老人導致老人自殺了,年輕人去夜店狂歡、沉迷於(yu) 網絡遊戲,明星吸毒,幼兒(er) 園老師虐待學生等,類似這些事情出現以後,他就會(hui) 歸咎於(yu) 我們(men) 不講傳(chuan) 統文化了所以會(hui) 出現這些事。這邏輯很簡單,就是不講傳(chuan) 統文化了,所以人心都壞了,市場經濟把道德感搞沒了,怎麽(me) 解決(jue) ,那就有人從(cong) 傳(chuan) 統中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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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媒體(ti) 圈子常見“道德綁架“形式
第四個(ge) 原因,我覺得還要從(cong) 審美層麵去思考。現在社會(hui) 上出現的歌曲、網絡語言等,有些內(nei) 容相對粗鄙。而古代的文化,是少數人掌握的,是精英文化,很雅。蘇東(dong) 坡出去吃頓飯要寫(xie) 詩,李白一喝酒就要寫(xie) 詩,留下的還都是精品,很優(you) 雅。而現在社會(hui) 中,有些人就認為(wei) 我們(men) 現在的文化很粗鄙。實際上,有些時候審美很世俗的,是挺好的一件事。但這樣一種審美趣味的回溯成了潮流,你會(hui) 看到《詩詞大會(hui) 》火了,品唱古詩詞火了。審美趣味呈現的這種複古趨向,也導致國學熱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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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關(guan) 於(yu) 如何理解當前“國學熱”,我的初步理解就是,第一個(ge) 就是訴諸曆史合理性,第二個(ge) 和經濟逆全球化和政治趨勢聯係在一起,第三個(ge) 是從(cong) 道德上去將傳(chuan) 統嫁接到現代社會(hui) ,第四個(ge) 審美層麵。但你還可以往下延伸,第五、第六、第七……就我的觀察,這四個(ge) 方麵的原因,可能比較多。
4.順其自然:推動國學積極發展的應然態度
問:確實很有感觸,尤其是您剛剛提到訴諸曆史和傳(chuan) 統。講個(ge) 例子,21世紀初最熱的電視劇是《雍正王朝》。導演接受采訪時說,為(wei) 什麽(me) 這部劇會(hui) 引起那麽(me) 大的轟動呢,因為(wei) 中國人愛從(cong) 傳(chuan) 統中找答案。當時我們(men) 正在狠抓腐敗,而《雍正王朝》的主題與(yu) 此十分契合。這就和現實中人們(men) 的關(guan) 懷和期待吻合了。經過剛剛您的啟示,其實這就和當下國學熱的原因是類似的。但就當下來看,一批人用傳(chuan) 統的手段去建設,到傳(chuan) 統裏麵去找答案,但采取的是極端的手段,和當下的理性訴求是相衝(chong) 突的。國學的複興(xing) 有曆史使然,但是它積極的時代意義(yi) 如何體(ti) 現呢?怎麽(me) 樣積極地推動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發展?以及如何能有一個(ge) 適度的做法來讓他繼續“熱下去”呢?
朱:目前“國學熱”的出現肯定是有積極意義(yi) 的。第一,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珍視,過去我們(men) 走的太極端了,什麽(me) 都不重視,這次是矯枉過正的時候的又一次矯枉過正(這次是那種把傳(chuan) 統文化全盤否定的矯正)。人類都有自己的傳(chuan) 統,誰也不能強行割斷。第二個(ge) ,我們(men) 幾千年的優(you) 秀文化在某種意義(yi) 上是能夠塑造人文精神的,國學熱在這方麵也起到了積極作用。但是目前可以從(cong) 社會(hui) 上看到,有很多人覺得這是個(ge) 生意,通過這個(ge) 由頭圈地來建樓堂館所。還有更極端的,比如一些女德班。傳(chuan) 統文化如何得到合理的複興(xing) ?我覺得,可能需要國家、社會(hui) 、還有學者共同努力。在國家層麵,其實我們(men) 國家一直是提倡“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別小看“優(you) 秀”二字。也就是說,製定國家政策的人,還是“古為(wei) 今用,洋為(wei) 中用”,還是在考量“民族的科學的大眾(zhong) 的”文化,還是堅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政府在做這些文化工作的同時,還是要在科學技術、現代文明上,引領大家有所貢獻。我們(men) 應該意識到,在現代國家競爭(zheng) 中,不能僅(jin) 僅(jin) 靠傳(chuan) 統文化作為(wei) 甲胄幹櫓,還是要靠科學技術這些現代文明的進步。在學者層麵,我們(men) 在講傳(chuan) 統文化時不要神化它,比如不要神化王陽明、朱熹、孔子等等。我原來發表過一篇文章評論酈波教授寫(xie) 的《五百年來王陽明》,標題叫做“新一輪的神化王陽明”。我認為(wei) 酈波教授講故事講的很好,但最大的問題是他把王陽明打扮成一個(ge) 成功人士,把王陽明從(cong) 心學拉入了成功學,不再麵對儒家哲學、宋明理學那些深刻的問題了。學者在探討傳(chuan) 統文化時,不應該神化,而是創新地解釋傳(chuan) 統,特別重要的是發掘其中的邏輯合理性和經驗上的可複製性。這才是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留給我們(men) 的,學者要把邏輯理清楚,要思考中國哲學話語走出去,有沒有經驗可複製性,還有沒有現實解釋力。像前不久劉紀璐老師在《思想與(yu) 文化》上發表的《儒家機器人倫(lun) 理》,就是試圖用儒家的原則來研究現實,去回應和解釋現實的問題。包括楊國榮老師前幾天在《光明日報》上發表的《心學視域中的人類生命共同體(ti) 》,也是在用傳(chuan) 統的智慧解釋當下的世界。
問:上次陳少明老師到我校的講座,也是通過儒家倫(lun) 理來對待當下的人工智能問題。
朱:有解釋力就要創造性。我們(men) 要找出中國哲學的活的東(dong) 西,而不是簡單地搬運孔孟的話,鼓吹他們(men) 真了不起,要向他們(men) 學習(xi) 。學者要做的工作,就是通過解釋力去找到創造力。
再說社會(hui) 層麵,特別是中小學生家長,如何麵對傳(chuan) 統文化呢?私塾教育、漢服等,這些是個(ge) 人的事,不能強加給別人。每次清明節、孔子誕辰的時候,祭祀黃帝、孔子的人穿什麽(me) 的都有。
問:前些天五四在曲阜,找了72個(ge) 學生扮成72賢,在孔廟進行五四精神學習(xi) 。何其荒謬。
朱:整個(ge) 社會(hui) 其實還是要訴諸一種現代性的精神,我們(men) 講傳(chuan) 統文化是要對其心存敬意,而不是要回去。社會(hui) 有的人以傳(chuan) 統文化斂財,好多人打著國學大師的旗號到處講,當然普及文化知識這沒問題,要是往往塑造出一種“教主”的形態,然後一群善男信女供養(yang) 著這個(ge) 人,這就有問題了,形成了一種人身依附關(guan) 係和一個(ge) 利益共同體(ti) 。
因此,我們(men) 如何理性地積極地對待國學?我的觀點那就是順其自然,“物來順應,廓然大公”。比如我為(wei) 了複興(xing) 儒學,我逼著我女兒(er) 去背《禮記·內(nei) 則》,這都是不當的。孩子要是喜歡,自己背就好,你不能就是刻意去幹什麽(me) 事。我的學生,我不能逼著人家看四書(shu) 五經,也許他更喜歡柏拉圖或者維特根斯坦。莊子也講這種故事,說人們(men) 不能以自己的喜好來要求他人。我們(men) 做這個(ge) 傳(chuan) 統文化教學和研究行當的人,要尤其注意。
5.理論創造與(yu) 體(ti) 係創新:當下中國哲學研究的趨勢
問:其實您剛剛講這個(ge) ,我特別有體(ti) 會(hui) 。去年世界哲學大會(hui) 的時候,我是全程的誌願者。世界哲學大會(hui) 在北京召開,可以看作中國哲學屆的一個(ge) 標誌性事件。最後想請您談一談近些年來中國哲學界的發展態勢有什麽(me) 新的變化,以啟迪我們(men) 這些年輕學子?
朱:哲學大會(hui) 在中國召開,其形式意義(yi) 大於(yu) 實質意義(yi) ,我對哲學大會(hui) 的關(guan) 注並不是很多。我並不會(hui) 認為(wei) ,這次大會(hui) 與(yu) 這一年多來中國哲學界的研究動態有邏輯因果關(guan) 係。但是就狹義(yi) 的中國哲學而言,這幾年的基本態勢沒什麽(me) 太大變化,該研究什麽(me) 還是研究什麽(me) ,已經形成了套路了。比如說宋明理學是我比較熟悉一個(ge) 領域,我覺得話語還是有點陳舊,還是在說“理、氣、心、性”。
問:有些學者試圖把這幾者進行融合。
朱:對。還有一個(ge) 趨勢就是,有意識地進行哲學理論創造的人多了。當代中國哲學,經過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還有20世紀頭十幾年發展到今天,這個(ge) 不是哲學大會(hui) 帶來的,出現了明確的自我創新意識,依據不同的研究方法、研究對象、研究立場,來進行自我創新。我想,中國自古以來就有這種意識,“六經責我開生麵”,隻要有利於(yu) 我們(men) 的哲學思考,能夠走向深入,能夠對現實具有解釋力,能夠構造一種引人入勝地去思考普遍性的問題的方式,我覺得是好事。
問:近20年來,照著講的人少了,接著講的人多了,越來越多的人在嚐試著接著講,不管開出怎樣一個(ge) 路子。
朱:是的,最近幾年來,中國哲學研究體(ti) 係創新的意識比較強。
問:還有北京大學和中國人民大學的學者們(men) ,在重新做中國的古典學,這是一種新的嚐試,也是一種挺好的局麵。
朱:多種路徑的去探索理論創造、體(ti) 係創新肯定是好事,也是我們(men) 文化自信的一個(ge) 體(ti) 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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