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 】一位“百事不會”的模範君主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9-05-27 18:03:55
標簽:宋朝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一位“百事不會(hui) ”的模範君主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廿一日壬戌

  耶穌2019年5月25日

 

 

親(qin) 愛的女兒(er) ,你小時候看過“狸貓換太子”的故事,這故事裏的“太子”,是宋真宗之子趙禎,即後來的宋仁宗。在宋朝諸帝中,我覺得最值得介紹的君主,除了太祖趙匡胤,便是這位仁宗皇帝了。

 

但在我們(men) 過去的印象中,宋仁宗似乎是一個(ge) 平庸的皇帝,既無天縱之英明,也未見有什麽(me) 了不起的功業(ye) ,甚至連個(ge) 供坊間文人傳(chuan) 誦的傳(chuan) 奇故事也沒有,宋太祖好歹有“千裏送京娘”的英雄救美故事,明朝正德皇帝也有“遊龍戲鳳”的風流韻事,宋仁宗呢,大概隻出現在“狸貓換太子”的戲文中,但曆史上其實並無“狸貓換太子”之事,戲文成就的也隻是“包青天”的美名。其在位四十餘(yu) 年,也未能開創出今日主流曆史學界津津樂(le) 道的那類“盛世”。

 

因此,如果讓今天的人評選曆史上的明君賢主,唐太宗李世民估計會(hui) 名列榜首,太宗皇帝雄才大略,勵精圖治,又能從(cong) 諫如流,簡直就是古代君主的典範。名單再列下去,上榜的皇帝相信還會(hui) 有漢武帝劉徹、光武帝劉秀、女皇帝武則天、唐明皇李隆基、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清代的康熙、雍正、乾隆祖孫。而宋仁宗趙禎,恐怕會(hui) 被多數人忽略掉。

 


故宮南薰殿舊藏宋仁宗坐像

 

不過,如果讓傳(chuan) 統士大夫來評選,結果可能不一樣。晚明大學者朱國禎縱論千古帝王,說,“三代以下,稱賢主者,漢文帝、宋仁宗與(yu) 我明之孝宗皇帝。” 在朱國禎看來,曆代帝王,隻有漢文帝、宋仁宗與(yu) 明孝宗堪稱“賢主”,至於(yu)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均不足道矣。

 

宋仁宗雖為(wei) 平庸之君,但整個(ge) 仁宗朝,卻是“钜公輩出,尤千載一時也” 。明人評選“唐宋八大家”,其中六位就出現在宋仁宗朝: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王安石、曾鞏。仁宗朝的牛人名單,我們(men) 還可以拉得很長:範仲淹、呂夷簡、杜衍、龐籍、包拯、韓琦、富弼、文彥博、狄青、張方平、趙抃、範鎮、司馬光、呂公著、呂公弼、呂大防、呂惠卿、曾布、章惇、範純仁、柳永、晏殊、宋庠、宋祁、梅堯臣、蘇舜欽、蔡襄、張載、邵雍、周敦頤、程顥、程頤、沈括、蘇頌……這些名動一時的政治家、文學家、哲學家、科學家,全都是在仁宗朝登上曆史舞台。

 

仁宗朝人才之盛,曆史上幾乎沒有一個(ge) 時代可以比肩,清末民初或庶幾近之。難怪蘇軾說:“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搜攬天下豪傑,不可勝數。既自以為(wei) 股肱心膂,敬用其言,以致太平,而其任重道遠者,又留以為(wei) 三世子孫百年之用,至於(yu) 今賴之。”

 

宋仁宗雖未開創顯赫強盛的“盛世”,但其禦宇四十餘(yu) 年,政治清明,社會(hui) 安定,商業(ye) 繁榮,百姓富足,文化昌盛,足號“盛治”。來看曆代士大夫對宋仁宗朝的評價(jia) 。宋人蘇軾說:“宋興(xing) 七十餘(yu) 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聖、景祐極矣。”邵伯溫說:“(仁宗之治)視周之成康,漢之文景,無所不及,有過之者,此所以為(wei) 有宋之盛歟!”陳師錫說:“慶曆、嘉祐之治,為(wei) 本朝甚盛之時,遠過漢唐,幾有三代之風。”明人鄒智說:“慶曆、嘉祐之治,號為(wei) 太平。”明末王夫之對天水一朝評價(jia) 不高,卻也不得不承認:“仁宗之稱盛治,至於(yu) 今而聞者羨之。……宜其治之盛也。” 天聖、景祐、慶曆、嘉祐均為(wei) 宋仁宗朝年號。

 

親(qin) 愛的女兒(er) ,讓我們(men) 思考一個(ge) 問題:宋仁宗時代為(wei) 什麽(me) 讓幾百年後的士大夫都念念不忘?自然不會(hui) 是無緣無故。這背後隱藏著宋仁宗作為(wei) 一名君主的政治智慧。

 

克製是君主最大的美德(一)

 

趙禎逝世,廟號仁宗。元人修《宋史》,給宋仁宗蓋棺定論:“《傳(chuan) 》曰: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帝誠無愧焉。”一個(ge) “仁”字,便是曆史給予君主的最高評價(jia) 。仁,一言概括了宋仁宗仁厚、善良的秉性,《宋史》讚曰:“仁宗恭儉(jian) 仁恕,出於(yu) 天性”。 不過,對於(yu) 政治家來說,仁更是指向克製、節製、謙抑的為(wei) 政之道。自我克製就是一位君主的最大的美德。儒家相信,“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 宋仁宗廟號之“仁”字,當然包含有“克己複禮”之義(yi) 。仁宗正是一位能夠自覺地克製自己的欲望、激情、執見的君主,諸多宋筆記都記載了仁宗皇帝這方麵的美德。

 

先來看北宋魏泰《東(dong) 軒筆錄》收錄的兩(liang) 則軼事。其一,仁宗“春日步苑內(nei) ,屢回顧,皆莫測聖意。及還宮,顧嬪禦曰:‘渴甚,可速進熱水。’嬪禦曰:‘官家何不外麵取水,而致久渴耶?’仁宗曰:‘吾屢顧,不見鐐子(掌管茶水的宮人),苟問之,即有抵罪者,故忍渴而歸。’”其二,“仁宗一日晨興(xing) ,語近臣曰:‘昨夜因不寐而甚饑,思食燒羊。’近臣曰:‘何不降旨取索?’仁宗曰:‘比聞禁內(nei) 每有取索,外間遂以為(wei) 製,誠恐自此逐夜宰殺,則害物多矣。’”為(wei) 免旁人受累和開了惡例,仁宗皇帝寧可忍受饑渴。確實難得。

 


清初彩繪版《帝鑒圖說》中的《夜止燒羊圖》,講述宋仁宗忍饑不食燒羊的故事。法國國家圖書(shu) 館藏。

 

南宋施德操《北窗炙輠錄》記有一則類似的故事,不過情節更富戲劇性。“仁宗一日視朝,色不豫,大臣進曰:‘今日天顏若有不豫然,何也?’上曰:‘偶不快。’大臣疑之。乃進言宮掖事,以為(wei) 陛下當保養(yang) 聖躬。”大臣以為(wei) 皇帝貪圖美色、房事過度,才導致身體(ti) 不舒服,所以委婉勸皇上節欲。“上笑曰:‘寧有此?夜來偶失饑耳。’大臣皆驚曰:‘何謂也?’上曰:‘夜來微餒,偶思食燒羊,既無之,乃不複食,由此失饑。’大臣曰:‘何不令供之?’上曰:‘朕思之,於(yu) 祖宗法中無夜供燒羊例,朕一起其端,後世子孫或踵之為(wei) 故事,不知夜當殺幾羊矣!故不欲也。’”文末施德操感歎說:“嗚呼,仁矣哉!思一燒羊,上念祖宗之法度,下慮子孫之多殺,故寧廢食。”

 

不過,據王鞏《聞見近錄》,仁宗皇帝可能是有些貪圖美色,大約慶曆年間,便發生了大臣王德用進獻幾名美女入宮的故事。但這事情讓諫官王素聽說了,王素立即查問皇上是否真有其事,如屬實,請皇上遣放她們(men) 回家。仁宗笑曰:“德用所進女口,實有之,在朕左右,亦甚親(qin) 近,且留之如何?”王素說:“臣之所論,正恐親(qin) 近。”仁宗色動,呼近璫曰:“王德用所進女口,各支錢三百貫,即令出內(nei) 東(dong) 門。”說完涕下。王素說:“陛下既以臣奏為(wei) 然,亦不須如此之遽,且入禁內(nei) ,徐遣之。”仁宗曰:“朕雖為(wei) 帝王,然人情同耳。苟見其涕泣不忍出,則恐朕亦不能出之。卿且留此以待報。”久之,內(nei) 侍奏:“宮女已出門矣。”仁宗“複動容而起”。一副很舍不得但終究還是克製住的神色躍然紙上。

 

朱弁《曲洧舊聞》記錄的一則軼事更有意思:仁宗朝時,有富民到開封府告狀,稱他家“為(wei) 子娶婦已三日矣,禁中有指揮令入,見今半月無消息”。這位富民說得比較委婉,但意思很明顯,就是控告皇室強搶民女。當時的開封知府叫做範諷,他說:“汝不妄乎?如實有茲(zi) 事,可隻在此等候也。”馬上入宮麵聖,向宋仁宗要人:“陛下不邇聲色,中外共知,豈宜有此?況民婦既成禮而強取之,何以示天下?”仁宗說:“皇後曾言,近有進一女,姿色頗得,朕猶未見也。”範諷說:“果如此,願即付臣,無為(wei) 近習(xi) 所欺而怨謗歸陛下也。臣乞於(yu) 榻前交割此女。歸府麵授訴者。不然,陛下之謗,難戶曉也。且臣適已許之矣。”最後仁宗屈從(cong) ,“乃降旨,取其女與(yu) 諷。諷遂下殿”。

 

範諷在當時並不是一位以鯁直聞名的人,何以也敢當麵向皇上要人?《曲洧舊聞》的作者解釋說:“蓋遇好時節,人人爭(zheng) 做好事,不以為(wei) 難也。”這個(ge) “好時節”,當指遇上了宋仁宗這麽(me) 一位懂得克製的君主。

 

更為(wei) 難得的是,宋仁宗深知,作為(wei) 一國之君,如果不加節製地放縱自己的激情與(yu) 欲望,便意味著朝廷的權力將得到擴張;而權力的每一步擴張,則意味著民間社會(hui) 的權利與(yu) 活力將一步一步退縮、失守。《北窗炙輠錄》載有一事,可為(wei) 佐證:一日深夜,仁宗“在宮中聞絲(si) 竹歌笑之聲,問曰:‘此何處作樂(le) ?’宮人曰:‘此民間酒樓作樂(le) 處。’宮人因曰:‘官家且聽,外間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宮中如此冷冷落落也。’仁宗曰:‘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為(wei) 渠,渠便冷落矣。’”

 

克製是君主最大的美德(二)

 

在宋仁宗身上,最為(wei) 可貴的美德,其實不是表現為(wei) 對食色享樂(le) 的節製,而是對君主權力的自我克製。“人主居崇高之位,持威福之柄” ,如果不知節製自己的權力,絕非國家與(yu) 萬(wan) 民之福。曆代不乏並不追求物質享受但卻極度貪權的帝王,如明朝崇禎皇帝,清代雍正皇帝,他們(men) 對國家的治理均以嚴(yan) 酷、專(zhuan) 製、不近人情著稱。而宋仁宗在位雖久達四十餘(yu) 年,卻從(cong) 無攬權自專(zhuan) 的表現。

 

曆代帝王攬權,常用的方法便是繞過宰相領導的政府(明清兩(liang) 朝更是不置宰相,皇帝自任政府首腦),直接下發“手詔”、“內(nei) 降”指揮政事。仁宗皇帝並非沒有下過手詔,但都不是出於(yu) 攬權之意,原來“帝性寬仁,宗戚近幸有求內(nei) 降者,或不能違故也”,有些近臣向皇帝跑官要官,仁宗性子軟,不好意思嚴(yan) 詞拒絕,隻好下一道手詔,請宰相給予破格提拔任用。

 

但仁宗也知道這是破壞法製的事情,又事先給宰相打好了招呼:凡是我下發的手詔,你們(men) 不必遵行,退回來就行了。如康定元年(1040)十月,仁宗詔:“自今內(nei) 降指揮與(yu) 臣僚遷官及差遣者,並令中書(shu) 、樞密院具條執奏以聞。”皇祐二年(1050)九月,又詔:“內(nei) 降指揮,百司執奏,毋輒行。敢因緣幹請者,諫官、禦史察舉(ju) 之。” 宋仁宗做不到絕不私發手詔,卻明言他的手詔“毋輒行”,這便是君權的自我克製。

 

曾經發生過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可以說明宋仁宗的禦筆手詔並不怎麽(me) 管用。“至和、嘉祐間,嬪禦久不遷,屢有幹請,上答以無典故,朝廷不肯行。或奏曰:‘聖人出口為(wei) 敕,批出誰敢違?’上笑曰:‘汝不信,試降敕。’政府果奏無法,命遂寢” 。今天許多人似乎還像那個(ge) 嬪妃一樣以為(wei) “聖人出口為(wei) 敕”,金口玉言,一句頂一萬(wan) 句,其實沒那麽(me) 回事。

 

宋代皇帝本人的意見被政府係統反駁回去的例子俯拾皆是,如嘉祐元年(1056),由於(yu) 開六塔河失敗,淹死數千人。朝廷派遣禦史吳中複“往澶州鞫其事”,仁宗既怒且急,一再給吳中複發手詔,批示查案意見,“一日內(nei) 降至七封”。吳中複帶著七封手詔去見仁宗,將手詔還給皇帝,說:“恐獄起奸臣,非盛世所宜有。臣不敢奉詔,乞付中書(shu) 行出。”意思是說,皇上你有什麽(me) 意見,請走法定程序,私自下發的手詔,恕不奉行。宋仁宗呢,隻能表示同意,“上從(cong) 之”。

 

宋仁宗還曾經想過一把大法官的癮,“時近臣有罪,多不下吏劾實,不付有司議法”,仁宗自己當法官,直接給這些近臣判罪。這裏的“近臣”,當為(wei) 皇帝身邊的內(nei) 侍、私臣,屬於(yu) 皇室家奴,仁宗以家法私自處置他們(men) ,理論上也無大不妥。但諫官王贄還是站出來抗議:“情有輕重,理分故失,而一切出於(yu) 聖斷,前後差異,有傷(shang) 政體(ti) ,刑法之官安所用哉?”王贄顯然認為(wei) ,司法是一門專(zhuan) 業(ye) 的技藝,“情有輕重,理分故失”,這裏麵的細微處,君主未必通曉,假如“一切出於(yu) 聖斷”,便難免會(hui) 因為(wei) 不專(zhuan) 業(ye) 而出現“前後差異”的裁決(jue) ,鬧出“有傷(shang) 政體(ti) ”的笑話。況且,君主當了法官,又叫專(zhuan) 業(ye) 的司法官往哪裏擺?因此,王贄提出,“請自今悉付有司正以法”。宋仁宗不敢逞強,“詔可”。

 

這段曆史記載,讓我忍不住聯想到17世紀初英國大法官柯克與(yu) 國王詹姆斯一世的故事。話說有一回,詹姆斯一世閑得無聊,便想到皇家法院親(qin) 審幾個(ge) 案子,不曾想被首席大法官柯克爵士拒絕了。國王質問:“為(wei) 什麽(me) 我不能審理案件?”柯克回答:“不錯,上帝的確賦予陛下極其豐(feng) 富的知識和無與(yu) 倫(lun) 比的天賦;但是,陛下對於(yu) 英格蘭(lan) 王國的法律並不精通。法官要處理的案件動輒涉及臣民的生命、繼承、動產(chan) 或不動產(chan) ,隻有自然理性是不可能處理好的,更需要人工理性。法律是一門藝術,在一個(ge) 人能夠獲得對它的認識之前,需要長期的學習(xi) 和實踐。”

 

 

英國王詹姆斯一世

 

這兩(liang) 個(ge) 故事有些相似,不過結局卻大不一樣。在柯克的故事中,“詹姆斯一世勃然大怒,柯克爵士感覺到落在他頭上的全部力量,忙不迭地祈求陛下憐憫他、寬恕他”,隨後柯克被免職 。而另一個(ge) 故事中的宋仁宗,卻不得不采納了諫官王贄的意見。可以說,宋仁宗比詹姆斯一世更會(hui) 克製自己的權力欲,也更尊重司法的獨立性。可惜今天許多引述柯克故事的中國法學者,往往隻會(hui) 告訴你故事的上半場,而不交待下半場,更不會(hui) 告訴你宋仁宗與(yu) 王贄的故事。

 

良製養(yang) 成美德,美德守護良製

 

親(qin) 愛的女兒(er) ,如果我再三引證宋仁宗的自我克製的美德,按今日流行的思維習(xi) 慣,難免會(hui) 被譏為(wei) 是“人治思想”、“明君情結”的流露。我甚至可以猜到會(hui) 有朋友要發出告誡:“君主的美德是靠不住的,製度才靠得住。”

 

其實呢,當我們(men) 說到仁宗皇帝的美德時,說的恰恰就是宋代的製度與(yu) 政體(ti) 。經太祖、太宗兩(liang) 代的創製及真宗朝的確認,至仁宗朝,宋代的政製已臻完善。每一項重大政令的出台,必須經過外廷討論,形成共識,然後由知製誥(或中書(shu) 舍人)草擬,經給事中審核通過,再以君主的名義(yi) 下詔,由宰相副署、發布,方能正式生效。禦史認為(wei) 詔令不當,還有權駁正。在這個(ge) 過程中,君主雖然名義(yi) 上掌握著最高裁決(jue) 權,但君主理當無己見,服從(cong) 公議,尊重宰相的執政權、台諫的監察權。這便是宋代的法度與(yu) 慣例。宋仁宗的克製,無非是守住人君的本分,尊重既定的製度,此即“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意旨。“克己”加“複禮”,共同成全了宋仁宗的“仁”。

 

很多時候,宋仁宗對製度的尊重與(yu) 遵守是自覺的。正史說他“守法度,事無大小,悉付外廷議” ;宋人評他“知為(wei) 治之要:任宰輔,用台諫,畏天愛民,守祖宗法度” ,說的正是這種自覺性。甚至,由於(yu) 仁宗過於(yu) 克製,幾乎全無成見,有些大臣還看不慣,提醒他攬權,如嘉祐年間,諫官王陶質問仁宗:“今政事無大小,皆決(jue) 於(yu) 中書(shu) 、樞密,陛下一無可否,豈為(wei) 人主之道哉?”另一位諫官韓絳也對宋仁宗說:“天子之柄,不可下移,事當間出睿斷。”還有一些近臣貴戚也發牢騷:“萬(wan) 事隻由中書(shu) ,官家豈得自由行一事?”

 

那麽(me) 仁宗是如何回答的?據楊時《龜山集》,“仁宗時,或勸雲(yun) :‘陛下當收攬權柄,勿令人臣弄威福。’仁宗曰:‘如何收攬權柄?’或曰:‘凡事須當自中出,則福威歸陛下矣。’仁宗曰:‘此固是,然措置天下事,正不欲自朕出。若自朕出,皆是則可,如有不是,難於(yu) 更改,不如付之公議,令宰相行之。行之而天下以為(wei) 不便,則台諫得言其失,於(yu) 是改之為(wei) 易矣。’”

 

陳亮《中興(xing) 論》也提及:“臣聞之故老言,仁宗朝,有勸仁宗以收攬權柄,凡事皆從(cong) 中出,勿令人臣弄威福。仁宗曰:‘卿言固善,然措置天下事,正不欲專(zhuan) 從(cong) 朕出。若自朕出,皆是則可,有一不然,難以遽改。不若付之公議,令宰相行之。行之而天下不以為(wei) 便,則台諫公言其失,改之為(wei) 易。’”

 

兩(liang) 則記載的意思都差不多,宋仁宗不欲“收攬權柄”,乃是出於(yu) 君主權衡利弊之後的理性自覺。

 

從(cong) 《曲洧舊聞》記錄的一則故事,也可看出仁宗皇帝的理性自覺。有台諫上章疏說,內(nei) 廷“嬪禦太多,宜少裁減”。一名為(wei) 仁宗梳頭的宮女自恃受皇上寵愛,發牢騷說:“兩(liang) 府兩(liang) 製,家內(nei) 各有歌舞,官職稍如意,往往增置不已。官家根底剩有一二人,則言陰盛須減去,隻教渠輩取快活。”仁宗聽後,沉默不語。梳頭宮女又說:“台諫所言必行乎?”仁宗說:“台諫之言,豈敢不行。”未久,仁宗果然遣散宮女三十人,第一個(ge) 被遣出宮的便是那名梳頭宮女。慈聖皇後問他:“掌梳頭者,是官家所愛,奈何作第一名遣之?”仁宗說:“此人勸我拒諫,豈宜置左右。”

 


清初彩繪版《帝鑒圖說》中的《改容聽講圖》,講述宋仁宗在經筵時,左顧右盼,講官拱立不講,仁宗立即竦然改聽。法國國家圖書(shu) 館藏。

 

宋仁宗承認“台諫之言,豈敢不行”,與(yu) 其說這是因為(wei) 他生性懦弱,倒不如說在宋仁宗的時代,製度與(yu) 政體(ti) 已經對皇權構成了硬性的約束,皇權既不是至高無上(宋人認為(wei) ,天底下,惟道理最大),也有其邊界,君臣“各有職業(ye) ,不可相侵” 。

 

來看朱熹輯《三朝名臣言行錄》收錄的一段仁宗自白:“屢有人言朕少斷。非不欲處分,蓋緣國家動有祖宗故事,苟或出令,未合憲度,便成過失。以此須經大臣論議而行。台諫官見有未便,但言來,不憚追改也。”“祖宗故事”即既定之製度,製度擺在那裏,皇帝不能不遵,若不遵成法,便是過失,而且執政大臣與(yu) 台諫官也會(hui) 迫著君權在合乎法度與(yu) 慣例的軌道上運作,不可越雷池一步。由此看來,仁宗即使有專(zhuan) 斷之心,恐怕也不能如願。

 

宋仁宗寵愛張貴妃(去世後追封為(wei) 溫成皇後),想任命張貴妃的伯父張堯佐為(wei) 宣徽使(一個(ge) 尊貴而沒有多少權力的官職),卻遭台諫官極力反對,特別是時任諫官的包拯,“大陳其不可,反複數百言,音吐憤激,唾濺帝麵”。這則記錄在《曲洧舊聞》的故事,正好可以作為(wei) “台諫官見有未便,但言來,不憚追改也”的生動注腳。

 

爭(zheng) 執起來敢將唾沫噴到君主臉上的台諫官,並非隻有包拯一人。慶曆年間,開封開寶寺靈寶塔發生火災,仁宗欲重修靈寶塔。“諫官餘(yu) 靖言:‘塔為(wei) 天火所燒,五行之占,本是災變,乞更不營造。’時盛暑,麵奏,靖素不修飾,帝入內(nei) 雲(yun) :‘被一汗臭漢熏殺,噴唾在吾麵上。’” 仁宗一朝,台諫權力極重,對君權與(yu) 相君均構成強勁的製約:台諫“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guan) 廊廟,則宰相待罪” 。君主如何能夠一意孤行?

 

除了台諫製度,宋仁宗朝還出現“封還詞頭”的慣例,這也是對皇權的一道有力製衡。慶曆元年(1041),宋仁宗欲封劉太後侄媳王氏為(wei) 遂國夫人,命知製誥富弼起草製書(shu) 。但富弼封還詞頭,拒不草詔。封命遂寢。 富弼此舉(ju) ,開創了一項很了不起的製度:知製誥(或中書(shu) 舍人)封還詞頭之製。皇帝的詔敕,例由知製誥(或中書(shu) 舍人)起草,如果他們(men) 認為(wei) 詔敕不合理,有權封還,不予草詔。

 

皇祐初年,有個(ge) 叫做楊懷敏的宦官因犯下過失,被罷免了“內(nei) 侍副都知”之職務,但仁宗大概比較寵信他吧,又欲下旨讓楊懷敏官複原職,但是皇帝的詞頭被知製誥胡宿封還。翊日,仁宗問宰相:“知製誥封還詞頭,前代有此故事否?”文彥博回答說:“近年富弼亦曾封還詞頭。”仁宗這才釋然,但又不死心,“改命舍人草製”。此時台諫也站出來反對楊懷敏複職。皇帝隻好讓步,“其命遂寢”。封還詞頭自此成為(wei) 一個(ge) 慣例、製度保留下來:“舍人封還詞頭者自爾相繼,蓋起於(yu) 富成於(yu) 胡也”。

 

當然,皇帝也可以繞開知製誥,直接下發禦筆手詔,但前麵我們(men) 已經說過,對於(yu) 手詔,政府可以不奉行,繳還皇帝。

 

總而言之,宋代形成的政製是一套不支持君主攬權專(zhuan) 製的製度,宋仁宗謙抑的美德,與(yu) 這套製度是相輔相成的。良製養(yang) 成了美德,美德也守護了良製。宋人稱“仁宗皇帝百事不會(hui) ,卻會(hui) 做官家” ,說的其實便是君主自我克製的美德,而“百事不會(hui) ”的君主能夠達成盛治,則有賴於(yu) 整套製度的良性運行。在“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宋朝體(ti) 製下,君主不需要太能幹,隻要守住君主的本分,謙抑,克製,選賢與(yu) 能,垂拱而治。

 

相反,如果君主太愛逞強,往往隻會(hui) 破壞製度的良性運行。亡國之君宋徽宗被修史者評為(wei) “諸事皆能,獨不能為(wei) 君耳” ,正好跟仁宗的為(wei) 政之道形成強烈對比。一個(ge) “百事不會(hui) ”的君主,比一個(ge) “諸事皆能”的君主更值得讚賞。

 

在宋朝士大夫的觀念中,他們(men) 也確實認為(wei) ,君主是不需要太聖明的。宋孝宗算是南宋的聖明之君,但他逞能專(zhuan) 斷的做法卻受到理學家徐誼的抨擊:“若是則人主日聖,人臣日愚,陛下誰與(yu) 共功名乎?”

 

宋仁宗的政治遺產(chan)

 

宋仁宗在位,是守祖宗法度的典範。當他去世之後,仁宗朝的一部分慣例,也被後世的士大夫整理成最值得遵守的祖宗法度。用南宋呂中《宋大事記講義(yi) 》中的話來說,“仁宗在位最久,德澤最深,宜專(zhuan) 法仁宗。蓋漢唐而下,言家法者,莫如我朝;我朝家法之粹者,莫如仁宗。”法仁祖之法、複嘉祐之治,成了熙寧變法受挫之後士大夫最心儀(yi) 的“中興(xing) 路線圖”。

 


宋代君臣

 

北宋元祐七年(1092),翰林侍讀學士範祖禹編錄《仁皇聖典》進獻哲宗皇帝,並上書(shu) 說:“陛下誠能上順天意,下順民心,專(zhuan) 法仁宗,則垂拱無為(wei) ,海內(nei) 晏安,成康之隆,不難致也。” 南宋淳祐四年(1244),杜範拜相,即向理宗上奏劄說:“今陛下新攬權綱,惟恪循仁祖家法,凡廢置予奪,一切與(yu) 宰相熟議其可否,而後見之施行。如有未當,給舍得以繳駁,台諫得以論奏。是以天下為(wei) 天下,不以一已為(wei) 天下,雖萬(wan) 世不易可也。” 這裏元祐、淳祐的年號,也含有向仁宗朝“嘉祐之治”致敬的意思。

 

上書(shu) 的士大夫都是在提請在位的君主“專(zhuan) 法仁宗”、“惟恪循仁祖家法”。那麽(me) 這個(ge) “仁祖家法”到底是指什麽(me) 呢?我想特別指出來,經由宋朝士大夫的演繹與(yu) 歸納,“仁祖家法”已經被解釋成“虛君共治”、“分權製衡”的治道與(yu) 政體(ti) :君主端拱在上,統而不治;執政權歸宰相領導的政府;監督政府的權力歸獨立的台諫係統。

 

這當然不是我的穿鑿附會(hui) ,而是宋人自己的“創造性解釋”。元祐元年(1086),右司諫蘇轍向哲宗皇帝進言:“臣竊見仁宗皇帝在位四十餘(yu) 年,海內(nei) 乂安,近世少比。當時所用宰相二三十人,其所進退,皆取天下公議,未嚐輒出私意。公議所發,常自台諫,凡台諫所言,即時行下。其言是,則黜宰相,其言妄,則黜台諫。忘己而用人,故賞罰之行,如春生秋殺,人不以為(wei) 怨。終仁宗之世,台諫不敢矯誣,而宰相不敢恣橫,由此術也。”

 

同一年,同知樞密院範純仁也告訴宋哲宗:“臣昔見仁宗皇帝推委執政,一無所疑,凡所差除,多便從(cong) 允;而使台諫察其不當,隨事論奏,小則放行改正,大則罷免隨之。使君臣之恩意常存,朝廷之紀綱自正,是以四十餘(yu) 年,不勞而治。”

 

這麽(me) 闡釋“仁祖之法”的元祐士大夫還有秦觀:“臣聞仁祖時,天下之事,一切委之執政,群臣無所預者。除授或不當,雖貴戚近屬,輒為(wei) 固執不行。一旦諫官列其罪,禦史數其失,雖元老名儒、上所眷禮者,亦稱病而賜罷。政事之臣得以舉(ju) 其職,議論之臣得以行其言,兩(liang) 者之勢適平。是以治功之隆,過越漢唐,與(yu) 成康相先後,蓋由此也。……願(陛下)鑒漢唐之弊,專(zhuan) 取法於(yu) 仁祖,常使兩(liang) 者(政府與(yu) 台諫)之勢適平,足以相製,而不足以相勝。則陛下可以弁冕端委而無事矣。”

 

甚至,仁宗晚年,由於(yu) 患病,臨(lin) 朝時無法多說話,這一表現也被後世士大夫塑造成為(wei) 垂拱而治的典範:“帝自此禦朝,即拱默不言。大臣奏事,可即肯首,不即搖首,而時和歲豐(feng) ,百姓安樂(le) ,四夷賓服,天下無事。蓋帝知為(wei) 治之要:任宰輔,用台諫,畏天愛民,守祖宗法度。” 我們(men) 將這段話的潛台詞挑明吧:君主隻要放手讓宰相執政,以獨立的台諫監察政府,按照製度治理國家,那麽(me) 君主本人即便是一尊木偶,也無傷(shang) 大局。

 

總而言之,宋朝士大夫對仁宗之後的君主一遍又一遍申明一項憲製原則:陛下,請按“仁祖之法”約束您的權力,“不自用其聖,不自矜其能” ,總之不可攬權;您必須將執政的權力委托給宰相,將監督執政者的權力委托給台諫,“使兩(liang) 者之勢適平,足以相製”。這樣,陛下您便可以“不勞而治”,“弁冕端委而無事”,換成今日網絡上的說法,就是可以“洗洗睡”了。

 

兩(liang) 宋三百餘(yu) 年,除了開國的太祖、太宗不論,從(cong) 未出過一個(ge) 強勢、獨斷的君主,恐怕跟這一憲製原則被一遍遍申明、強調不無關(guan) 係。另一方麵,宋代權相迭出,從(cong) 王安石、蔡京到秦檜、史彌遠、韓侂胄、賈似道。這似乎又說明宋朝政製雖然有效解決(jue) 了皇權專(zhuan) 製的問題,卻不能很好地解決(jue) 宰相專(zhuan) 權的問題。

 

宋朝士大夫念茲(zi) 在茲(zi) 的“仁祖之法”,並非由宋仁宗一手製定,也沒有明晰的成文條款,它跟英倫(lun) 的非成文憲法一樣,散見於(yu) 仁宗朝的故事、慣例、詔書(shu) 中,並由後世的士大夫慢慢篩選、整理出來,加以闡釋。換言之,“仁祖之法”乃是宋朝士大夫集體(ti) 塑造出來、經過漫長時間形成的非成文憲度,形成機製與(yu) 英倫(lun) 習(xi) 慣法有異曲同工之處。

 

被宋朝士大夫視為(wei) 君主典範的宋仁宗趙禎本人,實事求是地說,確實是一位庸常之人,身上有著這樣那樣的缺點,在位之時,也沒少受到臣僚批評。然而,在仁宗去世之後,經由士大夫的塑造,仁宗逐漸成了仁聖之君,這是宋朝士大夫為(wei) 了拍皇帝馬屁嗎?不是。是為(wei) 了給活著、在位的皇帝確立一個(ge) 為(wei) 人君者的楷模、一副限定皇權的坐標。也因此,“仁祖之法”被闡釋成一項非常接近於(yu) “虛君立憲”的憲製。

 

親(qin) 愛的女兒(er) ,宋人塑造“仁祖之法”的心智,總讓我想到英國的“輝格史觀”。

 

你應該知道,西方史學中有一個(ge) 概念:Historiography(曆史編纂),十分注重對曆史的理解與(yu) 編訂,強調在曆史闡述中注入人們(men) 追求的價(jia) 值觀。以實證主義(yi) 或者考據學的目光來看,這樣的史學觀無疑是不夠嚴(yan) 謹的,但從(cong) “曆史學”對於(yu) “曆史”的塑造的角度來看,那種機械的考據與(yu) 實證才是毫無意義(yi) 的。顯然,《舊約》與(yu) 《新約》是經不起嚴(yan) 格的曆史考據的,但誰也無法忽視基督教精神對於(yu) 西方曆史演進的巨大塑造作用。



 


 

西方史學最成功的Historiography,可能要算英國的“輝格史觀”。17世紀出現的輝格黨(dang) 提倡君主立憲,他們(men) 從(cong) 自由憲製的立場出發,致力於(yu) 將英國的曆史描述成朝著君主立憲目標演進的進步史,自由與(yu) 憲製就在英國的傳(chuan) 統中。這同樣是經不起嚴(yan) 格的考據的,“翻閱英國的曆史,似乎並不總是陽光燦爛的日子,直到19世紀,還有無數進步的思想家在攻擊英國的普通法製度”。英國曆史上王權專(zhuan) 斷的事兒(er) 少不到哪裏去。然而,正是輝格黨(dang) 人講述的英國曆史,構建了英格蘭(lan) 古典自由主義(yi) 對於(yu) 憲製與(yu) 傳(chuan) 統的“重疊認同”,為(wei) 盎格魯—撒克遜民族整理、積累了非常豐(feng) 富的憲政傳(chuan) 統資源,推動著英國的曆史往憲製的方向演進。

 

宋人之用心,也在於(yu) 此。南宋章如愚說,“修撰史之目不一,而其凡有二:曰紀載之史;曰纂修之史。時政有記,起居有注,其紀載之史乎!纂修之史,名目滋多:實錄雲(yun) 者,左氏體(ti) 也;正史雲(yun) 者,司馬體(ti) 也;紀其大事,則有玉牒;書(shu) 其盛美,則有聖政;總其樞轄,則有會(hui) 要。其曰日曆,合紀注而編次之也;其曰寶訓,於(yu) 實錄、正史之外而撰定之也。” 這“纂修之史”,就相當於(yu) 西方的Historiography,裏麵貫穿著宋朝士大夫式的“輝格史觀”。

 

宋代之後,這樣一種宋式“輝格史觀”便中斷了。晚清的立憲派士紳一直想說服清廷實行“君主立憲”,但終究失敗。我有時候忍不住想象,如果將清朝轉換成兩(liang) 宋,“君主立憲”的轉型當如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