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今天,社會對忤逆不孝是不是太縱容了?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9-04-10 23:41:38
標簽:忤逆不孝
許石林

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今天,社會(hui) 對忤逆不孝是不是太縱容了?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初六日丁醜(chou)

          耶穌2019年4月10日

 

有個(ge) 號稱弄行為(wei) 藝術的,清明節將他去世多年的父親(qin) 的屍骸挖出來,曝光且自己脫光了於(yu) 骸骨合影,發於(yu) 網上。

 

網上大嘩。

 

可以想像中了現代文化和當代藝術之毒的人的態度,恨不得自己也這麽(me) 玩兒(er) 一把。

 

反對的聲音也不少,這讓人很欣慰。

 

看了朋友轉發來的圖文,覺得惡心。還真是“行為(wei) 藝術”哎——“行為(wei) 藝術”不就是惡心人的嗎?你做到了。

 

再看《南方都市報》的報道:“7日下午,中國政法大學李顯東(dong) 教授接受南都記者采訪時稱,在法律法規沒有明文規範的行為(wei) ,即便是吸人眼球也沒有犯法。但這個(ge) 不是我們(men) 民眾(zhong) 習(xi) 慣性做法,在道德層麵沒有習(xi) 慣性法理,隻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嗬嗬,這個(ge) 就是當今包打天下的法律界人士的權威觀點。

 

作為(wei) 一個(ge) “資深法盲”,看了法學家給出的這個(ge) 標準答案,更加堅定了我這輩子也不去理解現代法律的決(jue) 心了。

 

我還是繼續暢想並神往萬(wan) 惡的舊社會(hui) 吧:這種事兒(er) 若出在萬(wan) 惡的舊社會(hui) ,毫無疑問,這個(ge) 妄稱“行為(wei) 藝術家”的忤逆,連同那個(ge) 拍照的,會(hui) 被淩遲。

 

在暢想和神往之前,讓我先發表一段“政治不正確”的話——

 

我孤陋寡聞,僅(jin) 自己所見建築、音樂(le) 、繪畫、書(shu) 法、戲劇等等,嗷——還有“行為(wei) 藝術”這個(ge) 玩意兒(er) ,凡是號稱“當代”的,其所標榜的一切創新、創造等等,無非是一個(ge) 字:犯——犯天理、犯天道、犯天法、犯一切既往經過人類文明檢驗可萬(wan) 世不易不必再更新的成例規律。

 

犯,沒有任何知識和智慧文化的門檻,隻需要不要臉又膽大敢妄為(wei) 即可。

 

“當代”二字不知道用到什麽(me) 時候?

 

不會(hui) 有“後當代”這種詞兒(er) 吧?

 

趕緊更新快點兒(er) !

 

你們(men) 的問題就是給自己找詞兒(er) 的勁頭大,但不出活兒(er) 。

 

不往下說了,怪力亂(luan) 神。

 

從(cong) 拙作《桃花扇底看前朝》中選一篇《酷》,看看前人是怎麽(me) 對待忤逆不孝之子的——

 

這裏所說的酷是殘酷的酷,是酷這個(ge) 詞兒(er) 原來的意思,也即如酷刑、酷吏等的酷。

 

清嘉慶十四年四月十三日,嘉慶皇帝下了一道聖旨,聖旨的內(nei) 容是處置湖北武生鄧漢珍及其妻黃氏虐待鄧母的事兒(er) 。鄧漢珍和他的老婆經常打罵老母,這事兒(er) 在今天不足為(wei) 奇,但在那個(ge) 時候就極其駭人聽聞了,算是湖北當時一個(ge) 大醜(chou) 聞,即便此醜(chou) 聞很影響湖北的形象,但湖北巡撫不敢隱瞞這個(ge) 事兒(er) ,再說這種惡劣的事兒(er) ,一個(ge) 巡撫是處置不了的,或者說巡撫處置起來不給力,隻能上報朝廷。嘉慶皇帝看了湖北巡撫的奏疏,震怒,頒了一道聖旨,對鄧漢珍黃氏夫婦的處置,那叫一個(ge) 酷:“朕思不孝之罪別無可加,惟有剝皮揚灰”——看看:皇帝氣壞了,翻遍大清律,用最重的刑罰都不解恨。皇帝為(wei) 什麽(me) 生那麽(me) 大的氣?因為(wei) 皇帝覺得自己治理的天下,居然有這種事兒(er) ,這簡直是對自己上承天命,建極綏猷的徹底否定和極大諷刺,破壞了以孝治天下的基本國策。

 

將鄧黃夫婦剝皮揚灰還不算完,鄧氏族長對本族子弟教誨不嚴(yan) ,“當問絞罪”——因為(wei) 過去皇權不下縣,縣裏的事情基本上靠以鄉(xiang) 紳為(wei) 核心的鄉(xiang) 村力量自治自理,官員替皇帝在地方牧民,老百姓聞風向化,沒那麽(me) 多公務員竄遊村鎮,故族長對管理本族事務的責任很大。也因如此,左鄰右舍眼見鄧黃夫婦虐待老母而不阻止、不及時報告官府,也“杖八十,充發邊疆”。當地縣政府有教官,負責教化民眾(zhong) ,類似今天的文明辦,但文明辦主任“不能化善,杖六十,充發”;縣令作為(wei) 一縣之父母官,不能代表朝廷治民,居然發生這麽(me) 大的事兒(er) ,“削職為(wei) 民,子孫永不許入考”;鄧漢珍的丈母娘對女兒(er) 教育失敗,判“臉上刺字”,在全省各地作為(wei) 反麵典型,開批鬥會(hui) 後,充發。聖旨判到這裏,又拐了回來,將前麵說的鄧黃夫婦剝皮揚灰又追加內(nei) 容:當著黃氏生母的麵剝皮揚灰示眾(zhong) 。最後,將鄧家所居之屋拆毀,並掘地三尺,永不許住人。至於(yu) 鄧漢珍的老母,則由當地政府民政部門每月給米銀,養(yang) 起來了。

 

這個(ge) 判決(jue) 很殘酷吧?當時將這道聖旨頒布全國,很多人讀了都頭上冒汗。

 

可是,嘉慶皇帝諡號仁宗,即他個(ge) 人的人生標識和政治形象是:仁。所以,後代研究者諷刺嘉慶皇帝這個(ge) “仁”因為(wei) 此酷判而有點靠不住,說:“充分暴露了封建社會(hui) 所謂‘仁政’和‘法製’的虛偽(wei) 性和暴虐性。”還引證說《清實錄》中未收錄這道聖旨,也未記錄這個(ge) 事件,也因為(wei) 編修官感到嘉慶帝這個(ge) 判決(jue) 太殘酷,有損這個(ge) 仁宗的形象。

 

這樣的說法實在荒謬,其推論也不靠譜——沒聽說嘉慶皇帝有什麽(me) 變態之舉(ju) ,更沒聽說他嗜殺成性。其實抓鄧黃虐母案典型,為(wei) 的是通過對此案的嚴(yan) 判、酷判,播揚一種價(jia) 值觀、彰顯一個(ge) 標準,即宣示自己治國的理念。若用現代“法呆子”們(men) 的思維,說不定還要調查鄧母居家為(wei) 人有什麽(me) 缺失和錯誤,是否有該打之處哩。現代“法呆子”的基本思路就是為(wei) 一切罪惡尋找合理的存在依據,千方百計為(wei) 罪惡開脫罪責。“法呆子”們(men) 打的旗號卻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其結果恰是:“法呆子”們(men) 冷酷的所謂學術嘴臉,對罪犯很好,對受害者很酷。

 

2011年8月27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