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其實是一個(ge) 歡快的節日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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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廿九日辛未

          耶穌2019年4月4日

又到清明時節，正是慎終追遠的時刻。不由想起幾年前的舊聞：清明節前夕，四川樂(le) 山某居民小區掛出橫幅，上寫(xie) “恭祝全體(ti) 業(ye) 主節日快樂(le) ”；陝西渭南的電信運營商給四星客戶群發節日祝福短信：“您好！清明將至，提前祝您節日快樂(le) ”。看到祝福語的小區業(ye) 主與(yu) 手機用戶都很鬱悶：清明節不是祭拜先人、寄托哀思的日子麽(me) ？怎麽(me) 可以祝“節日快樂(le) ”？

其實，從(cong) 節日淵源與(yu) 傳(chuan) 統民俗的角度來說，古代的清明節確實是一個(ge) 充滿歡笑聲的節日，古人過清明，是很快樂(le) 的。

這得從(cong) 春季的三大傳(chuan) 統節日說起：上巳、寒食、清明。我們(men) 現在所繼承的清明節，實際上是融合了上巳節、寒食節與(yu) 清明節而來。曆史上，這三個(ge) 節日的時間非常接近，上巳是農(nong) 曆三月初三；寒食節按曆陽計算，為(wei) 冬至後第一百零四日至一百零六日，連續三天；而寒食節一結束，即是清明節。也因此，古人基本上將上巳、寒食、清明連著過。

因為(wei) 時間靠得太近，使得三個(ge) 節日的民俗相互融合。不過，若要溯源，它們(men) 的節日內(nei) 涵還是不同的。簡單地說，上巳節的主要習(xi) 俗是在水邊飲宴遊樂(le) ，所以杜甫有詩說：“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li) 人。”著名的“曲水流觴”便是上巳節的傳(chuan) 統節目。

寒食節則是一個(ge) 傷(shang) 感的日子，節日期間要禁火三天，隻能吃冷食，故名“寒食”，相傳(chuan) 是為(wei) 了紀念先秦時被火燒死的名士介子推。紀念逝者、吃冷食，決(jue) 定了這個(ge) 節日的冷色調，民間也漸漸形成了“寒食上墳”的習(xi) 俗。

到唐朝時，政府正式將寒食節確定為(wei) 掃墓的日子，玄宗皇帝於(yu) 開元二十年發布敕令：“寒食上墓，禮經無文，近世相傳(chuan) ，浸以成俗。士庶有不合廟享，何以用展孝思？宜許上墓，用拜埽禮，於(yu) 塋南門外奠祭撤饌訖，泣辭，食餘(yu) 於(yu) 他所。不得作樂(le) 。仍編入禮典，永為(wei) 例程。”所以白居易有“寒食詩”寫(xie) 道：“丘墟郭門外，寒食誰家哭。風吹曠野紙錢飛，古墓累累春草綠。棠梨花映白楊樹，盡是死生離別處。冥寞重泉哭不聞，蕭蕭墓雨人歸去。”

而清明節呢？是開始新生活的日子，因為(wei) 此時寒食剛剛結束，從(cong) 皇室到民間，要重新生火，取得新火種，開始正常的生活。宋朝時，每至清明日，皇家都要舉(ju) 行“鑽燧改火”的儀(yi) 式：命小內(nei) 侍用榆木鑽火，先取得火種者，賞賜金碗、絹三匹，並宣賜臣僚巨燭。民間也有清明日饋贈新火的習(xi) 俗。

從(cong) 節氣來看，曆書(shu) 說，“清明，時萬(wan) 物皆潔齊而清明，蓋時當氣清景明，萬(wan) 物皆顯，因此得名。”清明時節正是萬(wan) 物滋長、生命萌動的好時節，所以，古人也習(xi) 慣在清明時節出遊踏青，不負春光。陸遊有一首《春遊》詩，寫(xie) 的正是宋時紹興(xing) 市民遊鏡湖的盛況：“鏡湖春遊甲吳越，鶯花如海城南陌。十裏笙歌聲不絕，不待清明寒食節。”你看，鶯花如海，十裏笙歌。古人過清明，哪裏有一絲(si) 一毫的憂傷(shang) ？不必奇怪，因為(wei) 唐宋時期，清明本來就是歡快的日子。

你若不信，我們(men) 可以繼續來看宋朝人對清明習(xi) 俗的描述——

《東(dong) 京夢華錄》載：北宋時，每年的清明節，開封的市民都會(hui) 出城賞春，“往往就芳樹之下，或園囿之間，羅列杯盤，互相勸酬。都城之歌兒(er) 舞女，遍滿園亭，抵暮而歸”。

《夢粱錄》載：南宋時杭州，每至清明日，“車馬往來繁盛，填塞都門。宴於(yu) 郊者，則就名園、芳圃、奇花異木之處；宴於(yu) 湖者，則彩舟畫舫，款款撐駕，隨處行樂(le) 。此日又有龍舟可觀，都人不論貧富，傾(qing) 城而出，笙歌鼎沸，鼓吹喧天。雖東(dong) 京金明池，未必如此之佳。殢酒貪歡，不覺日晚，紅霞映水，月掛柳梢，歌韻清圓，樂(le) 聲嘹亮。”

明人《西湖遊覽誌餘(yu) 》也載，宋時杭州西湖，清明之日，總是“車馬闐集，而酒尊食罍，山家村店，享餕遨遊，或張幕藉草，並舫隨波，日暮忘返。蘇堤一帶，桃柳陰濃，紅翠間錯，走索、驃騎、飛錢、拋鈸、踢木、撤沙、吞刀、吐火、躍圈、觔鬥、舞盤，及諸色禽蟲之戲，紛然叢(cong) 集。”不但遊客雲(yun) 集，而且有各色藝伎人表演雜技，以娛遊人。

多麽(me) 歡快的節日。如果我們(men) 向宋朝人送上“清明節快樂(le) ”的祝福，他們(men) 一定欣然接受，心裏不會(hui) 有什麽(me) 芥蒂。

我們(men) 前麵說過，飲宴遊樂(le) 本是上巳節的習(xi) 俗，但宋朝人習(xi) 慣在清明時節出遊宴樂(le) ，等於(yu) 是將上巳節的民俗挪到了清明節，如此一來，上巳節便顯得有些多餘(yu) 了，於(yu) 是漸漸的，上巳節便在宋代衰落下去，沒有人再過上巳節。這是節日融合的一個(ge) 表現。

我們(men) 還說過，唐朝時政府將寒食節確立為(wei) 上墳掃墓之日。但是，基於(yu) 種種原因，掃墓不可能在一日之內(nei) 全民完成，隻能是陸陸續續、分散進行，用宋人的話來說，“或寒食日陰雨，及有墳墓異地者，必擇良辰，相繼而出。”由於(yu) 祭祖活動“經月不絕”，民間又有諺語稱“寒食一月節”，意思是說，寒食節之後一個(ge) 月時間，都可以上墳。清明日自然也會(hui) 有掃墓活動。宋時甚至出現“凡新墳，皆用此日拜掃”之俗，大概是因為(wei) ，宋人祭拜新墳要燒紙錢，而寒食禁火，燒不了紙錢，須等到清明日才可以生火。就這樣，寒食節與(yu) 清明節也發生了融合。

祭拜逝者的淡淡哀思，並不影響宋人清明遊春的歡愉。由於(yu) 墓塚(zhong) 總是建於(yu) 山野間，掃墓與(yu) 踏青正好同時進行。祭拜完祖墳之後，宋人往往會(hui) 放鬆心情，遊樂(le) 一番。有一首宋詩這麽(me) 寫(xie) 道：“節序愁中都忘卻，見人插柳是清明。登陴戍出吹彈樂(le) ，上塚(zhong) 船歸語笑聲。”

宋朝之後，寒食上墳的民俗完全融入清明節，寒食節便逐漸消失了，就像之前上巳節的消失。祭祖掃墓遂成了清明節最重要的習(xi) 俗。盡管如此，清明出遊的傳(chuan) 統也一直保留下來，踏青與(yu) 掃墓同步，比如在明代，清明祭祖之人，例要給墓塚(zhong) 除草添土，焚燒紙錢，“哭罷，不歸也，趨芳樹，擇園圃，列坐盡醉”。

這可能體(ti) 現了中國人的生活哲學：“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人世美好，也值得縱情享受。節日的哀思送給先人，清明的美景留給人間。“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

在這清明時節，草長鶯飛，雜花生樹，我們(men) 祭拜先人，慎終追遠；我們(men) 也珍惜當下，不負春光。如此說來，送上一句“清明快樂(le) ”的祝福，又有何不可？當然，我寫(xie) 此文，倒不是想替樂(le) 山小區的物業(ye) 管理處與(yu) 渭南的電信運營商辯護，相信清明節的節日淵源與(yu) 文化內(nei) 涵，他們(men) 也未必曉得，他們(men) 發祝福語，不過是“無心插柳”罷了。

——哦，對了，“插柳”也是傳(chuan) 統清明節的習(xi) 俗，但今人應該忘得差不多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