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不上墳” ——清明節民俗禁忌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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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初九日辛亥

          耶穌2019年3月15日

【作者按】拙作《關(guan) 中男女不同席》一文，可以說，詳細解釋了男女不同席的由來，消除了不少對此習(xi) 慣的誤解。獲得了不少讀者的理解。

可是，仍然有人堅持認為(wei) 古人就是歧視迫害女性的。不把這個(ge) 鍋給古人背上，她不罷休。

一個(ge) 人，看不出別人文字中飽含著的善意，見善則疑，聞惡則喜，慧根如此之淺，那是她上輩子造了多大的孽啊，才獲得如此惡報！

為(wei) 此，再發表另一篇文字。

誤解的，就讓她誤解八輩子去！

陝西關(guan) 中清明節仍然遵守“女不上墳”的舊例，但是，女人去上墳掃墓，也不會(hui) 有人議論，更不會(hui) 有非議，這說明風俗在變。

關(guan) 中常言有雲(yun) ：“女兒(er) 不上墳，娘家絕了門”。這話從(cong) 前也是自省的、心照不宣的，不能公開說出口，怕傷(shang) 其他人的心，有失仁義(yi) ，對睦鄰友善不利。

通常，一般稍微老派的家庭，出嫁的女子即便清明節來娘家，也是僅(jin) 到家裏坐坐，吃頓飯，表示來過了，不跟著父兄弟侄等到祖先的墳塋去祭掃。從(cong) 前清明節有廟祭，即到祠堂祭祖，男的祭完，女的祭。後來祠堂都被拆了，廟祭就廢了。但女子廟祭也是本家女性成員祭，出嫁的女子是客人，不祭。

每到清明節，見有女人上墳的，其他人見了，一般緘默不語，更不會(hui) 指點評論，有失厚道；而上墳的女人，見了別家男丁成群結隊地上墳，神情明顯會(hui) 落寞，彼此打招呼也顯得較平常生分了。我從(cong) 前每遇此情景，必內(nei) 心不安，甚至不忍心看對方的表情。

我的三祖父，隻有四個(ge) 女兒(er) 。每到清明節，三祖父的四個(ge) 女兒(er) ，就來娘家走一下，親(qin) 自給三祖父、母上墳。而其他堂祖父的女兒(er) 則從(cong) 來不在清明節這一天到娘家來。三祖父的四個(ge) 女兒(er) 認了我祖父和我七祖父這兩(liang) 門，即成了跟我祖父、七祖父這一門“走”著的親(qin) 戚，即她們(men) 家的婚喪(sang) 嫁娶各種事兒(er) ，凡是娘家承擔的角色，都由我祖父和七祖父兩(liang) 家人承擔。就是說，我祖父和七祖父的子孫，同時要在清明節給我三祖父、祖母上墳掃墓。但是，我那四個(ge) 堂姑仍然堅持每年來給自己父母上墳。這幾個(ge) 堂姑跟我祖父、祖母的感情非常好，卻在清明節這天，隻給三祖父、母上墳，不到我祖父祖母的墳上去祭拜。在我七祖父去世安葬的那天，老姐妹才有機會(hui) 到娘家墳地，相互挽著手，說“走，到伯墳上去哭兩(liang) 聲兒(er) ”，等於(yu) 是給我祖父打個(ge) 招呼。這說明，她們(men) 嚴(yan) 格遵守著“女不上墳”的風俗。

“女不上墳”在我們(men) 家是絕對禁止說出口的，就是怕不留神傷(shang) 害到我的幾個(ge) 堂姑，使本來好好的關(guan) 係，見外了。現在，堂姑們(men) 年齡大了，我們(men) 仍然每年清明節這天把她們(men) 接來，不讓她們(men) 到墳地去了，由我們(men) 代為(wei) 祭掃。祭如在，信則有，禮主誠敬，意思到了。

全國各地，至今遵守此舊俗的地區有很多。有的地方，如考察深圳本地舊居民，清明祭祖，婦女不入祠堂，隻在祠堂外麵場地焚拜。亦此俗也。

不少人見“女不上墳”一說，有憤怒的，這可以理解。但是，女人上墳祭祖，別說今天已不是問題，就是從(cong) 前，也有。並非大江南北，全都有此習(xi) 俗。所以，今天的人用“打破”、“挑戰”、“顛覆”甚至用“打倒”這麽(me) 狠的詞兒(er) ，表達對“女不上墳”舊習(xi) 俗的不認可、不接受，我認為(wei) 是沒必要的，不必這麽(me) 用力過猛。女性應該去上墳祭祖，這不必再論證。你去就是了，法律不管，輿論不管，幹嘛要那麽(me) 惡狠狠地甩詞兒(er) ？

前人既有此習(xi) 俗，相信不是為(wei) 了故意與(yu) 人為(wei) 難，必然有它的諸多原因。考諸舊籍，我孤陋寡聞，“女不上墳”一說，似不見見明文禁止。想必曰“禮不下庶人”——禮原本就不是為(wei) 庶人所製定的，因為(wei) 執行禮，需要較高的成本，庶人承擔不起，亦無此條件。禮為(wei) 士大夫而設置，士大夫上有所為(wei) ，庶人下必靡然風從(cong) ，就是說，庶人根據自己的條件，因地製宜地、有條件地、部分地、變異地模仿士大夫就可以了。這正是往聖前賢的高明之處，給了庶人以較大的自由，卻深知人有崇善向化之心。“禮由義(yi) 起”，發自人心，而“禮者，宜也”（《荀子》），宜者，差異也。禮貴有差異。“禮從(cong) 宜”——經過模仿和變化了的禮，成為(wei) 各地有差異的風俗。

“女不上墳”既不可考於(yu) 往籍，似可循情而追溯之：“古不墓祭”，起止朝代至今仍有論爭(zheng) ，至少可說明，古人曾經不一定非要到墳墓去祭掃，這正說明禮從(cong) 宜，亦可證明風俗流變。後來流行墓祭，今即以墓祭言之：祭必以誠，在純農(nong) 業(ye) 時代，男丁外出墓祭，較女性方便。黃河流域地區，至清明，天氣尚寒冷，野外尤甚。婦女外出不方便。加之，農(nong) 村習(xi) 慣，多於(yu) 春節前娶親(qin) ——這是因為(wei) 倘若新婦即此坐胎，等孩子出生，正值麥子收獲不久，秋糧在望，在糧食緊缺的年代，產(chan) 婦和嬰兒(er) 都有了起碼的食物保障。產(chan) 婦有糧，自然有利於(yu) 產(chan) 乳；即便產(chan) 乳不豐(feng) ，而麥子磨麵的熬煮而成麥脂、穀類碾磨成米熬煮而成米脂，取代或補充乳汁，也足以活人。所以春節前娶親(qin) ，約定俗成，有其道理。

而新婦若春節前懷孕，至清明不遠，顯然有保胎的任務，此時妊娠之事，私密不予人言說，僅(jin) 向娘家母親(qin) 私下討教，不到有十分把握也不敢對婆母說——倘若中間出現差池，恐外人譏笑甚至歧視，闔家以為(wei) 不祥。如此，若婦女外出掃墓，跪拜低昂，勢必容易暴露，又或容易被風寒侵襲。為(wei) 保護新婦起見，慢慢地不讓所有婦女外出掃墓。這正是“女不上墳”的實質性原因。但是，如果把這道理講給庶人聽，庶人接受道理遠不及接受因果報應、鬼神警戒有效果，於(yu) 是各種傳(chuan) 說禁忌就出現了，目的是幫助人們(men) 接受這一規矩。

“女不上墳”一說，其所產(chan) 生的對民眾(zhong) 生活的影響，遠不止上述一端。它無形的綜合壓力，無疑對生生不息產(chan) 生過積極的促進作用，也無疑有執行過程中，對無辜者的誤傷(shang) 。

看前人的風俗，應當曲盡其情，每一樣風俗禁忌，都是敦風厚俗、成教化的一種方式，針對的對象不同，就產(chan) 生了不同的效果。

今天，女性上墳，正是“禮從(cong) 宜”，也是“禮之用，和為(wei) 貴”。今天如果生硬地堅持“女不上墳”，則恰恰是違背“禮由義(yi) 起”與(yu) “和為(wei) 貴”，是壞禮害俗的。

這樣理解“女不上墳”說，就不必用“打破”、“挑戰”、“顛覆”甚至用“打倒”這麽(me) 狠的詞兒(er) 。前賢有言：對曆史，要有溫情。即懷著溫情地去理解，帶著禮的原則交給你的方式，去從(cong) 宜地小心變化即可。

2015年3月24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