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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飛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
《中庸大義(yi) 》與(yu) 唐蔚芝漢宋兼采之學
作者:吳飛(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首都師範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9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十九日辛酉
耶穌2019年3月25日
晚清到民國時期的文化名人唐蔚芝先生師從(cong) 經學家黃元同先生,而又以理學名家,他究竟如何處理黃先生那裏的漢學傳(chuan) 統與(yu) 宋學傳(chuan) 統之間的關(guan) 係?本文主要對比唐著《中庸大義(yi) 》與(yu) 朱子《中庸章句》、黃元同《子思子輯解》之間的異同,指出,他對朱、黃二家之說均有采擇,也均有批評。注重教育、人倫(lun) ,適應新時代的要求,是唐先生思想最重要的特色,也是他漢宋兼采之學的旨趣所在。
唐蔚芝先生師從(cong) 晚清經學大師定海黃元同先生,是南菁弟子中少有的理學家。黃先生以經學和禮學名家,與(yu) 俞曲園、孫仲容被稱為(wei) 晚清經學三大家,也都被當做乾嘉漢學在晚清的延續,因而其門下也多以經學和禮學見長。唯獨唐蔚芝先生,卻主要是位理學家。這當然與(yu) 唐先生早年從(cong) 學於(yu) 王紫翔先生有莫大關(guan) 係,但我們(men) 仍然不能忽視他在南菁書(shu) 院受的教育。我們(men) 不能認為(wei) 其理學均得自王先生,即使是唐先生的理學思想,仍然與(yu) 強調漢宋兼采的黃先生有關(guan) ,或者說,南菁書(shu) 院的學習(xi) 使唐先生獲得了研究理學的新視角。這一點可以幫助我們(men) 理解唐先生對漢宋兼采的理解,甚至可以更宏觀地理解元同師生乃至清末民初漢宋兼采的形態。
一、蔚芝先生與(yu) 元同先生
從(cong) 日記、書(shu) 信和年譜中都可以看到,元同先生與(yu) 蔚芝先生之間師生情誼甚篤,交往密切,而唐先生所作《黃元同先生學案》,比章太炎之學案遠為(wei) 詳細深入,也勝於(yu) 其後徐菊人《清儒學案》中的《儆居學案》中的元同部分,不僅(jin) 在民國時期算得上研究元同先生學術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即便今日讀來,仍有很大的參考價(jia) 值。
此《學案》中分別談到了黃先生的主要著作,並給出相當係統的評價(jia) 。在其中,唐先生對於(yu) 元同先生辨性理之學的《經訓比義(yi) 》尤其推崇,說:“是書(shu) 一出,而經學、理學始會(hui) 歸於(yu) 一。”[1]言下之意,清初亭林先生所倡經學即理學之說,至元同先生而始成。唐先生還引劉芷人的評價(jia) :“以此說經,經由是明,以此應世,庶不執臆見為(wei) 理義(yi) ,敗壞天下事矣。”[2]以意見為(wei) 理,乃是戴東(dong) 原對理學,特別是王學的批評,唐先生當然知道,而此處引劉氏此說,自有呼應東(dong) 原、修正理學之意。他在他處也記錄過黃先生的話:“戴東(dong) 原先生《孟子字義(yi) 疏證》立說俱是,而近於(yu) 毀罵。”[3]唐先生雖然服膺程朱,到了晚年甚至推崇王學,但對於(yu) 戴東(dong) 原至黃氏父子對理學的修正,並未忽視。[4]
對黃先生《子思子輯解》一書(shu) ,蔚芝也非常重視。黃先生晚年輯解《子思子》,意在“由孟子以求孔子、曾子之學,必以子思為(wei) 樞紐”,並且說:“加我數年,《子思子輯解》成,斯無遺憾。”顯然很看重是書(shu) 。故蔚芝以為(wei) ,是書(shu) 卒成,“先生之誌彰,先生之學亦愈精矣”[5]。蔚芝並不把元同先生目為(wei) 漢學家,而是看作合經學、理學為(wei) 一的儒者,故稱:“蓋先生之學,精於(yu) 窮理,故其研求訓故,辨析是非,細之入毫芒,大之充宙合。”[6]而即便以考據文字、辨章製度為(wei) 主的禮學,也仍未失去此一主旨:“禮根諸心,發諸性,受諸命,秩諸天,體(ti) 之者聖,履之者賢。”[7]
唐先生對元同先生學問的概括與(yu) 評價(jia) ,與(yu) 近世學者大多不同,卻是他親(qin) 炙師門多年的深切體(ti) 會(hui) ,亦是他從(cong) 學所得之精華。因而,他這樣界定黃先生在清代學術史上的地位:
國朝講學之風,倡自顧亭林、黃梨洲諸先生。亭林先生嚐謂經學即理學,經學外之理學為(wei) 禪學,故經學、理學宜合於(yu) 一,不宜歧之為(wei) 二。乃體(ti) 鄭君、朱子之訓,上追孔門之經學,博文約禮,實事求是。其所得於(yu) 心而詔後學者,務在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蓋江慎修、王白田先生以後一人而已矣。[8]
此論對黃先生評價(jia) 極高,卻也非常耐人尋味。顧亭林經學即理學之說,既是清代整個(ge) 學術傳(chuan) 統的宗旨,也是黃先生的學術圭臬,此不必論,而唐先生卻說黃先生為(wei) 江慎修、王白田這兩(liang) 位在宋學領域很有成就的學者的傳(chuan) 承者,可謂發前人所未發。江慎修為(wei) 乾嘉學者戴東(dong) 原、程易疇、金輔之等人的授業(ye) 師,下開乾嘉學術之皖派傳(chuan) 統,然其人卻不僅(jin) 有《禮書(shu) 綱目》《鄉(xiang) 黨(dang) 圖考》等經學著作,又尊奉朱子之學,撰《近思錄集解》,且其《禮書(shu) 綱目》亦有承朱子《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之義(yi) ,屬於(yu) 清代前期漢宋兼采的代表人物。而王白田更是清代程朱學派最重要的人物,其巨著《朱子年譜》可以算作清代宋學研究最重要的成就之一。但白田先生與(yu) 慎修不同,除了其朱子學研究亦大量運用考據之法外,與(yu) 其後的乾嘉學統並無大的關(guan) 係。而蔚芝將元同先生與(yu) 此二人並列,認為(wei) 傳(chuan) 承了顧亭林經學即理學之風,自然應該是為(wei) 了表彰其在性理之學上的貢獻,特別是《經訓比義(yi) 》與(yu) 《子思子輯解》二書(shu) ,似乎繼承了《近思錄集解》與(yu) 《朱子年譜》的學統。
唐先生高度肯定元同先生的性理之學,並非出於(yu) 尊奉理學的立場為(wei) 尊者諱,他對很多問題的研究確實受到了黃先生的深刻影響。一個(ge) 最直觀的例子是他的《中庸大義(yi) 》,因為(wei) 《中庸》是黃、唐二先生均曾注釋的經書(shu) 。對《中庸》的詮釋不僅(jin) 是元同先生《子思子輯解》的最重要部分,也貫穿了他的《經訓比義(yi) 》,而此中的一些重要觀點,也正是其父薇香先生的許多文章中率先提出的。唐先生《中庸大義(yi) 》並非完全遵從(cong) 黃注,但引《子思子輯解》之處甚多,我們(men) 對比二書(shu) ,可以約略窺見唐先生受元同先生影響之大概。
黃元同先生《子思子輯解》一書(shu) 之體(ti) 例,每條經文之後必先列鄭注,再下按語,按語中多有反駁朱子之說者。《中庸》為(wei) 其首篇,黃先生按語尤詳,且多引用其父之說,亦與(yu) 《經訓比義(yi) 》有相互發明之處。全篇分為(wei) 十四章,與(yu) 朱子分三十三章之法頗不同。
據唐先生自定義(yi) 年譜,自民國二年至六年間,先後編訂《論語大義(yi) 》《孟子大義(yi) 》《大學大義(yi) 》《中庸大義(yi) 》,為(wei) 授課所用教材。此書(shu) 體(ti) 例,分章依照朱子,而不從(cong) 黃先生,每條經文下,朱注最多,間或亦有鄭注列於(yu) 朱注前,其後亦多有“先師黃氏元同雲(yun) ”,再以“愚按”下以己說。此後或引近人如陸桴亭、李二曲,乃至其弟子陳柱尊等人之說以發明其義(yi) 。朱、黃二注應為(wei) 唐先生作此書(shu) 最主要的參考,故要把握《中庸大義(yi) 》之旨,第一個(ge) 關(guan) 鍵在於(yu) 觀其在二家之間的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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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庸》前三章中的性理之學
唐先生《中庸》既按朱子分章,且盡可能納朱注於(yu) 內(nei) ,其尊朱之意應無疑義(yi) ;且不僅(jin) 對朱子,即便對清儒批評甚多的陽明良知學,唐先生亦頗推崇。然若細究其對理學概念的理解和運用,蔚芝與(yu) 朱子卻相差甚多,反而更近於(yu) 元同先生。《中庸》起首三章(本文中所言章數,均按朱子、唐先生所劃分者),不僅(jin) 是此書(shu) 中確立基本框架與(yu) 概念的部分,更是朱子闡釋其天理人欲、已發未發、性命之學的關(guan) 鍵段落。以下即主要以對這一部分的詮釋看唐先生之性理學。
對於(yu) 篇名“中庸”二字的理解,鄭雲(yun) :“名曰中庸者,以其記中和之為(wei) 用也,庸,用也。”朱曰:“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庸,平常也。”黃雲(yun) :“中者,無過不及之名。民所受天地以生,是性之體(ti) 也。其用之在人,謂之庸。庸,常也,用也。”其說既采鄭君“用”之訓,又不廢朱子“平常”之意,漢宋兼采色彩已然非常明顯。唐則全錄黃先生之文,而取其訓用之說,“訓庸為(wei) 用,最為(wei) 精實,蓋中庸乃最有用之學”,其實接受的是鄭注。在這個(ge) 問題上,他似乎比黃先生還要尊鄭。[9]
對於(yu) 《中庸》第一句話“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鄭強調“天命,謂天所命生人者也”,重“人”,朱注兼人與(yu) 物言,黃注認為(wei) 朱子兼人、物之說非,而唐書(shu) 對朱注與(yu) 黃注均大段引用,並下按語雲(yun) :“《春秋穀梁傳(chuan) 》曰:‘人之於(yu) 天也,以道受命,不若於(yu) 道者,天絕之也。(若,順也。)’凡生於(yu) 天地之間者,皆曰命,天以生物為(wei) 心,故人各得其生生之理以為(wei) 性。率性非任性之謂也。率其固有之善而行之,使人人各得,若其生生之性,是乃所謂道也。因一人之道,推而至於(yu) 天下共喻其道,而學校立焉,所謂教也。性、道、教三字,專(zhuan) 屬諸人,朱注兼人、物說,恐非。”此處是黃先生與(yu) 朱子一個(ge) 相當重要的不同,而唐先生與(yu) 黃先生則完全相同,甚至自己找文本依據反駁朱子之說。
朱子兼人、物說,於(yu) 其性理學有莫大幹係。他說:“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yu) 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wei) 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理為(wei) 萬(wan) 物所賦,性亦萬(wan) 物之德,非僅(jin) 就人論而已。朱子所講,乃是一個(ge) 相當宏觀的宇宙論。黃先生並不接受朱子的宇宙論,而有自己的一個(ge) 經學和禮學體(ti) 係,因而不從(cong) 其說;唐先生也不從(cong) 其說,受黃先生的影響很大。但他和黃先生的關(guan) 懷亦稍有區別,即他並不想建構另外一個(ge) 經學體(ti) 係,而是試圖強調教育的意義(yi) ,因而特別強調學校之立。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賭,恐懼乎其所不聞。”朱子於(yu) 此處斷句,黃先生則於(yu) 下文“故君子慎其獨也”後斷句,唐從(cong) 朱斷句。此處是朱子發明其說的緊要處,因而注雲(yun) :“道者,日用當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於(yu) 心,無物不有,無時不然,所以不可須臾離也,若其可離,則豈率性之謂哉!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於(yu) 須臾之傾(qing) 也。”按照朱子的理解,此處說的“不可離”指的是人、物之理,即道體(ti) ,人無論怎麽(me) 做都不可能偏離,之所以要戒慎恐懼,是要體(ti) 會(hui) 那個(ge) 不可離的道是什麽(me) ,其所不睹不聞的即為(wei) 道體(ti) 。但黃先生並不同意此說,下按語雲(yun) :“此承上‘率性之謂道’言之。道出於(yu) 性,人物智愚賢不肖皆具此性。性不可離,亦安可離道?‘不可’者,警戒之詞,非言道體(ti) 。‘可離非道’,又反複申明率性之謂道之意。君子於(yu) 不睹不聞之地,猶戒慎焉,恐懼焉,是道無須臾離之實功。”黃先生認為(wei) 這不是在說道體(ti) ,道當然可能偏離,此處就在警戒人們(men) 不要偏離了道,所戒慎恐懼的亦非所謂道體(ti) ,而是在日用生活中的細微之處。雖然黃先生不同意朱子,但在最後不忘了說,朱子之說雖近於(yu) 支離破碎,卻“別有深意,未可厚非”。唐先生全引鄭、朱、黃三家之說,而下按語雲(yun) :“師說至警切,道,所以率吾性而存天命也,須臾離道,即戕賊其性而悖天命也。故又曰:可離非道也。”隨後引《左傳(chuan) 》《孟子》之說,最後總結道:“戒懼慎獨,所以養(yang) 神而事天也。然則君子之功,豈偏於(yu) 靜乎?曰:不然,此特言其體(ti) 爾。曰戒慎乎其所不睹,則其所可睹者,戒慎更可知也。曰恐懼乎其所不聞,則其所可聞者,恐懼更可知也。”由於(yu) 最關(guan) 心的是對人的教育,而黃先生之說與(yu) 教育問題更加接近,所以無論對不可離道的理解,還是對戒慎恐懼的理解,唐先生都遵從(cong) 黃先生之說,而與(yu) 朱子不同。
“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一句,也是黃與(yu) 朱的理解有微妙差異的地方。朱子雲(yun) :“隱,暗處也;微,細事也;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細微之事,跡雖未形,而幾則已動,人雖不知而己獨知之,則是天下之事無有著見顯明而過於(yu) 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懼,而於(yu) 此尤加謹焉。所以遏人欲於(yu) 將萌,而不使其潛滋暗長於(yu) 隱微之中,以至離道之遠也。”在朱子看來,慎獨所針對的,主要不是別人不知道的事,而是別人不知道的想法,即自己的欲望。這種人欲的萌動對他人而言是不可見的,對自己而言卻是非常顯著的,因而慎獨就是遏製人欲之幾。黃先生對慎獨的理解更樸素直觀,認為(wei) 就是別人不知道、唯有自己獨處時的事,因而說:“凡人祗知不睹不聞隱耳微耳,不知此隱微中,人屬爾垣,鬼瞰爾室,其為(wei) 顯見莫是過焉。”雖然黃先生也認為(wei) 隱微之地其實是顯見的,但他仍然批評朱子將慎獨當做遏製人欲的說法。唐先生在抄錄了朱、黃二家之說後,並未給出明確的判斷,而是引《周易》消息之義(yi) ,說:“消者,正所以為(wei) 息也,故隱者正所以為(wei) 見也,微者正所以為(wei) 顯也……蓋聖人者,誠而神者也,君子者,善審幾者也。幾者,當念慮初起之時,善者則擴充之,惡者則遏而絕之,故《易傳(chuan) 》曰:‘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隨後以此闡釋《中庸》與(yu) 《大學》中的慎獨之意。在《中庸》開篇至關(guan) 重要的這幾句話中,這是唐先生第一次沒有明確表示同意黃說,而大量吸收了朱注關(guan) 於(yu) 幾微和念慮的理解。但是,朱子那裏非常重要的人欲概念,在唐注中卻付之闕如。唐先生雖然從(cong) 念慮之微、善惡之幾的角度理解慎獨,卻不把遏人欲當做最根本的理論問題。唐先生對易學頗有獨到的理解,有《周易消息大義(yi) 》等書(shu) 傳(chuan) 世,因而以《易》釋諸經,也是他一個(ge) 非常重要的特點。在此處,唐先生吸納了朱、黃兩(liang) 家之說,以《易》解《庸》,而形成了自己的解釋。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此句言未發已發,是朱子思想成熟的關(guan) 鍵所在和宋明理學的要害,而黃先生也給出了與(yu) 朱子相當不同的解釋。朱注:“喜怒哀樂(le) ,情也;其未發,性也。無所偏倚,則謂之中,發皆中節,情之正也,無所乖戾,故謂之和。大本者,天地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體(ti) 也。達道者,循性之道謂,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德,以明道不可離之意。”其言不多,然所包甚廣,關(guan) 鍵在區分未發與(yu) 已發兩(liang) 個(ge) 層次:所謂未發,是無喜怒哀樂(le) 的中,是天地之性,是涵攝天下之理的道體(ti) ;所謂已發,是有了喜怒哀樂(le) ,是情,發而皆中節,即喜怒哀樂(le) 皆恰到好處,是道之用。此與(yu) 鄭注“中為(wei) 大本者,以其含喜怒哀樂(le) ,禮之所由生,政教自此出也”,相當不同。黃元同先生綜合了鄭君和朱子的理解,說:“此承上‘修道之謂教’言之。教施諸人,道先修諸己。喜怒哀樂(le) ,情也,其未發時,情涵於(yu) 性。性者,民所受天地之中,故謂之中。用其中自無乖戾,故謂之和。下文五者,天下之達道也。注雲(yun) :‘達者常行,百王所不變也。’則達道猶庸道也。和為(wei) 天下之庸道,此中庸所以謂之中和也。夫聖人自誠明,容有不待思索自合乎中和者。其下率性而行於(yu) 道,必有過不及,則未發已發,時時求其中節而修之,不能不用思索。所謂自明誠之教,必先修乎在我者也,又以此道推而廣之於(yu) 人。”朱子認為(wei) 前文言慎獨與(yu) 此文言已發未發,皆就天理人欲、道體(ti) 性情上言,而黃先生卻認為(wei) ,前文的慎獨一節講的是“率性之謂道”,重在自修,此一節講的是“修道之謂教”,重在教人。他認為(wei) 性即“民所受天地之中”,用之則為(wei) 和,這裏說的“達道”就是下文的“五達道”,即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交,即五倫(lun) ,因而所謂“中和”,並不是執著於(yu) 喜怒哀樂(le) 而言的,而是五倫(lun) 關(guan) 係是否處理得恰到好處。自誠明的聖人與(yu) 凡人的差別在於(yu) ,可以不必思索就做得恰到好處,但凡人必須自明誠,才能把五倫(lun) 處理好,否則就要麽(me) 過,要麽(me) 不及,於(yu) 是就特別需要思索和糾正,也就是需要“修道之謂教”,因而隻有自明誠者才需要在喜怒哀樂(le) 未發之時思索,從(cong) 而達到發而皆中節。
如同對上一條的理解,唐先生此處的詮釋綜合了朱、黃二家之說,卻又和他們(men) 都有不同。在這一條,他並沒有引元同先生,反而引了薇香先生的兩(liang) 句話:“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其未與(yu) 物接之時乎?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其既與(yu) 物接之時乎?”黃氏父子的解釋實為(wei) 一脈相承,都放棄了朱子關(guan) 於(yu) 道體(ti) 的理解,而是將未發和已發都放在日常交往當中看待。在自己的按語中,唐先生首先談到了朱子中和學說的發展,然後談到自己的看法。此後在《紫陽學術發微》中,唐先生也大段引述夏韜甫對朱子中和之說發展的考證,可見唐先生對朱子之說非常重視。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完全同意朱子之說。在後麵具體(ti) 的闡釋中,我們(men) 已經完全看不到朱子的道體(ti) 之學。他說:“所謂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也。故曰: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wan) 事而無情,眾(zhong) 人縱其欲而汩其情,則平旦之好惡,有梏亡之矣。”其後引用自己的書(shu) 《易微言》,以易之吉凶悔吝釋之,雲(yun) :“《中庸》曰: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未發之性,卦畫之未成爻者也。畫而成爻,是為(wei) 已發之情。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歸於(yu) 既濟定,所謂發而皆中節者也。天下之大本,不外乎陰陽剛柔之性,天下之達道,不外乎陰陽剛柔之情。悉得其當,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者,蓋取諸乾坤之消息也。”與(yu) 前條類似,唐先生最終轉向了自己的周易學,以此來解釋他對未發已發的理解,因而無論未發之中還是已發之和,都在於(yu) 陰陽剛柔之間的關(guan) 係。此說自是唐先生獨到之解,而與(yu) 朱子中和之說已相當不同,就其精神實質上而言,還是與(yu) 黃氏父子的說法更接近。
“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朱子的理解,先是講“至靜之中,無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則極其中,而天地位矣”,隨後說“自謹獨而精之,以至於(yu) 應物之處,無少差謬,而無適不然,則極其和,而萬(wan) 物育焉”。黃先生仍承前說,強調:“未發時無思索,惟自誠明者能之……未發之中,未有不由思索而能得者。若謂一思索便是已發,則未發時無所喜怒哀樂(le) 也,何以見無過不及之中乎?已發時方思索,則喜怒哀樂(le) 自此才有主張,何以見中為(wei) 大本乎?”唐先生引了朱、黃注後下按語雲(yun) :“聖人盡性之學,祗在致中和,王者之刑賞慶罰、製禮作樂(le) ,皆本於(yu) 喜怒哀樂(le) ,因一人之中和,而使萬(wan) 物各得其所。中和之時義(yi) ,大矣哉!”唐先生並未區分中與(yu) 和,而是泛論中和。他也強調此句是在講“教”,其說更近於(yu) 黃,而重在發明教育之大旨。隨後,他談了自己對朱子“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氣順,則天地之氣亦順矣”的理解,認為(wei) 這是“指為(wei) 人上者而言”,其實與(yu) 朱子之意頗有不同。
唐先生從(cong) 朱子,認為(wei) 此上是第一章,並全引朱子之論,然而自下按語時卻又與(yu) 朱說關(guan) 係不大:“此章言性情教育,推原天命,實即人道教育也,人道以性情為(wei) 本……故明王治天下,必先致中和,而致中和之功,必先慎獨,一二人知慎獨,則一二人之心術正,千萬(wan) 人知慎獨,則天下人之心術正,然則天下之學,固莫大乎慎獨,而言人道教育者,必以性情為(wei) 本,言性情教育者,必以此章為(wei) 首務也。”此一段按語雖然非常重視性情問題,但並不像程朱那樣區分性、情的概念,因為(wei) 其重點並不是對性理結構的分梳,而是對教育的詮釋,因而與(yu) 黃先生解“修道之謂教”更加契合。
綜觀唐先生對《中庸》第一章的詮釋,雖然分章采用朱子,但對於(yu) 朱子區分天理和人欲,未發已發、性與(yu) 情、中與(yu) 和等概念,並未接受,而對於(yu) 元同先生不同意朱注之處,反而多從(cong) 黃說。而其要旨,在於(yu) 倡導教育,以正人心,如此取舍,應該是激於(yu) 時事而發。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此段朱子分兩(liang) 句讀,自“小人反中庸”後斷,並以命、理詳解之。唐先生依次分段,卻未列朱注,謹列鄭注:“庸,常也,用中為(wei) 常道也。反中庸者,所行非中庸,然亦自以為(wei) 中庸也。”隨後進入後麵一句。朱注從(cong) 王肅、程子之說,以為(wei) “小人之中庸也”當為(wei) “小人之反中庸也”,釋之雲(yun) :“君子之所以為(wei) 中庸者,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隨時以處中也;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以其有小人之心,而又無所忌憚也。”黃先生則不從(cong) 王肅增“反”字之說。唐先生按語雲(yun) :“小人惟自以為(wei) 中庸,故無忌憚。‘小人之中庸’句,自不當增‘反’字。”唐先生對這一條的解釋,完全是從(cong) 鄭、黃之說而來的。
黃先生以為(wei) ,至此為(wei) 第一章,朱子則以為(wei) 這是第二章。唐先生錄朱子之言,而未下按語。
“子曰:中庸至矣乎!民鮮能久矣。”各家差別在對“鮮能久矣”的理解。鄭注:“鮮,罕也。言中庸為(wei) 道至美,顧人罕能久行。”朱注:“世教衰,民不興(xing) 行,故鮮能之,謹已久矣。”鄭以“能久”連讀,朱以“鮮能”連讀,而與(yu) 久斷開。黃注看到了這個(ge) 區別,未作判斷,但指出:“注以‘能久’連讀,即下‘不能期月守’之意。”二說雖皆可通,而鄭注與(yu) 下文呼應,似較朱注為(wei) 長。而於(yu) 此處,唐先生具列三家之說,下按語雲(yun) :“依近讀為(wei) 是。蓋天下過者為(wei) 橫民,不及者為(wei) 懦民,世必多能中庸之國民,而後天下客望其平,故教育國民,必以中庸為(wei) 主。”此處是唐先生明確從(cong) 朱違師的一個(ge) 地方,但其用意也非常明顯。無論朱子還是唐先生,都認為(wei) 此處是在批評世風。
按照朱注,是為(wei) 第三章,唐亦從(cong) 之。
三、時中之教育思想
由對前三章的詮釋,已可約略看出,唐先生雖然尊朱尊王,也頗重視性理,但對於(yu) 宋明理學中對性理諸概念的辨析並不甚措意,故於(yu) 朱子思想中最核心的天理、人欲之分,已發、未發之分,性、情之別,均未詳言。甚至可以說,唐先生凡言及性情之處,幾乎都是籠統地把這兩(liang) 個(ge) 字當做一個(ge) 詞來看待。他這個(ge) 時期對理學的重視,不在於(yu) 對性情之辨,而在於(yu) 對言性情。
在《中庸大義(yi) 》中的前數章,唐先生對黃元同先生的引述非常多,但到後麵就越來越少;可是在關(guan) 鍵的地方,比如“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一條(朱注二十七章,黃注第十二章),黃氏父子均認為(wei) ,“禮儀(yi) ”當為(wei) “禮義(yi) ”,這是他們(men) 禮學思想體(ti) 係的關(guan) 鍵之處,而唐先生也錄下元同之說,認為(wei) “此說最精核”。即使在完全不引黃注的地方,唐書(shu) 也經常是黃非朱。可見,黃氏父子的性理學對唐先生的思想有相當實質的影響,這種影響最重要的方麵,即在於(yu) 唐先生的教育思想。
朱子之學,特別重視學禮,教育本已為(wei) 一重要方麵,降至有清,由於(yu) 對訓詁考據的重視,教育更是非常重要,這在黃先生的學術和實踐中都可以看到。唐先生繼承並發展了朱子以來重視學習(xi) 與(yu) 教育的傳(chuan) 統,他最重要的貢獻在教育上麵,他的經學和理學研究,都是圍繞教育事業(ye) 展開的。但比起前輩來,他的教育思想是針對當下而發的。民國時期麵對巨大的文化轉型,興(xing) 辦教育成為(wei) 許多有識之士的聚焦所在。唐先生既曾執掌交通大學,又曾興(xing) 辦無錫國專(zhuan) ,前者重在現代實業(ye) ,後者重在文化傳(chuan) 承。雖然是兩(liang) 所截然不同的學校,唐先生卻秉承著一貫的教育理念,這在他對《中庸》和其他經書(shu) 的詮釋中都體(ti) 現得非常明顯。
唐先生並非頑固的保守派,和當時興(xing) 辦教育的各界人士一樣,他能夠勇於(yu) 麵對現實。故而在《中庸》的詮釋中,他不僅(jin) 特別強調禮時為(wei) 大的意義(yi) ,反對盲目泥古僵化的迂腐態度,而且也將很多現代觀念納入其中。比如在第二十章對“百工”的詮釋中,身為(wei) 交通大學校長的唐先生就特別強調“工業(ye) ”,說:“古者官有試,士有試,而不知百工亦有省而有試。《周官》不曰紀工、勸工,而曰考工,其義(yi) 可見。秦漢而後,此職既廢,士不能勤其手指,或薄工藝而不屑為(wei) ,於(yu) 是自一絲(si) 一粟一針一黹,以至建築營造諸事,皆須仰給於(yu) 人,籲可慨也!”
二十四章“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xing) ,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無論鄭、朱、黃,皆不曾懷疑占卜、吉凶之驗,而唐先生卻強調:“子思子非矜言前知也,特明至誠之效,而勉人以為(wei) 善耳……是從(cong) 興(xing) 亡分妖祥,非以妖祥卜興(xing) 亡也。”唐先生時時注意使中庸之說與(yu) 當時流行的現代觀念不衝(chong) 突,從(cong) 而能夠為(wei) 學習(xi) 現代科學的學生所接受。
但唐先生並不是無原則地向現代觀念妥協,在一些原則問題上,他是堅守傳(chuan) 統的。如《中庸》第九章“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唐先生明確反對朱子訓“均”為(wei) “平治”之說,而是針對當時非常流行的平等之論,指出:
此言天下國家可均者,蓋謂均貧富之產(chan) 業(ye) 也。強均貧富,則必均職業(ye) 。夫人之職業(ye) 可均乎?欲均職業(ye) ,則必均聰明才智。夫人之聰明才智可均乎?斯議一興(xing) ,憤激不平之徒出,不奪不厭,天下將大亂(luan) 矣,悲夫!詩雲(yun) :“受爵不讓,至於(yu) 已斯亡。”孟子雲(yun) :“勇士不忘喪(sang) 其元。”辭爵祿、蹈白刃,豈非天下至難之事?然須知人人皆以辭爵祿為(wei) 心,則事業(ye) 誰複擔任之者?人人皆以蹈白刃為(wei) 心,則激烈之徒連踵,遊俠(xia) 多而天下亦亂(luan) 矣。故惟得其中,而後均天下國家、辭爵祿、蹈白刃,於(yu) 義(yi) 斯無虧(kui) 缺,於(yu) 情斯無所偏著。茍失其中,則均天下國家、辭爵祿、蹈白刃,非為(wei) 名即為(wei) 利,非為(wei) 利即為(wei) 意氣,雖為(wei) 一時無識者所推許,而流弊無窮,深可惜也。
倡導自由平等之說、革命犧牲精神,均為(wei) 當時非常流行的言論,很少人會(hui) 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反對。唐先生卻既不同意無原則的平等,也不讚成盲目的犧牲。這些行為(wei) 固然精神可嘉,甚至《詩經》和《孟子》中都有讚賞之言,卻往往不足以救世,更不是一種值得提倡的行為(wei) 準則。在民國初年講出這番言論,實為(wei) 難能可貴;而麵對如此崇尚極端的社會(hui) 風氣,又該怎樣呢?唐先生教育思想的主旨,正表現在這個(ge) 地方:“雖然,聖人雲(yun) 中庸不可能,未嚐雲(yun) 終不可能。中庸者,秉於(yu) 生初者也,自在教育國民者,涵養(yang) 熏陶,蓋劑其偏,庶幾中庸之士出,而彼之均天下國家、辭爵祿、蹈白刃者,亦皆流於(yu) 範圍,而不至流於(yu) 偏僻矣。《禮記·禮運》雲(yun) :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其中庸之世乎?”其後又引李二曲之言,雲(yun) :“事功節義(yi) ,人若能一一出之於(yu) 性,率自平常,而胸中絕無事功節義(yi) 之見,方是真事功,真節義(yi) ,真中庸。誰謂中庸必離事功節義(yi) 而後見耶!”
通過教育國民,涵養(yang) 性情,培養(yang) 中正平和之氣,方可事事做得恰到好處,達到真正的中庸,平均天下、辭爵祿、蹈白刃等等平等犧牲精神,才有其應有的位置,才能達到古代聖人所說的大同之世。唐先生的教育,真可謂時中之教育,既不是單純地發展中國的工業(ye) 和經濟,強國富民,也不是盲目地頑固守舊、對抗新思想,而是以涵育心性為(wei) 基礎,培養(yang) 出足以強國富民的時代人才。
正是出於(yu) 這樣的教育目的,唐先生並不怎麽(me) 關(guan) 心理氣之辨的細節,他的詮釋核心是“修道之謂教”。他之所以重視性理之學,是因為(wei) 在他看來,教育必本乎人心,必須由培養(yang) 人的性情出發。
比如在第三十二章“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唐先生按語雲(yun) :“此言至誠之性情,學問度量,最為(wei) 精至,學聖根基,實在於(yu) 此,不可不深味而曲體(ti) 之也。肫肫,仁之本也,非肫肫無以成仁也;淵淵,淵之本也,非淵淵無以成淵也;浩浩,天之表也,非浩浩無以配天也。”此前之鄭、朱、黃對這一條的注釋裏均未如此強調教育的主題;而唐先生將“性情”連在一起說,不區別兩(liang) 個(ge) 概念之間的差別,也是朱子和黃先生都不大可能的。
《中庸大義(yi) 》中還有一個(ge) 非常值得重視的現象,就是對倫(lun) 常的強調。清代禮學昌明,尤其關(guan) 注對倫(lun) 常的分梳,定海黃氏以禮學名家,南菁弟子多為(wei) 禮學專(zhuan) 家。唐先生雖然不專(zhuan) 長於(yu) 禮學,卻也對倫(lun) 常問題非常關(guan) 注,特別是在新文化運動之際,新思想全麵檢討傳(chuan) 統倫(lun) 常、自由平等學說大興(xing) 之時,唐先生反而特別強調倫(lun) 常的價(jia) 值。
《中庸》第十二章“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鄭、朱、黃三家皆以為(wei) 同於(yu) 前文“夫婦之愚可以與(yu) 知”之義(yi) ,而唐先生卻引《序卦傳(chuan) 》雲(yun) :“‘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故《周易》下經首鹹恒,鹹恒者,夫婦之大義(yi) 也。上經首乾坤,乾坤者,天地之大義(yi) 也。”唐先生認為(wei) 這一段講的與(yu) 《序卦傳(chuan) 》中相同,指的是夫婦為(wei) 人倫(lun) 之始。下一句中的“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唐先生按語雲(yun) :“道者,人性也,人倫(lun) 也,未有悖人性、外人倫(lun) 而可以為(wei) 道者也。”朱子雖亦重視人倫(lun) ,但仍不可能將人倫(lun) 提升到如此高的程度。而對待人倫(lun) 的這種態度,在南菁弟子張聞遠、曹叔彥等先生當中卻非常常見,唐先生除了治易有得之外,亦屢屢引《孝經》,應該既是與(yu) 曹叔彥相交流切磋的結果,亦是南菁禮學熏染所致。故於(yu) 其後“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一段,唐先生便在引了元同先生的解釋後,分別以《易傳(chuan) ·文言》和《孝經·卿大夫章》來詮釋對君臣、父子、兄弟、朋友等人倫(lun) 之道。
第十五章之“行遠必自邇,登高必自卑”以及所引《常棣》之詩,朱注甚簡,未講其人倫(lun) 之義(yi) 。而鄭注、黃注都強調人倫(lun) 的遠近次序。唐先生則雲(yun) :
此以孝道通天下,道必始自家庭之際也。本經下篇雲(yun) :“立天下之大本。”鄭君彼注雲(yun) :“大本,《孝經》也。”蓋孝者,發於(yu) 天性,為(wei) 人道所最先,仁民愛物,基於(yu) 親(qin) 親(qin) ,推恩四海,始於(yu) 老老。下篇言不順乎親(qin) 則不信乎友,不獲乎上,又言,惟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盡物之性。盡其性者,盡孝道也,所謂自邇也,自卑也,盡人性,盡物性,至於(yu) 參讚化育,所謂遠也,高也。孝之道大矣哉!
鄭注此一章時,以為(wei) 妻子為(wei) 近者,兄弟父母為(wei) 遠者,孔疏從(cong) 鄭注,但又添“先使室家和順,乃能和順於(yu) 外”的含義(yi) 。黃注以為(wei) 難通,孔疏更是支詞,故改解為(wei) 妻子為(wei) 卑者,兄弟、父母為(wei) 高者。如此,則卑高有解,而遠近無著落矣,似亦有難通之處。唐注則取孔疏之意而發揮之,以為(wei) 卑、近均指室家,高、遠則均為(wei) 外物天地,與(yu) 《中庸》全經之旨似更能融貫,此處應為(wei) 唐先生之一重要創獲,而其對人倫(lun) 次序的重視,則由鄭、孔、黃之學術傳(chuan) 統而來。由於(yu) 第十五章講人倫(lun) 問題特別重要,所以唐先生在全章之末再下按語,雲(yun) :
此章言和順以孝其親(qin) ,以立人倫(lun) 之本,《孝經》所謂“生則親(qin) 安之”是也;下章言祭祀之盡孝,《孝經》所謂“祭則鬼享之”是也。“是以天下和平,災害不生,禍亂(luan) 不作”,皆和氣之所感召也;又下三章舉(ju) 大舜、文王、武王、周公以為(wei) 標準,四聖皆大孝人也。自宗廟饗之,推而及於(yu) 諸侯、大夫,及士、庶人,自繼誌述事,推而至於(yu) 郊社之禮、禘嚐之義(yi) ,其端皆自和順始,所謂行遠必自邇、登高必自卑也,義(yi) 理文法,特為(wei) 邃密,朱子以為(wei) 承上章“費而隱”而言,失之拘矣。
在唐先生看來,“行遠必自邇,登高必自卑”一句,統領隨後五章,又與(yu) 《孝經·孝治章》中的主旨相合,並且以《孝經》架構來詮釋《中庸》的結構,層層推進,邏輯嚴(yan) 整。因而他對遠近、高卑的闡釋,其實是對《中庸》一大主題即人倫(lun) 之本的闡釋。他的這一解釋自然與(yu) 朱子偏於(yu) 性理的解釋非常不同,所以明確批評朱子的理解失之於(yu) 拘。此處也是唐先生《中庸大義(yi) 》一書(shu) 的創獲。
這一部分至十九章而止。唐先生於(yu) 第十九章之末又下按語以結之,以為(wei) 由仁孝之源,推及神道設教,實為(wei) 孔子之宗教思想,所以批評說:“近儒乃以孔子為(wei) 非宗教,不讀書(shu) 而愚陋至此,可慨也。”
不僅(jin) 這五章,唐先生對《中庸》結構詮釋之巨大創獲,還體(ti) 現在他對最後一章即第三十三章的解釋上。在他看來,這一章談的是誠的六個(ge) 境界,分別對應於(yu) 《孟子》中的六種說法。
第一,引《詩經》“衣錦褧衣”,談的是闇然而日章之君子,有羞惡之心,以外有文而內(nei) 無文為(wei) 恥辱,即孟子所謂“可欲之謂善”;第二,引《詩經》“潛雖伏矣,亦孔之昭”,談的是內(nei) 省不疚之君子,可以做到慎獨,即孟子所謂“有諸己之謂信”,並指出,時人都談思想自由,但如果都是邪惡和違法的思想,又該怎麽(me) 辦?第三,引《詩經》“相在而室,尚不愧於(yu) 屋漏”,講不動而敬之君子,良知能對越上帝,即孟子所謂“充實之謂美”;第四,引《詩經》“奏假無言,時靡有爭(zheng) ”,已經由修己之功推其效於(yu) 民,即孟子所謂“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第五,引《詩經》“不顯惟德,百辟其刑”,是文王平天下的教育精神,即孟子所謂“大而化之之謂聖”;第六,引《詩經》“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和“德輶如毛”,是與(yu) 天地合德的最高境界,即孟子所謂“聖而不可知之謂神”,而朱子以為(wei) 形容不顯之德,則覺太泥。
黃元同先生對這一章的詮釋中已經嚐試分析出不同的德性,唐先生的思路應該由此而來;然而如此細密地分出六種境界,既與(yu) 十五至十九章的遠近高卑相呼應,更與(yu) 全書(shu) 的教育主題相配合,則是唐先生自己的發明。
此章為(wei) 《中庸》末章,唐先生以薇香先生《誠說》以及自己所作《陳氏柱尊〈中庸通義(yi) 〉序》作結,以發明“誠”與(yu) “慎獨”之義(yi) ,認為(wei) 世界之壞,中國之衰落,都在於(yu) 違慎獨之旨。唐先生最後還是歸本師說,聚焦於(yu) 人心的教育問題。
小結
清代是中國學術一個(ge) 大發展的時期,經過乾嘉之際的漢宋相爭(zheng) ,晚清的漢宋兼采漸成主流,而陳東(dong) 塾與(yu) 黃元同分別為(wei) 漢宋兼采的兩(liang) 大代表,既有相當深厚的經學根底,又非常關(guan) 心宋明的義(yi) 理問題。定海黃氏父子在相關(guan) 問題上更有相當深的思考,他們(men) 的漢宋兼采並不是機械地鳩合漢宋,而是經過乾嘉的檢討之後更深入地研究義(yi) 理問題,故而接受了戴東(dong) 原等人的許多思考。
唐蔚芝先生親(qin) 炙元同門下多年,承元同先生之衣缽。在他眼中,黃先生並不是一個(ge) 以訓詁考據見長的經學家,而是一個(ge) 有著深刻思考與(yu) 紮實學問的理學家,因而對黃先生的《經訓比義(yi) 》和《子思子輯解》都非常推崇,且認為(wei) 他屬於(yu) 清代理學的正統。
正是由於(yu) 對清代理學與(yu) 自己師門的獨特體(ti) 認,唐先生雖然以治理學為(wei) 主,漢宋兼采的傾(qing) 向已經非常圓融地化入他的研究、思考乃至教育事業(ye) 當中。歸納起來,大體(ti) 有如下三點:
第一,對學禮和教育的重視,是宋明理學的一大特點。朱子尤其重視心性的培養(yang) ,因而宋明學術的最大貢獻是培養(yang) 出一大批崇尚氣節的儒者。唐先生很好地繼承了這一傳(chuan) 統,不僅(jin) 將教育當做自己的畢生事業(ye) ,而且在對經書(shu) 的詮釋中處處體(ti) 現出這一點。而因為(wei) 對人的教育的重視,他反而看輕了朱子學術中的性理之辨,不甚措意朱子的宇宙論與(yu) 本體(ti) 論,因而在對性理之學的辨析上,他反而自覺不自覺地承接了戴東(dong) 原至黃氏父子的傳(chuan) 統。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看,哪怕清代對朱子思想的批評者,都深深受到了朱子問題意識和學問構架的影響。
第二,和清代的主要經學家一樣,唐先生非常推尊鄭學,因而在《中庸大義(yi) 》中也經常引用鄭注。而清代經學的重要成果是禮學的繁榮,南菁學派尤其注重人倫(lun) 的核心意義(yi) ,這是清代學術與(yu) 宋明學術非常不一樣的一個(ge) 方麵。和其他的南菁弟子一樣,唐先生也非常重視人倫(lun) 和孝德,不僅(jin) 把它當做治國平天下之本,更將它當做人性的根基,無論在《中庸大義(yi) 》還是其他著作中,對此都有大段的討論。他也曾專(zhuan) 治《孝經》之學,在《中庸大義(yi) 》中屢屢引用《孝經》中的文字。因此,唐先生的學問重心雖然不在禮學,但對人倫(lun) 的思考是他非常重要的一個(ge) 方麵。
第三,在古今之交的晚清民國,西方現代文化紛紛湧入,中國的教育也麵對很多新的挑戰。唐先生並沒有固步自封,而是勇於(yu) 麵對現代社會(hui) 的挑戰,海外的經曆也使他對現代文明有更多的體(ti) 認。無論在教育實踐還是經典闡釋中,他都貫徹了《中庸》時中和《周易》變易的思想。雖然本文並未過多涉及這一點,但以易解庸是《中庸大義(yi) 》中一個(ge) 非常突出的特色,也是唐先生學問體(ti) 係的重要支撐點,卻是不可忽視的。
注釋
1、唐文治:《黃元同先生學案》,《茹經堂文集初編》卷二,頁18b,《民國叢(cong) 書(shu) 》第五編影印本,上海書(shu) 店1996年版。
2、唐文治:《黃元同先生學案》,《茹經堂文集初編》卷二,頁18b。
3、唐文治:《南菁日記》,光緒乙酉年(1885)三月初六日,轉引自趙統:《南菁書(shu) 院誌》,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15年版,第182頁。
4、關(guan) 於(yu) 定海黃氏父子與(yu) 戴東(dong) 原思想的關(guan) 係,參看吳飛:《禮學即理學:定海黃氏父子的義(yi) 理學》,《中國哲學史》2016年第4期。
5、唐文治:《黃元同先生學案》,《茹經堂文集初編》卷二,頁19a。
6、唐文治:《黃元同先生學案》,《茹經堂文集初編》卷二,頁22a。
7、唐文治:《黃元同先生學案》,《茹經堂文集初編》卷二,頁15b。
8、唐文治:《黃元同先生學案》,《茹經堂文集初編》卷二,頁11a。
9、鄭注孔疏用上海古籍出版社版《禮記正義(yi) 》(2008年版),朱注用中華書(shu) 局版《四書(shu) 章句集注》(2012年版),元同之說用上海古籍出版社《黃式三黃以周合集》(2014年版)第十四冊(ce) ,蔚芝之說用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四書(shu) 大義(yi) 》(2016年版)上冊(ce) ,不逐條出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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