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可不可以在喪(sang) 禮上演唱？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廿七日己亥

          耶穌2019年3月3日

“桃花緣——許石林詩友讀者群”兩(liang) 個(ge) 微信群裏，都在討論著名京劇演員藍天在其祖父喪(sang) 禮上，為(wei) 鄉(xiang) 親(qin) 演唱《智取威虎山》選段的視頻。

藍天是我非常欣賞的青年京劇文武老生，扮相英武，唱得好。今年我萌生了編一出戲的念頭，主演必須是文武老生，希望誰來演呢？第一個(ge) 就想到了藍天。

關(guan) 於(yu) 藍天那段視頻，作為(wei) 老家在農(nong) 村的我，一看就全明白了。

群友們(men) 在議論——

有的說，孝子在居喪(sang) 期間，不應該演唱；有的說是酬神娛親(qin) ，可以唱；有的說答謝鄉(xiang) 黨(dang) 親(qin) 朋，可以唱；有的說，藍天的祖父年齡最少八十歲以上，算是民間所說的“喜喪(sang) ”，演唱無妨……

想起兩(liang) 個(ge) 事兒(er) ——

一是曾經看過幾個(ge) 喪(sang) 禮上孝子唱歌的視頻，印象最深的是一個(ge) 孝子在他母親(qin) 的喪(sang) 禮上，演唱《一壺老酒》，那也是農(nong) 村的環境，這個(ge) 衣著舉(ju) 止看上去應該是從(cong) 城市返回鄉(xiang) 下老家的孝子，顯然忘記了這是喪(sang) 禮，他很投入地演唱，歌曲的前奏想起，他就走出了舞台步兒(er) ，一張口開唱，腳尖就輕薄地踮起，身子隨著歌聲變換出完美的歌廳範兒(er) 。

一是在北方農(nong) 村，近些年不至怎麽(me) 就流行起了請藝人在靈堂演唱的新玩意兒(er) ——出殯前的迎賓吊祭過程中，一幫藝人在靈堂穿插唱戲，熱鬧是熱鬧，但不倫(lun) 不類，沒有了靈堂的肅穆莊嚴(yan) ，成了地攤兒(er) 戲的主場了。現在的人不愛管閑事，我多次看到這個(ge) 場景的視頻，感覺得找個(ge) 機會(hui) 說一說。

針對藍天在他祖父喪(sang) 禮上演唱京劇選段的視頻在“桃花緣——許石林詩友讀者群”兩(liang) 個(ge) 微信群裏的熱烈討論，我發表愚見如下——

一、在喪(sang) 禮中安排唱戲，請劇團演出，很多地方都有這個(ge) 習(xi) 慣。陝西叫“顧事”。此風俗始於(yu) 何時，不可考。請一台戲，能給喪(sang) 禮製造氣氛，使其顯得隆重，所演唱的戲目，也都是仁孝尊親(qin) 、悲悼傷(shang) 痛的戲，有教化作用。其實還有實用功能，因為(wei) 出殯前一天晚上的吊祭非常隆重，且過程很長，從(cong) 前的人能老老實實地等，現在的人，能來報個(ge) 到，就算到位了，至於(yu) 祭吊之禮，能對付偷懶就對付偷懶，往往貌似來了很多親(qin) 戚朋友，到了祭奠時，常常找不到人，執事大勝呼喚該誰吊祭了，但找不到人，非常尷尬。因此，請一台戲，聚眾(zhong) ，又有氣氛，也能讓那些等候的人因此等候，邊看戲邊交流。到了誰該吊祭了，由執事邀請。

二、無論如何，孝子也不能在親(qin) 人長輩的喪(sang) 禮上歌唱。藍天這樣唱，恐怕是情非得已——你是經常上電視的國家一級演員，名人，當地百姓鄉(xiang) 親(qin) 自然希望能聽到你的演唱。眾(zhong) 人有這樣的要求，當地又有辦喪(sang) 事請戲酬神、答謝吊客、招待親(qin) 眾(zhong) 的習(xi) 慣。你就不好推辭，否則很容易被人說是拿架子，產(chan) 生誤解。另外，他自己可能也疏忽了，作為(wei) 孝子，應該哀毀不能成辭、聞樂(le) 不樂(le) 、飲食不甘（“哭不偯，禮無容，言不文，服美不安，聞樂(le) 不樂(le) ，食旨不甘。”）怎麽(me) 能自己還字正腔圓地演唱？喪(sang) 禮，孝子就是孝子，除了主孝子有必要和主事的溝通以外，孝子都專(zhuan) 心當孝子，其他事，有請來的執事們(men) （陝西叫“相奉”）各司其職。連各種文字都不能自己撰寫(xie) ，必須請司筆專(zhuan) 門書(shu) 寫(xie) ，因為(wei) 你一親(qin) 自寫(xie) ，就錯了——寫(xie) 得好，證明你哀戚不足，還能寫(xie) 那麽(me) 工整的文字和書(shu) 法；你寫(xie) 得不好，就更不用說了。所以，自己不能寫(xie) 。演唱就更不能了。

三、以藍天的年齡，他的祖父年紀應該過八十，有人說是喜喪(sang) 。其實，喪(sang) 事就是喪(sang) 事，所謂喜喪(sang) ，是聖人說的“恕道”，這樣說，讓大家容易接受這個(ge) 喪(sang) 的現實而已，這樣說，是有一個(ge) 心照不宣的文化心理默契的，喪(sang) 事畢竟是喪(sang) 事，再喜喪(sang) ，也是喪(sang) ，不能當喜事辦。是事中事後用來諒解的。不是事前事中就可以將喜的意思摻和進去的。說喜喪(sang) ，可以諒解喪(sang) 禮中的許多做法，但不能有意辦得不像喪(sang) 事，不哀痛。

四、大家的討論都集中在作為(wei) 藍天的個(ge) 人該不該演唱這個(ge) 問題上。為(wei) 什麽(me) 不想想喪(sang) 事，那麽(me) 大的事情，難道是一個(ge) 人的事情嗎？難道就沒有人幫助他家嗎？喪(sang) 事，一定要請主事、司禮、執事等等。主事和司禮的，都是當地有名望的人，懂禮俗、說話有份量、服眾(zhong) ，除了幫助主家籌劃喪(sang) 禮、安排事務，還要替事主說不方便說的話，溝通不方便溝通的問題。不能讓孝子什麽(me) 事都出麵。設想，如果藍天家請的主事、司禮對眾(zhong) 人解釋：道理如上所說，孝子不能在此時唱戲，但藍天記得大家的厚恩，一定會(hui) 在適當的時候，給大家唱戲。請理解。另外，主事的其實抓住幾個(ge) 人暗示這一個(ge) 信息；咱們(men) 這一方鄉(xiang) 親(qin) ，也應該懂這個(ge) 道理，否則讓外地來參加喪(sang) 禮的人笑話咱們(men) 這兒(er) 風俗不好，沒文化。其實，鄉(xiang) 親(qin) 們(men) 是很容易溝通的，大家在情緒中，可能疏忽了這個(ge) 理，有的人肯定知道，但不方便勸說，其實，隻要有人一說，人們(men) 就很快理解了。

五、看樣子，沒有人替藍天抵擋這個(ge) 盛情，他自己不方便拒絕。加上有人說你既然是給大家唱，也是給你去世的祖父演唱雲(yun) 雲(yun) ，還弄出了詞兒(er) “獻親(qin) 戲”，沒有人站出來解釋，他就無法不演唱。

六、我在幾個(ge) 微信群也看到這個(ge) 視頻，許多人也都說這是藍天在表達孝心。藍天的孝心，絲(si) 毫不容懷疑。那些誇獎藍天演唱是表達孝心的人，顯然是內(nei) 心同樣仁善的人，但他們(men) 顯然是根據自己的內(nei) 心樸素情感理解並評論此事，而沒有用更深遠的禮俗尺度來衡量這件事。他們(men) 沒有弄懂“忠”，就直接進入“恕”，所以，其“恕”也，正所謂濫“恕”，無意中，近乎鄉(xiang) 原了。

眾(zhong) 人忘記了禮俗、不懂得禮儀(yi) 常識，凡事出於(yu) 一己之心，衡量事物，沒有不偏失的。

這是多麽(me) 可怕！禮崩樂(le) 壞，風俗頹毀，已經到了人連基本常識都忘記了。更不知道，喪(sang) 祭之禮請的戲，是禮的衍生部分，而不是娛樂(le) ——不是娛樂(le) ！不是娛樂(le) ！不是娛樂(le) ！現在太多人搞不清楚這個(ge) 了。

我對群友們(men) 說：大家要讀書(shu) 修身、積極入世、經濟事務、參與(yu) 生活，爭(zheng) 取在自己所在的環境人群中，說話有分量，能夠在必要時，匡正風俗、裁汰冗繁，糾正失誤。

討論中，有朋友說：然而，“莊子鼓盆歌”能不能在此為(wei) 藍天解一下圍呢？

——這顯然是好心人才能產(chan) 生的念頭。

答：這個(ge) 非常典故，隻能用來狡辯。畢竟，不是曆史和現實的主流。況且空幻寂滅之說，於(yu) 世道無益。隻有個(ge) 人到了一定狀態，才可以服這味藥。誰敢做如此舉(ju) 動？在某紀錄片中看到，非洲還有吃死者心肉的呢，認為(wei) 那樣才能讓死者獲得永生。

最後，再一次表達對藍天的尊重。理解他。

2019年3月3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