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飛】《禮運》首章再考辨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19-01-02 21:48:03
標簽:禮運
吳飛

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禮運》首章再考辨

作者:吳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原載《傳(chuan) 統中國研究集刊》第十九輯,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出版社2018年11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廿七日己亥

          耶穌2019年1月2日

 

在現代中國思想中,最受重視的《禮記》文本莫過於(yu) 《禮運》一篇,尤其是其開篇的大同、小康之論,由於(yu) 康有為(wei) 、郭沫若二先生的創造性詮釋,對百年來的中國思想有著至關(guan) 重要的影響。但從(cong)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隨著出土文獻的發掘以及對《孔子家語》的重新重視,人們(men) 對《禮運》文本的認識大為(wei) 改觀。在目前的學術界,康、郭那樣的詮釋方法已經基本被拋棄了,但究竟該如何理解《禮運》一篇,又成為(wei) 一個(ge) 新的問題。筆者認為(wei) ,《禮運》雖然並沒有康、郭二先生所認為(wei) 的那種烏(wu) 托邦思想,但其中仍然體(ti) 現出關(guan) 於(yu) 禮的演進的重要問題,這在禮學思想中非常重要,而且與(yu) 漢唐禮學的曆史性理解有非常密切的關(guan) 係。本文就是理解《禮運》文本與(yu) 義(yi) 理的一個(ge) 嚐試。

 

一,《禮運》詮釋中的問題

 

《禮運》作為(wei) 《小戴禮記》中的一篇,於(yu) 劉向《別錄》屬“通論”。鄭康成注:“《禮運》者,以其記五帝三王相變易及陰陽旋轉之道。”孔穎達對比《曾子問》和《禮運》說:“不以子遊為(wei) 篇目者,以曾子所問,事類旣煩雜,不可以一理目篇,子遊所問,唯論禮之運轉之事,故以禮運為(wei) 標目耳。”禮之變易,禮之運轉,當然是禮學研究中至關(guan) 重要的問題,在漢唐經學中,這是比較受重視的一篇禮學文獻。但從(cong) 宋代以後,卻不時有人對它提出質疑。如北宋李清臣說:“嚐觀《禮運》,雖有夫子之言,然其冠篇言大道與(yu) 三代之治,其語尤雜而不倫(lun) 。”他的質疑主要有三個(ge) 方麵:第一,以天下為(wei) 公、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為(wei) 大同,以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為(wei) 薄俗,而不以君臣父子之倫(lun) 為(wei) 永久不變;第二,認為(wei) 人倫(lun) 的確定是“起兵作謀賊亂(luan) 之本”;第三,鄭注引老子之言,薄禮而厚忠信。他自己認為(wei) :“有天地則有生民,有生民則有情欲,有情欲則有爭(zheng) 奪,民與(yu) 天地同時而生,情欲與(yu) 民同時而生,事與(yu) 情欲同時而生,故雖太古不能無事。”[1]即,不存在《禮運》中所謂的大同之世,禮與(yu) 天地並。其後陸續有學者給出類似的批評,認為(wei) 《禮運》中的大同、小康之論混雜了老莊之說,甚至梁漱溟先生都覺得,《禮運》一篇不符合孔子的思想。[2]而隨著宋儒析出《大學》、《中庸》兩(liang) 篇,《禮運》的地位更顯得晦暗不明。

 

但在康有為(wei) 之後,《禮運》的地位卻得到了空前的提升。康氏1884年刊行的《<禮運>注》結合了公羊三世說與(yu) 西方烏(wu) 托邦思想,認為(wei) 《禮運》中的“大同”就是太平世,“三代之英”的“小康”就是升平世,而孔子自己生活的時代是據亂(luan) 世。他說:“夫有國,有家,有己,則各有其界而自私之,其害公理而阻進化,甚矣!惟天為(wei) 生人之本,人人皆天所生而直隸焉。凡隸天之下者皆公之,故不得立國界,以至強弱相爭(zheng) ;並不得有家界,以至親(qin) 愛不廣;且不得有身界,以至貨力自為(wei) 。”[3]後來在《大同書(shu) 》中,他進一步發展了這一思想,詳盡描述了大同社會(hui) 重消滅私有製、國家、家族等之後的狀況。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手稿

 

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中,郭沫若先生繼承了康氏的說法,將大同之世理解為(wei) 盛行普納路亞(ya) 式母係婚姻製度的原始共產(chan) 主義(yi) 社會(hui) ,而小康就是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產(chan) 生之後的階級社會(hui) 。[4]兩(liang) 位先生所用的名詞雖然不同,但以西方世界曆史觀來理解《禮運》的方法,卻是完全一樣的。而且,二位先生對大同、小康的理解,也直接繼承了李清臣以來的理解,即認為(wei) 大同之世是一切公有、沒有家庭,因而沒有父子君臣之禮的,隻不過因為(wei) 立場和標準不同,他們(men) 沒有像李清臣那樣批評這一段,反而認為(wei) 這一段是非常重要的思想資源。

 

牟宗三先生也非常重視《禮運》一篇,像康、郭二先生一樣,他也試圖用西學思想理解大同、小康之辨,隻是認為(wei) 大同之時的禪讓製寄托著孔子類似於(yu) 民主製的理想,而其經濟方麵的平等則有類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小康之世則政權在私。但牟先生有一點不僅(jin) 與(yu) 二先生不同,且與(yu) 李清臣以來的理解都不同,即,他並沒有認為(wei) “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指的是沒有家庭,因而沒有父子之倫(lun) ,否則如何解釋“男有分,女有歸”之意?二先生也已經清楚地意識到了這個(ge) 困難,康說“歸”為(wei) “巋”字之誤,郭說這兩(liang) 句為(wei) 後世竄入。但牟先生隻是認為(wei) ,這是配合經濟、政治上平等的“普遍的德化意識”[5],因為(wei) 《禮運》中從(cong) 來沒有說過大同之世要取消家庭,“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並不意味著不親(qin) 其親(qin) ,不子其子。張橫渠曾說:“既曰不獨親(qin) 親(qin) 、子子,則固先親(qin) 其親(qin) 、子其子矣。”[6]牟先生顯然深入分析了這一段的邏輯。

 

《禮運》本來的主題“禮之運轉之事”,康、郭二先生完全忽略了這一點,非常牽強地附會(hui) 於(yu) 西方烏(wu) 托邦思想。牟先生卻沒有忘記,這一篇的主題是“禮”,因而非常深入地分析其中所描述的禮的曆史演進:“實則此隻是人文曆史開始具定形之發展。在此發展中,有禮以運之。故下文亟言‘禮之急’,言禮之最高意義(yi) 及作用。此不但是言禮本身之進化,而實是由禮之運以觀曆史之發展也。禮代表人之精神、理想以及人類之價(jia) 值觀念。如是,禮之運即是曆史之精神表現觀也,即以精神表現、價(jia) 值實現解析曆史也。”[7]此說應該是雜糅了黑格爾的精神概念,但牟先生借助黑格爾的理論,卻講出了更加切合於(yu) 《禮運》研究傳(chuan) 統的的理解,遠比康、郭二先生貼切得多。

 

對於(yu) 李清臣以來的質疑,牟先生也有很深的思考。應該是借鑒了康有為(wei) 以來的曆史哲學,他認為(wei) “大同之境界托始於(yu) 堯舜,以為(wei) 治平之道之最高理想,而此理想卻並未實現於(yu) 已有之曆史中”,既然大同之世隻是政治理想,而非實有的階段,牟先生就不會(hui) 像李清臣那樣質疑文本的曆史性敘述。他與(yu) 李清臣一樣,認為(wei) ,“禮無時可缺,無時不須謹,即大同時亦然,且其實現與(yu) 表現將更多。”[8]大同之世並不是一個(ge) 沒有家庭和禮製的時代,李氏的攻擊建立在誤解的基礎上,當然這誤解也並非空穴來風,牟先生說:“於(yu) 言三代小康之局時,措辭稍有不妥,或令人有可誤會(hui) 之處,此即‘謹於(yu) 禮’一句之所表示者。在小康之局時,須謹於(yu) 禮,則一方麵禮似乎隻是消極之意義(yi) ,一方麵似乎在大同時即可不須謹於(yu) 禮。此即措辭不妥,而可誤引也。”[9]

 

牟先生的這幾段話非常重要,他不僅(jin) 打破了《禮運》現代解讀的固有模式,而且已經觸及了宋人以來對《禮運》的諸多誤讀。現代學者對《禮運》的理解,就肇始於(yu) 宋人的誤讀。牟先生的重要修正,為(wei) 我們(men) 重新解讀《禮運》中的曆史哲學,指出了基本的方向。

 

 

 

牟宗三先生《政道與(yu) 治道》

 

二,《禮運》的文本問題

 

對經典義(yi) 理的理解離不開對其文本的正確詮釋。自從(cong) 宋人對《禮運》的思想提出質疑之後,清人進一步圍繞《禮運》文本提出了質疑。

 

首先,邵懿辰提出《禮運》文本有錯簡,他說:“《禮運》一篇,先儒每歎其言之精,而不甚表彰者,以不知道章有錯簡,而疑其發端近乎老氏之意也。今以‘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yu) 禮者也’二十六字,移置‘不必為(wei) 己’之下,‘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之上,則文順而意亦無病矣。”[10]邵懿辰的懷疑,仍然發端於(yu) 李清臣的質疑,一方麵,他很喜歡《禮運》一篇,不肯把它當成老氏之書(shu) ,但另一方麵又不得不正視李清臣等人的批評,於(yu) 是通過改變文字順序,來挽救《禮運》可能的道家傾(qing) 向。今人徐仁甫和永良先生也都延續了邵懿辰的說法,認為(wei) 此處有錯簡。[11]

 

此外,《禮運》中所記孔子與(yu) 子遊的對話,也引起了很多人的質疑。如錢穆先生說:“考孔子年五十一為(wei) 司寇,子遊年六歲,孔子五十五歲去魯,子遊年十歲,孔子與(yu) 語大同小康,有是理乎?後人猶有信《禮運》大同為(wei) 真孔子當日之言者,皆坐不知論世考年之咎。”[12]這一立論的主要根據,是《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中說的,子遊少孔子四十五歲。基於(yu) 這一理由,很多學者認為(wei) 《禮運》是後人托名之作,而非孔子與(yu) 子遊的對話,因而其中出現一些並非孔子的思想,也就不足為(wei) 奇了。

 

《禮運》中論小康一段,多有學者疑其有錯簡。除邵懿辰提出的之外,任銘善先生又認為(wei) ,“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應在“貨力為(wei) 己”之後,語義(yi) 方順暢。[13]

 

以上是前輩學者對《禮運》文本的主要疑問,雖然表麵上看是錯簡與(yu) 著作年代的問題,但實質上都和對《禮運》義(yi) 理的理解有密切關(guan) 係。正是因為(wei) 其義(yi) 理不像儒家一般的說法,所以大家懷疑其中要麽(me) 文本有問題,要麽(me) 是偽(wei) 托之作。

 

在《禮記·禮運》之外,《孔子家語》中也有《禮運》一篇,但是因為(wei) 長期以來《孔子家語》被認為(wei) 是王肅根據各種文獻綴集而成的偽(wei) 書(shu) ,其中的《禮運》篇是受《禮記·禮運》影響的。但近幾十年來,由於(yu) 大量簡牘的出土,學術界對《孔子家語》的真偽(wei) 展開了激烈爭(zheng) 論,因而也牽涉到《禮運》的文本研究,我們(men) 也因此可以重審《禮運》的義(yi) 理問題。1973年河北定縣八角廊漢墓出土竹簡,[14]1977年,安徽阜陽雙古堆也出土一批簡牘,[15]均有與(yu) 《說苑》、《新序》、《孔子家語》重合的不少內(nei) 容。[16]上海博物館所藏戰國楚簡中也出現了與(yu) 《禮記》和《孔子家語》相同的內(nei) 容。[17]

 

 

 

河北定縣八角廊漢墓

 

但究竟應該如何解讀這些簡牘,學術界出現了非常激烈的爭(zheng) 論。李學勤、龐樸、楊朝明等先生均認為(wei) ,這些簡牘證明《孔子家語》並非偽(wei) 書(shu) 。最極端的觀點以楊朝明先生為(wei) 代表,認為(wei) 《孔子家語》根本不是偽(wei) 書(shu) ,是孔子弟子直接記錄的孔子言論,後經孔安國整理為(wei) 今本,但因為(wei) 種種緣故,幾次獻書(shu) 均未成功,一直隻在孔家內(nei) 部流傳(chuan) ,直到魏晉之際的孔猛,因為(wei) 是王肅弟子,將書(shu) 交給王肅,王肅爲之作注,此書(shu) 才得以空泛流傳(chuan) 。[18]另有鄔可晶博士,通過對《孔子家語》、出土文獻、其他相關(guan) 傳(chuan) 世文獻之間逐篇、逐段深入而詳細的對比,證明《孔子家語》的文本都是在較早文獻的基礎上修改而成的,且其中犯了很多錯誤,且根據對孔安國後序及孔衍上疏的仔細甄別,認為(wei) 其中存在著許多矛盾,因而,今本《孔子家語》中的文獻都有來源,而且不排除其中部分文本保存了較古老的資料,但就《孔子家語》全書(shu) 而言,應該是魏晉時的孔猛所偽(wei) 撰,王肅也應該知道這些情況,所以王肅偽(wei) 撰《家語》的舊說仍然成立。[19]另外,寧鎮疆先生就《孔子家語》也做了長期的研究,他的觀點處於(yu) 這兩(liang) 個(ge) 極端說法之間,他認為(wei) ,根據現有出土文獻和傳(chuan) 世文獻,王肅作偽(wei) 說已經已經拋棄了,但他也不接受楊朝明先生所主張的,《家語》直接來自孔子及其弟子的說法,他認為(wei) 今本《家語》不是作偽(wei) 成書(shu) ,而是層累形成的,即曆代學者根據較早文獻,不斷整理編輯而成書(shu) 。在《家語》的流傳(chuan) 過程中,孔安國的整理起到了決(jue) 定性的作用,但孔安國的整理水平又不是很高,所以造成了各種問題。[20]

 

以上就是目前學術界對《孔子家語》的三派看法,各有各的道理。筆者對《家語》全書(shu) 沒有上述各位學者那樣深入的研究比對,不敢妄下判斷,但認為(wei) 可以確定如下幾點:第一,《家語》中的文獻大多出自先秦時期,但不一定可以確定是孔子及其弟子所作;第二,今本《家語》應該經過了兩(liang) 漢至魏晉曆代學者的整理編輯,最終成型;第三,雖然不能如楊朝明先生那樣,用《家語》的材料來修正《禮記》等傳(chuan) 世文獻,但可以將《家語》文本作為(wei) 研究《禮記》文本的重要參考。而這三點,對我們(men) 進一步理解《禮運》的文本與(yu) 義(yi) 理,都有很大幫助。

 

首先,《孔子家語》中對孔子很多弟子年齡的記載都與(yu)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不同,特別是有一個(ge) 係統性的不同,即《家語》中記載的弟子年齡,很多比《史記》中記載的大十歲,子遊即為(wei) 其中一位。盧梅經過比照和考證,認為(wei) 《孔子家語》中的記載更恰當,《史記》中的記載要麽(me) 是本來就有問題,要麽(me) 是傳(chuan) 抄過程中造成的訛誤。[21]這樣,按照《孔子家語》的記述,子遊少孔子三十五歲,而不是四十五歲,孔子做魯司寇時,他已經是16-20歲的青年,從(cong) 孔子遊已經完全沒有問題,則錢穆等人的質疑已經不再成立,《禮運》就有可能是孔子與(yu) 子遊的對話內(nei) 容,由子遊記錄下來的。[22]我以為(wei) ,雖然不能確定《禮運》就是孔子與(yu) 子遊的真實對話,但確定為(wei) 先秦較早的文獻,應該是可以的。孔子弟子的年齡問題,有可能《家語》或其來源文獻有比《史記》更早的資料來源,也有可能就是參照《史記》,但《史記》傳(chuan) 抄訛誤導致了現在的問題,雖然不能確定《家語》一定是對的,但像錢穆先生那樣因為(wei) 年齡問題否定《禮運》,已經無法成立了。

 

經過學者們(men) 對《孔子家語》的重新研究,我們(men) 更可以重新比照《孔子家語·禮運》來研究《禮記·禮運》文本。兩(liang) 個(ge) 版本孰先孰後,曆來有不少爭(zheng) 論。範家相的《家語證偽(wei) 》與(yu) 孫誌祖的《家語疏證》都認為(wei) ,是《家語》抄襲了《禮記》。[23]但也有人認為(wei) 是小戴本有後人摻入的成份,應該以《家語》校正,《欽定禮記義(yi) 疏》、任啟運、薑兆錫、日本人武內(nei) 義(yi) 雄都這麽(me) 認為(wei) 。[24]楊朝明先生及其弟子盧梅等認為(wei) ,兩(liang) 者相比,《禮記》中的文本也保留了一些可修正《孔子家語》文本的字句,但總體(ti) 而言,《孔子家語·禮運》的文本應該比《禮記·禮運》更早,《禮記·禮運》是小戴編入《禮記》時做了修改的,因而加入了原文中沒有的一些內(nei) 容,最主要的是,將“小康”之說加了進去,結果對後世影響巨大。按照《孔子家語》中的文本,大同之世與(yu) 三代之英並無不同,沒有“大同”與(yu) “小康”的區別,鄭康成之後將大同理解為(wei) 五帝之世,小康理解為(wei) 三代之世,是受到小戴本誤導而形成的錯誤。筆者並不認為(wei) 是小戴本抄襲了《家語》本,但他們(men) 的研究成果足以糾正李清臣以來,認為(wei) 《禮運》是偽(wei) 作,或其中混入了道家思想的說法,更否定了康有為(wei) 以來的理解。不過,究竟應該如何看待《禮運》的兩(liang) 個(ge) 版本,以及如何理解其中表達的曆史觀,筆者認為(wei) 還需要進一步討論。

 

鄔可晶對兩(liang) 個(ge) 版本的詳細對比證明,《家語》本是在後的,比較可信。[25]即使我們(men) 接受楊朝明和寧鎮疆先生的說法,認為(wei) 今本《孔子家語》雖並不都是王肅偽(wei) 造,其中包含了漢人的整理與(yu) 增刪,是兩(liang) 位先生也並不完全否定的事實。所以,兩(liang) 篇《禮運》之間的差異,不一定都是因為(wei) 《家語》本更接近原本,小戴本更為(wei) 晚出。當然,大小戴編輯《禮記》時,對各篇常有修改增刪,這也是一個(ge) 沒有爭(zheng) 議的事實,今所見《小戴禮記》,更加上鄭康成所作的整理詮釋。可以說,兩(liang) 篇《禮運》同源於(yu) 秘府所藏《孔子家語》,我們(men) 今天所見的《禮記·禮運》文本及詮釋,乃是經小戴整理、鄭康成詮釋的本子,而《孔子家語·禮運》,則是可能經孔安國或孔猛整理、王肅詮釋的本子。在一定程度上,兩(liang) 個(ge) 本子之間的比較,乃是鄭、王之爭(zheng) 的一種形態。

 

 

 

《孔子家語·禮運》書(shu) 影

 

大小戴編輯《禮記》,取舍增刪是有通盤考慮的。按劉向《別錄》,記禮之文204篇,大戴刪為(wei) 85篇,小戴複刪為(wei) 49篇。經過大小戴的整理,《禮記》剩下了不到四分之一,且其中很多篇章都修訂過。因為(wei) 畢竟是將不同作者、不同學派,甚至觀點可能相衝(chong) 突的文章統合到一起,其編輯整理難度遠遠超過《家語》,中間出現一些疏漏,自是在所難免。更重要的是,將這些不同學派的文章整理成一個(ge) 整體(ti) ,必然已經體(ti) 現出整理者自己的禮學思想體(ti) 係,所以,他們(men) 取舍哪篇文章,如何增刪,應當不是以“保存文獻”的心態來做的,否則就會(hui) 盡可能多地將文獻收入書(shu) 中,而是按照作者確定的禮學標準做的。大戴收入85篇,已經刪去了一多半,小戴又刪去了其中一小半,且將大戴中的許多文章做了大幅度的刪改。而鄭君遍注諸經背後的思想體(ti) 係,雖然在瑣細的經注中不易辨明,但已經越來越得到經學研究界的認可。[26]他之所以選擇最後成書(shu) 的《小戴禮記》作注,更是有三《禮》之間,乃至群經之間的總體(ti) 考量。所以,今本《小戴禮記》絕不是一個(ge) 大雜燴或拚湊的論文集,它之所以能夠長期流傳(chuan) ,與(yu) 其選文精當、增刪合理、結構嚴(yan) 整、義(yi) 理貫通的特點有莫大的幹係。即使我們(men) 相信作為(wei) 孔子裔孫的孔安國整理《孔子家語》,他主要的考慮是“懼先人之典辭將遂泯滅”,他整理的方式也是“以事類相次”,更多是為(wei) 了保存文獻,而非形成體(ti) 係。王肅作注,常與(yu) 鄭君立異,自然有了更多經學義(yi) 理上的考慮。他在《孔子家語序》中明確說了自己與(yu) 鄭學立異,是考慮到“義(yi) 理不安,違錯者多,是以奪而易之”。客觀來講,王肅的許多說法確實更符合古義(yi) ,因而他與(yu) 鄭君不同的地方,卻常常與(yu) 馬融相似。不過,《孔子家語》中既有支持王肅經學觀點的許多材料,也有很多不支持他的材料,比如廟製,明顯就更傾(qing) 向於(yu) 鄭學的說法,由此可見,無論孔安國還是王肅,都沒有在義(yi) 理上係統整理《孔子家語》。兩(liang) 個(ge) 版本的《禮運》之間的差別,除了文獻流傳(chuan) 的原因外,也和整理者的意圖有很大關(guan) 係。

 

三,大同小康辨

 

正是大同小康說,使《禮運》成為(wei) 最重要的禮學文獻之一,其對禮學演進的描述,蘊含著禮學思想相當根本的內(nei) 容。如何理解此篇中的大同與(yu) 小康,需要我們(men) 在認真審視《禮運》文本的基礎上完成。

 

從(cong) 邵懿辰以來,就不斷有人認為(wei) 《禮運》有錯簡,最終導致了對大同、小康說的否定,楊朝明先生仍然繼續了這一理解。我們(men) 就先對照兩(liang) 個(ge) 文本辨析,看大同、小康之說到底是否《禮運》中應有的內(nei) 容。

 

《禮記》的文本:

 

昔者仲尼與(yu) 於(yu) 蠟,賓事畢,出遊於(yu) 觀之上,喟然而歎。仲尼之歎,蓋歎魯也。言偃在側(ce) ,曰:“君子何歎?”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yu) 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今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貨力為(wei) 己。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城郭溝池以為(wei) 固。禮義(yi) 以為(wei) 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製度,以立田裏,以賢勇知,以功為(wei) 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yu) 禮者也。以著其義(yi) ,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勢者去,眾(zhong) 以為(wei) 殃。是謂小康。”

 

《孔子家語》的文本:

 

孔子為(wei) 魯司寇,與(yu) 於(yu) 蠟,既賓事畢,乃出遊於(yu) 觀之上,喟然而歎。言偃侍,曰:“夫子何歎也?”孔子曰:“昔大道之行,與(yu) 三代之英,吾未之逮也,而有記焉。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老有所終,壯有所用,矜寡孤疾,皆有所養(yang) .貨惡其棄於(yu) 地,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不必為(wei) 人。是以奸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不作。故外戶而不閉,謂之大同。今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貨則為(wei) 己,力則為(wei) 人。大人世及以為(wei) 常,城郭溝池以為(wei) 固。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而選,未有不謹於(yu) 禮。禮之所興(xing) ,與(yu) 天地並,如有不由禮而在位者,則以為(wei) 殃。”

 

鄭注:“大道,謂五帝時也。”王肅注:“此謂三皇五帝時,大道行也。”二家並無異詞。而邵懿辰說:“先儒泥一‘與(yu) ’字,以大道之行屬大同,三代之英屬小康,不知大道之行概指其治功之盛,三代之英切指其治世之人,‘與(yu) ’字止一意,無兩(liang) 意,而下句‘有誌’、‘未逮’正謂徒想望焉,而莫能躬逢其盛也,否則有誌未逮當作何解?”

 

 

 

子遊像

 

《禮記》的“而有誌焉”,《家語》作“而有記焉”,“誌”即“記”之意,是記載的意思,並沒有邵懿辰所說“徒想望”的意思,今人也很少由此論證的。但盧梅由“誌”與(yu) “記”兩(liang) 個(ge) 字認為(wei) ,這裏說的是三代而非五帝時,因為(wei) 三代文獻較多,五帝時沒有什麽(me) 文獻。[27]以此論證這一段說的不是五帝時,應該不是一個(ge) 很有力的證據。孔安國傳(chuan) 《尚書(shu) 》,今所傳(chuan) 雖為(wei) 偽(wei) 書(shu) ,但孔子至孔安國都不會(hui) 認為(wei) 五帝時毫無文獻,以“誌”和“記”論證孔子沒有說五帝時,證據不足。

 

最關(guan) 鍵的還是“與(yu) ”字。邵懿辰認為(wei) “‘與(yu) ’字止一意,無兩(liang) 意”,語焉不詳,徐仁甫先生進一步澄清:“‘與(yu) ’本訓‘謂’,大道之行也謂三代之英,即‘大道之行也’說的就是三代之英,原本是一回事,漢人誤解‘與(yu) ’為(wei) 連詞,於(yu) 是以大道之行為(wei) 五帝時,以與(yu) 三代之英並列,這樣就變成兩(liang) 回事了。”[28]此後永良、楊朝明、盧梅等皆從(cong) 此說。以‘謂’訓‘與(yu) ’,來自高郵王氏父子。我們(men) 且來看王氏父子是如何闡釋這個(ge) 字的。

 

《經傳(chuan) 釋詞》卷一的第一個(ge) 字就是“與(yu) ”,其中確有訓“謂”一條:“家大人曰:與(yu) 猶謂也。”其例證有:1,《大戴禮記·夏小正》:“獺獸(shou) 祭魚,其比與(yu) 之獸(shou) ,何也?曰:非其類也。”“與(yu) 之獸(shou) ”,即“謂之獸(shou) ”之意。2,同篇“與(yu) 之室”,亦當訓為(wei) “謂之室”。3,《大戴禮記·曾子事父母》:“夫禮,大之由也,不與(yu) 小之自也。”“與(yu) ”為(wei) “謂”之意。4,李善本《文選》中的《報任少卿書(shu) 》:“假令仆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yu) 螻蟻何以異,而世又不與(yu) 能死節者。”王引之釋:“言世人不謂我能死節也。”《漢書(shu) ·司馬遷傳(chuan) 》作“不與(yu) 能死節者比”,五臣本《文選》作“不能與(yu) 死節者次”。王氏雲(yun) :“此皆後人不能曉文義(yi) ,而妄加增改。”[29]最後這一條,王念孫在《讀書(shu) 雜誌》中已有討論,同樣引了《夏小正》的例子,另外又增加了兩(liang) 個(ge) :5,《韓詩外傳(chuan) 》:“子路與(yu) 巫馬期曰。”“與(yu) 巫馬期”即“謂巫馬期”。6,《史記·高祖本紀》:“劉季乃書(shu) 帛射城上,與(yu) 沛父老曰。”《漢書(shu) 》作“謂沛父老曰”。[30]

 

王念孫舉(ju) 的例5、例6相當特殊,“與(yu) 某某曰”解為(wei) “謂某某曰”,即“告訴某人說”,並非如《說文》釋“謂”字所說的“論人論事得其實”的下定義(yi) 之意,自然不可用來解“與(yu) 三代之英”。《經傳(chuan) 釋詞》中所收錄的四條,確有下定義(yi) 的意思,這四處按照通常對“與(yu) ”的理解,都會(hui) 文義(yi) 不通,隻能解為(wei) “謂”。《經傳(chuan) 釋詞》所收錄的,本來就是助詞很生僻的用法,“其易曉者則略而不論”[31]。且由《漢書(shu) 》與(yu) 五臣本《文選》中《報任少卿書(shu) 》的增字來看,古人是很少這樣用“與(yu) ”字的,以致無法理解司馬遷的那句話。在上述六例之外,恐怕是很難再找出更多的用例了。但“與(yu) 三代之英”中的“與(yu) ”不是這樣的情況,完全可以訓為(wei) “及”,孔子歎息,五帝時和三代的狀況,自己雖然沒有見到,還是有記載的,文義(yi) 非常順暢;但若訓為(wei) “謂”,全句變成:“大道之行也,謂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孔子自己提出“大道之行”的說法,然後又自己解釋為(wei) “三代之英”,又說未逮與(yu) 有誌,頗為(wei) 牽強。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定要用生僻而牽強的“謂”來訓“與(yu) ”,實在沒有必要。

 

 

 

《經傳(chuan) 釋詞》書(shu) 影

 

其次是“今”字,孔穎達說:“孔子生及三代之末,故稱今也。”此說確不甚妥,所以邵懿辰抓住這個(ge) 問題,說:“今大道既隱,以周為(wei) 今猶可,以夏、商為(wei) 今可乎?既曰未逮,又曰今,自相矛盾。”[32]但邵懿辰並未提出解決(jue) 方案。楊朝明先生更好地解決(jue) 了這個(ge) 問題:“‘今大道既隱’的‘今’也不是‘現在’、‘當今’的意思,應該依清人王引之《經傳(chuan) 釋詞》‘今,指事之詞也’為(wei) 訓,強調的是‘大道既隱之後’。‘今大道既隱’泛指三代末世,既指夏、商末世,亦模糊包含有指孔子所處的時代。”[33]楊先生如此解“今”,比孔穎達和邵懿辰都要高明許多,反而與(yu) 他自己所說的大同小康無別之說有衝(chong) 突。按照此說,則夏禹之時為(wei) 大同之世,夏桀之時為(wei) “今”,商湯之時又回到了大同之世,到商紂又到了“今”,文、武、成王、周公時回到了大同,自周衰到孔子時又是“今”,豈有這樣混亂(luan) 的古今觀念?我以為(wei) ,“今”確實不是簡單的“現在”,而是泛指五帝之後的時代,也並不是小康時代,小康隻是“今”的時代一個(ge) 特別的時期(詳見後)。

 

邵懿辰提出的其他理由都沒有太大的力量,此不贅言。而今人否定小康說最有力的證據是,《家語》中沒有“是謂小康”一句。盧梅說:“戴聖在編纂《禮記》時,不解文意,添入‘小康’等字,形成了今天的《禮記·禮運》。‘小康’最早見於(yu) 《詩經》,其《大雅·勞民篇》說道:‘民亦勞止,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這裏的小康之意為(wei) ‘小安’。戴聖將‘小康’提升為(wei) 一個(ge) 時代的名稱置於(yu) 《禮運》篇中,從(cong) 而引發了後世學者的種種推斷。”[34]此一點,《欽定禮記義(yi) 疏》、任啟運《禮記章句》、薑兆錫《禮記章義(yi) 》等都曾提出過,他們(men) 之所以有這樣的質疑,根本上還是在義(yi) 理上難以接受大同小康之辨中類似於(yu) 老莊之說的曆史觀,以及禮的非永恒性,但因為(wei) 當時多數人相信《家語》是偽(wei) 書(shu) ,所以雖然多人有疑問,影響並不大,但今人在試圖為(wei) 《家語》翻案的時候,這一說法自然更有殺傷(shang) 力。我們(men) 首先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看“是謂小康”是否應該在文本當中。第一:從(cong) 文字上看,“是謂小康”是否不應該存在?第二:從(cong) 文義(yi) 上看,“是謂小康”是否顯得突兀。

 

從(cong) 文字上看,《家語》本沒有小康一句,是很多學者否定小康說的文本原因,但因為(wei) 並沒有充足的證據證明《家語》本一定在先,所以要證明《家語》本在文本上是正確的,必須證明“小康”就不應該存在於(yu) 文本中。任啟運和日本學者武內(nei) 義(yi) 雄都提出了他們(men) 的猜測。任啟運認為(wei) ,後文有“是謂大順”之說,“大同”應與(yu) “大順”並列[35];武內(nei) 義(yi) 雄又認為(wei) ,賈誼《新書(shu) 》中將“小康”與(yu) “大康”相對,這才是更合理的文字。[36]

 

但細讀《禮運》的兩(liang) 個(ge) 版本,我們(men) 發現,在兩(liang) 個(ge) 文本中,“是謂某某”的句式都貫穿了通篇,在《禮記》本中,不僅(jin) 有“是謂大同”、“是謂小康”,而且隨後還有“是謂承天之佑”“是謂合莫”、“是謂大祥”(這三處《孔子家語》中無,這一段被編入《問禮》,隻有“是謂大祥”,而楊朝明先生認為(wei) ,《禮記》的編排應該是對的[37])、“是謂大假”(《孔子家語》作“大嘉”)、“是謂幽國”、“是謂僭君”、“是謂脅君”、“是謂亂(luan) 國”、“是謂君與(yu) 臣同國”、“是謂製度”、“是謂天子壞法亂(luan) 紀”、“是謂君臣為(wei) 謔”、“是謂疵國”、“是謂大順”等語,其中既有許多正麵的說法,也有“是謂幽國”、“是謂僭君”等負麵的說法。在全文結束時,確實特別突出順的概念,但還不足以使“大順”成為(wei) 與(yu) “大同”呼應和並列的概念,“大祥”、“大嘉”等似乎都是類似的說法。因而,“是謂某某”是貫穿《禮運》全篇的句式,在“是謂大同”之後有“是謂小康”,在文法上完全是可能的。在所有這些“是謂”的句式中,隻有首章的“大同”、“小康”是在總括地談禮之曆史觀,因而二者特別突出,而成為(wei) 相互呼應的兩(liang) 個(ge) 概念,並無不合理之處。倒是《家語》本中,“是謂大同”作“謂之大同”,似乎與(yu) 其他的“是謂某某”相區別,而被突出出來,不大可能與(yu) “是謂大順”相呼應。文中的“是謂某某”的各個(ge) 句式參差不齊,不僅(jin) 對仗不那麽(me) 工整,字數也常常有多有少,“大同”未必對“大順”,“小康”更沒有必要對“大康”。從(cong) 文字上看,“是謂小康”的存在完全是合理的。

 

《家語》本刪掉了《禮記》本的一些虛字,並且把一大段文字移到了《問禮》中,無論楊朝明還是鄔可晶,都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禮記》本的結構更加合理。說《家語》本一定比《禮記》本可靠,並沒有充足的理由,所以,完全有可能,《禮記》本在前,《家語》本修改和拆分《禮記》本,丟(diu) 掉了“是謂小康”四字。

 

在文義(yi) 上否定“小康”說,其根源在於(yu) 大同、小康兩(liang) 個(ge) 時期的差別是否合理。李清臣以來對《禮運》首章的質疑,在於(yu) 其曆史觀有些像老莊的觀點。而楊朝明先生爲了挽救《禮運》,就說文本中本來沒有小康,大同也並不是實行禪讓的五帝之時,而就是三代之英,所以在三代也就不會(hui) 有一個(ge) “小康”時代來與(yu) 大同相對。

 

楊朝明先生雖然否定小康說,但對於(yu) 《禮運》篇的曆史性主題,卻沒有任何疑義(yi) 。即使按照《孔子家語》的文本來讀,雖然缺少《禮記》文本中的“故謀是用作,而兵由此起”十字,但在“是謂大同”之後,以“今大道既隱”起首,描述另外一個(ge) 時代的狀況,還是沒有疑問的。按照本篇後文的行文通例,凡“是謂某某”的句式,都是對前文描述狀況的一個(ge) 概括和定義(yi) ,此後就描述另外一個(ge) 狀況了,此處也不應例外。楊先生也承認,“今大道既隱”一段所說的是與(yu) “大同之世”不一樣的狀況,隻是認為(wei) ,後文又通過“禹湯文武成王周公”回到了大同之世。前文已論,這種時空反複的讀法,是比較牽強的。所以,《禮運》作者或整理者認為(wei) 這裏存在曆史的變遷,“大同”與(yu) “小康”指的是不一樣的兩(liang) 種狀況,應該有非常充足的理由的。當然,要進一步辯駁此問題,就需要深入到“大同”、“小康”的實質義(yi) 理了。

 

四,何謂大同

 

對於(yu) 《禮運》混雜了陰陽家、墨家等的說法,楊朝明先生已經做了有力的批駁,茲(zi) 不贅述。[38]但究竟如何理解其中的曆史觀,卻仍然存在著比較大的問題。歸根到底,之所以出現對《禮運》的種種質疑,主要是因為(wei) 其中有一些類似老莊的曆史觀。楊朝明先生及其弟子之所以否定小康說,也有他們(men) 的道理,即,大同之世根本就不是在說沒有家庭、沒有禮製的烏(wu) 托邦,而就是聖明的三代之世。相對於(yu) 宋代以來,特別是康有為(wei) 之後對大同之世的理解,這已經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修正了。但筆者認為(wei) 他們(men) 的修正還不夠徹底,大同之世既不是老莊所描述的上古毫無禮製的時代,也不是三代之世。對大同、小康的區分,是先秦兩(liang) 漢儒家在與(yu) 與(yu) 其他學派既彼此爭(zheng) 論,也相互對話的過程中,形成的獨特曆史觀和禮學觀,對漢唐學術有很大的影響,隻是宋代儒學轉向,已經不再這樣理解了。

 

筆者認為(wei) ,是因為(wei) 宋代以後門戶漸嚴(yan) ,儒者才不能接受《禮運》中出現一些接近老莊的說法,但這在唐以前並不是問題。先秦各家本就相互錯雜,雖然彼此有爭(zheng) 論,但各家之間也有很多相互的吸收。到了漢代,儒、道之間的相互吸收也是很常見的事。鄭康成直接引老子“法令滋彰,盜賊多有”來解釋“故謀是用作,而兵由此起”一句,本來沒有什麽(me) 特別的問題,孔穎達疏也不以為(wei) 怪,到宋代之後,鄭君的這句引語竟然成了《禮運》雜用老氏之語的證據。但《禮運》與(yu) 老莊之間的相似,也隻是在字句上和一些局部說法上而已。如果深入分析“大同”、“小康”的義(yi) 理,我們(men) 會(hui) 發現,其對曆史的理解與(yu) 老莊有相當根本的差別。

 

為(wei) 了理解大同小康說的曆史觀,我們(men) 先來看另外一個(ge) 相關(guan) 的例子。《白虎通·號》雲(yun) :“古之時未有三綱六紀,民人但知其母不知其父,能覆前而不能覆後,臥之詓詓,行之籲籲,饑即求食,飽即棄餘(yu) ,茹毛飲血而衣皮葦。於(yu) 是伏羲仰觀象於(yu) 天,俯察法於(yu) 地,因夫婦,正五行,始定人道,畫八卦以治下,下伏而化之,故謂之伏羲也。”[39]這段話是為(wei) 了解釋伏羲畫卦製禮的過程,其核心在“三綱六紀”這典型的儒家概念,但其中說到製禮之前的狀況,卻與(yu) 《莊子·盜蹠》中的一段非常相似:“神農(nong) 之世,臥則居居,起則於(yu) 於(yu) ,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yu) 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yu) 蚩尤戰於(yu) 涿鹿之野,流血百裏。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後,以強陵弱,以眾(zhong) 暴寡,湯武以來皆亂(luan) 人之徒也。”[40]顯然,《白虎通》對於(yu) 製禮之前狀況的描述,直接來自《莊子》,但這兩(liang) 段對曆史演進的理解有非常大的不同。《莊子》中認為(wei) ,那個(ge) 完全沒有禮製的“神農(nong) 之世”質樸自然,是至德之隆,到了黃帝、堯、舜之時,就產(chan) 生了爭(zheng) 鬥相殺,民風澆薄,陷入了亂(luan) 世。而《白虎通》中則認為(wei) ,伏羲製禮之前的時代雖然也很自然質樸,但沒有三綱六紀是大有問題的,伏羲畫卦製禮,才進入到真正的治世。王充在《論衡·齊世》中也引了一段非常類似的說法:“夫宓犠之前,人民至質樸,臥者居居,坐者於(yu) 於(yu) ,群居聚處,知其母不識其父。至宓犠時,人民頗文,知欲詐愚,勇欲恐怯,強欲淩弱,眾(zhong) 欲暴寡,故宓犠作八卦以治之。”[41]這不是王充自己的觀點,而是他批評的一種說法,應該是當時比較流行的一種儒家觀點,與(yu) 《白虎通》對曆史的理解非常相似,但略有不同,即把禮製的形成分為(wei) 三個(ge) 狀態,而不是《白虎通》那樣的兩(liang) 個(ge) :伏羲之前是第一個(ge) 狀態,也是自然而淳樸的,不需要製禮;伏羲時代的初期,“人民頗文”,陷入了混亂(luan) ;針對已經混亂(luan) 的狀況,伏羲製禮,就進入了第三種狀態。

 

上麵的三段話對曆史演進過程的理解是相近的,但評價(jia) 卻很不同。此外還有《商君書(shu) ·開塞》、《呂氏春秋·恃君覽》、《淮南子·本經訓》等書(shu) ,都假定了上古沒有禮製的狀況。《周易·係辭傳(chuan) 》中說伏羲製禮,《白虎通》、《論衡》等對伏羲的理解就由此演化而來,《孟子·滕文公上》中說了葬禮未產(chan) 生時的狀況,《儀(yi) 禮·喪(sang) 服傳(chuan) 》更有“知母不知父”的時代。先秦兩(liang) 漢的這些文獻中都有對禮製從(cong) 無到有這一過程的詮釋,雖然對於(yu) 這一過程發生在何時,意味著什麽(me) ,有非常不同的理解。由此可見,既然禮製是當時的學者都要麵對的問題,大家對於(yu) 禮的產(chan) 生過程有一個(ge) 大致類似的曆史性理解,《莊子》中的描述尤其生動、具體(ti) ,很多不接受其中觀點的人,也認可了《莊子》敘述這一曆史過程的一些文字,隻是會(hui) 給以自己的解釋。而《禮運》中所體(ti) 現出來的,與(yu) 《論衡》所引的那種解釋更接近一些,但比這幾種都更係統得多。不論《禮記》本還是《孔子家語》本,都是對禮學演進最係統和深刻的表述。

 

《禮運》中的“天下為(wei) 公”與(yu) “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說的並不是一件事。“天下為(wei) 公”指的是禪讓製,鄭注:“公,共也,禪位授聖,不家之。”天子之位不傳(chuan) 子,並沒有說一切都是公有。“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的意思,也不是說自己的父母與(yu) 他人的父母完全沒有區別,自己的兒(er) 子與(yu) 他人的兒(er) 子完全沒有區別。衛湜《禮記集說》引長樂(le) 陳氏說:“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貨、力不必藏於(yu) 己,非無所別也。”[42]鄭注:“孝慈之道廣也。”指的就是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情況,即,人們(men) 不僅(jin) 孝敬自己的父母,而且能夠推己及人,照顧其他人的父母,不僅(jin) 慈愛自己的孩子,而且慈愛他人的孩子,所以那些無兒(er) 女的老人、無父母的孩子都能夠得到應有的照顧,才有“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的情況。所以這就是仁始於(yu) 事親(qin) ,但推展到四海的理想狀態。隨後說“選賢與(yu) 能”,《中庸》雲(yun) :“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那時候並非沒有國家政治,而是天子由最賢能的人來做。因而,家庭與(yu) 國家,在大同之世都是存在的,隻是以仁義(yi) 的最高形態存在著。所以會(hui) 達到講信修睦的和諧之境,使得“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即人人各得其所。“男有分,女有歸”也是這一個(ge) 層次的情況,鄭注說:“有分,分猶職業(ye) ;有歸,皆得良奧之家也。”既然“女有歸”,自然不可能消滅家庭。貨、力不必藏於(yu) 己,劉氏已經解釋了,未必就是沒有區別的公有製,而隻是人們(men) 不會(hui) 那麽(me) 自私而已。這樣的結果,是沒有陰謀,沒有盜賊,人們(men) 睡覺時也不必關(guan) 上門。

 

 

 

孫中山先生手書(shu) 《禮運》

 

這個(ge) 大同之世到底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時代,衛湜所引長樂(le) 劉氏做了很好的概括:“五帝之治,世質民純,人人內(nei) 盡其情而情不生,外無其己而善益勸,故君不自尊而天下共尊之,臣不自賢而天下共賢之,一德安於(yu) 上而兆民莫不化之,一善出於(yu) 人而四海莫不師之。是以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不必自於(yu) 朝廷,而族黨(dang) 人人公共推讓,不敢以為(wei) 己私也,雖以天下讓於(yu) 人而人不以為(wei) 德,雖以天下外於(yu) 子而人不以為(wei) 䟽,故不謹於(yu) 禮而人無作偽(wei) 以踰於(yu) 中,不由於(yu) 樂(le) 而人無縱精以失其和。”[43]此時並非沒有內(nei) 在的禮義(yi) ,隻是沒有外在的禮文。在這最淳樸的時代,不需要外在製度的約束,人們(men) 自然就可以將仁義(yi) 禮智做到極致,即愛敬之情都由內(nei) 而發,不需要外在的節文,和樂(le) 之情也都由內(nei) 而發,不需要樂(le) 的和諧。

 

清人黃薇香曾言:“禮也者,製之聖人而秩之自天。當民之初生,禮儀(yi) 未備,而本於(yu) 性之所自然,發於(yu) 情之不容已,禮遂行於(yu) 其間。”[44]《禮運》後文說“夫禮,必本於(yu) 太一”,《孔子家語》本說“禮與(yu) 天地並”,強調的都是禮“秩之自天”,即禮的根據在天道人情之自然,聖人可以根據它製定禮儀(yi) 製度。《禮運》又說:“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yi) 起也。”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根據人情自然之禮義(yi) 製定以前沒有的禮儀(yi) 製度。那麽(me) ,最理想的狀態就是,完全不必製定禮儀(yi) 製度,禮義(yi) 可以自然得到實現,這就是“大同之世”。

 

按照《禮運》中的曆史觀,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的起源並不是一個(ge) 重要的問題,重要的是民風的淳樸與(yu) 否。這裏所理解的淳樸無文,也並不是《莊子》中那種渾渾噩噩的淳樸無文,而是既有最普遍的淳樸,又有最高的理智,有最有條理的秩序,人們(men) 都知道國家需要君的治理,知道應該選賢與(yu) 能,在明君賢臣的治理下,每個(ge) 家庭不僅(jin) 都是和睦快樂(le) 的,而且都有意願和餘(yu) 力來幫助周圍的人,不是沒有私有財產(chan) ,但不會(hui) 吝嗇自己的私有財產(chan) ,而是隨時願意幫助別人。因而,大同之世的理想,就是禮樂(le) 製度的最高理想,並不是取消家庭、私有製、國家等製度,而是人們(men) 都能生而知之,不需要禮樂(le) 製度的節文與(yu) 激勵,皆可以使家庭、國家中的生活都井然有序。《禮運》後文說:“故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yi) 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le) 以安之。”大同之世的民風,就像一塊天然的肥沃良田,不需要人的整飭侍弄,就沒有任何雜草,可以長出豐(feng) 碩的莊稼。

 

所以《禮運》中所構想的,是一種以禮為(wei) 核心的曆史哲學,而不是按照經濟、政治的不同形態構想的社會(hui) 發展階段。這裏並沒有一種目的論的世界曆史觀,所以不存在從(cong) 某個(ge) 社會(hui) 形態到某個(ge) 社會(hui) 形態的發展,我們(men) 如果強行把大同、小康的更替理解為(wei) 社會(hui) 形態的演變,就是將西方的世界曆史觀強加在中國的曆史詮釋中,而無法從(cong) 《禮運》自身的邏輯來理解大同、小康之變。《禮運》中的核心問題是人性之質與(yu) 禮樂(le) 之文之間的關(guan) 係,所以其曆史哲學的主題也是文質關(guan) 係,而這也正是我們(men) 在諸多儒家著作中看到的曆史演進模式。在這個(ge) 架構之下,大同之世就是不僅(jin) 質樸無文,而且完全不需要文飾,一切就都恰到好處的極致理想狀態,是質中已經有完美之禮的狀態。

 

五,何謂小康

 

大同之世既非老莊所認為(wei) 的渾渾噩噩,也不是現代學者所認為(wei) 的烏(wu) 托邦,而是儒家禮製的最高理想,即不需要製禮,人們(men) 也按照禮的要求去生活。基於(yu) 這一點,我們(men) 也就可以理解後文的“小康之世”。不過“小康之世”的文本情況會(hui) 更複雜一些。這一段裏也確實有錯簡的可能,因而使文本的解讀變得更加困難。

 

人們(men) 通常的理解,是認為(wei) 從(cong) “今大道既隱”到“是謂小康”都是在說小康之世,這就似乎更接近老莊的曆史觀,即認為(wei) 禮樂(le) 的興(xing) 起伴隨著曆史的退化。但楊朝明先生已經發現,這一段裏並非每一句話都在說同一種狀態,而我們(men) 也認為(wei) ,這裏其實包括了兩(liang) 種狀態。第一種,是從(cong) “今大道既隱”到“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說的並不是小康之世,而是大道既隱之後民風的普遍狀況。此後才是在講小康之世,並不是三代的整個(ge) 時期,而隻是“三代之英”,即“禹、湯、文、武、成王、周公”六君子在位的時期。我們(men) 需要清楚的是,不可強行按照現代社會(hui) 發展史的理論來理解《禮運》的曆史觀,小康並不是大同之後的一個(ge) 時代。大同,是最高的禮製理想,被投射到了五帝時期,在現實曆史中基本上是不可能實現的。小康,是現實曆史中可以達到的禮宜樂(le) 和的最高境界。而所謂“今”,不僅(jin) 不是狹義(yi) 的現在、當今,而且應該泛指整個(ge) 現實曆史時期,既包括三代最好的時候,也包括夏桀、商紂、周之幽厲,以及孔子當時,民風都是大致如此的。

 

大道既隱之後,人們(men) 已經不再像原來那麽(me) 淳樸,沒有教化與(yu) 約束就不可能自然向善。現代學者常常把“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與(yu) “天下為(wei) 家”連在一起讀,似乎是在說家庭的出現。但這裏說的是兩(liang) 件事,雖然二者有關(guan) 係。天下為(wei) 家,指的是天子傳(chuan) 位於(yu) 其子,也就是後文“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鄭注:“大人,諸侯也。”鄭氏之所以在這裏作注,就是強調“大人”並非後文所說的“六君子”,這些掌權者由於(yu) 無法做到天下為(wei) 公,人們(men) 有各種各樣的私心,所以他們(men) 是實行家天下的。張橫渠說:“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由古以來固亦有傳(chuan) 世,但道隱之後,雖有子如均、朱,有臣如伊、周者,亦不能舉(ju) 行堯、舜之事,故以世及為(wei) 定禮。”[45]其關(guan) 鍵並不在禪讓製與(yu) 世襲製的差別,而在於(yu) 賢能是否最高的標準。如以賢能為(wei) 第一標準,在子為(wei) 商均、丹朱,而臣有舜、禹之時,就會(hui) 禪讓給賢臣,而不會(hui) 傳(chuan) 位給不肖之子,但在大道既隱之後,卻寧傳(chuan) 不肖子,也不傳(chuan) 賢大臣,於(yu) 是,“親(qin) 親(qin) 為(wei) 大”之仁與(yu) “尊賢為(wei) 大”之義(yi) 被混為(wei) 一談,門內(nei) 之治及門外之治的區別也因此而模糊。世及成為(wei) 確定下來的製度,此時製禮,必須依此而製。在《孔子家語》本,此句作“大人世及以為(wei) 常”,這就更清楚了,此處強調的,並不是聖人製定了“大人世及”之禮,而是這種製度成為(wei) 常法。這句話與(yu) “城郭溝池以為(wei) 固”並列,講的都是掌權者對私天下的。

 

隨後的“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貨力為(wei) 己”是連在一起說的,鄭注解為(wei) “俗狹嗇”,即風俗變得自私而吝嗇,人們(men) 更願意照顧自己的親(qin) 人,而不肯照顧別人的親(qin) 人,照顧自己的子女,而不再照顧別人的子女,財貨和力氣都不願意與(yu) 別人分享。“貨力為(wei) 己”,《家語》本作“貨則為(wei) 己,力則為(wei) 人”。楊朝明先生認為(wei) ,《孔子家語》本文義(yi) 更順暢。其實,這是兩(liang) 個(ge) 版本係統性的差異。因為(wei) 在大同部分時,《禮記》本的“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家語》本就作“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不必為(wei) 人。”對勘文本,更象是《家語》本修改《禮記》本所致。我們(men) 且不管兩(liang) 個(ge) 版本的先後,但從(cong) 義(yi) 理上,兩(liang) 個(ge) 版本講的都是從(cong) 無私變成了狹嗇。

 

正是因為(wei) 民風變得狹嗇,人們(men) 不再能很自然地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但是還有可能做到孝親(qin) 慈子這些最基本的道德。孔疏:“君以天位為(wei) 家,故四海各親(qin) 親(qin) 而子子也。”無論在上位的“大人”,還是在下位的百姓,都陷入了私心之中,這是二者之間的關(guan) 聯,卻並不是指家庭製度的起源。張橫渠說:“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亦不害於(yu) 不獨親(qin) 、不獨子,止是各親(qin) 各子者恩差狹,至於(yu) 順達之後,則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46]此語頗中肯綮。“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並不是說將親(qin) 人視同路人,因而兩(liang) 個(ge) 階段的差別並不是有沒有家庭,而是愛敬之情是否隻局限於(yu) 家庭之中。由於(yu) 愛敬之情局限於(yu) 自己的親(qin) 人,無法推展到家庭之外,所以對於(yu) 家庭之外的人,就相互為(wei) 敵,彼此防範。這並不是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的起源,而是家庭變得狹隘,私有製變得刻薄,國家的外在製度與(yu) 暴力得到了強化。按照《禮運》的邏輯,這個(ge) 時期的實質問題是,人心澆薄,文巧俗弊。執掌政權的大人們(men) 更要防範其他人群的傷(shang) 害,所以有必要建立城郭,挖掘溝池。陰謀與(yu) 戰爭(zheng) ,就必然會(hui) 出現了。

 

但這個(ge) 地方的文本有些混亂(luan) 。如果按照《禮記》本,“城郭溝池以為(wei) 固”之後接的是“禮義(yi) 以為(wei) 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製度,以立田裏,以賢勇知,以功為(wei) 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好像是說因為(wei) 建立城郭,隨後製禮,又因為(wei) 製禮而有了陰謀和戰爭(zheng) ,雖經鄭注孔疏百般緣飾,邏輯還是很奇怪。所以任銘善先生懷疑此處有錯簡,試圖將“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移置到“貨力為(wei) 己”之後[47],這是一個(ge) 解決(jue) 方案,任先生應該是考慮到“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之“禮”即“禮義(yi) ”之禮。而我們(men) 已經說過,這個(ge) “禮”隻是製度的意思,所以筆者以為(wei) ,這十個(ge) 字移到“禮義(yi) 以為(wei) 紀”之前,應該會(hui) 更順暢些。而在《家語》本,從(cong) “禮義(yi) 以為(wei) 紀”到“而兵由此起”都是沒有的,則更加清楚,當然也略顯單薄,應該是《家語》的整理者已經感到此處有些混亂(luan) ,所以刪掉了這些內(nei) 容,而不是像楊朝明先生認為(wei) 的那樣,這段話完全是後人所加。但不論哪種處理方式,這裏都是在說兩(liang) 個(ge) 情況,一個(ge) 是大道既隱之後,民風狹嗇澆薄,導致了爭(zheng) 鬥與(yu) 戰爭(zheng) 的狀況;另一個(ge) ,就是通過製禮以改變這種狀況。這裏對曆史的理解,與(yu) 《論衡》中所引的那段很相似:因為(wei) 民風變得澆薄了,所以人們(men) 已經不能自然而然地按照愛敬之情來做事,那就必須通過外在的禮製來約束甚至強迫。但《莊子》中的邏輯是:因為(wei) 禮製的製訂,才導致民風澆薄。這一段顯然也不是道家的邏輯。

 

禮以時為(wei) 大,在這樣的情況下,就需要有特定的禮製,於(yu) 是才有小康之世的出現。孔疏:“康,安也。行禮自衞,乃得不去埶位,及不爲衆所殃,而比大道爲劣。故曰小安也。”“禹、湯、文、武、成王、周公”六君子,是“由此其選也”,前文還被稱為(wei) “三代之英”。鄭注:“英,俊選之尤者。”夏、商、周三代並非都是小康之世,隻有這六位“俊選之尤者”在位之時,才算小康。如果這裏確實有錯簡的話,則“禮義(yi) 以為(wei) 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製度,以立田裏,以賢勇知”都是他們(men) 製禮作樂(le) 的情況。其中“以功為(wei) 己”有些不可解,或為(wei) 竄入之文。這一段與(yu) “以著其義(yi) ,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文義(yi) 相連,應該都是六君子製禮作樂(le) 之跡。這些均為(wei) 《孔子家語》本所無,所以《孔子家語》本對六君子的敘述過於(yu) 簡略,疑有脫漏,而不是《禮記》本為(wei) 後人所補。

 

最後幾句,兩(liang) 個(ge) 版本差別也比較大,《禮記》本作“如有不由此者,在勢者去,眾(zhong) 以為(wei) 殃。”鄭注:“埶,埶位也。去,罪退之也。殃,猶禍惡也。”孔疏:“若爲君而不用上‘謹於(yu) 禮’以下五事者,雖在富貴埶位,而衆人必以爲禍惡,共以罪黜退之。”按照這種理解,此處說的仍然是六君子治國後的效果,因為(wei) “刑仁講讓,示民有常”,所以那些在位的“大人”,若有違禮之事,就會(hui) 被加罪,眾(zhong) 人也認為(wei) 他是禍患。但《家語》本作“禮之所興(xing) ,與(yu) 天地並,如有不由禮而在位者,則以為(wei) 殃。”雖然有些字句相同,但含義(yi) 差別很大,變成了對上述一段的概括總結,已經不再是對六君子功業(ye) 的描述了。

 

之所以在後半段出現這麽(me) 大的差別,不一定是因為(wei) 《孔子家語》本更早更近真,而很可能是因為(wei) 孔、戴二人共同麵對的來源在這裏就有些混亂(luan) ,所以兩(liang) 個(ge) 編輯者都根據自己的理解做了刪改整理,形成了非常不同的兩(liang) 種理解。孔安國刪去的內(nei) 容更多,雖然文本更精簡,但顯得意猶未盡,小戴保留的更多,也可能自己添加了一些字句,文字就更混亂(luan) 一些,描述卻也更詳盡。但兩(liang) 個(ge) 版本在這裏的文字差別並未影響到整體(ti) 結構,上述大道既隱的亂(luan) 世裏,因製禮作樂(le) 而成小康的邏輯,對於(yu) 二者都是成立的。因而《禮記》本所概括的“小康”,放在這裏並不顯得突兀,即使不是原本所有的,也是一個(ge) 恰當的概括。

 

由上所述,大同之世是禮製的最高境界,即不必製禮,而人人皆以禮行事,五帝之時被認為(wei) 是這樣,而在通常的曆史進程中,這隻是一個(ge) 美好的理想;小康之世是三代聖王治下的狀況,是現實曆史中,通過製禮作樂(le) 約束教化人民,所可能達到的最高形態。這就是《禮運》首章所描述的曆史演進。其中最重要的並不是對五帝、三代這兩(liang) 個(ge) 曆史時代的具體(ti) 理解,而是對禮與(yu) 人性、民風、自然之間關(guan) 係的理解。儒家和道家一樣,也認為(wei) 最自然的狀況是最好的,但他們(men) 對自然本身的理解很不一樣,不認為(wei) 《莊子》中描述的那種渾渾噩噩、無所事事的狀態是最自然的,而是認為(wei) 不需要強製、人們(men) 的愛親(qin) 敬長之情最充分地流露出來,才是最自然的狀態。因而,《莊子》認為(wei) 禮製的興(xing) 起是對自然人性的扼殺與(yu) 戕害,《禮運》卻認為(wei) 禮製是對自然人性的維護、成全與(yu) 回歸。

 

這樣也就不難理解,在《禮運》的後文中,為(wei) 什麽(me) 沒有再談大同之世,因為(wei) 那隻是一個(ge) 理想狀態的設定,而現實生活中禮製的作用,是要以小康之世為(wei) 參照的。孔子說:“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這當然是針對小康之世說的,因為(wei) 在大同之世,大道(就是天道)就行於(yu) 人間,禮就在民情當中,不需要王者來治理,是在大道隱去、人情澆薄之後,才需要先王以禮為(wei) 治民之器。

 

在下文,孔子又談到了禮製起源的另外一個(ge) 說法:“夫禮之初,始諸飲食,其燔黍捭豚,汙尊而抔飲,蕢桴而土鼓,猶若可以致其敬於(yu) 鬼神……昔者先王未有宮室,冬則居營窟,夏則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鳥獸(shou) 之肉,飲其血,茹其毛,未有麻絲(si) ,衣其羽皮。後聖有作,然後脩火之利,範金合土,以爲台榭宮室牖戶……”(在《孔子家語》中,這一段被編入《問禮》)這是對禮製起源一種更現實主義(yi) 的描述,談的是各種製度的起源,與(yu) 《係辭傳(chuan) 》、《孟子》等書(shu) 中對各種具體(ti) 禮製起源的描述相互呼應。對禮製起源的這兩(liang) 種描述並行不悖。首章所談,是在理論上,根據民風的演變和治道的變化,談禮的本質與(yu) 意義(yi) ;此處所言,是就具體(ti) 禮製和禮器,描述其逐漸演進的過程。兩(liang) 種起源都在強調禮與(yu) 自然天道的關(guan) 係,也都在談禮在治道中的功能,以及聖王的製禮作樂(le) 。歸根到底,禮製與(yu) 禮器都是為(wei) 了服務於(yu) 禮義(yi) 。我們(men) 隻要讀讀《禮運》全篇就可以明白,此處就不贅述了。

 

六,《禮運》曆史觀的後世影響

 

《禮運》中表達的這種曆史觀,是先秦儒家禮樂(le) 思想在曆史演進上的係統展開,在漢代以後的經學思想中,有非常深遠的影響。前述《白虎通》和鄭注中,我們(men) 都可以看到這一理解的影響,甚至王肅自己,也並未否定這種曆史理解。而到了魏晉南北朝的義(yi) 疏學中,這一曆史觀更是得到了更加係統的發展。雖然那時候的大部分經學著作已經亡佚,但我們(men) 在唐人孔穎達、賈公彥、杜佑的著作中都可以看到。

 

比如賈公彥《儀(yi) 禮疏·喪(sang) 服》中,對喪(sang) 服的演進有一個(ge) 非常係統的描述,方苞認為(wei) 是襲自魏晉六朝學者的舊說,從(cong) 行文看是有道理的:“第一,明黃帝之時,樸略尚質,行心喪(sang) 之禮,終身不變。第二,明唐、虞之日,淳樸漸虧(kui) ,雖行心喪(sang) ,更以三年爲限。第三,明三王以降,澆偽(wei) 漸起,故製喪(sang) 服以表哀情。”這裏對喪(sang) 服演進的描述是:黃帝時因為(wei) 完全自然質樸,不需要製定喪(sang) 服,人們(men) 會(hui) 自覺地心喪(sang) 三年;到了堯舜之時,已經不那麽(me) 淳樸,所以有了更多的禮製,定為(wei) 心喪(sang) 三年;到了三代之時,人心澆薄,就必須有更嚴(yan) 格的人為(wei) 規定,於(yu) 是有了喪(sang) 服。這正是將《禮運》中所說大同、小康的禮製演進模式運用到喪(sang) 服製度中的結果。孔穎達、杜佑都有非常類似的看法[48],但不及賈公彥所言係統,他們(men) 之間或是相互影響,或是各自受到了同一學術傳(chuan) 統的影響,都秉有非常類似的曆史觀。

 

到了宋代之後,學術風氣爲之大變,儒學關(guan) 心的問題也已大不一樣,這樣的曆史性理解就漸漸被淡忘,甚至變得不可理解了,所以才會(hui) 出現了李清臣那樣的疑問;至現代學者受到西學的影響,就更不容易理解《禮運》本身的曆史觀了。

 

參考書(shu) 目:

 

[1]李清臣,《禮論(下)》,收入《宋文選》,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卷十八,頁19a-21a。

 

[2]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3年版,第30頁。

 

[3]康有為(wei) ,《禮運注》,《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集,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555頁。

 

[4]郭沫若,《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郭沫若全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38頁。

 

[5]牟宗三,《政道與(yu) 治道》,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0頁。

 

[6]張載,《禮記說·禮運》,已收入《張子全書(shu) 》,林樂(le) 昌編校,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37頁(從(cong) 衛湜,《禮記集說》卷五十四輯出)。

 

[7]牟宗三,《政道與(yu) 治道》,第11頁。

 

[8]牟宗三,《政道與(yu) 治道》,第11頁。

 

[9]牟宗三,《政道與(yu) 治道》,第11頁。

 

[10]邵懿辰,《禮經通論·論<禮運>首段有錯簡》,皇清經解續編本卷1277,頁17b-20a。

 

[11]徐仁甫,《<禮記·禮運篇>的誤解與(yu) 錯簡》,《晉陽學刊》,1985年第2期;永良,《<禮記·禮運>首段錯簡應當糾正》,《西南民族學院學報》,1996年第6期,第72-73頁。

 

[12]錢穆,《先秦諸子係年》,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3頁。

 

[13]任銘善,《<禮記>目錄後按》,濟南:齊魯書(shu) 社,1982年版,第24頁。

 

[14]定縣漢墓竹簡整理組,《<儒家者言>釋文》,《文物》,1981年第8期。

 

[15]韓自強,《阜陽漢簡<周易>研究》,附錄一《阜陽西漢汝陰侯墓一號木牘<儒家者言>章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16]李學勤,《竹簡<家語>與(yu) 漢魏孔氏家學》,《孔子研究》,1987年第2期。

 

[17]龐樸,《話說“五至三無”》,《文史哲》,2004年第一期。

 

[18]參見楊朝明,《<孔子家語>的成書(shu) 與(yu) 可靠性研究》,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前言,濟南:齊魯書(shu) 社,2009年版,第35頁。

 

[19]鄔可晶,《<孔子家語>成書(shu) 考》,中西書(shu) 局,2015年版。

 

[20]寧鎮疆,《<孔子家語>新證》,中西書(shu) 局,2017年版。

 

[21]盧梅,《<禮運篇>研究》,曲阜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0年,第14-15頁。

 

[22]楊朝明,《<禮運>成篇與(yu) 學派屬性等問題》,《中國文化研究》2005年春之卷,第26-27頁。

 

[23]範家相,《家語證偽(wei) 》,卷七,《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931冊(ce) )影印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50頁。孫誌祖,《家語疏證》,卷四,《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931冊(ce) )影印本,第229頁。

 

[24]《欽定禮記義(yi) 疏》,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版,卷三十;薑兆錫,《禮記章義(yi) 》,清雍正十二年寅清樓刻九經補注本,卷九十八;任啟運,《禮記章句》,《續修四庫全書(shu) 》影印乾隆刻本,卷九之二;武內(nei) 義(yi) 雄,《禮運考》,收入江俠(xia) 庵編譯,《先秦經籍考》,商務印書(shu) 館,1931年版,第208頁。

 

[25]鄔可晶,《<孔子家語>成書(shu) 考》,第333頁。

 

[26]喬(qiao) 秀巖,《鄭學第一原理》,《古典學集刊》,第一輯,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49頁以下;李霖,《從(cong) <大雅·思齊>看鄭玄解<詩>的原則》,彭林主編《中國經學》第十五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

 

[27]盧梅,《<禮運篇>研究》,第23頁。

 

[28]徐仁甫,《<禮記·禮運篇>的誤解與(yu) 錯簡》,《晉陽學刊》,1985第2期第8頁。

 

[29]王引之,《經傳(chuan) 釋詞》,南京:鳳凰出版社影印本,2000年版,卷一,第6頁。

 

[30]王念孫,《讀書(shu) 雜誌·漢書(shu) 第十一》,南京:鳳凰出版社影印本,2000年版,第328頁。

 

[31]王引之,《經傳(chuan) 釋詞·自序》,第2頁。

 

[32]邵懿辰,《禮經通論》,頁18b。

 

[33]楊朝明,《<禮運>成篇與(yu) 學派屬性等問題》,第33頁。

 

[34]盧梅,《<禮運篇>研究》。第21頁。

 

[35]任啟運,《禮記章句》,乾隆三十八年清芬堂刻本,卷九之二,頁22b。

 

[36]武內(nei) 義(yi) 雄,《<禮運>考》,收入內(nei) 藤虎次郎編,江俠(xia) 庵譯,《先秦經籍考》(上),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31年版,第208頁。

 

[37]楊朝明,《<禮運>成篇與(yu) 學派屬性等問題》,第26頁。

 

[38]楊朝明,《<禮運>成篇與(yu) 學派屬性等問題》,第30頁。

 

[39]陳立,《白虎通疏證》,卷二,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4年版,第50頁。

 

[40]王先謙,《莊子集解》,上海:上海書(shu) 店影印《諸子集成》本第二冊(ce) ,第195頁。

 

[41]王充,《論衡》,上海:上海書(shu) 店影印《諸子集成》本第七冊(ce) ,第186頁。

 

[42]衛湜,《禮記集說》,通誌堂經解本,卷五十四,頁5b。

 

[43]衛湜,《禮記集說》,卷五十四,頁5a。

 

[44]黃式三,《複禮說》,《儆居集》經說一,《黃式三黃以周合集》第五冊(ce) ,第24-25頁。

 

[45]張載,《禮記說》,《張子全書(shu) 》,第337頁。

 

[46]同上。

 

[47]任銘善,《<禮記>目錄後按》,濟南:齊魯書(shu) 社,1982年版,第24頁。

 

[48]見於(yu) 孔穎達《禮記正義(yi) ·三年問》及杜佑《通典》卷八十。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