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了，宋朝是如何救助流浪乞丐的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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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二十日癸亥

           耶穌2018年11月27日

如果你展開《清明上河圖》，仔細些看，可以在畫中的城門外，找到三個(ge) 乞丐，一個(ge) 似乎是殘疾人，坐在地上乞討，另一個(ge) 是孩童，還有一個(ge) 是位老婦人。可謂很有代表性。宋代商品經濟發達，人口流動急劇，貧富分化懸殊，城市裏出現大量流浪乞丐，是不必意外的事情。

《清明上河圖》表現的是北宋汴梁城清明時節的繁華市井風情，這時天氣已開始轉暖，街頭上的流浪乞丐想來應沒有凍死之虞。如果時間再往前推三四個(ge) 月，寒冬季節，汴梁大雪漫漫了。這時候，按照宋代的法律，國家設立的福利救濟機構有義(yi) 務要收養(yang) 、賑濟這些流浪乞丐，以免他們(men) 饑寒交迫，橫死街頭。

宋神宗熙寧十年（1077年），朝廷頒發了“惠養(yang) 乞丐法”，並於(yu) 次年開始實行。“惠養(yang) 乞丐法”對“乞丐”的界定比較寬泛，但凡不能自存之人，均列入“惠養(yang) ”的範圍。按照“惠養(yang) 法”，每年十月入冬之後，天下各州政府必須“差官檢視內(nei) 外老病貧乏不能自存者（包括流浪乞丐）”，將他們(men) 一一登記在冊(ce) ，每人一日“給米豆一升，小兒(er) 半之”，每三天發放一次，從(cong) 本年十一月初一開始發放，至來年三月的最後一天停止。在這個(ge) “惠養(yang) 乞丐法”頒行之前，宋朝對於(yu) 流浪乞丐的賑濟也是一直存在的；宋室南渡之後，也繼續采用“惠養(yang) 乞丐法”。

宋哲宗元符元年（1098年），宋廷又頒行“居養(yang) 法”，詔令各州設立居養(yang) 院，“鰥寡孤獨貧乏不能自存者，以官屋居之，月給米豆，疾病者仍給醫藥。”居養(yang) 院起初隻是收養(yang) “鰥寡孤獨貧乏”者，到了徽宗朝，由於(yu) “在京遇冬寒，有乞丐人無衣赤露，往往倒於(yu) 街衢”，而“居養(yang) 院止居鰥寡孤獨不能自存之人”，惠不及流浪乞丐，所以宋徽宗於(yu) 大觀元年（1107年）閏十月下詔：“遇冬寒雨雪，有無衣服赤露人，並收入居養(yang) 院，並依居養(yang) 院法。”南宋時又廣設養(yang) 濟院，紹興(xing) 三年（1133年）正月，高宗下詔要求臨(lin) 安府的養(yang) 濟院“將街市凍餒乞丐之人盡行依法收養(yang) ”。可見養(yang) 濟院的功能跟居養(yang) 院類似，也收留流浪乞丐。

“惠養(yang) 乞丐法”與(yu) “居養(yang) 法”構成了宋代政府在寒冬時救濟流浪乞丐的兩(liang) 套體(ti) 係，一是由政府給流浪乞丐發放米錢，一是由國家福利機構收留無處棲身的流浪乞丐。兩(liang) 種救濟都是季節性、製度化的，通常從(cong) 農(nong) 曆十一月初開始賑濟或收養(yang) ，至明年二月底遣散，或三月底結束賑濟。

不過，如果出現天氣嚴(yan) 寒，或新糧未熟，或生病未愈等情況，政府也會(hui) 延長救濟的時間，如南宋紹興(xing) 二年（1132年）三月二十六日，中書(shu) 門下省發現，“臨(lin) 安府賑養(yang) 乞丐人，三月一日已行放散，（但這些人）各無歸所”，朝廷便詔令臨(lin) 安府再“賑養(yang) 一月，候麥熟”時候再行遣散。又如熙寧八年（1075年），河北西路的提舉(ju) 司給朝廷打了一份報告，請求對“乞丐及流民”中的“疲羸老幼疾病”之人，賑濟至六月。宋神宗“從(cong) 之”。這些生病的流浪乞丐，按照法律，還可以獲得免費“給藥醫治”的救濟。

當然，在“惠養(yang) 乞丐法”與(yu) “居養(yang) 法”的施行過程中，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官辦福利”固有的弊端，比如，有些州縣官吏假公濟私，讓“強壯有行業(ye) 住家之人”冒充流浪乞丐領取米錢；有些居養(yang) 院疏於(yu) 管理，混入了“少且壯者”，“遊惰無圖，廩食自若，官弗之察”。但是，諸如有“不明身份”之人將流浪乞丐的米錢衣物強行收繳、流浪乞丐進入居養(yang) 院後得不到救濟反倒被人縛住雙手之類的惡行，我相信在宋代還是不大可能出現的。解決(jue) “官辦福利”的弊端，有賴於(yu) 製度技術的進化。應該承認，宋代的國家福利製度還未發展出更完善的機製。

還有人說，這種官方操辦的福利救濟並不值得稱道和提倡，因為(wei) 官辦福利的成本來自財政，歸根結底來自老百姓的稅收，福利程度越高，意味著老百姓的稅負越重——當我在微博上討論宋代的福利時，最常見的評論就是這樣的批評。他們(men) 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因為(wei) 宋代的國家福利確實因為(wei) “糜費無藝”，出現了“貧者樂(le) 而富者擾”的問題。

然而，我覺得不能因為(wei) “福利病”而否定“基本福利”，正如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營養(yang) 過剩”而否定“基本營養(yang) ”。事實上，向國民提供最基本的福利救濟，以免國民在無法自存時陷入絕境，乃是國家存在的最大理由。用宋儒程頤的話來說，“民不能自保，故戴君以求寧；君不能獨立，故保民以為(wei) 安。”民因不能“自保”，於(yu) 是讓渡部分權利出來，擁戴“君”（這裏的“君”，我們(men) 不妨視為(wei) 國家的代稱），而“君”則必須履行“保民”之責任，如果不履責，則“君”與(yu) “民”的契約取消，於(yu) 是“危亡至矣”。仔細體(ti) 味，這不正是“社會(hui) 契約論”的思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