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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飛龍作者簡介:田飛龍,男,西元一九八三年生,江蘇漣水人,北京大學法學博士。現任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副教授、全國港澳研究會(hui) 理事。著有《中國憲製轉型的政治憲法原理》《現代中國的法治之路》(合著)《香港政改觀察》《抗命歧途:香港修例與(yu) 兩(liang) 製激變》,譯有《聯邦製導論》《人的權利》《理性時代》(合譯)《分裂的法院》《憲法為(wei) 何重要》《盧梭立憲學文選》(編譯)等法政作品。 |
貿易戰是手段,全球霸權才是目的
作者:田飛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原載《人民日報》海外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八壬午
耶穌2018年8月20日
特朗普上台以來的“全球貿易戰”正在考驗二戰以來的全球治理秩序之正當性與(yu) 製度效能。特朗普的貿易戰針對的是所有對美國全球治理權構成實質性挑戰的威脅性力量,中國首當其衝(chong) 。根據2017年底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美國全球治理權麵臨(lin) 的威脅被區分為(wei) 三個(ge) 層次:第一,首要的全球性威脅,以中國和俄國為(wei) 代表,中國居於(yu) 首位,涉及所謂自由民主秩序與(yu) 威權專(zhuan) 製秩序的巔峰對決(jue) ;第二,致命的地區性威脅,以朝鮮和伊朗為(wei) 代表,涉及獨裁、核武器及地區和平秩序;第三,彌漫的恐怖主義(yi) 威脅,以伊斯蘭(lan) 國等恐怖組織為(wei) 代表。美國的全方位貿易戰針對上述不同對象呈現不同的論述和打法,對中國的主要攻擊點是知識產(chan) 權盜竊與(yu) 不公平貿易,是“創新重商主義(yi) ”,但其根本意圖在於(yu) 阻斷中國發展,維護全球治理權的獨享壟斷地位。
2018年5月初,美國貿易代表團訪華,試圖壓迫中國接受21世紀版本的新《望廈條約》,提出了若幹戰略性、精準式的壓製中國經濟主權與(yu) 發展利益的貿易政策安排。但2018不是1844,中國已成為(wei) 新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的新動力和規則製定方,而不是被動挨打的“落後”國家。正是中國在“一帶一路”倡議、亞(ya) 投行金融治理機製、中國製造2025計劃及民族複興(xing) “兩(liang) 個(ge) 一百年”戰略中對自身及世界秩序的“新理想”從(cong) 全球治理權的頂層意義(yi) 上刺激和挑戰了美國的既有霸權和尊嚴(yan) 感,中美貿易戰不斷升級,暫時難以停息。美國試圖壟斷全球治理權,壓製中國自主發展及參與(yu) 全球治理的正當權利,這是貿易戰的本質。
回顧曆史,美國也曾以類似的恐懼、理由及方式壓製過蘇聯、日本的發展和競爭(zheng) 並取得了所謂的勝利。那麽(me) ,這一次,特朗普政府是否能夠如其推特宣稱的那樣“美國一定贏”?這種“曆史終結論”式的美國樂(le) 觀主義(yi) 和美國至上論,是否還能贏得全球信任和曆史機遇?除了美國的鷹派集體(ti) 和貿易戰中的主要受益群體(ti) 之外,知識精英、公共傳(chuan) 媒、普通大眾(zhong) 及盟友體(ti) 係似乎並不樂(le) 觀。
在美國精英中不乏較為(wei) 清醒的觀察者。麻省理工(MIT)校長瑞弗(L.Rafael Reif)先生近期在《紐約時報》發表專(zhuan) 文《中國的挑戰是美國的機會(hui) 》,提出了對中美貿易戰的客觀反思。瑞弗認為(wei) ,美國貿易戰的理由及戰略意圖是不充分和難以實現的,主要原因是:其一,中國在核心技術上正在實現一種自主性創新與(yu) 超越,而不是所謂的盜竊或抄襲,典型領域包括量子計算、5G通訊技術、高鐵、移動支付、AI應用等;其二,關(guan) 稅壁壘和貿易保護主義(yi) 不是美國應對中國挑戰的正確策略;其三,美國政府在高科技補貼政策與(yu) 移民政策上缺乏戰略規劃和開放包容精神,對創新發展的政策支持不足;其四,美國的創新體(ti) 製及其社會(hui) 文化條件相對優(you) 越,但需要正確運用和加強,美國政府需要更多反思自身。文章最後,瑞弗提出了中美競爭(zheng) 關(guan) 係中美國戰略認識論轉變的根本重要性,認為(wei) 貿易戰枷鎖隻能陷美國於(yu) 長期平庸,而正確的出路是“如果我們(men) 美國人尊重中國,把它視為(wei) 一個(ge) 新興(xing) 競爭(zheng) 者,有著許多我們(men) 可以借鑒的優(you) 點,這種觀點將激勵美國做到無與(yu) 倫(lun) 比地最好”。
瑞弗的分析和建議是理性的,但與(yu) 特朗普政府的貿易戰整體(ti) 戰略存在嚴(yan) 重衝(chong) 突。瑞弗希望出現聯邦政府對高科技與(yu) 高校研究的更具戰略性的規劃與(yu) 資助,似乎期待著“美國製造2025”,但這正是特朗普政府對中國的核心批評。瑞弗希望放開移民政策,但這與(yu) 特朗普的競選承諾及本土民粹化傾(qing) 向相悖。瑞弗希望美國調整對中國的敵意認知,但這恰恰是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基礎性判斷。瑞弗正確認識到中國發展的自主性與(yu) 創新內(nei) 涵,但特朗普鷹派團體(ti) 中缺乏這樣的平衡性視野。瑞弗的意見代表了美國相當一部分理性精英的立場,也是中國願意思考與(yu) 對話的恰當立場,這是美國社會(hui) 自由度和多元主義(yi) 的體(ti) 現,但在當下的貿易戰對抗氛圍與(yu) 美國絕對優(you) 先的鷹派立場下難以獲得政策代表性與(yu) 話語權。不過,美國的公共輿論、選舉(ju) 製度與(yu) 司法審查有可能構成一種民主政體(ti) 下的監督問責機製,對特朗普的“敵意政治”構成一定的憲製性製衡,所謂的“中期選舉(ju) 說”有一定道理。但特朗普現象再次顯示了美國憲製中“超級總統製”對民主共和價(jia) 值的僭越和威脅,是否可能回到理性的製度化軌道,難以樂(le) 觀評估。美國憲法的蛻變,是貿易戰背後之全球治理權競爭(zheng) 的一個(ge) 重大參數。
貿易戰的本質不是貿易,這隻是表象和觸發點。貿易戰的競爭(zheng) 是核心技術競爭(zheng) ,而最根本的競爭(zheng) 則觸及製度模式及價(jia) 值觀。貿易戰論辯遍及國內(nei) 外,一旦穿過貿易利益的表層討論中美在全球治理秩序上的理想與(yu) 模式之爭(zheng) ,不少人又會(hui) 陷入一種曆史終結論的思維定勢,對中國的發展前景持有更加悲觀的態度。特朗普政府也慣以“曆史想象”代替“曆史真實”,以冷戰思維麵對中國崛起,將中國視為(wei) “下一個(ge) 蘇聯”,將中美貿易戰視為(wei) 美國全球治理權“衛冕之戰”的又一場重大戰役。但中國並不是蘇聯,也不是日本。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通過對蘇聯社會(hui) 主義(yi) 的反思與(yu) 批判,實現了“中國化”的積極理論體(ti) 係與(yu) 製度成果,並順利融入了經濟全球化,建立了黨(dang) 的領導與(yu) 民主法治的協調法權體(ti) 係。想象中國如同蘇聯一樣失敗,是對中國發展曆史的無知。同時,中國也不是日本,後者長期處於(yu) “主權缺損”狀態,在安全與(yu) 外交上受到美日盟友體(ti) 係內(nei) 美國一方的“主權性影響”。中國則是具有獨立主權的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對貿易戰及其背後的核心技術與(yu) 價(jia) 值觀競爭(zheng) 有著長期的體(ti) 製耐受力和相對係統成熟的應對經驗。
總之,貿易戰中美國的霸權思維、多點出擊以及對“曆史勝利”的簡單想象與(yu) 角色帶入,不能夠正確理解和適應包括中國崛起在內(nei) 的21世紀的新世界與(yu) 新秩序。某種意義(yi) 上,特朗普主義(yi) 及其貿易戰全套邏輯展示的仍然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東(dong) 方主義(yi) ”,一種對1500年以來逐步發展成熟之“地理大發現秩序”的嚴(yan) 格精神依賴和權力濫用,而看不到經過充分的現代化與(yu) 全球化發展,一種真正和平、發展與(yu) 多元的“新秩序”正在生成。瑞弗的觀點代表了美國精英的某種理性的自覺,而更多的“瑞弗們(men) ”對於(yu) 美國國家利益的理解與(yu) 增進顯然要健康得多。而特朗普的“關(guan) 稅重商主義(yi) ”與(yu) 美國至上的貿易保護主義(yi) ,必然經受不住這一新秩序及具有理性反思品格之美國民主政治周期的長期檢驗。在新秩序生成的時代,沒有一成不變的權力和優(you) 勢,誰都不能偷懶,也不可能坐享其成。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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