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生育基金？嗯，宋朝設過好多個(ge) 了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七日辛巳

          耶穌2018年8月17日

出生率持續低迷不振，人口紅利正在消失，老齡化社會(hui) 急速來臨(lin) ，這些嚴(yan) 峻的問題使得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需要鼓勵生育了。

前些天，官媒提出，“生娃既是家事又是國事”，各地要將鼓勵生育的政策落到實地，要讓人們(men) 敢生第二個(ge) 娃。不過，許多年輕網友聽了很不以為(wei) 然：生娃不是個(ge) 人私事嗎，怎麽(me) 成了國事了？嗯，如果我們(men) 將“國事”理解成國家有責任向生育的家庭提供育兒(er) 補貼，“生娃既是家事又是國事”的說法顯然是成立的。

近日又有專(zhuan) 家提了一個(ge) 建議：“可規定40歲以下公民不論男女，每年必須以工資的一定比例繳納生育基金，並進入個(ge) 人賬戶。家庭在生育第二胎及以上時，可申請取出生育基金並領取生育補貼。如公民未生育二孩，賬戶資金則待退休時再行取出。”這個(ge) 建議更是受到輿論的一致抨擊。其實，要我說，建立國民生育基金倒不失為(wei) 一個(ge) 激勵生育的辦法，問題是這筆錢不應該從(cong) 老百姓的口袋裏硬拿。

這方麵我們(men) 有曆史經驗，南宋便建立了多個(ge) 類似的“生育基金”，叫做“舉(ju) 子倉(cang) ”。南宋還實行給貧民家庭發放生育補貼的福利，這一製度叫做“胎養(yang) 令”。

下麵我們(men) 就來介紹宋代的“胎養(yang) 令”與(yu) “舉(ju) 子倉(cang) ”。

胎養(yang) 令

南宋紹興(xing) 八年（1138），高宗下詔：“禁貧民不舉(ju) 子，有不能育者，給錢養(yang) 之。”這便是南宋政府的“胎養(yang) 令”。

那麽(me) 怎麽(me) 樣的家庭可以獲得生育補貼、政府補貼的標準又如何呢？紹興(xing) 八年的一道法令規定，“州縣鄉(xiang) 村五等、坊郭七等以下貧乏之家，生男女不能養(yang) 贍者，每人支‘免役寬剩錢’四千。”

宋朝政府按居民財產(chan) 多寡，將鄉(xiang) 村戶劃為(wei) 五等，坊郭戶劃為(wei) 十等。鄉(xiang) 村第五等戶，是“家業(ye) 錢”隻有三四十貫（按購買(mai) 力折算，相當於(yu) 人民幣1.2萬(wan) 元）以下的農(nong) 村下戶，家境貧寒，“粗糲不充，布褐不備，均未免凍餒之憂”；城市第七等戶以下，家產(chan) 通常不足十幾貫錢，也是貧乏之家。因此它們(men) 都被納入國家救濟的範圍。

救濟的標準是生下孩子後，政府給每戶每胎補貼4貫“奶粉錢”，大約值1200元人民幣。這筆支出來自“免役寬剩錢”，是由地方政府征收並留存備用的一項財政收入。也就是說，這時候的宋朝貧民生育補貼，是由地方財政負擔的。

“胎養(yang) 令”施行三年後，即紹興(xing) 十一年（1141），由於(yu) 地方政府的“免役寬剩錢”有限，入不敷出，一位叫王洋的地方官上書(shu) 皇帝：“近蒙恩詔，貧乏之家生男女而不能養(yang) 贍者，人與(yu) 免役寬剩錢內(nei) 支四千，可謂仁德甚厚矣。然免役寬剩，州縣所收甚微，勢不可久。乞鄉(xiang) 村之人，無問貧富，凡孕婦五月，即經保申縣，專(zhuan) 委縣丞注籍，其夫免雜色差役一年。候生子日，無問男女，第三等以下給義(yi) 倉(cang) 米一斛。……蓋義(yi) 倉(cang) 米本不出糴，今州郡尚有紅腐（指儲(chu) 糧）去處，二郡歲發萬(wan) 斛，可活萬(wan) 人。通數路計之，不知所活其幾何也。……又義(yi) 倉(cang) 之米若有不繼，逐年隨苗量添升鬥，積以活民，民自樂(le) 從(cong) 。再三審度，實可經久。”

王洋建議朝廷，將給予產(chan) 婦之家的貨幣補貼調整為(wei) 糧食補貼（每戶每胎給米一斛），並將救濟的對象擴大到鄉(xiang) 村第三等戶以下。因為(wei) 靠“免役寬剩錢”難以長久維持，而各州縣的義(yi) 倉(cang) 儲(chu) 糧甚多，而且倉(cang) 糧用盡了也比較容易征收、補充，“實可經久”。同時，王洋還建議，對妻子有身孕的農(nong) 民免除一年雜色差役。

宋高宗接到報告後，批準了免除孕婦丈夫徭役的提議，又批示說：“愚民無知，迫於(yu) 貧困，不能育，故生子而殺之。官給錢物，使之有以育，則不忍殺矣。聯為(wei) 民父母，但欲民蕃衍，豈惜小費也？”“乃詔戶部措置”，讓中央財政撥款發放生育補貼，即由中央政府負擔起國民胎養(yang) 的財政支出。紹興(xing) 十三年，又下詔蠲免生育之家的丁稅。

到了紹興(xing) 十五年（1145），胎養(yang) 補貼的又改為(wei) 由常平倉(cang) 、義(yi) 倉(cang) 聯合發糧：“臣僚言：‘已降指揮，生男女每名支錢四貫文，於(yu) 常平或免役寬剩錢內(nei) 支。竊聞州縣免役錢所收微細，乞發義(yi) 倉(cang) 之粟以賑之。’詔於(yu) 見管常平、義(yi) 倉(cang) 米內(nei) 每人支米一碩。”

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之後，又改為(wei) 同時發送錢米：“詔，應福建路有貧乏之家生子者，許經所屬具陳，委自長官驗實，每生一子，給常平米一碩、錢一貫，助其養(yang) 育。餘(yu) 路州軍(jun) 依此施行。”宋寧宗開禧元年（1205），朝廷又重申舊令：“申嚴(yan) 民間生子棄殺之禁，仍令有司月給錢米收養(yang) 。”

總之，按南宋政府“胎養(yang) 令”的精神，凡鄉(xiang) 村與(yu) 城市的貧困家庭，在妻子懷孕五個(ge) 月的時候，可以到所在州縣政府登記，申請政府救濟。政府的救濟包括：免除孕婦丈夫一年的徭役，有點像“陪產(chan) 假”；蠲免生產(chan) 家庭的丁稅錢，即減稅；以及發放生育補貼。現代政府也是這麽(me) 鼓勵國民生育的。

舉(ju) 子倉(cang)

盡管宋廷的“胎養(yang) 令”要求所有州縣均必須給轄下的貧困之家發放生育補貼，但由於(yu) 財政資金緊缺，或因為(wei) 吏治腐敗，“胎養(yang) 令”的實際執行難免打了一個(ge) 折扣，如紹興(xing) 二十二年（1152），有臣僚反映：“頃常指揮州縣，貧乏之家生男女不能養(yang) 贍者，每人支錢四千，後給支義(yi) 倉(cang) 米一石。然近於(yu) 臨(lin) 安市井窮民，未聞有得鬥米千錢者，況於(yu) 鄉(xiang) 村與(yu) 夫窮僻鎮聚？”

為(wei) 救“胎養(yang) 令”之未及，南宋不少地方官員與(yu) 士大夫又發起成立“社會(hui) 化育兒(er) 公益基金”，叫做“舉(ju) 子倉(cang) ”或“舉(ju) 子錢庫”。

許多研究者認為(wei) ，南宋“舉(ju) 子倉(cang) ”是淳熙年間趙汝愚在福建率先創立的。趙汝愚的墓誌銘記錄道：“閩俗，生子往往不舉(ju) 。公創舉(ju) 子倉(cang) ，凡貧不能舉(ju) 其子者，以書(shu) 其孕之月而籍之。及期，官給之米，而使舉(ju) 其子，所全活甚眾(zhong) 。”但實際上，“舉(ju) 子倉(cang) ”非趙汝愚首創，早在紹興(xing) 五年（1135），由於(yu) 福建路的建、劍、汀、邵四州“細民生子多不舉(ju) ”，地方當局遂“逐州縣鄉(xiang) 村置舉(ju) 子倉(cang) ，遇民戶生產(chan) ，人給米一石”。此為(wei) 南宋“舉(ju) 子倉(cang) ”的先聲。

後來趙汝愚就任福建安撫使時，又上書(shu) 朝廷，請求推廣“舉(ju) 子倉(cang) ”之製：“許令於(yu) 民戶、寺觀絕產(chan) 田並與(yu) 住賣，召人承佃，將所收租利與(yu) 安撫司所置客莊及常平、義(yi) 倉(cang) 錢米通融，以充一路食子之費。”獲得朝廷批準。自此，“舉(ju) 子倉(cang) ”廣布於(yu) 福建路，如建安縣有舉(ju) 子倉(cang) 十所，甌寧縣有舉(ju) 子倉(cang) 二十六所，浦城縣有舉(ju) 子倉(cang) 十二所，政和縣有舉(ju) 子倉(cang) 十一所。福建路之外，當然也有舉(ju) 子倉(cang) ，如趙善譽在潼川路諸州設舉(ju) 子莊：“以羨貲給諸郡置莊，民生子及娠者俱給米”。

依福建模式，“舉(ju) 子倉(cang) ”有固定的資金來源：一為(wei) 沒官田產(chan) 的租息；二為(wei) 常平倉(cang) 的撥款；三為(wei) 民間富人的捐獻。賑濟標準一般是：每戶貧困產(chan) 婦每產(chan) 一胎，給米一石。一些設“舉(ju) 子錢庫”的地方（如武平縣）則發錢若幹。

跟宋政府“胎養(yang) 令”的財政補貼屬性不同，“舉(ju) 子倉(cang) ”實際上就是一個(ge) 具有紳辦性質的公益基金。雖然“舉(ju) 子倉(cang) ”的普及有賴於(yu) 地方政府的倡導、扶持與(yu) 資助，但在“舉(ju) 子倉(cang) ”的建設過程中，更離不開地方士紳的支持與(yu) 參與(yu) 。主持“舉(ju) 子倉(cang) ”日常運作的通常也不是官方，而是地方士紳：“舉(ju) 子倉(cang) 亦倉(cang) 也，然非官司所掌，其原出於(yu) 鄉(xiang) 先生及鄉(xiang) 大夫。”地方政府一般隻充任“舉(ju) 子倉(cang) ”的監管者。

如荊湖南路桂陽軍(jun) 的“舉(ju) 子倉(cang) ”，其管理製度是這樣的：“軍(jun) 委司法，縣委丞、簿充提督官；軍(jun) 請寄居（指致仕居鄉(xiang) 的士大夫）一員，每鄉(xiang) 請誠愨、慈良寄居或士子一員，充收支官；軍(jun) 令本學保明士兩(liang) 員，每都（疑為(wei) 縣）請謹審不欺士人兩(liang) 員，充附籍官。婦人有孕五月，供報附籍官；至生子一日，赴收支官請米七鬥，周歲再支三鬥。……軍(jun) 據提督月申，半年類聚申提舉(ju) 司。”

翻譯過來，就是說，桂陽軍(jun) （軍(jun) 為(wei) 州一級政府）委派一員司法官擔任整個(ge) 州郡“舉(ju) 子倉(cang) ”的監管官，下麵每個(ge) 縣則委派縣丞或主簿擔任該縣“舉(ju) 子倉(cang) ”的監管官；同時，州郡政府與(yu) 各鄉(xiang) “舉(ju) 子倉(cang) ”又分別聘請一位居鄉(xiang) 士紳任收支官，負責倉(cang) 糧的收存與(yu) 發放；州郡政府與(yu) 縣政府再分別聘請兩(liang) 名士紳任附籍官，負責審核和批準居民生育資助的申請與(yu) 登記。懷孕婦女之家，在胎兒(er) 五個(ge) 月大之後，可到附籍官那裏登記，申請補助；到孩子出生後，便可以拿著登記憑證到收支官那裏領米。

請注意，“舉(ju) 子倉(cang) ”生育補助的申請與(yu) 發放是分離的，由相互獨立的兩(liang) 組人員負責。監管官按月檢查全郡“舉(ju) 子倉(cang) ”的申請與(yu) 收支情況，並報告知軍(jun) 。每隔半年，知軍(jun) 再報荊湖南路的提舉(ju) 司備案。應該說，南宋“舉(ju) 子倉(cang) ”的管理製度已相當完備了。

貧民生子而無力撫養(yang) ，政府與(yu) 社會(hui) 運用國家財政與(yu) 公益基金助其養(yang) 育，這才是名副其實的“社會(hui) 撫養(yang) 費”。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