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韓都信儒學 為(wei) 何國民性格卻那麽(me) 不同？

作者：陳來

來源：《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2018年3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八日甲辰

           耶穌2018年7月11日

儒家思想發源於(yu) 中國，這是中國人的常識。但有些韓國人認為(wei) 儒學發源於(yu) 韓國。因為(wei) 中國古書(shu) 記載，周武王伐殷以後，殷代末年的大貴族箕子東(dong) 渡到朝鮮，中國曆史上有記載，箕子一篇重要的文獻《洪範》，現在收在《尚書(shu) 》裏，而《尚書(shu) 》是儒家經典五經之一。所以韓國人有時說，儒家的發源地在韓國，不是在山東(dong) (山東(dong) 曲阜是孔子的老家)。箕子雖然提出一些思想，但不是完整的儒家思想，特別是今天所看到的儒家思想的一些主要特征在箕子的書(shu) 裏沒有提出來。另外箕子東(dong) 去的故事還需要曆史學家真正做一些研究才能說明。所以我們(men) 說儒家思想發源於(yu) 中國，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儒家思想又廣泛傳(chuan) 播到東(dong) 亞(ya) 漢字文化圈。因為(wei) 以漢字為(wei) 基礎、以漢文的典籍體(ti) 係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中華文化很早就傳(chuan) 播到東(dong) 亞(ya) 鄰邦，在漫長的曆史文化發展過程中，由於(yu) 各民族本地的傳(chuan) 統不同，精神氣質不一樣，地理、曆史、社會(hui) 存在條件的不一樣，造成文化的差異。比如秦漢時的朝鮮半島和日本列島，其曆史和社會(hui) 發展以及文明的程度還趕不上中國。從(cong) 地理來講，日本是一個(ge) 島國，韓國是半島國家，跟中國地理條件不一樣。由於(yu) 這些條件不一樣，在一個(ge) 漫長的發展過程中，中國、日本、韓國的儒學形成各自的個(ge) 性和特色。

一般來講，很多學者認為(wei) ，在理論形態上看，韓國儒學可能發展和關(guan) 注的是一些比較抽象性的討論，主要是16、17世紀(相當於(yu) 中國明朝中後期)，韓國儒學特別討論一些比較抽象的概念。像“四端”和“七情”，“四端”是人的道德感情——仁義(yi) 禮智，“七情”是喜怒哀樂(le) 愛惡欲。四、七的問題韓國的學者在曆史上有很多討論。所以很多人認為(wei) 韓國的儒學可能是比較注重內(nei) 在性的、心理方麵的，或者比較抽象的東(dong) 西。

日本儒學比較發展外在性的東(dong) 西。比如日本江戶早期的儒者貝原益軒，就比較注重對外在事物的研究，諸如花草樹木等等自然界外在的東(dong) 西的研究。另外19世紀中期荻生徂徠比較注重政治學的研究。所以一般認為(wei) 韓國學者比較注重內(nei) 在、抽象的東(dong) 西，日本的學者比較注重外在，或者是自然，或者是政治社會(hui) 。

但是這裏想討論的問題是在19世紀中葉以前，中日韓社會(hui) 跟西方還沒有做全方位的接觸以前，三國的儒學特別是他們(men) 的精神氣質(ethos)是什麽(me) ?精神氣質的概念是一個(ge) 文化人類學的概念，現在叫文化精神，三國儒學裏體(ti) 現的文化精神是什麽(me) ?不要隻講理論特色，還要講文化精神，文化精神跟民族、社會(hui) 的關(guan) 係更直接一些。精神氣質換一個(ge) 角度叫價(jia) 值類型，就是一個(ge) 文化裏把什麽(me) 價(jia) 值看得最重要?比如一個(ge) 社會(hui) 把自由看得最重要，這是一種價(jia) 值特色，可能另外一個(ge) 價(jia) 值體(ti) 係裏把平等看得最重要。這兩(liang) 個(ge) 價(jia) 值體(ti) 係就不一樣。所以我們(men) 也關(guan) 心在中日韓儒學結合本地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發展以後，它的精神氣質各自有什麽(me) 特點，各自的價(jia) 值類型有些什麽(me) 表現。

近年來有關(guan) 亞(ya) 洲的比較文化，特別是有關(guan) 東(dong) 亞(ya) 儒學的比較研究，有一些日本學者走在前麵。其中有一位是前東(dong) 京大學的教授溝口雄三，是一個(ge) “左派”學者，20世紀50年代他是馬克思主義(yi) 者，當然90年代以後他有一些改變，但是他的研究還是值得重視的。因為(wei) 他研究中國近代思想史，又是日本人，所以他對中國人和日本人的思想都比較熟悉，他在比較儒學的研究方麵提出一些我覺得還是很有意思的見解，可以參考，給我們(men) 一些啟發。

簡而言之，今天的討論是在儒家所提倡的關(guan) 於(yu) “德”的思想方麵，“德”就是現在講“以德治國”的德，“德”當然是道德、德性，“德”也可以是某一個(ge) 方麵的道德、德性。比如仁義(yi) 禮智，仁是一個(ge) 道德的德性，我們(men) 常說這個(ge) 人很“仁義(yi) ”，這句話的“仁義(yi) ”就是作為(wei) 個(ge) 人的一個(ge) 德性。另外仁義(yi) 又是一種價(jia) 值，價(jia) 值就是它規定了、體(ti) 現了我們(men) 的理想。比如仁在中國近代表現為(wei) “大同”理想，這就不是一個(ge) 個(ge) 人的德性。

所以，如果就儒家所講的“德”的德性和價(jia) 值來看，把中日韓三國加以比較，其中就有差別。大體(ti) 上，中國儒學突出“仁”，韓國儒學突出“義(yi) ”，日本儒學突出“忠”。如果用兩(liang) 個(ge) 字講，可以說中國比較重視“仁恕”，孔子對“恕”有明確的解釋，恕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

“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在這兒(er) 多說幾句。有關(guan) 宗教和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在當今社會(hui) 的意義(yi) ，從(cong) 1989年以後在國際上有一個(ge) 動向叫作世界倫(lun) 理運動。就是歐洲和美國的一些神學家和宗教學家有鑒於(yu) 在歐洲當然也包括中東(dong) 這些地區衝(chong) 突的出現，提出了一個(ge) 概念，“沒有宗教的和平就沒有世界的和平”。它認為(wei) 所有的衝(chong) 突都跟宗教有關(guan) 係，不僅(jin) 僅(jin) 跟政治利益，也跟宗教一些背景特別有關(guan) 係。比如伊斯蘭(lan) 世界跟以色列的衝(chong) 突有宗教的關(guan) 係，像科索沃在巴爾幹半島也有宗教的因素，像穆斯林和天主教、東(dong) 正教的關(guan) 係。因此他們(men) 就提出“沒有宗教的和平就沒有世界的和平”的觀點。要實現世界的和平，除了要去做政治的、外交的斡旋以外，從(cong) 根本上要把文化宗教的問題加以解決(jue) 。因此90年代初在美國召開了一個(ge) 世界宗教會(hui) 議，世界上各種大小宗教代表聚集一堂，探討在每一個(ge) 宗教教義(yi) 裏找到一些共識問題。這些共識主要不是信仰方麵，不是神(因為(wei) 有的信安拉，有的信基督)，而主要是倫(lun) 理方麵。最後大家找出來若幹條，可以歸結為(wei) 一個(ge) 最根本的原則，總結為(wei) 世界宗教的金律，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這句話。

在世界各宗教裏麵找這句話的出處，就發現和這句話意思相近的，最早大概是在公元前七八世紀的伊朗的瑣羅亞(ya) 斯德教(拜火教)裏，其次就是孔子，而孔子講得最明白最清楚，“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就變成世界宗教都承認的一個(ge) 最基本的原則。

我們(men) 可以說中國凸顯“恕”，如果用兩(liang) 個(ge) 字，我們(men) 中國是“仁恕”。韓國凸顯“義(yi) 節”。舊戲比如京劇傳(chuan) 統戲目裏麵，很多都是講節義(yi) ，就是要守住一個(ge) 節操，當然可以是政治的，也可以是人生的。日本凸顯“忠勇”。這種不同反映了各自價(jia) 值體(ti) 係的差異，也可以說反映了三個(ge) 國家文化原理的不同，就是文化裏可能有很多原理，但是有一個(ge) 支配性原理。

……（有省略）

簡單做一個(ge) 結論。如果把仁義(yi) 禮智信這五德作為(wei) 儒學代表性的價(jia) 值，在中、日、韓各國儒學中都受到普遍的提倡。但因為(wei) 曆史—社會(hui) —傳(chuan) 統的製約，不僅(jin) 使得曆史上形成的三國的儒者的精神風貌不一樣，而且每個(ge) 社會(hui) 裏麵儒學的價(jia) 值係統和其支配性的原理有所不同，從(cong) 而使這三個(ge) 國家儒學的精神氣質呈現出不同。

中國的儒學雖然也提倡“義(yi) ”，也重視“忠”，但更推崇的是“仁恕”之道。日本儒學雖然也講“仁”與(yu) “義(yi) ”，但比起中國、韓國，更突出“忠”的價(jia) 值。韓國儒學雖然在理論上兼重仁義(yi) 禮智信五常，但比較起來從(cong) 士禍的曆史、從(cong) 外患的曆史，形成了一個(ge) 更加注重“義(yi) ”的精神。這些不同也反映在三國各自近代化的進程之中。

比如中國的儒學以“仁恕”為(wei) 原理，變成一種普遍主義(yi) 的價(jia) 值原理，一種對仁愛的平等價(jia) 值的追求，因此在近代對西方近代的文明半信半疑。因為(wei) 它有兩(liang) 千多年的價(jia) 值的傳(chuan) 統，對西方的船堅炮利，總是很難接受。所以中國人對溝口雄三所講的那一套生存競爭(zheng) 、弱肉強食的原理，總是半信半疑，不會(hui) 堅信不移地去奉行那套理論。中國人在這樣一個(ge) 有悠久文明曆史、以仁愛價(jia) 值觀秉持的文化，在中西文明的衝(chong) 突麵前，很難坦然承認在“文明”上是落後的。這一切應該說決(jue) 定了中國人不會(hui) 像日本人那樣不顧一切地去擁抱西方文化。近代中國人總是對西方的文明、理念有很多的懷疑，但是又打不過西方，它力量強，又得跟它學，在這樣一個(ge) 過程中造成了現代化進程的遲緩。

日本因為(wei) 是突出“忠”和“勇”的價(jia) 值，在接受近代文明方麵較少受到價(jia) 值的阻礙，對帝國主義(yi) 沒有根本抵觸。所以在價(jia) 值方麵，在接受西方所謂近代文明的時候，日本比較少有價(jia) 值的障礙。同時，因為(wei) 日本文化突出的是特殊主義(yi) 的價(jia) 值原理，就是對主君的特殊主義(yi) 的承諾，勝過了對普遍價(jia) 值即自由、平等、博愛、正義(yi) 等價(jia) 值的承諾，這使得日本終於(yu) 為(wei) 自己付出了代價(jia) 。

韓國充滿“義(yi) 節”精神的儒學，可以說造就了韓國近代民族的主體(ti) 性，韓國的民族主義(yi) 非常強烈，這不僅(jin) 僅(jin) 是在最近一百年才形成的，跟它自古代以來強調“義(yi) 節”的精神有關(guan) 係，所以“義(yi) 節”精神對近代民族國家的形成和發展起了一種促進的作用。

如果綜合起來，可以說“仁”包含的是一種和諧原則，“義(yi) ”所凸顯的是正義(yi) 原則，“忠”體(ti) 現的是秩序原則，這些原則應該是現代東(dong) 亞(ya) 社會(hui) 任何一個(ge) 國家都必需的，因此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在當今東(dong) 亞(ya) 國家和地區，中日韓三國如果就曆史文化傳(chuan) 統來講，都應該在進一步反思傳(chuan) 統的優(you) 點和缺點的同時，能夠吸取其他民族和地區一些發展的優(you) 點，取長補短，使每一個(ge) 國家在精神成長和發展方麵能夠走向更完善，這樣也有利於(yu) 中日韓三個(ge) 國家互相了解和建立一個(ge) 和諧的未來。

【作者簡介】

陳來，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哲學係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教育部社會(hui) 科學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朱子學會(hui) 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副會(hui) 長等。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