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霍韜晦先生

作者：郭齊勇 

來源：“珞珈書(shu) 生郭齊勇”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三日己亥

          耶穌2018年7月6日

2018 年6 月6 日，驚悉霍韜晦先生遽歸道山，震悼莫名！噩耗傳(chuan) 來，令人悲痛不已！我的心情十分沉重。我認為(wei) ，霍先生的逝世，是中國文化創造轉化事業(ye) 的重大損失。

霍先生是香港法住學會(hui) 創會(hui) 會(hui) 長、法住文化書(shu) 院創院院長、喜耀生命教育基金會(hui) 創會(hui) 會(hui) 長、佛學家、儒學家、教育家、當代思想家，也是我非常敬重且交遊三十年的誌同道合的老朋友。

霍先生於(yu) 1987 年成立法住文化書(shu) 院。他說，「法住」的意思，是「文化的永不死亡義(yi) 」。

1988年12月於(yu) 香港法住學會(hui) ，左起：方克立，霍韜晦、郭齊勇、李宗桂

我們(men) 初識於(yu) 1988 年12 月。當時他邀請我的老師蕭萐父先生與(yu) 我共同出席了法住學會(hui) 在香港九龍窩打老道冠華園三樓舉(ju) 行的「唐君毅思想國際會(hui) 議」。此次會(hui) 議意義(yi) 重大，開始了海峽兩(liang) 岸三地及海外哲學界的互動，給我們(men) 大陸學人打開了窗口。兩(liang) 岸三地幾乎都是兩(liang) 代人赴會(hui) 。大陸方麵有周輔成、蕭萐父、李錦全、方克立、牟鍾鑒、張立文、郭齊勇、李宗桂、景海峰、羅義(yi) 俊、蔣慶等二十多人；台灣方麵有牟宗三、蔡仁厚、黃振華、王邦雄、曾昭旭、龔鵬程、袁保新、高柏園、楊祖漢、林安梧、林鎮國等二十多人；香港方麵有勞思光、劉述先、李杜、陳特、信廣來、李瑞全等出席此次盛會(hui) 。還有唐端正、陳榮灼等，好像端正先生已離開香港到加拿大了，特地回港協力霍先生辦會(hui) 。唐君毅先生的胞妹致中女士也出席了會(hui) 議。這裏我隻是憑記憶羅列了一些與(yu) 合者，或許有不準確處。近年，我與(yu) 海峰兄、宗桂兄、安梧兄等曾分別議論過，為(wei) 紀念這次會(hui) 議30 周年，我們(men) 是否考慮再聚首。不想當年的主事者霍先生離開了我們(men) ，頓失依憑處。

自1988 年之後，霍先生與(yu) 我相互邀請，共同出席過一些旨在弘場中國文化的學術活動。

1993年攝於(yu) 歸元禪寺

1993 年5 月，我邀請霍韜晦先生來武大講學，我陪他拜訪了蕭萐父、李德永、唐明邦老師，還陪他到歸元寺拜訪了昌明大和尚。

1994 年12 月，霍韜晦先生邀請唐明邦老師與(yu) 我到香港法住機構，我們(men) 一同出席了霍先生與(yu) 傅偉(wei) 勳先生共同主持的「佛教的現代挑戰」國際會(hui) 議。唐亦男教授等也參加了會(hui) 議。這是我與(yu) 傅偉(wei) 勳先生最後一次見麵。

2004 年6 月，我與(yu) 我校哲學學院同仁一行數人訪問香港中文大學哲學係等哲學機構。應霍先生邀請，我們(men) 也訪問了法住文化書(shu) 院，觀摩、學習(xi) 。

2005 年9 月，我籌辦、主持的「第七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在敝校武漢大學舉(ju) 行，出席會(hui) 議的有來自六個(ge) 國家及我國兩(liang) 岸三地的140 位學者。我邀請霍先生談談他所開創的儒學事業(ye) ，他在大會(hui) 上作了《我的儒學道路》的主題報告。他與(yu) 他的學生多人參會(hui) ，李錦招發表了《從(cong) 霍韜晦先生的書(shu) 生事業(ye) 看中國文化再生之轉機》。這兩(liang) 文都收入了會(hui) 議論文集，即《人文論叢(cong) 》2006 年卷。

2007 年6 月，由國際中國哲學會(hui) （ISCP）、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中華孔子學會(hui) 與(yu) 武漢大學等單位主辦的第15 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在敝校舉(ju) 行。出席會(hui) 議的有來自十四個(ge) 國家及中國大陸與(yu) 台灣、香港的學者共220 位學人。這是該學會(hui) 曆史上最大規模的雙年年會(hui) 。當時我作為(wei) 國際中國哲學會(hui) （ISCP ）會(hui) 長和大會(hui) 主席及籌備委員會(hui) 召集人，與(yu) 同仁一道籌備、主持了此次會(hui) 議。我邀請霍先生及其團隊法住文化書(shu) 院的同仁袁尚華等出席了這次盛會(hui) ，他們(men) 組織了專(zhuan) 場。

2009 年11 月，霍先生邀請我等赴廣東(dong) 肇慶出席了由香港東(dong) 方人文學院及香港法住文化書(shu) 院主辦、武漢大學孔子與(yu) 儒學研究中心（我為(wei) 主任）等單位協辦的「『百年儒學』學術研討會(hui) 」，我在會(hui) 上作了主題演講：《百年儒學感言》。

2014 年9 月，新加坡南洋孔教會(hui) 與(yu) 新加坡國立大學同仁在新加坡富麗(li) 華河畔酒店舉(ju) 辦「儒學與(yu) 國際華人社會(hui) 國際儒學研討會(hui) 」，霍先生率團隊出席並發表高論，我在大會(hui) 上發表了論文《論儒學的現代轉化——兼談大眾(zhong) 儒學的複興(xing) 》。

霍先生與(yu) 我的學術交往尚不隻以上數端，我們(men) 之間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霍先生的學術貢獻很大，特別是在佛學和儒學的現代化方麵。

佛教作為(wei) 世界諸精神資源中之一種寶貴資源，麵對現代挑戰，必有應對之法。現代需要佛教。不僅(jin) 佛教麵臨(lin) 現代的挑戰，而且現代也麵對著包括佛教在內(nei) 的人類久遠以來的各種道德、宗教及一切文化資源的挑戰。無論就人的精神安立、終極關(guan) 懷的層麵來說，還是從(cong) 社會(hui) 世俗文明的層麵來說，人類必將更加需要借助與(yu) 光大佛教的精神解脫之道，借助與(yu) 光大禪之「平常心」，及對「貪、瞋、癡、慢、疑、惡見」等等的治療。人總需要一種終極的信念、信仰之支撐，這是任何金元或權力拜物教都無法取代的。

正如霍韜晦教授一再指出的，西方化與(yu) 現代化的負麵日益顯露，其單麵性與(yu) 平麵化的弊端將愈來愈被人類所了解。因此，重新體(ti) 驗儒釋道的精神價(jia) 值，創造性地加以轉化，使之作為(wei) 當代社會(hui) 生活參與(yu) 者的重要精神資源，對於(yu) 中國乃至世界的現代化都有極其重大的意義(yi) 。佛教可以開悟我們(men) 的心靈，解脫種種功利的係縛，自識真我，重建人的意義(yi) 世界，再建崇高和理想人格。

佛教需要現代。要更好地「化現代」，佛教自身也必須「現代化」，一方麵必須保持佛法及佛教徒的超凡性，提高其素質；另一方麵又必須改革自身，更多地注重其入世性。聖俗關(guan) 係在各國佛教的發展中是一個(ge) 不斷解決(jue) 又不斷產(chan) 生的問題，因為(wei) 時代在變。但「變而不失其常」，如無所守，無所常，就不會(hui) 有佛教的繼續存在；如無所革，無所變，也不會(hui) 有佛教的繼續存在。儒家、道家、道教也概莫能外。佛教向社會(hui) 政治、經濟、教育、文化各方麵的滲入，其參與(yu) 社會(hui) 經濟生活( 包括企業(ye) 管理) 的各種方式，都值得借鏡。我們(men) 今天討論「人間佛教」的問題，實際上已超越太虛法師甚遠。

傅偉(wei) 勳教授曾指出，香港法住學會(hui) 是居土佛教在當代的典範。就佛教之「化現代」與(yu) 「現代化」之契合而言，法住確實作出了可貴的嚐試。法住所擔當的文化使命，即是在現代重釋儒釋道之精華，使之回到民間、回到現代。一方麵佛教需要改革，另一方麵改革需要佛教，這就是法住的實踐給我們(men) 的啟示。

霍先生提出「如實觀研究法」，以「如實觀」觀念為(wei) 主線，建立新的佛教詮釋係統。他建立「現代佛學」，提出「生命佛學」，突破當代西方、日本佛教學者的知識佛學，使佛教智慧回歸生命，在實踐方麵，則倡導「自在禪」及「初心禪」。                 

在霍韜晦先生帶領下，法住文化事業(ye) 走過了三十多年的路程。

法住事業(ye) 輝煌，有目共睹。霍先生與(yu) 同仁以大願力創辦法住機構、書(shu) 院、學校、山莊、書(shu) 屋、出版社、雜誌，以及中醫專(zhuan) 業(ye) 學院，提倡生命教育，創設「喜耀生命」課程及「喜耀教育文化基金」，支持國內(nei) 教育事業(ye) ，創建喜耀粵西學校，創辦新加坡喜耀文化學會(hui) ，建設抱綠山莊，召開了九屆國際會(hui) 議，又設立法住文化中心與(yu) 東(dong) 方人文學院。他的事業(ye) 發展到新加坡等地。霍先生是一位事業(ye) 家，法住輝煌的事業(ye) 是霍先生堅持儒家文化理想，團結同仁的結晶，其中尤其展示了霍先生領袖群倫(lun) 的魅力、管理智慧與(yu) 做事的能力！

霍先生在佛禪研究、儒學研究及生命佛學、生命儒學的創造性開拓方麵，在重新詮釋包括《周易》《論語》《老子》等中國儒釋道經典方麵，尤其在對西方及現代文化評論方麵有什多創慧，提出並論證了新理想主義(yi) 、新人文主義(yi) 及優(you) 質民主的觀念，這對克服當下西化的困境，有極其重大的意義(yi) ！霍先生是一位當代思想家，他的哲思有助於(yu) 當代人的心靈健康，有功於(yu) 當代文化建設與(yu) 文明對話！他的講學內(nei) 容廣泛，除回應時代、人生與(yu) 社會(hui) 問題之外，他努力批評工具理性、消費主義(yi) 、功利導向、權利文化、平麵思維等。他著作等身，其著作活化了古今中外經典與(yu) 著名思想家的智慧，運用於(yu) 當世，打動老百姓的心靈，為(wei) 百姓找到傳(chuan) 統與(yu) 當代、東(dong) 方與(yu) 西方、個(ge) 人與(yu) 社群的結合點，找到自家的內(nei) 在寶藏！

霍先生提出「生命儒學」，與(yu) 思辨進路、建構體(ti) 係的知識儒學不同，使儒學回歸生命，直承孔子之教。他提出「生命成長」的體(ti) 會(hui) 方法論，打破西方的主客觀二元對立，倡導自知、自證。他是在民間推廣生命教育、文化教育、性情教育的教育家，在教育理論、現代企業(ye) 管理與(yu) 領袖學方麵也有重大成就！他創辦的喜耀生命的教育，摒棄學院式教法，透過小班與(yu) 個(ge) 體(ti) 方式的活動、反思、啟發來進行，讓學員了解自己，發現自己的障礙，或幫助他們(men) 打開心理、思想上的心結。他綜合孔子的因材施教和佛教禪師的棒喝對應，回歸生命，解決(jue) 學員生活、感情、思想上的困惑。

霍先生1999 年即與(yu) 廣東(dong) 羅定市合作，開辦喜耀粵西學校，由小學發展到中學，辦得很成功。我們(men) 現在最缺乏的是生動活潑的、適合不同學齡孩子的人性的教育，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基本價(jia) 值觀、做人做事底線與(yu) 終極信仰的教育，而這對於(yu) 國家民族的長久利益，對現代法治社會(hui) 、公民社會(hui) 的公民底線倫(lun) 理與(yu) 倫(lun) 理共識的建構，意義(yi) 十分重大。做什麽(me) 人，培養(yang) 什麽(me) 人，是根本。我們(men) 願潔身自好，堅持做人的底線，並用心去做好人性、心性、性情的教育。以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等價(jia) 值來美政美俗、養(yang) 心養(yang) 性是曆史上儒家教育的傳(chuan) 統，值得我們(men) 借鑒，將其用於(yu) 今天公民社會(hui) 之公民道德的建設。

我們(men) 要進一步在民間推動和重整儒學，積極推動傳(chuan) 統的人文教育，盡心盡力把儒學基本價(jia) 值的溫習(xi) 與(yu) 陶冶，終極信念與(yu) 理想境界的追求，逐步推進到小、中、大學的教育中，以影響更多的後人。我們(men) 要動心忍性，以紮實的工夫，來擔當起這一重大責任，承繼熊十力、梁漱溟、馬一浮、錢穆、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等前輩和霍韜晦先生的誌業(ye) 而奮力前進！

霍韜晦先生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他的底色是儒家的，同時他貫通儒佛，是謂通人。他是一位很有創新精神的現代學者與(yu) 社會(hui) 活動家，他很有活力，做事很投入，他超邁前賢，把梁漱溟、唐君毅的精神發揚光大，創造了生命儒學與(yu) 生命佛學。他與(yu) 他開創的文化事業(ye) 不朽！

永遠懷念我尊敬的良師益友霍韜晦先生！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