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信天命、信因果、有鄉土與宗族情結,傳統文化才能有力量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7-11 13:3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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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原標題:傳(chuan) 統文化如何才能有力量?                                         

作者:張晚林(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七日癸卯

          耶穌2018年7月10日

 

如今的中國,國學很熱,看上去傳(chuan) 統文化很興(xing) 盛,無論是政府還是民間,似乎都在極力倡導。但深入其間,就會(hui) 發現這種興(xing) 盛是虛妄的。人心依然不古,社會(hui) 暴戾之氣充斥。這種情況之存在,固然與(yu) 社會(hui) 大眾(zhong) 對之浸潤不深有關(guan) ,但更與(yu) 一些浸潤很深的人,沒有生發力量相關(guan) 。

 

的確,一些浸潤傳(chuan) 統文化很深的專(zhuan) 家學者,他們(men) 就如富貴人家的賬房先生一樣,對於(yu) 這一家的財富珍寶統計有序,朗朗在目。這些專(zhuan) 家學者,他們(men) 盡管說起傳(chuan) 統文化來如數家珍,但傳(chuan) 統文化在他們(men) 看來,終究是別人家的財富珍寶,而不是足以安身立命的自家寶藏,即傳(chuan) 統文化在他們(men) 的生命裏沒有生發出力量。這樣,即使他們(men) 浸潤再深,也不過是博物館裏的講解員,不但與(yu) 觀眾(zhong) 無關(guan) ,而且也與(yu) 自己無關(guan) 。

 

若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隻是有大量的觀眾(zhong) 進入博物館聽取講解員講解曆史與(yu) 陳跡,這樣的興(xing) 盛便是虛妄的,社會(hui) 隻是多了一個(ge) 講解或研究傳(chuan) 統文化的職業(ye) 而已,因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沒有在當下的生活中生發力量。

 

那麽(me) ,如何能使傳(chuan) 統文化進入當下的生活,從(cong) 而生發力量呢?在筆者看來,吾人若能做到如下三點,才能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生發力量做好準備:

 

其一,要相信天命;其二,要相信因果;其三,要有鄉(xiang) 土與(yu) 宗族情結。


 

 

一、天命

 

人活在世上,若不能與(yu) 一個(ge) 超越的實體(ti) ——在中國就是天,在西方就是上帝——貫通,其存在就一定會(hui) 是偶然的,這樣一種偶然的物質性存在,其生命是很難有意義(yi) 的,盡管一個(ge) 人可能自我感覺很幸福。但是,正如康德所言,人若是一個(ge) 純粹的偶然的物質性存在,那麽(me) ,人就不能對“幸福”形成決(jue) 定的概念;盡管人人都期望幸福,但卻絕對不能一貫地說出,他所期望的幸福究竟是什麽(me) 。這樣,人們(men) 總是把欲望的滿足作為(wei) 幸福的根本標誌,但一個(ge) 偶然的物質性存在者,總避免不了叔本華所說的悲劇:欲望不能滿足便痛苦,滿足便無聊,人生總是在痛苦和無聊之間搖擺。

 

人若要克服在痛苦與(yu) 無聊中搖擺不定的遭遇,物質性的方法是沒有辦法解決(jue) 的,必須找到一個(ge) 永恒的、無限性的、絕對的東(dong) 西,使生命與(yu) 之貫通,始為(wei) 可能。否則,總是搖擺在痛苦和無聊之間的人,是不可能有永恒一貫的方向追求與(yu) 德性持守的,如此,人心依然不古,社會(hui) 暴戾之氣充斥,豈不理有必然乎?!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也。”這意味著,一個(ge) 人若不相信天命,不知天命在生命中的意義(yi) ,他是不可能成為(wei) 君子的。孔子又曰:“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通過學習(xi) 存養(yang) 工夫,使得生命上達而與(yu) 天命貫通,相信天命乃至於(yu) 懂得天命,是吾人努力的方向,也是學習(xi) 存養(yang) 的最終意義(yi) 。


 

 

一個(ge) 根本不相信天命的人,他不可能有努力的方向,因為(wei) 他的生命裏缺少一座永恒的燈塔指引方向,隻是隨著物質世界沉浮打轉,而物質世界總是變動不居的。

 

劉禹錫《烏(wu) 衣巷》道盡了物質世界的變動不居:“朱雀橋邊野草花,烏(wu) 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可見,若純粹寄居於(yu) 物質世界而不相信天命,就會(hui) 倍感世道的無常,人生之淒涼。《普賢菩薩行願品》對此作了描述:“又複是人臨(lin) 命終時,最後刹那,一切諸根悉皆散壞;一切親(qin) 屬悉皆舍離;一切威勢悉皆退失;輔相大臣、宮城內(nei) 外、象馬車乘、珍寶伏藏,如是一切無複相隨。”實則不隻是生命將終之時,親(qin) 人的舍離,權勢與(yu) 財富的喪(sang) 失,隨時都可能發生,使得吾人的一切努力都變得無意義(yi) 而白費。

 

盡管他可能也有俗世的所謂道德與(yu) 堅持,但這種道德與(yu) 堅持,正如馬裏坦所說的,隻不過是“一個(ge) 瞎子引導另一個(ge) 瞎子”,其人生不可能有永恒的力量與(yu) 一致的方向。倉(cang) 央嘉措說:“若不常想到無常和死,雖有絕頂的聰明,照理說也和呆子一樣。”若不能在現實的無常與(yu) 死亡中尋求永恒,那麽(me) ,大部分的人生無異於(yu) 虛度年華與(yu) 遊戲人生,盡管他可能有絕頂的聰明而自以為(wei) 幸福。

 

那麽(me) ,相信天命是不是一個(ge) 純粹偶然的事件,似乎你願意相信固可,我不願意相信亦無不可?答曰:非也。相信天命是人的宿命,也是人的使命,因為(wei) 人的生命本來就與(yu) 天命是貫通的。《中庸》雲(yun) :“天命之謂性。”這意味著,天命已經成為(wei) 了人的性分之固有,人是先天的天命在身者。故孟子又曰:“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天命——不管一個(ge) 人相不相信,亦無論人之貧富窮通——已經成為(wei) 了性分之固有。

 

天命既然在人的性分之中,那麽(me) ,每個(ge) 人都是有直通天命的內(nei) 在根基的,故王陽明曰:“人人有路透長安,坦坦平平一直看。”這個(ge) 內(nei) 在根基就是孟子所說的“四端之心”,孟子曰:“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四端之心”就如人人之有四肢一樣,如此之明顯,以至於(yu) 若不承認有“四端之心”,則必不是人。這樣看來,若你承認你尚是人,就一定承認有“四端之心”;既承認有“四端之心”,就一定可直通天命。也就是說,正因為(wei) 直通天命,人始成其為(wei) 人。故從(cong) 原則上講,人人本應相信天命,亦可懂得天命,這是修行的開端。是之無有,開端即壞,修行必流於(yu) 虛妄。


 

 

但現實中為(wei) 什麽(me) 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天命呢?這並非是沒有天生的內(nei) 在根基,而是存養(yang) 工夫不夠,沒有使“四端之心”靈現而發光。

 

比利時基督教神學家呂斯布魯克曾研究過人之“看”。他認為(wei) ,一個(ge) 人若要“看”到物質性的東(dong) 西,必須具備三個(ge) 條件,第一個(ge) 條件——光源,第二個(ge) 條件——意願,樂(le) 意讓他看的東(dong) 西進入眼簾,第三個(ge) 條件——眼睛,即完整無傷(shang) 的看的工具。若缺少這三個(ge) 條件中的任何一個(ge) ,任何物質性的東(dong) 西都不可能被“看”到。同樣,“看”到精神性的存在,也需要有三個(ge) 條件,即第一個(ge) 條件——神(或天)的恩惠之光,第二個(ge) 條件——凝視並傾(qing) 聽神(或天)的自由意願,以及第三個(ge) 條件——沒有被致死之罪玷汙的良心。看物質性的存在所需要的光源,這不是人所能決(jue) 定的,最終來自於(yu) 太陽。同樣,看精神性的存在所需的神恩之光,也不是人所能決(jue) 定的,最終來自於(yu) 神或天;若沒有這神恩之光,就如沒有太陽之光輝一樣,是不可能看見東(dong) 西的。

 

但“天命之謂性”一句話就告知吾人,人人都天生秉有神恩之光,故從(cong) 原則上講,人人都有凝視並傾(qing) 聽天的自由意願,因為(wei) 人人都有良心。所以,從(cong) 天之神恩之光→良心→凝視並傾(qing) 聽天的自由意願,這是先天地決(jue) 定了的,人人可能且人人必能。但人一旦降生於(yu) 世,總不免受氣之蒙蔽與(yu) 物之誘惑,是以良心被玷汙,從(cong) 而不再有凝視並傾(qing) 聽天的自由意願,既而人滑落為(wei) 純物質性的存在,天由此而被遮蔽,此時,人如何能傾(qing) 聽到天命的召喚,又如何能相信天命?所以,存養(yang) 工夫甚為(wei) 重要。程子曰:“毋不敬,可以對越上帝。“明儒馬明衡曰:”古人動以天為(wei) 言,蓋古人終日欽欽,對越上帝,視天真如臨(lin) 之在上。“良非虛言也。“人窮則呼天”,這是吾人日常生活中常見的現象,這表示人在遭遇困境之時,天是吾人的最後依靠。這種情況從(cong) 另一角度說明,人若不相信天命,必然導致生活的無序而無時無刻不在痛苦與(yu) 困頓之中,豈非現代人之寫(xie) 照乎?

 

因此,弘揚傳(chuan) 統文化,決(jue) 非如賬房先生那樣地去數家珍,第一要務乃是在存養(yang) 工夫中讓生命直通天命,繼而相信天命,懂得天命,最後敬畏天命。是之不能至,不是白費工夫,就是圖虛名以肥私也。

 

二、因果

 

 


相信天命,就必然意味著相信因果。所謂因果,就是有一種原因,必然有與(yu) 之相應的結果出現;不會(hui) 有無因之果,亦不會(hui) 有無果之因,因與(yu) 果一定是匹配的。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世界上並沒有偶然性,有些結果之出現吾人並不知其原因,於(yu) 是,吾人以偶然說之。實則不知其原因並非沒有原因,其結果之出現一定有某些原因所致。如此這般之結果的出現,一定有如此這般的原因,這是定然匹配的,隻是這原因吾人不知而已,並非因與(yu) 果之間可以出現不匹配的意外情況。這樣的因果,萊布尼茨稱之為(wei) 充足理由律。其表述是:任何一件事如果是真實的,或實在的,任何一個(ge) 陳述如果是真的,就必須有一個(ge) 為(wei) 什麽(me) 這樣而不那樣的充足理由,雖然這些理由常常總是不能為(wei) 我們(men) 所知道的。但吾人不知其原因,上天一定知道其原因,因為(wei) 上天是全知全能。

 

因果有兩(liang) 個(ge) 層次,一為(wei) 經驗世界的因果,可名之曰“力學之因果”;一為(wei) 超越世界的因果,可名之曰“道德之因果”。萊布尼茨所說的充足理由率乃切就力學之因果而言,實則亦可適用於(yu) 道德之因果。力學之因果,是經驗世界事件與(yu) 事件之間的因果關(guan) 係,整個(ge) 世界無非是這種因果關(guan) 係之連接與(yu) 增長。吾人常說世界是普遍聯係的,乃切就這種因果關(guan) 係而言。故這種經驗世界的因果關(guan) 係,幾乎沒有人不相信,因為(wei) 事件之流變昭示了這種因果關(guan) 係確為(wei) 事實。

 

但道德世界或善惡之間的因果關(guan) 係很多人卻不相信。俗語雲(yun)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現實世界似乎並不是如此,例如,有的人當官貪汙受賄,不但沒有因此受到法律製裁,而且因之而生活順適,乃至得善終,似乎行惡而得善報。實則這是誤道德世界或善惡之間的因果關(guan) 係而為(wei) 經驗世界之因果關(guan) 係。當官貪汙受賄而擁有大量財富,再以這些財富過著充足富裕的生活。這些俱是現實世界中的因果關(guan) 係,其關(guan) 係展示就是:當官→權力→大量錢財→物質享受。這是看得見的事件與(yu) 事件之間的因果連接與(yu) 傳(chuan) 遞,這是事件與(yu) 事件之間的力學的連接。

 

但吾人須知,還有一種看不見的因果關(guan) 係——道德之因果關(guan) 係或善惡之因果關(guan) 係,它不是事件與(yu) 事件之間的力學的連接,而是道德的超越連接。所謂“超越”是指它是超時空的,它亦不是人在現世可以作主的,它是天依據人之善惡在無限的時空中作主。比如,當官貪汙受賄,他在現世享盡世間榮華富貴;但惡的行為(wei) 怎麽(me) 能結出善的果實呢?天在無限的時空中一定會(hui) 懲罰這位貪官,隻是吾人現世看不到罷了;但天是看得到的,因為(wei) 無限的時空都在天的全知全能之直觀之中,任何人都逃不掉。所以,事件與(yu) 事件之間的因果關(guan) 係是在有限的時空之中,在這種有限的時空之中,一個(ge) 惡人逃脫懲罰是很有可能的;但在由天作主的無限的時空之中,惡人逃脫懲罰是不可能的。墨子在《天誌》中就曾說:一個(ge) 人得罪了家長,可以逃到親(qin) 戚家裏去;得罪了君主,可以逃到鄰國去;但若得罪了上天,他能逃到哪裏去呢?無所逃也。但一般人多隻怕得罪家長與(yu) 君主,而不怕得罪天,墨子謂之“知小而不知大”。在有限的時空中,行善而得惡報,或作惡而得善報,都是有可能的,因為(wei) 這裏運行的原則是事件與(yu) 事件之間的力學的連接;但在無限的時空中,行善得善報,作惡得惡報,則是定然而不移的,因為(wei) 這裏運行的原則是道德的超越連接。在無限的時空中,若行善而得惡報,或作惡而得善報,則意味著惡因得善果或善因得惡果,因果匹配原則失效,這是不可能的。

 

但若人不相信天命,隻駐足於(yu) 現世看得見的力學因果連接,則因果報應很可能是值得懷疑的。太史公就曾流露過這種懷疑,他在《伯夷叔齊列傳(chuan) 》中說:“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wei) 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dang) 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這顯然是以現世的際遇來懷疑因果報應,但須知,現世暫時的際遇並不足以懷疑永恒的因果報應,因為(wei) 這完全是兩(liang) 個(ge) 層次的因果。程伊川即由此而批評太史公以私意妄測天道,他說:“天道之大,安可以一人之故妄意窺測?如曰顏何為(wei) 而殀?蹠何為(wei) 而壽?皆指一人計較天理,非知天也。”吾人周知,宋明儒者辟佛,然其既執持天命,則於(yu) 佛家之因果報應論當殊途同歸也。

 

因此,一個(ge) 人隻有相信天命,才能相信因果報應,才不會(hui) 以現世的際遇去挫敗自己行善的決(jue) 心與(yu) 信念,否則,人的道德力量很可能不足而中途廢棄。庸常以為(wei) ,因果報應乃佛教勸化人的權用,實則乃儒道釋共同之實理,因為(wei) 三教都把人與(yu) 永恒的實體(ti) 貫通起來。


 

 

《周易·坤文言》雲(yun) :“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這是典型的因果報應思想。“餘(yu) ”並非“多餘(yu) ”的意思,而是延及子孫後代的意思,道教經典《太平經·解師策書(shu) 訣》以“承負”釋之,其曰:“承者為(wei) 前,負者為(wei) 後。承者,乃謂先人本承無心而行,小小失之,不自知,用日積久,相聚為(wei) 多,令後生人反無辜蒙其過謫,連傳(chuan) 被其災,故前為(wei) 承,後為(wei) 負也。負者,流災亦不由一人治,比連不平,前後更相負,故名之為(wei) 負。負者,乃先人負於(yu) 後生者也。”也就是說,吾人當下之際遇,總有前承之造業(ye) 為(wei) 其因緣;吾人當下之作為(wei) ,總有後來之果報為(wei) 之負責。這是無有爽失而必至的。梁啟超由是在《餘(yu) 之死生觀》一文中說:“個(ge) 人之羯磨,則個(ge) 人食其報;一家之羯磨,則全家食其報;一族一國乃至一世界之羯磨,則全族全國全世界食其報。由此言之,則言宗族之餘(yu) 慶餘(yu) 殃者,於(yu) 佛說豈有違異乎?”小至一人之身,中至一宗一族,大至國家天下,其成敗盛衰皆有前因後果,決(jue) 無幸運之福,亦無苟免之禍,此理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也。

 

因果報應,不能駐足於(yu) 現世而觀之,佛教吾人須明三世。慧遠《三報論》雲(yun) :“一曰現報,二曰生報,三曰後報。現報者,善惡始於(yu) 此身,而此身受。生報者,來生便受。後報者,或經二生三生,百生千生,然後乃受。”這意味著天命在無限的時空之中,一定會(hui) 把善惡之報應付諸實施。惜乎世人往往蒙蔽天眼而不能知,故顏之推於(yu) 《顏氏家訓·歸心》雲(yun) :“凡夫蒙蔽,不見未來,故言彼生與(yu) 今非一體(ti) 耳;若有天眼,鑒其念念隨滅,生生不斷,豈可不怖畏邪?”因果報應之論雖為(wei) 佛教所盛言,而儒家多言天命,然既言天命,報應之說必其應有之義(yi) 。是以元人劉謐《三教平心論》雲(yun) :“儒言天命,佛言定業(ye) ,蓋不可逃之數也。”

 

那麽(me) ,相信因果報應有什麽(me) 意義(yi) ?答曰:堅定人行善之決(jue) 心與(yu) 意誌也。《顏氏家訓·歸心》複雲(yun) :“今人貧賤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業(ye) ;以此而論,安可不為(wei) 之作地乎?夫有子孫,自是天地間一蒼生耳,何預身事?而乃愛護,遺其基址,況於(yu) 己之神爽,頓欲棄之哉?”這是告訴吾人,既知今生之疾苦乃前世不修德業(ye) 之果;那麽(me) ,為(wei) 來世計,怎能不修德以豫焉?人多為(wei) 子孫遺留財富,何不修德以備己之來生、福蔭千秋之嗣焉?故人之修德,非個(ge) 人之事,乃一宗一族之事,甚至國家天下之事也,焉可忽耶?!

 

一個(ge) 篤實踐行傳(chuan) 統文化的人,必然直達天命,而印證因果報應之理不虛。若謂因果之說,報複之論,乃釋氏鼓惑庸眾(zhong) 之技法,則其踐行必不實。豈弟君子,焉可不嚴(yan) 於(yu) 此也?此中固任重而道遠,吾人當死而後已耳。

 

三、鄉(xiang) 土與(yu) 宗族

   

民間宗祠(資料圖)

 

相信天命,相信因果,在現實中必須有一個(ge) 觸發這種相信的場域或土壤,這個(ge) 場域或土壤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的鄉(xiang) 土與(yu) 宗族。現代中國,隨著城市化的進程,日益肢解中國傳(chuan) 統的鄉(xiang) 土與(yu) 宗族,故現代人很少相信天命與(yu) 因果。何也?現代社會(hui) 是由知識、法律、規則等形式化、抽象化的條文把人連接在大係統中的社會(hui) 。這種形式化、抽象化的大係統把人的實質的生命給抽空了,使得人不再有能力去單獨麵對天,馬爾庫塞稱之為(wei) “單向度的人”,吾人稱之為(wei) “無家可歸的人”。也就是說,現代社會(hui) ,無論是多麽(me) 的便捷與(yu) 幸福,總避免不了人之無家可歸的狀態,因為(wei) 他已失去了鄉(xiang) 土與(yu) 宗族。失去鄉(xiang) 土,決(jue) 不隻是失去了耕種的土地,而是失去了倫(lun) 理道德,失去了人之為(wei) 人的世界。

 

可以說,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乃是“鄉(xiang) 土本位”的文化。這種“鄉(xiang) 土本位”的文化之架構是:鄉(xiang) 土→宗族→倫(lun) 理→世界。為(wei) 什麽(me) 中國人講“故土難離”?因為(wei) 離開故土,就等於(yu) 失去世界。為(wei) 什麽(me) 中國人講“出世”叫“出家”?因為(wei) 離開家,就失去了參入世事的憑依。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鄉(xiang) 土與(yu) 宗族,為(wei) 吾人擁抱倫(lun) 理,走向世界進行了奠基,它是原生性的。

 

為(wei) 什麽(me) 隻有在鄉(xiang) 土與(yu) 宗族中,人們(men) 才可能真正擁有倫(lun) 理與(yu) 世界呢?因為(wei) 倫(lun) 理並不是現代人所認為(wei) 的那樣,是去認知一個(ge) 知識係統,而是要質實地去踐行的;世界也不是現代人所認為(wei) 的那樣,是以知識係統去麵對、去分解的世界,而是讓人去體(ti) 悟、去守護的世界。而這一切首先得有鄉(xiang) 土,鄉(xiang) 土以後才能有宗族。可以說,鄉(xiang) 土,乃一個(ge) 人德行的原生地。鄉(xiang) 土,意味著關(guan) 心、照料、福樂(le) 。老子曰:“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le) 其俗。”這決(jue) 不隻是一種簡單生活方式的描述,而是天人合一之人的世界之寫(xie) 照。孔子向往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其實就是這樣的鄉(xiang) 土世界。鄉(xiang) 者,向也。故鄉(xiang) 土世界既是人向往的世界,也是人安居的世界。現代社會(hui) 當然也有土地,但那是土地,而不是鄉(xiang) 土,因為(wei) 人不以之為(wei) 故鄉(xiang) 而安居。現代社會(hui) 的土地隻是人的商業(ye) 計算與(yu) 訂造。同樣是一片森林,在古人那裏,是“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的世界,是春種、夏長、秋收與(yu) 冬藏的守護與(yu) 希望。但在現代人那裏卻是無休止的訂造:草木已被訂造到纖維素的可訂造中去了,而纖維素又被逼促到紙張的可訂造中去了,紙張又被逼促到書(shu) 刊的可訂造中去了,諸如此類,不一而足。現代人隨著這種無休止的訂造,已被牽引得很遠很遠,已不知道自己的故鄉(xiang) ,乃至根本無暇顧及故鄉(xiang) 。於(yu) 是,現代人已沒有了故鄉(xiang) ,由是也就沒有安居的家。

 

一個(ge) 沒有家的人,是不可能擁有倫(lun) 理道德的,也就不可能擁有世界。倫(lun) 理道德,並不是對律則與(yu) 規範的執行,而是培養(yang) “四端之心”的震動,而唯有在親(qin) 在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中,“四端之心”的震動才是最容易培育的,而家,正是人倫(lun) 關(guan) 係的親(qin) 在。墨子言“兼愛”,為(wei) 什麽(me) 孟子反謂之為(wei) 禽獸(shou) 之行?因為(wei) 墨子以宗教團體(ti) 而消解了家庭,從(cong) 而使“四端之心”的震動之培育成為(wei) 不可能,由此而空言兼愛,非但不能至,必反至於(yu) 禽獸(shou) 之行也。故《莊子·天下》謂墨子,“以此教人,恐不愛人”。因此,非“兼愛”不美也,乃墨子消解家庭之罪莫大焉。

 

家庭由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四端之心”震動之振幅進一步擴大,而至於(yu) 宗族長幼有序之世界。《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載孔子之言曰:“吾觀於(yu) 鄉(xiang) ,而知王道之易易也。”鄉(xiang) 土,並非鄉(xiang) 民眾(zhong) 多的聚居地,而是“四端之心”震動的和諧音符與(yu) 樂(le) 章。由宗族長幼有序之世界,“四端之心”震動之振幅繼續擴大,而至於(yu)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之人類世界與(yu) 萬(wan) 物宇宙。至此,整個(ge) 世界和宇宙亦不過是“四端之心”震動,非外在之存有也。陽明先生於(yu) 《大學問》中曰:“大人之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yu) 天地萬(wan) 物而為(wei) 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願自小耳。”人至於(yu) 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則不唯鄉(xiang) 土是“四端之心”震動的和諧音符與(yu) 樂(le) 章,整個(ge) 世界與(yu) 宇宙俱是“四端之心”震動的和諧音符與(yu) 樂(le) 章。這樣,“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yu) 天地同流”,孟子曰:“豈曰小補之哉!”

 

或許有人會(hui) 問,現代社會(hui) 同樣有家庭,有人倫(lun) 關(guan) 係,也可以使人行德利人,難道不能培養(yang) 人“四端之心”的震動嗎?答曰:不能。現代社會(hui) 固然亦可能有道德倫(lun) 理,但唯有在鄉(xiang) 土與(yu) 宗族中,方能有“四端之心”的震動。何也?鄉(xiang) 土與(yu) 宗族中,事親(qin) 乃在“禮”之儀(yi) 式感中。何謂“禮”?許慎釋之曰:“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從(cong) 示從(cong) 豊,豊亦聲。”可見,禮不隻是一種倫(lun) 理道德關(guan) 係,而是直接與(yu) 天地鬼神相關(guan) 的,或者說,在禮中,天地鬼神是共在的。古人以“豕”祭祀,而“家”字由“宀”與(yu) “豕”兩(liang) 部分組成,說明“家”是在屋宇內(nei) 祭祀之意;同樣,“宗”字由“宀”與(yu) “示”兩(liang) 部分組成,而“示”,許慎釋之曰:“天垂象,見吉凶,所以示人也。示,神事也。”由此說明,“宗”字也與(yu) 祭祀神靈相關(guan) 。通過對“禮”、“家”、“宗”之本義(yi) 分析,吾人可知,鄉(xiang) 土與(yu) 宗族中的“禮”,決(jue) 不隻是一種和諧順適的人倫(lun) 秩序,而是以其儀(yi) 式感直接召喚了天地神靈的到來。維特根斯坦說:“儀(yi) 式表達了對更廣大宇宙的參入感,表達了在根本上維係性力量麵前所感覺到的敬畏、尊重和感激。”《禮記·哀公問》載孔子之言曰:“仁人之事親(qin) 也如事天,事天如事親(qin) 。”故傳(chuan) 統祠堂或廳堂裏一般都供奉“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這樣看來,事親(qin) 與(yu) 事天是相互通達的,不但事親(qin) 與(yu) 事天相互通達,治國與(yu) 事天亦相互通達。為(wei) 什麽(me) 能夠相互通達?因為(wei) 在鄉(xiang) 土與(yu) 宗教之禮儀(yi) 中,“四端之心”得以震動,於(yu) 是,便能實現這種通達。

 

現代社會(hui) 雖有人倫(lun) 關(guan) 係,但消弭了鄉(xiang) 土與(yu) 宗族,封堵了人倫(lun) 與(yu) 天命相互通達的進路,讓“天”的到來成為(wei) 不可能。因“天”之缺如,準確地說,現代人並不知什麽(me) 是真正的道德與(yu) 愛,因為(wei) 現代人的道德與(yu) 愛都是在訂造關(guan) 係中形成的,實質上是一種物質性的利益關(guan) 係,而是是基於(yu) “天”之絕對命令與(yu) 召喚,故亦不可能有“四端之心”的震動。“四端之心”的震動缺如,則人與(yu) 天之通達不可能。這樣,道德要麽(me) 淪為(wei) 被動的外在法律宰製,要麽(me) 成為(wei) 主動的利益(即以對人有用的作為(wei) 道德之標準)追求。同時,在鄉(xiang) 土與(yu) 宗族中,每個(ge) 人都鑲嵌在宗族之譜係中,這種厚重的曆史感易激起人的責任心與(yu) 感恩情懷,而這種責任心與(yu) 感恩情懷複進一步促進人之道德感與(yu) 擔當精神。但現代社會(hui) 的人完全從(cong) 鄉(xiang) 土與(yu) 宗族中疏離出來,成為(wei) 了原子式的個(ge) 人,個(ge) 人就是一切,完全體(ti) 會(hui) 不到那種厚重的曆史感,怎麽(me) 可能有責任心、感恩情懷、道德感與(yu) 擔當精神?世風焉能不每況愈下?

 

因此,現代社會(hui) 無限度的城市化進程,無休止地破壞傳(chuan) 統的鄉(xiang) 土與(yu) 宗族,決(jue) 不是一個(ge) 簡單的社會(hui) 經濟發展模式的問題,而是一個(ge) 嚴(yan) 重的社會(hui) 道德問題。“天”被遮蔽,人就不可能是一個(ge) 道德的人,社會(hui) 也不可能是一個(ge) 道德而和諧的社會(hui) 。所以,現代社會(hui) 麵臨(lin) 的真正問題不是經濟如何發展的問題,而是“天”如何重新出場的問題。

 

四、結語

 

以上所說的三點又是相互促進與(yu) 推動的:鄉(xiang) 土與(yu) 宗族推動著“天”的出場,而“天”的出場必然導致超越因果的有效性,而超越因果的有效性又使人回歸鄉(xiang) 土與(yu) 宗族的儀(yi) 式感與(yu) 神聖性之中。三者之中缺乏任何一環,其餘(yu) 二者亦必隨之坍塌。

 

當然,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是一個(ge) 係統性的工程,其細節需要吾人認真研究並誠心以赴,這固然需要時間。但本文所說三點卻為(wei) 這種複興(xing) 的到來做好準備,若沒有這三點,無論吾人作了怎樣多的工作,取得了怎麽(me) 大的成就,傳(chuan) 統文化依然無法複興(xing) ,甚至吾人還根本沒有準備讓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