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六詩”到“六義(yi) ”
作者:周春健(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原載《古典學研究》第一輯,華東(dong) 師範大學2018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七日癸卯
耶穌2018年7月10日
提要:“六詩”和“六義(yi) ”,是《詩經》學的兩(liang) 個(ge) 基本問題。這兩(liang) 個(ge) 命題,又關(guan) 涉《詩經》學的其他重要問題,比如《詩》之體(ti) 製結構、《詩》之早期傳(chuan) 述方式等。有學者認為(wei) “六詩”和“六義(yi) ”實質為(wei) 一,有學者則以為(wei) 二者兩(liang) 分,將“風、雅、頌”與(yu) “賦、比、興(xing) ”對舉(ju) ,尤以唐人孔穎達之“三體(ti) 三用”說影響為(wei) 最大。按照今人王昆吾的研究,“六詩”之分原是《詩》的六種不同傳(chuan) 述方式,“風、賦”為(wei) 誦詩方式,“比、興(xing) ”為(wei) 歌詩方式,“雅、頌”為(wei) 奏詩方式。從(cong) “六詩”到“六義(yi) ”,經曆了一個(ge) 樂(le) 教成分逐漸弱化、德教成分不斷加強的過程。《詩》的這些傳(chuan) 述方式,在今日《詩》文本中依然有所顯現,“賦、比、興(xing) ”三體(ti) 並未消亡。《關(guan) 雎》、《行露》等詩或許並不存在“錯簡”或“脫簡”現象,其首章乃是“比、興(xing) ”之傳(chuan) 述方式所帶來的作為(wei) “單行章段”的回環複遝形式。將《詩經》放置到周代禮樂(le) 製度的大背景下,從(cong) 音樂(le) 的角度討論《詩》之早期流傳(chuan) ,是一條較為(wei) 本質的路徑。
作者簡介:周春健,男,1973年生,山東(dong) 陽信人。曆史學博士。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曾任台灣“中央研究院”、日本東(dong) 京大學訪問學者。主要從(cong) 事四書(shu) 學、詩經學、文獻學研究。博士論文《元代四書(shu) 學研究》曾獲“湖北省優(you) 秀博士論文”和“全國優(you) 秀博士論文提名論文”稱號。
“六詩”和“六義(yi) ”,是《詩經》學的兩(liang) 個(ge) 基本問題。這兩(liang) 個(ge) 命題,又關(guan) 涉《詩經》學的其他重要問題,比如《詩》之體(ti) 製結構、《詩》之早期傳(chuan) 述方式等;明了此一問題,又可以幫助解決(jue) 《詩經》學史上的一些聚訟不已的公案,比如“賦比興(xing) ”之存亡論、《詩經》中某些詩篇的“錯簡”說等等。

一、“六詩”、“六義(yi) ”異同論
“六詩”的提法來自《周禮·春官·大師》,雲(yun) :
大師掌六律、六同,以合陰陽之聲。……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xing) ,曰雅,曰頌。以六德為(wei) 之本,以六律為(wei) 之音。
“六義(yi) ”的提法來自《毛詩大序》,雲(yun) :
故詩有六義(yi) 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xing) ,五曰雅,六曰頌。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至於(yu) 王道衰,禮義(yi) 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
……是以一國之事,係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xing) 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yu) 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
不難看出,《詩序》“六義(yi) ”之說乃從(cong) 《周禮》“六詩”之說而來,從(cong) 名稱到順序皆無二致。然而,六者各自所指,曆代卻有不同解說。今人馮(feng) 浩菲曾將曆代諸說區分為(wei) “六義(yi) 與(yu) 六詩相同論”和“六義(yi) 兩(liang) 分論”。[1]
1.“六義(yi) ”與(yu) “六詩”相同論
持此一說法者,有如下諸家。唐人孔穎達解《毛詩序》雲(yun) :
上言《詩》功既大,明非一義(yi) 能周,故又言《詩》有六義(yi) 。《大師》上文未有“詩”字,不得徑雲(yun) “六義(yi) ”,故言“六詩”。各自為(wei) 文,其實一也。[2]
又,宋人朱鑒《詩傳(chuan) 遺說》雲(yun) :
大師掌六詩,以教國子,曰風,曰賦,曰比,曰興(xing) ,曰雅,曰頌,而《詩大序》謂之六義(yi) 。蓋古今聲詩條理,無出此者。[3]
又,宋人嚴(yan) 粲《詩緝》雲(yun) :
孔氏謂風、雅、頌皆以賦、比、興(xing) 為(wei) 之,非也。《大序》之六義(yi) ,即《周官》之六詩。[4]
如上三家,雖時代不同,但皆以“六義(yi) ”乃順承“六詩”而來,並且認為(wei) 二者所指相同,是一回事。馮(feng) 浩菲認為(wei) :
《周禮》的“六詩”與(yu) 《詩序》的“六義(yi) ”,兩(liang) 者有繼承關(guan) 係,但不是僅(jin) 僅(jin) 以同義(yi) 詞錯落替代,而是改造性繼承,所以“六詩”與(yu) “六義(yi) ”是兩(liang) 個(ge) 有繼承關(guan) 係的不同的概念,而不是兩(liang) 個(ge) 形異義(yi) 同的相同的概念。“六詩”是指對當時所產(chan) 生及存在的詩篇所作的分類,六類詩並列,等級相同,不存在體(ti) 辭、經緯之類的關(guan) 係。……至於(yu) 《詩序》的“六義(yi) ”,當是對“六詩”的改作,兩(liang) 者是不同的概念。[5]
於(yu) 是,有了《詩經》學史上對於(yu) “六義(yi) ”說解的“三體(ti) 三用”、“三用三情”、“三經三緯”諸說。
2.“六義(yi) ”兩(liang) 分論
有學者注意到了《詩經》傳(chuan) 世文本中唯有“風、雅、頌”三種體(ti) 裁,而未見“六詩”中與(yu) 之並列的“賦、比、興(xing) ”三類。為(wei) 解釋這一矛盾現象,研究者提出了“三體(ti) 三用”、“三用三情”、“三經三緯”等各種說法。[6]
第一,持“三體(ti) 三用說”者,有如下諸家。唐人孔穎達《毛詩正義(yi) 》雲(yun) :
風、雅、頌者,詩篇之異體(ti) ;賦、比、興(xing) 者,詩文之異辭耳。大小不同而得並為(wei) 六義(yi) 者,賦、比、興(xing) 是詩之所用,風、雅、頌是詩之成形。用彼三事成此三事,是故同稱為(wei) “義(yi) ”,非別有篇卷也。[7]
又,南宋鄭樵《六經奧論》雲(yun) :
風、雅、頌,詩之體(ti) 也。賦、興(xing) 、比,詩之言也。[8]
所謂“三體(ti) 三用”,即以“風、雅、頌”為(wei) 三種詩歌體(ti) 裁,而以“賦、比、興(xing) ”為(wei) 三種寫(xie) 作手法。此說經孔穎達首倡,影響甚大,是直至於(yu) 今日最為(wei) 普遍的說法。至於(yu) “賦、比、興(xing) ”作為(wei) 三種寫(xie) 作手法,朱子的解說對後世影響最大。朱熹在《詩集傳(chuan) 》中解說三者雲(yun) :
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者也。(《周南·葛覃》)
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周南·螽斯》)
興(xing) 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周南·關(guan) 雎》)
第二,持“三用三情說”者,有如下諸家。唐人成伯璵《毛詩指說》雲(yun) :
風、賦、比、興(xing) 、雅、頌,謂之六義(yi) 。賦、比、興(xing) 是詩人製作之情,風、雅、頌是詩人所歌之用。[9]
又,宋人輔廣《詩童子問》雲(yun) :
此一條蓋三百篇之綱領、管轄者。風、雅、頌者,聲樂(le) 部分之名,而三百篇之節奏實統於(yu) 是而無所遺,故謂之綱領。賦、比、興(xing) 者,所以製作風、雅、頌之體(ti) ,而三百篇之體(ti) 製實出於(yu) 是而不能外,故謂之管轄。[10]
“三用三情說”與(yu) “三體(ti) 三用”說,雖然表述上有所差異,但都認為(wei) 前三項內(nei) 容與(yu) 後三項內(nei) 容不是並列關(guan) 係,而是從(cong) 屬關(guan) 係。輔廣之說與(yu) 成氏之說,亦是說法有別,實質無異。
第三,持“三經三緯說”者,有如下諸家。宋人朱熹《朱子語類》雲(yun) :
或問“詩六義(yi) ”注“三經三緯”之說,曰:“三經是賦、比、興(xing) ,是做詩底骨子,無詩不有,才無,則不成詩。蓋不是賦,便是比;不是比,便是興(xing) 。如風、雅、頌,卻是裏麵橫串底,都有賦、比、興(xing) ,故謂之三緯。”[11]
又,宋人輔廣《詩童子問》雲(yun) :
三經謂風、雅、頌,蓋其體(ti) 之一定也。三緯謂賦、比、興(xing) ,蓋其用之不一也。[12]
有學者以為(wei) ,《朱子語類》中所載或有訛誤,與(yu) 朱子其他地方的論說不盡吻合。而輔廣之《詩童子問》,則據自己平日問學於(yu) 朱子所成,又有元人劉瑾《詩傳(chuan) 通釋》文字作為(wei) 旁證,[13]則知朱子之本意當以“風、雅、頌”為(wei) 三經,以“賦、比、興(xing) ”為(wei) 三緯。而這一說法,與(yu) 對後世影響最大的孔穎達所謂“三體(ti) 三用”說,其實又不謀而合。
馮(feng) 浩菲認為(wei) ,“三體(ti) 三用”、“三用三情”、“三經三緯”諸種說法,“表述不盡相同,實質無異,都將風、雅、頌看作三個(ge) 詩類名,將賦、比、興(xing) 看作三個(ge) 寫(xie) 法名。這些說法本來都是為(wei) 解釋《詩經》隻有風、雅、頌三類詩而《詩序》卻稱‘六義(yi) ’這一矛盾現象而提出的,但三家都企圖以此既解‘六義(yi) ’,又解‘六詩’。實際效果是,用以解‘六義(yi) ’,完全符合;用以解‘六詩’,卻抵牾不通。原因很簡單,‘六義(yi) ’與(yu) ‘六詩’本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概念,而三家卻誤以為(wei) 是同義(yi) 語了”。[14]既然兩(liang) 者含義(yi) 不同,那麽(me) “六詩”與(yu) “六義(yi) ”各自所指究竟為(wei) 何,便是接下來需要解決(jue) 的問題了。
二、何為(wei) “六詩”?何為(wei) “六義(yi) ”?
學界討論“六詩”與(yu) “六義(yi) ”的含義(yi) ,有著不同的角度。從(cong) 分組標準看,有學者按照通行的“三體(ti) 三用”之說,將“風雅頌”與(yu) “賦比興(xing) ”兩(liang) 分,對舉(ju) 展開分析;有學者則按照“六詩”原初的排列順序,將六者分為(wei) “風賦”、“比興(xing) ”、“雅頌”三組進行討論。從(cong) 分析著眼點看,有學者注重從(cong) 語法角度解釋《詩大序》中對於(yu) “賦比興(xing) ”解說的失落,有學者則注重將“六詩”、“六義(yi) ”的含義(yi) 與(yu) 周代禮樂(le) 製度甚至更早的巫術宗教祭祀儀(yi) 式聯係起來。

馮(feng) 浩菲認為(wei) ,《詩》三百篇編成於(yu) 春秋中期,隻選收了盛行於(yu) 周代的風、雅、頌三類詩,略去了其他類型的詩作。它與(yu) 產(chan) 生於(yu) 西周前期的六詩分類係統已經多有不同。當時孔門師徒研習(xi) 《詩》三百篇,已經注意到了這種區別,因此《大序》的作者論述詩理時沒有機械地照引“六詩”這個(ge) 詞語,而是著意加以改造,易為(wei) “六義(yi) ”。六義(yi) 的意思是指有關(guan) 《詩》三百篇的六個(ge) 重要事項,而不是指六類詩。因為(wei) 三百篇中隻有風、雅、頌三類詩,而沒有賦、比、興(xing) 之詩。在《大序》作者看來,《詩》中的風、雅、頌代表詩作的類名或體(ti) 裁名,而賦、比、興(xing) 隻是用於(yu) 風雅頌中的三種寫(xie) 作方法。這裏就存在著主從(cong) 關(guan) 係。正因為(wei) 如此,所以《大序》在“六義(yi) ”名目之後緊接著對風、雅、頌的名義(yi) 分別作了闡釋,卻隻字不再提賦、比、興(xing) 。解主見從(cong) ,主明則從(cong) 亦明,此乃訓詁性文字之常法。[15]
馮(feng) 先生以為(wei) 從(cong) “六詩”到“六義(yi) ”經曆了一場“改作”,“六詩”指六種詩體(ti) ,“六義(yi) ”指六個(ge) 事項,“六義(yi) ”之中僅(jin) 存三體(ti) (即風、雅、頌)。而《詩大序》中之所以沒有對賦、比、興(xing) 進行解釋,是因為(wei) 賦、比、興(xing) 處在從(cong) 屬地位。按照訓詁常法,解釋了處於(yu) 主要地位的風、雅、頌的含義(yi) ,賦、比、興(xing) 之義(yi) 自然顯明。至於(yu) 《大序》作者為(wei) 何沒有改變“風、賦、比、興(xing) 、雅、頌”的排列順序,在馮(feng) 先生看來,是因為(wei) :
首先,風、賦、比、興(xing) 、雅、頌的次序,是傳(chuan) 統的排列法。改變含義(yi) 和提法,變“六詩”為(wei) “六義(yi) ”,而不改變舊次,在《大序》作者看來,於(yu) 事無妨,而且可以讓學人借此了解到前後兩(liang) 個(ge) 提法的繼承改造關(guan) 係。
其次,《周禮》的“六詩”是對整個(ge) 詩作所作的分類,而“六義(yi) ”隻是針對《詩》三百篇提出的新概念。學人根據《詩》三百篇的風、雅、頌分類結構來理解《大序》的六義(yi) ,實際上三體(ti) 三辭或三經三緯的界線很清楚,不會(hui) 發生混淆,故不煩改變六個(ge) 項目的次序。
還有,正像《大序》是針對全《詩》而言的卻鑲嵌在《關(guan) 雎序》之內(nei) 並不嫌失次累贅的一樣,《大序》六義(yi) 的賦比興(xing) 作為(wei) 三辭或三緯保留在“風”後“雅”前的原位上亦不嫌失次和零亂(luan) 。要知道,《詩序》是訓詁性的文字,而不是一般性的論著。一般性的論著在行文上講究段落結構的次序性和嚴(yan) 整性,訓詁性的文字卻允許因利就便,靈活處理。[16]
馮(feng) 先生的這一解釋,顯然是受了傳(chuan) 統“三體(ti) 三用”說的影響,將“風、雅、頌”與(yu) “賦、比、興(xing) ”二分,並且將“六義(yi) ”次序同於(yu) “六詩”解釋為(wei) 訓詁性文字在表達上的習(xi) 慣。
然而在這中間,終究還有許多疑問需要解答:比如雖然皆言“六詩”均為(wei) 詩體(ti) ,但“風、賦、比、興(xing) 、雅、頌”究竟該是怎樣的體(ti) 裁?比如“六詩”次序的排列為(wei) 何是“風、賦、比、興(xing) 、雅、頌”而不是“風、雅、頌、賦、比、興(xing) ”?比如“賦比興(xing) ”三體(ti) ,在今日《詩》文本中是否真地毫無痕跡?比如從(cong) “六詩”到“六義(yi) ”,《詩》文本究竟經曆了怎樣的演化?等等。
今人王昆吾曾撰《詩六義(yi) 原始》一文,對上述問題有較深入研究。他的問題意識來源於(yu) :
古老的風、賦、比、興(xing) 、雅、頌在不同時代乃是不同的概念:一是《詩》編成之前的“六詩”的概念,二是《詩》編成之後的“六義(yi) ”的概念,三是《詩》成為(wei) 經典之後的三體(ti) 三用的概念。從(cong) “六詩”到“六義(yi) ”,其間有一個(ge) 內(nei) 涵變化的過程。對風、賦、比、興(xing) 、雅、頌的理解之所以會(hui) 成為(wei) 曆史懸案,乃因為(wei) 幾千年來人們(men) 都忽視了這一過程的存在。[17]
王先生將“六詩”置於(yu) 周代禮樂(le) 製度的文化背景之下,作了一番嚴(yan) 密考索,他據《周禮》所載,認為(wei) :
大師所教的“六詩”,同大司樂(le) 所教的“樂(le) 語”,是既有聯係又有區別的兩(liang) 套教學項目。樂(le) 語為(wei) “興(xing) 、道、諷、誦、言、語”,是對國子進行音樂(le) 與(yu) 語言訓練的項目;六詩為(wei) “風、賦、比、興(xing) 、雅、頌”,是對瞽矇進行語言與(yu) 音樂(le) 訓練的項目。……六詩之所以特別講求音律,乃因為(wei) 六詩之教的目的是造就能勝任祭禮樂(le) 事的技術人才,而非善於(yu) 言語應對的行政人才。……比照大司樂(le) 施於(yu) 國子之教的“樂(le) 語”(“興(xing) 、道、諷、誦、言、語”),我們(men) 可以求得“六詩”的原始涵義(yi) 。六詩之分原是詩的傳(chuan) 述方式之分,它指的是用六種方法演述詩歌。“風”和“賦”是兩(liang) 種誦詩方式——“風”是本色之誦(方音誦),“賦”是雅言之誦;“比”和“興(xing) ”是兩(liang) 種歌詩方式——“比”是賡歌(同曲調相倡和之歌),“興(xing) ”是相和歌(不同曲調相倡和之歌);“雅”和“頌”則是兩(liang) 種奏詩方式——“雅”為(wei) 用弦樂(le) 奏詩,“頌”是用舞樂(le) 奏詩。風、賦、比、興(xing) 、雅、頌的次序,從(cong) 表麵上看,是藝術成分逐漸增加的次序;而究其實質,則是由易至難的樂(le) 教次序。[18]
如此,則“六詩”之原義(yi) 與(yu) 周代祭禮樂(le) 事有直接的關(guan) 聯。作為(wei) 當時傳(chuan) 述詩的六種方式,“六詩”之原始含義(yi) 可用如下表格反映:

這一考察,便不是將“風、賦、比、興(xing) 、雅、頌”兩(liang) 兩(liang) 對舉(ju) ,而是從(cong) 周代禮樂(le) 活動實際出發,分為(wei) “誦詩”、“歌詩”、“奏詩”三組,分別對應於(yu) “風賦”、“比興(xing) ”、“雅頌”。而“三體(ti) 三用”二分之說的產(chan) 生,則相對要晚許多。
至於(yu) “六義(yi) ”之說解,在《詩大序》中其實並不完整,到了東(dong) 漢鄭玄,開始有一係統表述。鄭氏《周禮注》雲(yun) :
風,言賢聖治道之遺化也。
賦之言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
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
興(xing) ,見今之美,嫌於(yu) 媚諛,取善事以喻勸之。
雅,正也,言今之正者,以為(wei) 後世法。
頌之言誦也,容也,誦今之德,廣以美之。[19]
鄭玄對於(yu) “六義(yi) ”的解釋,“一方麵充實了關(guan) 於(yu) ‘賦’、‘比’、‘興(xing) ’的解釋,比《毛詩序》更加係統;另一方麵突出了‘美刺’、‘風化’、‘政教’等三個(ge) 倫(lun) 理主題,比《毛詩序》更加鮮明”[20]。應當說,鄭玄的解釋是經學時代對於(yu) “六義(yi) ”最完整的解說,但與(yu) “六詩”本義(yi) 已經相去甚遠。
依照王昆吾的研究,從(cong) “六詩”到“六義(yi) ”,經曆了內(nei) 容豐(feng) 富的曆史過程,大概可以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第一個(ge) 階段是以“樂(le) 教”為(wei) 中心的時期,詩主要用於(yu) 儀(yi) 式和勸諫,樂(le) 教是早期詩歌傳(chuan) 授的主要方式。第二個(ge) 階段是以“樂(le) 語之教”為(wei) 中心的時期,詩之應用有一個(ge) 從(cong) 用於(yu) 儀(yi) 式到用於(yu) 專(zhuan) 對的變化,也相應地產(chan) 生了從(cong) “詩言誌”到“賦詩觀誌”的變化,也因此導致了在賦詩過程中詩歌本義(yi) 與(yu) 引申義(yi) 的疏離。第三個(ge) 階段是以“德教”為(wei) 中心的時期,這一時期,詩教與(yu) 樂(le) 教明顯分離。王昆吾稱:
在樂(le) 語之教階段,詩畢竟是一種交際語言,穩定的、彼此認同的涵義(yi) 畢竟是實現賦詩目的的基本條件;盡管賦詩斷章的方式也造成了對詩本義(yi) 的曲解,但在那裏,詩本義(yi) 未至於(yu) 大幅度地失落。而到德教階段,詩作為(wei) 語言藝術的本質被改變了,成為(wei) 宣傳(chuan) 和教化的工具。《毛詩序》這種政治化或倫(lun) 理化的詩學理論,正是因此而勢所必然地產(chan) 生出來的。從(cong) 這一角度看,“六義(yi) ”本質上是德教的產(chan) 物,或者說,是德教進入儒家詩學階段的產(chan) 物。因為(wei) 包含風、雅、頌分類法的詩的文本,通過孔子、孟子、荀子而確立的儒家詩學的傳(chuan) 統,是其理論係統得以完成的兩(liang) 項基本條件。[21]

劉懷榮先生則認為(wei) ,“賦、比、興(xing) ”植根於(yu) 原始感性生活的沃土中,與(yu) 原始的巫術宗教祭祀儀(yi) 式和歌、樂(le) 、舞藝術綜合體(ti) 有密切關(guan) 聯。他認為(wei) :“賦、比、興(xing) 的產(chan) 生時代遠遠早於(yu) 周代,其文化母體(ti) 是原始時代的巫文化和圖騰文化。”[22]在他看來,“賦、比、興(xing) 、風、雅、頌”皆曾為(wei) 詩體(ti) ,而“賦、比、興(xing) ”產(chan) 生在前,“風、雅、頌”產(chan) 生在後,皆曾為(wei) 與(yu) 某些儀(yi) 式配合的樂(le) 舞。當“風、雅、頌”後來居上時,“賦、比、興(xing) ”則逐漸演化為(wei) 中國古代藝術思維的基本方式。他說:
賦、比、興(xing) 作為(wei) 祭祀行為(wei) 都與(yu) 歌、樂(le) 、舞有關(guan) ,它們(men) 既以歌、樂(le) 、舞為(wei) 必要手段來構成祭祀儀(yi) 式,又因歌、樂(le) 、舞的不同顯示出各自的特點。三者最早在氏族會(hui) 盟中形成一個(ge) 連續的係列。因此,早期的賦、比、興(xing) 或與(yu) 儀(yi) 式密切相關(guan) ,或是儀(yi) 式名稱,同時,又可兼指體(ti) 用不分,以用(功用)為(wei) 主的歌、樂(le) 、舞藝術綜合體(ti) 。
國家製度產(chan) 生之後,隨著祭神、祭祖,特別是由氏族會(hui) 盟演變而來的天子與(yu) 諸侯會(hui) 盟活動中的祭神、祭祖儀(yi) 式的製度化,以及儀(yi) 式向日常生活的不斷滲透,原始的歌、樂(le) 、舞綜合藝術形態也發生著變化,風、雅、頌當即在這一發展過程中逐漸取代賦、比、興(xing) ,成為(wei) 與(yu) 新的儀(yi) 式相配合的新樂(le) 舞,而賦比興(xing) 則在下一步的發展中逐漸升華、凝結、抽象為(wei) 中國古代藝術思維最基本的三種方式。[23]
在“賦、比、興(xing) ”與(yu) “風、雅、頌”二分的前提下,劉懷榮還意識到兩(liang) 組樂(le) 舞在功能上呈現出一定的基本相似的對應關(guan) 係:
賦與(yu) 風均與(yu) 諸侯、四夷貢物、獻樂(le) 舞等實際行為(wei) 相關(guan) ,並且是兩(liang) 組樂(le) 舞的開端,是達到人人和諧與(yu) 人神和諧的基本手段;比與(yu) 雅均是在貢賦的基礎上達到人與(yu) 人之間的親(qin) 比;而興(xing) 與(yu) 頌,又是在前二者的前提下進一步求得神人以和的功效。[24]
然而,將“賦、風”、“比、雅”、“興(xing) 、頌”三組對舉(ju) ,其實無法合理解釋“六詩”以及“六義(yi) ”中“風、賦、比、興(xing) 、雅、頌”的排列次序問題。
三、“賦、比、興(xing) ”三體(ti) 存亡論
《毛詩大序》在釋“六義(yi) ”時,唯釋“風、雅、頌”而不釋“賦、比、興(xing) ”,引發了關(guan) 於(yu) “六詩”中“賦、比、興(xing) ”三體(ti) 存亡問題的討論,這是《詩經》學史上的又一樁公案。
一種意見認為(wei) ,“賦、比、興(xing) ”三類詩,實合於(yu) 傳(chuan) 世本所見“風、雅、頌”三體(ti) 之中。最有代表性者當屬東(dong) 漢鄭玄,他與(yu) 弟子張逸之間曾有一場問答:
張逸問:“何詩近於(yu) 比、賦、興(xing) ?”答曰:“比、賦、興(xing) ,吳劄觀《詩》已不歌也。孔子錄《詩》已合風、雅、頌中,難複摘別。篇中義(yi) 多興(xing) 。”[25]
從(cong) 鄭玄的回答看,他認為(wei) 孔子在刪定《詩》文本時,乃將“賦、比、興(xing) ”合於(yu) “風、雅、頌”中;也正因為(wei) “賦、比、興(xing) ”合於(yu) 其他三體(ti) 中,才會(hui) 有“篇中義(yi) 多興(xing) ”的情況。今人胡樸安也認為(wei) :“賦、比、興(xing) ,即在風、雅、頌中,非離風、雅、頌,別有所謂賦、比、興(xing) 也。”[26]
這種意見當然是試圖解決(jue) 《詩序》中不釋“賦、比、興(xing) ”的疑問,但似乎沒有足夠的說服力。一者,無法回答襄公二十九年吳公子季劄至魯觀樂(le) 時,為(wei) 何亦隻奏“風、雅、頌”三類而未奏“賦、比、興(xing) ”——其時孔子年甫八歲,尚無能力刪《詩》。二者,“賦、比、興(xing) ”作為(wei) 詩體(ti) ,其麵目究竟為(wei) 何,依然沒有具體(ti) 描述。
另一種意見認為(wei) ,“賦、比、興(xing) ”三體(ti) 之亡,乃由於(yu) 孔子刪《詩》時未取所致。也就是說,是孔子將“賦、比、興(xing) ”三體(ti) 之詩摒棄在《詩》文本之外。如清人莊有可雲(yun) :
《周官》太師掌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xing) ,曰雅,曰頌。孔子刪《詩》,取“風、雅、頌”而不收“賦、比、興(xing) ”,蓋亦《春秋》得半之意也。[27]
章太炎(1869-1936)《六詩說》亦雲(yun) :
比、賦、興(xing) 被刪,不疑也。……《比》、《賦》、《興(xing) 》雖依情誌,而複廣博多華,不宜聲樂(le) 。由是十五流者,刪取三種,而不遍及。孔子所定,蓋整齊其篇第,不使淩亂(luan) ,而求歸於(yu) 禮義(yi) ,合之正聲,以是為(wei) 節。[28]
二說皆以為(wei) “賦、比、興(xing) ”三體(ti) 已亡,且認為(wei) 乃由孔子刪《詩》不取所致。
馮(feng) 浩菲讚同“賦、比、興(xing) ”三體(ti) 已亡的說法,卻認為(wei) 與(yu) 孔子無關(guan) 。他認為(wei) 周室東(dong) 遷以來,周天子“為(wei) 了維護天下共主的名分,也還保留著一些禮樂(le) 製度權威,選編周詩,頒行列國,可能就是其中的措施之一。由於(yu) 形勢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負責選編周詩的官員或許參考了當初大師的六詩分類及有關(guan) 文獻,但沒有受它的局限,另立標準,重新分類選編。由於(yu) 風、雅、頌是當時最盛行、最有代表性的三類詩作,故按照新創的‘十五國風’—‘二雅’—‘三頌’的綱目,精選三類詩中的有關(guan) 詩篇以成書(shu) 。其他各類詩作,包括賦、比、興(xing) ,姑且從(cong) 略。這當是傳(chuan) 世的《詩》三百篇的原型”。[29]不過這種說法臆測的成分較重,而且無法很好回應最後一次《詩》文本結集過程中《魯頌》的加入、《豳風》次序的調整等諸多細節問題(參本書(shu) 第二講),故隻能聊備一說。
劉懷榮則認為(wei) “賦、比、興(xing) ”三體(ti) 並未消亡,而是以一種特殊方式存在於(yu) “風、雅、頌”三體(ti) 中。他認為(wei) ,“見於(yu) 賦詩引詩中的賦與(yu) 比的方法,應當就是賦詩、比詩各自具有的特點”。而“興(xing) ”與(yu) 傳(chuan) 統、習(xi) 俗和神話有關(guan) ,比較隱晦,不適宜於(yu) 朝會(hui) 應對場合,“但興(xing) 詩的保留比賦、比二詩要好得多,除了《詩經》中被明確標出的興(xing) 詩外,還見於(yu) 《周易》卦爻辭中”。至於(yu) “賦、比、興(xing) ”與(yu) 今本《詩經》體(ti) 裁上的關(guan) 聯,劉懷榮說:
對《詩經》中的賦、比二詩,我們(men) 今天是難以一一摘出的,但按我們(men) 前麵的論述,首先可以肯定,大師編詩時雖有詞句的增刪等改動,但對原詩內(nei) 容、手法的改變不可能太大。從(cong) 興(xing) 詩多在國風、小雅,而小雅被標為(wei) 興(xing) 詩的詩篇又有近三分之一體(ti) 近民歌,二者計算,有70%以上的興(xing) 詩被編入風詩中。由此類推,與(yu) 興(xing) 詩一樣遺失了家園的賦、比二詩也應主要被編在風詩中。凡直賦其事,而所賦之事為(wei) 四方風物、風情、風俗者,當與(yu) 本來意義(yi) 上的賦詩有關(guan) ;凡寫(xie) 男女婚姻而兼有兩(liang) 國交好之意者,或者那種以地方山川祭禮為(wei) 背景的男女悅慕之作,均當與(yu) 原始比詩有關(guan) 。[30]
劉懷榮的結論很具體(ti) ,為(wei) “賦、比、興(xing) ”三體(ti) 在傳(chuan) 世本《詩經》中找到了對應的位置。但對於(yu) “賦、比”二體(ti) 的推斷,自詩篇文辭字麵意義(yi) 入手,而將其與(yu) 原初主要用於(yu) 儀(yi) 式配樂(le) 的“六詩”對應起來,似乎稍嫌牽強。
四、《詩經》的“錯簡”與(yu) 《關(guan) 雎》的分章
與(yu) 對“六詩”作為(wei) 詩體(ti) 的理解直接相關(guan) ,曆來有所謂《詩經》中某些篇章存在“錯簡”一說。按照孫作雲(yun) 先生(1912-1978)的定義(yi) :“所謂‘錯簡’,就是簡次錯亂(luan) ;或一首詩內(nei) 章次顛倒,或兩(liang) 首詩誤合為(wei) 一首詩,或《大、小雅》的篇次,根本錯亂(luan) 。”[31]比如宋人王柏(1197-1274)即曾懷疑:
《行露》首章與(yu) 二章意全不貫,句法體(ti) 格亦異,每竊疑之。後見劉向傳(chuan) 列女,謂“召南申人之女許嫁於(yu) 酆,夫家禮不備而欲娶之,女子不可,訟之於(yu) 理,遂作二章”,而無前一章也。乃知前章亂(luan) 入無疑。[32]
南宋王質(1135-1189)亦以為(wei) 《行露》一詩有錯簡,雲(yun) :
首章或上下中間,或兩(liang) 句三句,必有所闕。不爾,亦必闕一句。蓋文勢未能入“雀”、“鼠”之辭。[33]
孫作雲(yun) 先生曾撰《詩經的錯簡》一文,專(zhuan) 門考察《詩經》中兩(liang) 首詩誤合為(wei) 一首之例,其中亦包括《行露》一詩。關(guan) 於(yu) 這類錯簡形成的原因,孫先生主要從(cong) 詩篇文辭內(nei) 容上著眼,他認為(wei) :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把兩(liang) 首詩誤合為(wei) 一首詩呢?大概因為(wei) :這兩(liang) 首詩在內(nei) 容上有某些共通之處,在篇次的順序上,前後相承,後來因為(wei) 種種原因,把前一首詩的後幾章丟(diu) 掉了,遂誤合於(yu) 後一首詩;習(xi) 焉不察,遂誤以為(wei) 它們(men) 是一首詩。也有因為(wei) 兩(liang) 首詩的起句相同,內(nei) 容又有點兒(er) 相像,遂誤合為(wei) 一首詩。或者根本就是兩(liang) 首詩——原詩皆無缺佚,隻因為(wei) 兩(liang) 首詩的內(nei) 容相同,篇次亦上下相接,粗心的古人,遂把它們(men) 誤認為(wei) 一首詩,在一個(ge) 題目下,誤傳(chuan) 了兩(liang) 千年![34]
在這篇文章中,孫先生主要列舉(ju) 了他認為(wei) 存在“錯簡”的五首詩,一為(wei) 《周南·卷耳》,二為(wei) 《召南·行露》,三為(wei) 《小雅·皇皇者華》,四為(wei) 《小雅·都人士》,五為(wei) 《大雅·卷阿》。加上在注釋中所引日本學者青木正兒(er) 所認為(wei) 亦存在錯簡的《關(guan) 雎》,則《詩經》中誤合二為(wei) 一者,至少有這六篇。照孫先生的推斷,這六首詩原本應該是獨立的十二首詩。
孫作雲(yun) 還試圖還原這原本獨立的十二首詩的原初麵目,比如他認為(wei) 《卷耳》一詩可能是由如下兩(liang) 首詩誤合為(wei) 一。其一為(wei) :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置彼周行。
(采采卷耳,不盈□□。嗟我懷人,置彼□□。)
(采采卷耳,不盈□□。嗟我懷人,置彼□□。)
其二為(wei) :
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陟彼高岡(gang) ,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shang) 。
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仆痡矣,雲(yun) 何籲矣!
《行露》一詩,亦為(wei) 如下兩(liang) 首詩錯簡而成。其一為(wei) :
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
(□□□□,□□□□,□□□□。)
其二為(wei) :
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
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
雖速我獄,室家不足。
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
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
雖速我訟,亦不女從(cong) 。
在談到懷疑《卷耳》、《行露》二詩存在錯簡的理由時,孫作雲(yun) 稱:“(《卷耳》)這四章詩,前一章為(wei) 征婦(軍(jun) 人妻子)思征夫之詞,後三章為(wei) 征夫思家之作;隻因為(wei) 二者內(nei) 容相似——同是懷人之作,所以後人誤合為(wei) 一首詩。”[35]又稱:“《行露》一詩)最主要的疑竇,是意思前後不相連貫,口氣上下不相銜接,顯然是兩(liang) 首詩誤合為(wei) 一首詩。”[36]
認定詩篇存在“錯簡”的另外一個(ge) 理由,是某些詩篇不符合《詩經》疊詠體(ti) 的基本體(ti) 製,比如日本學者青木正兒(er) 認為(wei) “《關(guan) 雎》詩,也是兩(liang) 首詩誤合為(wei) 一首詩。其理由是因為(wei) 《詩經》的疊詠體(ti) ,最多的是疊詠三次(即詞意與(yu) 語法全同,隻在押韻處換換韻腳),其次是疊詠兩(liang) 次,其次是前兩(liang) 章疊詠、後一章獨立,或前一章獨立,後兩(liang) 章疊詠。其他形式的疊詠也有之,唯獨沒有像《關(guan) 雎》這樣的形式:第二章和第四、五章跳格疊詠”,[37]因此他認為(wei) ,《關(guan) 雎》一詩,當分為(wei) 如下兩(liang) 首:
(甲)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窈窕淑女,□□□□。)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ce) 。
(乙)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le) 之。
不難看出,如上理由多從(cong) 詩篇文辭或句式方麵著眼,實際是以書(shu) 麵文學的習(xi) 慣例解口頭文學,而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詩》自產(chan) 生到早期流傳(chuan) 中過程中與(yu) 周代禮樂(le) 活動的密切關(guan) 聯,因而難以服人。
王昆吾認為(wei) ,作為(wei) 早期傳(chuan) 述詩的兩(liang) 種基本方式,“比”(重唱)與(yu) “興(xing) ”(和唱),是造成《詩經》中許多詩篇在形式上“回環複遝”的主要原因。而這種“回環複遝”的形式,又有三種基本方式。[38]一為(wei) “複遝”。指的是以章節為(wei) 單位的形式重複,在《詩經》中最常見,其特點是多與(yu) 興(xing) 歌相結合,比如《周南·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毛傳(chuan) 》:“興(xing) 也。”)
樂(le) 隻君子,福履綏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
樂(le) 隻君子,福履將之。
南有樛木,葛藟縈之。
樂(le) 隻君子,福履成之。
二為(wei) “單行章段”。即未加入複遝的獨立章段,其獨立性以複遝為(wei) 基礎,實際是一種特殊的複遝,占《詩經》中複遝作品的五分之一左右,約有四十餘(yu) 篇。其典型形式正如《行露》:
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毛傳(chuan) 》:“興(xing) 也。”)
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
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cong) 。
三為(wei) “詩章章餘(yu) ”,亦指一種有別於(yu) 通常複遝形式的附加,往往見於(yu) 各章節尾部,表現為(wei) 完全的重複,比如《周南·麟之趾》:
麟之趾,振振公子。(《毛傳(chuan) 》:“興(xing) 也。”)於(yu) 嗟麟兮!
麟之趾,振振公姓。於(yu) 嗟麟兮!
麟之趾,振振公族。於(yu) 嗟麟兮!
按照這一解說,自王柏、王質到孫作雲(yun) 、青木正兒(er) 等所懷疑的《詩》有“錯簡”,倒很值得懷疑。他們(men) 都罔顧了《詩》之早期生存狀態與(yu) 音樂(le) 密切關(guan) 聯的事實,《行露》、《卷耳》諸詩,不過是“六詩”本義(yi) 的一種遺存,其實未必存在“錯簡”。
與(yu) “錯簡”相關(guan) 的另一樁《詩經》公案,是《關(guan) 雎》一詩的分章問題。
《毛詩》於(yu) 《關(guan) 雎》一詩末尾雲(yun) :“《關(guan) 雎》五章,章四句。故言三章,一章章四句,二章章八句。”唐人陸德明(約550-630)《經典釋文》雲(yun) :“五章是鄭所分,‘故言’以下是毛公本意。後放此。”[39]清人俞樾(1821-1907)又有“四章說”:“以愚論之,當為(wei) 四章,首章章四句,次章章八句,三章四章章四句。每句有‘窈窕淑女’句,凡五言‘窈窕淑女’,故知五章也。首句以‘關(guan) 關(guan) 雎鳩’興(xing) ‘窈窕淑女’,下三章皆以‘參差荇菜’興(xing) ‘窈窕淑女’。文義(yi) 本甚明,因次章加‘求之不得’四句,此古人章法之變,而後人遂迷其章句矣。”[40]。由此,則《關(guan) 雎》分章,便有“三章”、“四章”和“五章”之分別。
“故言三章”的“三章”,所分如下:
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ce) 。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le) 之。
而如前所述,今日又添新的“三章”、“五章”說:持“錯簡”說者,以為(wei) 《關(guan) 雎》之詩乃由二首詩雜糅而成,二詩原本各為(wei) 三章,每章四句;今人又據新出土之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shu) 《孔子詩論》第十四簡有“其四章則俞矣”之語,而判斷《關(guan) 雎》原為(wei) 五章,[41]以印證傳(chuan) 統“五章”說之確鑿。
王昆吾先生認為(wei) ,如上諸種說法或皆有不當,
大抵緣於(yu) 對“興(xing) ”或複遝的誤解。例如四章說乃以“關(guan) 關(guan) 雎鳩”、“參差荇菜”為(wei) “興(xing) ”,認為(wei) 每一興(xing) 應為(wei) 一章,“君子好逑”為(wei) 衝(chong) 突開始,“寤寐求之”為(wei) 衝(chong) 突至於(yu) 高潮,“琴瑟友之”為(wei) 衝(chong) 突消解,“鍾鼓樂(le) 之”為(wei) 衝(chong) 突得以解決(jue) 。脫簡說的理由則主要有三條:一是所謂《關(guan) 雎》有“亂(luan) ”,“參差荇菜”雲(yun) 雲(yun) 即其表現,不能單獨成章;二是所謂《周南》章法有規律,皆是三章,僅(jin) 《卷耳》因錯簡竄入而成四章、《關(guan) 雎》因脫簡而缺四句;三是脫簡在《詩三百》中很常見,凡章句不整齊者,都是由錯簡、脫簡、傳(chuan) 抄失誤造成的。其實,從(cong) 單行章段的角度看,《毛傳(chuan) 》的三章說是正確無誤的。二章“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乃和三章“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複遝。第一章單行四句即所謂“亂(luan) ”,是一種同起興(xing) 之調相應和的眾(zhong) 聲合唱。《論語·泰伯》說:“師摯之始,《關(guan) 雎》之‘亂(luan) ’,洋洋盈耳哉!”劉台拱《論語駢枝》說:“合樂(le) 謂之亂(luan) 。”《史記·孔子世家》說:“故曰《關(guan) 雎》之亂(luan) 以為(wei) 風始。”這說明“亂(luan) ”的本義(yi) 就是合唱,《國風》是以《關(guan) 雎》的亂(luan) 聲為(wei) 起始的,單行章段是亂(luan) 聲的表現。[42]
如此,則《關(guan) 雎》一詩傳(chuan) 統“三章”之分,不惟沒有脫漏,而且這一形式恰好體(ti) 現了《詩》在早期流傳(chuan) 過程中“比”、“興(xing) ”的傳(chuan) 述方式,這便為(wei) 《關(guan) 雎》分章一案找到了一個(ge) 較為(wei) 合理的解說。
綜言之,從(cong) 音樂(le) 角度研究早期《詩經》,無疑是一條較為(wei) 本質的路徑。將《詩經》學的諸多問題放置於(yu) 周代禮樂(le) 製度的大背景下,才往往能夠得到較為(wei) 合理的解釋。
注:本論文是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四書(shu) 學史”(13&ZD060)、“四書(shu) 學與(yu) 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研究”(15ZDB005)、“中國孟學史”(11&ZD083)的階段性成果,並得到中山大學“三大建設”專(zhuan) 項資助。
注釋
[1] 馮(feng) 浩菲,《曆代詩經論說述評》,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3,頁42。
[2] 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毛詩正義(yi)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頁11。
[3] [宋]朱鑒,《詩傳(chuan) 遺說》卷三,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4] [宋]嚴(yan) 粲,《詩緝》卷一,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5] 馮(feng) 浩菲,《曆代詩經論說述評》,前揭,頁44-47。
[6] 參馮(feng) 浩菲,《曆代詩經論說述評》,前揭,頁53。
[7] 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毛詩正義(yi) 》,前揭,頁12-13。
[8] [宋]鄭樵,《六經奧論》卷三,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9] [唐]成伯璵,《毛詩指說》,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0] [宋]輔廣,《詩童子問·卷首》,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1]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八十,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shu) 》第十七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頁2470。
[12] [宋]輔廣,《詩童子問·卷首》,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3] [元]劉瑾,《詩傳(chuan) 通釋·卷首》雲(yun) :“三經是風、雅、頌,是做詩底骨子。賦、比、興(xing) 卻是裏麵橫串底,都有賦、比、興(xing) ,故謂三緯。”
[14] 馮(feng) 浩菲,《曆代詩經論說述評》,前揭,頁57。
[15] 馮(feng) 浩菲,《曆代詩經論說述評》,前揭,頁57。
[16] 馮(feng) 浩菲,《曆代詩經論說述評》,前揭,頁58。
[17] 王昆吾,《詩六義(yi) 原始》,載氏著《中國早期藝術與(yu) 宗教》,上海:東(dong) 方出版中心,1998,頁219。
[18] 王昆吾,《詩六義(yi) 原始》,前揭,頁221-222、296。
[19] 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周禮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頁610。
[20] 王昆吾,《詩六義(yi) 原始》,前揭,頁287。
[21] 王昆吾,《詩六義(yi) 原始》,前揭,頁273。
[22] 劉懷榮,《賦比興(xing) 與(yu) 中國詩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頁127。
[23] 劉懷榮,《賦比興(xing) 與(yu) 中國詩學研究》,前揭,頁5。
[24] 劉懷榮,《賦比興(xing) 與(yu) 中國詩學研究》,前揭,頁146。
[25] [魏]鄭小同,《鄭誌》卷上,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26] 胡樸安,《詩經學》,長沙:嶽麓書(shu) 社,2010,頁27。
[27] [清]莊有可,《毛詩說·序》,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34,頁1。
[28] 章太炎,《檢論》卷二《六詩說》,《章太炎全集》第三冊(ce)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頁391-393。
[29] 馮(feng) 浩菲,《曆代詩經論說述評》,前揭,頁52-53。
[30] 劉懷榮,《賦比興(xing) 與(yu) 中國詩學研究》,前揭,頁171-172。
[31] 孫作雲(yun) ,《詩經的錯簡》,載氏著《詩經與(yu) 周代社會(hui) 研究》,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6,頁403。
[32] [宋]王柏,《詩疑》卷一,清通誌堂經解本。
[33] [宋]王質,《詩總聞》卷一下,清武英殿聚珍版叢(cong) 書(shu) 本。
[34] 孫作雲(yun) ,《詩經的錯簡》,前揭,頁403。
[35] 孫作雲(yun) ,《詩經的錯簡》,前揭,頁405。
[36] 孫作雲(yun) ,《詩經的錯簡》,前揭,頁407。
[37] [日]青木正兒(er) ,《詩經章法獨是》,載氏著《支那文學藝術考》,轉引自孫作雲(yun) :《詩經的錯簡》,前揭,頁404。
[38] 參王昆吾,《詩六義(yi) 原始》,前揭,頁233-237。
[39] 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毛詩正義(yi) 》,前揭,頁28。
[40] [清]俞樾,《達齋詩說》,《春在堂全書(shu) 》第三冊(ce) ,鳳凰出版社,2010,頁21。
[41] 參於(yu) 茀,《從(cong) 〈詩論〉看〈關(guan) 雎〉古義(yi) 及分章》,載《光明日報》,2004年2月25日;又金寶,《〈詩論〉“四章”新考與(yu) 〈關(guan) 雎〉五章說》,載《社會(hui) 科學輯刊》,2007年第3期,頁272-276。
[42] 王昆吾,《詩六義(yi) 原始》,前揭,頁235-236。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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