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思與(yu) 《易》關(guan) 係新證
作者:劉彬(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教授)
來源:《孔子研究》2017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七日癸卯
耶穌2018年7月10日
內(nei) 容提要:子思與(yu) 《易》有關(guan) 。對易學“卜筮”知識、《周易》古經和《易傳(chuan) 》,子思都學習(xi) 而熟知。更值得注意的是,子思作《易》,其著作即帛書(shu) 《衷》篇。在孔子之後的先秦儒家“中道”思想傳(chuan) 承中,子思最能體(ti) 會(hui) “中道”在孔子思想體(ti) 係中的重要地位,故一方麵從(cong) 形而上層麵闡發“中道”,而作《中庸》;另一方麵在孔子所開創的經學易學上,凸顯孔子所“觀”、所新詮的易學“中道”,專(zhuan) 門輯錄孔子有關(guan) “中道”的論述,而作《衷》篇。子思在先秦儒家易學傳(chuan) 承中應有重要的地位。
關(guan) 鍵詞:子思/學《易》/作《易》/帛書(shu) 《衷》篇
關(guan) 於(yu) 孔子嫡孫子思(名孔伋,約公元前490—前405年①)與(yu) 《易》的關(guan) 係,可分為(wei) 三個(ge) 方麵的問題:子思是否學《易》,子思是否用《易》,子思是否作《易》。對第二個(ge) 問題,金德建舉(ju) 十二條證據②,論證子思所著《中庸》與(yu) 《係辭》《文言》《象傳(chuan) 》相通,從(cong) 而認為(wei) 子思在寫(xie) 作《中庸》時吸取《係辭》《文言》《象傳(chuan) 》的詞語,融貫在文章裏③。金德建所舉(ju) 證據,多屬可信④。因此,子思用《易》已經得到較好的論證。子思既然用《易》,自然也當學《易》,但子思如何學《易》,以及是否作《易》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學者的研究還很少。本文擬對這兩(liang) 個(ge) 問題進行探討,敬請方家指正。
一、子思當熟知《易》
這裏所說的“《易》”,其內(nei) 涵是廣義(yi) 的,包括易學的一些問題與(yu) 內(nei) 容、《周易》古經以及《易傳(chuan) 》。我們(men) 從(cong) 這三個(ge) 方麵,來分析子思如何“學《易》”。
其一,子思對易學“卜筮”知識是熟習(xi) 的。從(cong) 現有這方麵的資料看,子思都引述“子曰”,都是其祖孔子所言。孔子對《周易》古經進行深入研究,創立自己的易學思想,在帛書(shu) 《要》篇是有明證的。《要》篇記載:“子曰:‘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又[仁]□者而義(yi) 行之耳。’”孔子認為(wei) 易學包括“幽讚”、“明數”和“達德”,“幽讚”和“明數”為(wei) 筮占,“達德”為(wei) 道德義(yi) 理,即易學有“筮”和“理”兩(liang) 個(ge) 基本層麵。這兩(liang) 個(ge) 方麵有不同的特點:“理”是孔子新創立的,是新生的東(dong) 西,而“筮”則是舊有的,來源於(yu) 古遠的巫文化和術數文化中的“卜筮”⑤。孔子創立易學,首先對巫文化和術數文化的“卜筮”進行深入研究,在此基礎上,通過批判性的揚棄,創立德義(yi) 優(you) 先的新易學。故“卜筮”是孔子易學前提性的問題,也是首先要研究的內(nei) 容。子思在其著作《表記》中⑥,主要有兩(liang) 處引述孔子論“卜筮”:
第一:
子曰:“昔三代明王,皆事天地之神明,無非卜筮之用,不敢以其私褻(xie) 事上帝。是故不犯日月,不違卜、筮。卜、筮不相襲也。大事有時日,小事無時日,有筮。”(《禮記·表記》)
孔子此言夏、商、周三代聖王對卜筮的使用。“不犯日月”,鄭玄注:“日月,謂冬、夏至,正月及四時也。”孔穎達疏:“冬至謂祭圜丘,夏至謂祭方澤,正月謂祭感生之帝,及四時迎氣,用四時之吉日也。”“不違卜筮”,鄭玄注:“所不違者,日與(yu) 牲、屍也。”孔穎達疏:“案僖三十一年《左傳(chuan) 》雲(yun) :‘禮不卜常祀,而卜其牲日。’是有其牲日也。案《特牲》、《少牢》雲(yun) :大夫、士筮屍。則天子諸侯有卜屍也。”“卜筮不相襲”,鄭玄注:“襲,因也。大事則卜,小事則筮。”孔穎達疏:“此大事,謂征伐、出師及巡守也。”由鄭注、孔疏,可知三代帝王在祭祀侍奉天地神靈時,都必須使用龜卜和蓍筮,表示不敢自專(zhuan) ,不敢以私意褻(xie) 瀆上帝。其具體(ti) 做法是:在冬至祭圜丘、夏至祭方澤、正月祭感生之帝、四時迎氣時,都要通過龜卜和蓍筮,擇定吉日。祭祀時,要使用卜筮占日、占牲和占屍。使用龜卜,就不使用蓍筮。使用蓍筮,就不使用龜卜。龜卜和蓍筮二者不能同時使用。征伐、出師和巡守等大事,使用龜卜。小事使用蓍筮。小的祭祀沒有固定的時日,通過蓍筮來選定吉日。
第二:
子曰:“大人之器威敬。天子無筮。諸侯有守筮。天子道以筮。諸侯非其國不以筮,卜宅寢室。”(《禮記·表記》)
此孔子言天子、諸侯使用卜筮之不同。“大人之器”,“大人”指天子和諸侯,其“器”鄭玄無注,黃懷信認為(wei) 是“龜策”⑦,有理。“龜”為(wei) 卜法所用,“策”為(wei) 筮法所用,主要為(wei) 蓍草之莖,古亦稱“蓍”。“大人之器威敬”,謂天子、諸侯所用於(yu) 卜筮的龜和蓍威嚴(yan) ,令人畏敬。“天子無筮”,鄭玄注:“謂征伐出師若巡守也,天子至尊,大率皆用卜也。”“守筮”,鄭玄注:“守國之筮,國有事則用之。”孔穎達疏:“謂在國居守,有事而用筮。”“天子道以筮”,鄭玄注:“始將出,卜之。道有小事則用筮。”孔穎達疏:“天子在國既皆用卜,若出行於(yu) 道路之上,臨(lin) 時有小事之時,則唯用筮也。”“諸侯非其國不以筮,卜宅寢室”,鄭玄注:“入他國則不筮,不敢問吉凶於(yu) 人之國也。諸侯受封乎天子,因國而國,唯宮室欲改易者,得卜之耳。”由鄭注、孔疏,可見天子一般用龜卜,諸侯一般用蓍筮。具體(ti) 情形是:天子問征伐、出師、巡守等事,都用龜卜。諸侯在國居守,有事則用蓍筮。天子出行在外,有小事問,使用蓍筮。諸侯進入其他國家,不使用蓍筮。諸侯問宮室改易之事,使用龜卜。
子思上引述孔子所論“卜筮”,從(cong) 大的方麵講,屬於(yu) 古代禮的範疇,這與(yu) 孔子擅長禮學,為(wei) 禮學大師相一致,符合孔子講學特點。另一方麵,孔子所論“卜筮”,也與(yu) 帛書(shu) 《要》篇孔子所論相同。帛書(shu) 《要》篇記孔子曰:“讚而不達於(yu) 數,則其為(wei) 之巫。數而不達於(yu) 德,則其為(wei) 之史。”巫、史的“幽讚”“明數”,即通過卜筮,借助龜、蓍之靈,與(yu) 神靈交通,求取神靈祐助,明了氣運度數,而獲吉得福⑧。此即孔子上所言“事天地之神明”“不犯日月,不違卜筮”。帛書(shu) 《要》篇記孔子曰:“吾百占而七十當。”可見孔子並沒有滿足於(yu) 從(cong) 一般禮文化意義(yi) 上了解卜筮,更進一步從(cong) 專(zhuan) 門之學的層麵,學習(xi) 掌握了筮占技藝,並達到了很高的水平。這說明孔子對卜筮確實有深入的研究和切實的領悟。子思在其著作中,如此專(zhuan) 業(ye) 地傳(chuan) 述孔子對“卜筮”的論述,說明子思對“卜筮”有關(guan) 知識是熟知的。
其二,子思對《周易》古經是熟知的。子思今存著作中,有五條引述《周易》古經的材料⑨,分析如下:
《坊記》兩(liang) 條:
子雲(yun) :“敬則用祭器,故君子不以菲廢禮,不以美沒禮。故食禮,主人親(qin) 饋則客祭,主人不親(qin) 饋則客不祭。故君子苟無禮,雖美不食焉。《易》曰:‘東(dong) 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寔受其福。’《詩》雲(yun) :‘即醉以酒,既飽以德。’以此示民,民猶爭(zheng) 利而忘義(yi) 。”
子雲(yun) :“禮之先幣帛也,欲民之先事而後祿也。先財而後禮則民利,無辭而行情則民爭(zheng) 。故君子於(yu) 有饋者,弗能見,則不視其饋。《易》曰:‘不耕獲,不菑佘,凶。’以此坊民,民猶貴祿而賤行。”
這兩(liang) 條形式一致,都是子思先引孔子論禮之言,然後子思申發其理,再引《周易》古經爻辭以證其理。第一條子思引《既濟》九五爻辭,以加強所言禮之敬道理的說服力。第二條子思引《無妄》六二爻辭,以加強所言以禮防人之貪利道理的說服力。所引《周易》古經爻辭之義(yi) ,對論證其道理,加強其說服力,都很適當,說明子思確實熟知《周易》古經,對《周易》古經進行過專(zhuan) 門的學習(xi) 。
《表記》三條:
子曰:“無辭不相接也,無禮不相見也,欲民之毋相褻(xie) 也。《易》曰:‘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
子曰:“事君,大言入則望大利,小言入則望小利。故君子不以小言受大祿,不以大言受小祿。《易》曰:‘不家食,吉。’”
子曰:“事君,軍(jun) 旅不辟難,朝廷不辭賤。處其位而不履其事,則亂(luan) 也。故君使其臣,得誌則慎慮而從(cong) 之,否則孰慮而從(cong) 之。終事而退,臣之厚也。《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此三條形式一致,都是引述孔子先言其理,然後孔子引《周易》古經卦爻辭以證之。第一條孔子引《蒙》卦辭,以加強其言人不相褻(xie) 瀆必以禮道理的論證力量。第二條孔子引《大畜》卦辭,以加強其言祿功相配道理的論證力量。第三條孔子引用《蠱》卦上九爻辭,以加強其言盡責方能隱退道理的論證力量。此三條資料中的《周易》古經卦爻辭,不是子思所直接引用的,而是出現於(yu) 孔子言論中。但我們(men) 要注意的是,孔子所談論的,正是子思要表達的:孔子所論之理,子思肯定是讚同的;所引之《周易》材料,子思應該是熟知的,並讚同其引用。因此,《表記》此三條資料,可間接證明子思學習(xi) 過《周易》古經。
由以上直接和間接的資料,證明子思當學習(xi) 過《周易》古經。
其三,子思對《易傳(chuan) 》是熟知的。要討論這個(ge) 問題,需要先考證《易傳(chuan) 》是否在子思之時或之前已經成書(shu) 。先秦儒家公孫尼子,其著作有《樂(le) 記》⑩。高亨、張岱年、李學勤認為(wei) ,《樂(le) 記》襲用今本《係辭》,說明《係辭》當成書(shu) 於(yu) 《樂(le) 記》之前(11)。是正確的。公孫尼子,《漢書(shu) ·藝文誌》注:“七十子弟子。”《隋書(shu) ·經籍誌》注:“似孔子弟子。”郭沫若認為(wei) :“我疑心七十子裏麵的‘公孫龍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歲’的怕就是公孫尼。龍是字誤。尼者泥之省,名泥字石,義(yi) 正相應。公孫尼子可能是孔子直傳(chuan) 弟子,當比子思稍早。”(12)李學勤認為(wei) :“我們(men) 看《樂(le) 記》中有魏文侯,又有文侯樂(le) 人竇公,作為(wei) 孔子再傳(chuan) 弟子是合宜的。”(13)李說更為(wei) 穩妥。因此,公孫尼子當與(yu) 子思同時,年齡相當。《係辭》為(wei) 公孫尼子所熟知而化用,子思也當熟知《係辭》。《係辭》當在子思、公孫尼子之時或之前已經成書(shu) 。劉大鈞以《係辭》引用《文言》,推斷《文言》早於(yu) 《係辭》;以《文言》參考《彖傳(chuan) 》而作,推定《彖傳(chuan) 》早於(yu) 《文言》;以《彖傳(chuan) 》引述《大象》而發揮,推斷《大象》早於(yu) 《彖傳(chuan) 》;以《說卦》總述八經卦,而《大象》《文言》《彖傳(chuan) 》分論六十四卦,推斷《說卦》年代最早(14)。其論證有理,是成立的。實際上,《說卦》分兩(liang) 部分,第一、二章泛講義(yi) 理,與(yu) 《係辭》性質相同,其成書(shu) 時間應與(yu) 《係辭》相當。其他部分總講八經卦之象,是學習(xi) 《周易》的前提性知識,應是來源久遠的易學常識,被孔子所傳(chuan) 述、記錄下來,故其成書(shu) 當早於(yu) 《大象》《彖傳(chuan) 》《文言》《係辭》。《小象》解釋爻辭,《彖傳(chuan) 》解釋卦辭,《小象》成書(shu) 時間應與(yu) 《彖傳(chuan) 》相當。《雜卦》按照《周易》古經“二二相偶,非覆即變”的卦序原則撰寫(xie) ,語言古樸簡練,成書(shu) 時間應與(yu) 《說卦》第二章後部分相當。因此《易傳(chuan) 》除《序卦》外的大部分篇章,都當成書(shu) 於(yu) 子思之時或之前的戰國早期。推想《易傳(chuan) 》當成於(yu) 孔子第一代弟子之手。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去世後,“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喪(sang) 畢,相訣而去”。推想孔子眾(zhong) 弟子在魯國三年守喪(sang) 期間,為(wei) 銘記孔子教導,保全孔子思想,防止孔子學說散失,傳(chuan) 承孔門之學,將個(ge) 人所記孔子生前所講進行結集,編訂大量篇章文集。其中包括孔子所傳(chuan) 述的易學知識、對《周易》古經的解釋,以及所闡發的易學思想等等,這些所編成的文集就是《易傳(chuan) 》(不包括《序卦》,下言皆此意)(15)。作為(wei) 孔子第二代弟子的子思和公孫尼子等,學習(xi) 、熟知《易傳(chuan) 》,是合乎情理的。
子思熟知《易傳(chuan) 》,是有直接證據的。上博簡《顏淵問於(yu) 孔子》記顏淵問孔子,孔子回答中,有曰:“俑(庸)言之信,俑(庸)行之敬。”(16)按《易傳(chuan) 》的《文言》中,孔子解釋《乾》卦九二爻辭“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閑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濮茅左認為(wei) :“‘俑’與(yu) ‘庸’聲通,‘敬’、‘謹’音義(yi) 相近。證明了曆史上顏淵與(yu) 孔子確有言《易》的史實。”(17)其言有理。這也證明了《文言》確實為(wei) 孔子所講。而子思所作《中庸》引孔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yu) 不敢盡。”李學勤認為(wei) :“‘庸德之行’兩(liang) 句,很可能即引自《文言》,因為(wei) 在《文言》的文字中,兩(liang) 句與(yu) 上下文緊密結合,而在《中庸》就不如此。”(18)其言有理。子思引用《文言》,說明子思對《文言》是熟悉的。
二、子思當作《易》
子思不但熟知《易》、用《易》,更重要的他還作《易》,其著作即帛書(shu) 《衷》篇。這是我們(men) 的新發現,下試論之。
馬王堆帛書(shu) 《衷》是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重要一篇,記載大量孔子論《易》言論。關(guan) 於(yu) 其作者,學界還很少關(guan) 注研究。《衷》篇名“衷”,實通“中”。《左傳(chuan) ·閔公二年》“用其衷則佩之度”,杜預注:“衷,中也。”《國語·周語上》“其君齊明衷正”,韋昭注:“衷,中也。”《鶡冠子·泰錄》“入論泰鴻之內(nei) ,出觀神明之外,定製泰一之衷”,陸佃注:“衷之言中也。”吳世拱注:“衷,中也。”俞樾《群經平議·春秋左傳(chuan) 一》“夫能固位者,必度於(yu) 本末而後立衷焉”按:“衷與(yu) 中古通用。然則此《傳(chuan) 》‘衷’字亦當訓中,猶言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也。”因此,“衷”、“中”古通用,“《衷》”篇實即“《中》”篇。
《衷》篇共分十二章(19),其中七章都與(yu) “中”有關(guan) 。第一章開篇即引子曰:“《易》之義(yi) 萃陰與(yu) 陽,六畫而成章,朻句焉柔,正直焉剛。六剛無柔,是胃大陽,此天[之義(yi) 也]。□□□□□方。六柔無剛,此地之義(yi) 也。天地相率,氣味相取。陰陽流形,剛柔成體(ti) 。”(20)點出天地、陰陽、剛柔。下言:“萬(wan) 物莫不欲長生而惡死。會(hui) 三者而始作《易》,和之至也。”“三者”即天地、陰陽、剛柔,“會(hui) 三者”即會(hui) 聚天地、陰陽、剛柔三者,具體(ti) 而言,即會(hui) 聚天與(yu) 地,會(hui) 聚陰與(yu) 陽,會(hui) 聚剛與(yu) 柔,皆言對立之“兩(liang) ”。“和之至”,《國語·鄭語》史伯言之,其曰:“夫和實生物,同者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feng) 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夫如是,和之至也。……聲一無聽,物一無文,味一無果,物一不講。”“和”為(wei) “以他平他”,即調和不同的兩(liang) 個(ge) 或兩(liang) 個(ge) 以上方麵,在《衷》篇此處應謂調和兩(liang) 個(ge) 對立的方麵,即調和天與(yu) 地,調和陰與(yu) 陽,調和剛與(yu) 柔。《周禮·地官·大司徒》“一曰六德:知、仁、聖、義(yi) 、中、和”,鄭玄注:“和,不剛不柔。”《周禮·春官·大司樂(le) 》“中、和、祗、庸、孝、友”,鄭玄注:“和,剛柔適也。”賈誼《新書(shu) ·道術篇》雲(yun) :“剛柔得道謂之和。”皆其證。故《衷》篇此處所言應為(wei) “調兩(liang) 取中”之義(yi) ,即調和天與(yu) 地之兩(liang) 而取其中,調和陰與(yu) 陽之兩(liang) 而取其中,調和剛與(yu) 柔之兩(liang) 而取其中,實為(wei) “中和”思想,認為(wei) 《周易》所表達是“中和”思想。
第三章為(wei) 《衷》篇核心章節“《易》讚”,是對易學思想的高度概括,其引孔子曰:“萬(wan) 物之義(yi) ,不剛則不能動,不動則無功,恒動而弗中則亡,[此]剛之失也。不柔則不靜,不靜則不安,久靜不僮則沈,此柔之失也。武之義(yi) 保功而恒死,文之義(yi) 保安而恒窮。是故柔而不,然後文而能勝也。剛而不折,然後武而能安也。”這裏孔子從(cong) 宇宙論高度,在肯定萬(wan) 物不剛則不能動的前提下,強調永恒運動而不靜止,則不能保持適中,而導致滅亡的道理;在肯定萬(wan) 物不柔則不能靜的前提下,強調永久靜止而不運動,則不能保持適中,而導致凶險的道理;在肯定武剛能保功業(ye) 前提下,強調武剛達到極端則消亡的道理;在肯定文柔能保持安定前提下,強調文柔達到極端則窮盡的道理。認為(wei) 易學的核心思想,是剛與(yu) 柔、文與(yu) 武、動與(yu) 靜的均衡適中,顯然是“中道”思想。
第四章引子曰:“‘君子終日健健’,用也。‘夕沂若,厲,無咎’,息也。”對《乾》卦九三爻辭,傳(chuan) 統的理解都認為(wei) 是講終日勤奮不懈,此孔子既言白日之“用”,同時言晚上之“息”,強調“用”與(yu) “息”的統一,即“中道”。孔子又言:“《乾》六剛能方。《坤》六柔相從(cong) 順,文之至也。《坤》之至德,柔而反於(yu) 方。《乾》之至德,剛而能讓。”認為(wei) 《坤》為(wei) 至柔,但能變化而返回方直之剛;《乾》為(wei) 至剛,但能變化文柔而謙讓,亦強調“剛”與(yu) “柔”之中,即“中道”。
第六章引子曰:“人之陰德不行者,其陽必失類。《易》曰‘潛龍勿用’、‘亢龍有悔’,言其過也。物之上擳而下絶者,不久大位,必多其咎。能威能澤,謂之龍。見用則僮,不見用則靜。君子窮不忘達,安不忘亡。”孔子此申言陰陽之德匹配親(qin) 比,過則有咎,恩威兼施,動靜兼用,窮不忘達,安不忘亡,亦“中道”。
第七章引子曰:“武夫倡慮,文人緣序。[武]人有拂,文人有輔。性文武也,雖強學,是弗能及之矣。”言理想的政治組織要有文柔與(yu) 武剛兩(liang) 類人物,武剛之人開創,文柔之人守成,君主同時需要文人與(yu) 武人的輔佐,而一個(ge) 理想的聖明君主應該天生具有文柔與(yu) 武剛的圓滿德性,實言政治“執兩(liang) 用中”之“中道”。
第八章引子曰:“夫《易》之要,可得而知矣。乾、坤也者,《易》之門戶也。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ti) ,以體(ti) 天地之化。”言《周易》之要旨,在於(yu) 陰與(yu) 陽相合,剛與(yu) 柔之相合,從(cong) 而體(ti) 現天地的生化,此即“中和”思想。
第十二章引《係辭》曰:“二與(yu) 四同[功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柔之為(wei) 道也,不利遠[者]。其要無咎,用柔若〔中〕也。三與(yu) 五同功異位,其過[不同,三]多凶,五多功。”言《周易》卦爻辭中,二爻多榮譽,五爻多功績,而四爻多畏懼,三爻多凶險,因為(wei) 二爻與(yu) 五爻處於(yu) 中位,強調易學“得中”“用中”思想。
從(cong) 以上《衷》篇大部分章節皆言“中”、“中和”、“中道”來看,《衷》篇主旨應該是講“中道”的,篇名“衷(中)”正點明“中道”的主旨。如此重視“中道”,以一篇易學文章來講“中道”,其作者會(hui) 是誰呢?考察“中道”思想在先秦儒家的流傳(chuan) 狀況,可看出此人最可能是子思。
先秦儒家“中道”思想源遠流長。清華簡《保訓》篇記文王臨(lin) 終前向武王講述舜“求中”“得中”,以及上甲微“假中”“歸中”,雖然學界對上甲微之“中”的意涵爭(zheng) 議較大(21),但對舜之“中”一般認為(wei) 是“中道”,如李學勤所言:“舜‘厥有施於(yu) 上下遠邇,乃易位邇稽,測陰陽之物,鹹順不擾’,這段話應參看《中庸》:‘子曰:舜其大知也與(yu) !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liang) 端,而用其中於(yu) 民,其斯以為(wei) 舜乎!’簡文講舜施政於(yu) 上下遠邇,總要設身處地,就近考察,這是‘察邇言’;測度陰陽之事,這是‘執其兩(liang) 端’,從(cong) 而達到中正之道,所以簡文說舜做到‘得中’了。”(22)又認為(wei) :“(舜之)‘中’,就是後來說的中道。”其說有理,說明孔子之前就有“中道”思想。孔子對此很重視。《論語·堯曰》載堯命舜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並雲(yun) :“舜亦以此命禹。”其“允執其中”,即言“中道”。《論語·雍也》載孔子曰:“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一方麵說明“中庸”是一種至高的德行,另一方麵說明關(guan) 於(yu) 這種德行的思想來源久遠,當時的人已經很少能了解,能實行了。孔子之後至戰國末期,眾(zhong) 多的曆代弟子對孔子思想傳(chuan) 承,其中子思最能體(ti) 會(hui) “中道”在孔子思想中的重要地位,專(zhuan) 門作《中庸》一篇,從(cong) 體(ti) 、用兩(liang) 方麵對“中道”進行本體(ti) 論的闡發,其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對“中道”可謂推崇備至,對其弘揚可謂不遺餘(yu) 力。
值得我們(men) 注意的是,孔子在其《易傳(chuan) 》中,對“中道”也有明確的闡發。如在《彖傳(chuan) 》,於(yu) 三十二卦三十六處言“中”,其曰“得中”、“正中”、“中正”、“剛中”、“剛得中”、“柔得中”、“往得中”、“時中”、“大中”等。在《小象傳(chuan) 》中,於(yu) 三十九卦四十五處言“中”,其曰“在中”、“中正”、“中行”、“使中”、“中”、“中直”、“正中”、“得中”、“行中”、“中道”、“久中”、“中節”、“位中”等。在《文言》中,言“中”、“中正”、“正中”等。除了在《易傳(chuan) 》中孔子言“中道”外,在其他的一些“《易》說”中,孔子也當言及“中道”。
由子思對孔子“中道”思想的極力推崇,而作《中庸》彰顯之,推想子思對孔子易學“中道”的闡發也不應忽視,相反應該格外重視,如作《中庸》一般,專(zhuan) 門選錄孔子“《易》說”以及《易傳(chuan) 》中有關(guan) “中道”的言辭,編定以“中道”為(wei) 主旨的易學著作,此即帛書(shu) 《衷》篇。故子思應作《易》,其易學著作即帛書(shu) 《衷》篇。
從(cong) 孔子之後先秦儒家“中道”思想的傳(chuan) 承看,作為(wei) 孔子的嫡孫,子思最能體(ti) 會(hui) “中道”在孔子整個(ge) 思想體(ti) 係中的重要地位,故一方麵在儒學義(yi) 理深化上下功夫,從(cong) 形而上層麵闡發“中道”,而作《中庸》;另一方麵在孔子所開創的經學易學上,凸顯孔子所“觀”、所新詮的易學“中道”,專(zhuan) 門輯錄孔子有關(guan) “中道”的論述,而作《衷》篇。子思對“中道”,可謂心知其意,而重申之,而再再發明之。
總之,子思與(yu) 《易》確實有關(guan) 係,他不但學《易》,用《易》,而且作《易》,在先秦儒家易學傳(chuan) 承中應具有重要的地位。
注釋:
①關(guan) 於(yu) 子思的生卒年,學界有不同看法,筆者認為(wei) 李啟謙先生約前490—前405年的看法較為(wei) 合理,見李啟謙《子思及〈中庸〉研究》,載《孔子研究》1993年第4期。
②金德建先生這些證據是:《中庸》推重顏回和《係辭》相同,《中庸》“遯世而不悔”和《文言》相同,《中庸》“庸言庸行”和《文言》相同,《中庸》“建諸天地”、“質諸鬼神”和《文言》相同,《中庸》“問學”和《文言》相同,《中庸》所說“與(yu) 天地參”與(yu) 《係辭》相同,《中庸》言“鬼神”與(yu) 《係辭》符合,《中庸》講“前知”與(yu) 《係辭》相同,《中庸》講“待其人而後行”與(yu) 《係辭》相符合,《中庸》“言默”與(yu) 《係辭》相同,《中庸》認為(wei) “文王無憂”與(yu) 《係辭》相通,《中庸》“至道不凝”和《象傳(chuan) 》《文言》相同。見金德建:《先秦諸子雜考》,鄭州,中州書(shu) 畫社,1982年版,第171-173頁。
③金德建:《先秦諸子雜考》,第174頁。
④李學勤:《周易溯源》,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6年版,第104頁。
⑤劉彬:《從(cong) 帛書(shu) 〈要〉篇看孔子“好〈易〉”的實質和意義(yi) 》,載《孔子研究》2011年第2期。
⑥《隋書(shu) ·音樂(le) 誌》記沈約雲(yun) :“《禮記·中庸》、《禮記·表記》、《禮記·坊記》、《禮記·緇衣》皆取《子思子》”。子思有著作《子思子》,其中包括《中庸》、《表記》、《坊記》、《緇衣》等。對此李學勤先生有詳考,見李學勤:《周易溯源》,第98-101頁。
⑦黃懷信先生之《禮記》注,見馬士遠、傅永聚主編:《〈四書(shu) 五經〉普及讀本》(中),北京,線裝書(shu) 局,2016年版,第1402頁。
⑧劉彬:《從(cong) 帛書(shu) 〈要〉篇看孔子“好〈易〉”的實質和意義(yi) 》,載《孔子研究》2011年第2期。劉彬、孫航、宋立林:《帛書(shu) 〈易傳(chuan) 〉新釋暨孔子易學思想研究》,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51、252頁。
⑨今本《緇衣》還有一條: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為(wei) 卜筮。’古之遺言與(yu) ?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於(yu) 人乎?《詩》雲(yun) :‘我龜既厭,不我告猶。’《兌(dui) 命》曰:‘爵無及惡德,民立而正。’‘事純而祭祀,是為(wei) 不敬。事煩則亂(luan) ,事神則難。’《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恒其德偵(zhen) ,婦人吉,夫子凶。’”郭店簡和上博簡《緇衣》“不我告猶”後皆無,今本所引《尚書(shu) ·兌(dui) 命》以及所引《周易》古經爻辭,皆當為(wei) 後人衍增,故今本《緇衣》此條不能作為(wei) 引《易》的資料。見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荊門市博物館編著:《楚地出土戰國簡冊(ce) 合集》(一),北京,文物出版社,2011年版,第29頁;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198-199頁。
⑩見《隋書(shu) ·音樂(le) 誌》載沈約奏答和唐張守節《史記正義(yi) 》,李學勤先生對此有詳考,見李學勤:《周易溯源》,第109-112頁。
(11)高亨、張岱年、李學勤諸先生都有詳論,見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濟南,齊魯書(shu) 社,1998年版,第7頁;張岱年:《論易大傳(chuan) 的著作年代與(yu) 哲學思想》,《周易研究論文集》(第一輯),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414頁;李學勤:《周易溯源》,第106-109頁。
(12)郭沫若:《公孫尼子與(yu) 其音樂(le) 理論》,見《郭沫若全集》曆史編1,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491-492頁。
(13)李學勤:《周易溯源》,第112頁。
(14)劉大鈞:《易大傳(chuan) 著作年代再考》,見黃壽祺、張善文編:《周易研究論文集》(第一輯),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476-478頁。
(15)李學勤先生認為(wei) 《荀子·大略》篇化用《序卦》,廖名春先生認為(wei) 《序卦》當在戰國時就有了,皆言之成理。《序卦》當在荀子之前的戰國中期成書(shu) 。見李學勤:《周易溯源》,第134-135頁。
(16)(17)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144-145,141頁。
(18)李學勤:《周易溯源》,第104頁。
(19)第一章為(wei) “《易》之義(yi) 萃陰與(yu) 陽”,第二章為(wei) 《說卦》前三章,第三章為(wei) “《易》讚”,第四章為(wei) “《乾》、《坤》三說”,第五章與(yu) 《係辭下》第十一章略同,第六章為(wei) “《乾》之詳說”,第七章為(wei) “《坤》之詳說”,第八章與(yu) 《係辭下》第六章略同,第九章與(yu) 《係辭下》第七章略同,第十章與(yu) 《係辭下》第八章略同,第十一章與(yu) 《係辭下》第九章前部分略同,第十二章與(yu) 《係辭下》第九章後部分略同。見劉彬、孫航、宋立林:《帛書(shu) 〈易傳(chuan) 〉新釋暨孔子易學思想研究》,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43-235頁。
(20)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叁),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4年版。為(wei) 方便,釋文中通假字、異體(ti) 字皆以通行字寫(xie) 出。
(21)對上甲微之“中”的涵義(yi) 一般認為(wei) 是實物,如李零認為(wei) 是“地中”和“立於(yu) 地中的旗表”,李均明認為(wei) 是司法判決(jue) 書(shu) ,子居認為(wei) 是眾(zhong) ,邢文認為(wei) 是河圖的易數,武家璧認為(wei) 是祭告天地、誓師出發的中壇,林誌鵬認為(wei) 是軍(jun) 旅所用的建鼓,魏忠強認為(wei) 是旗幟,王誌平認為(wei) 是天地陰陽中和之氣。見李零:《說清華楚簡〈保訓〉篇的“中”字》,載《中國文物報》2009年5月20日;李均明:《周文王遺囑之中道觀》,載《光明日報》2009年4月20日;子居:《清華簡解析》,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09年7月8日;邢文:《〈保訓〉之“中”與(yu) 天數“中”》,載《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1年第2期;武家璧:《上甲微的“砌中”與(yu) “歸中”》,簡帛網,2009年5月7日;林誌鵬:《清華大學所藏楚竹書(shu) 〈保訓〉管窺——兼論儒家“中”之內(nei) 涵》,簡帛網,2009年4月21日;魏忠強:《清華簡〈保訓〉篇研究簡評》,《蘭(lan) 台世界》2014年第26期;王誌平:《清華簡〈保訓〉“叚中”臆解》,《孔子研究》2011年第2期。但也有認為(wei) 是思想的,如廖名春認為(wei) 是“和”,即和諧政治之道。見廖名春:《清華簡〈保訓〉篇“中”字釋義(yi) 及其他》,載《孔子研究》2011年第2期。
(22)李學勤:《論清華簡〈保訓〉的幾個(ge) 問題》,載《文物》2009年第6期。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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