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穀繼明作者簡介:穀繼明,男,西元一九八六年生,山東(dong) 濟南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同濟大學副教授,研究領域為(wei) 易學、宋明理學。著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周易正義(yi) 讀》,注釋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點校有《易學啟蒙通釋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等。 |
疑經與(yu) 宋明道學興(xing) 起之關(guan) 係
作者:穀繼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十一日戊午
耶穌2018年3月27日
宋代道學興(xing) 起之前,有一種所謂“疑經”的風氣在當時的思想界比較活躍。理學是思想史、哲學史中的時代思潮;疑經則是經學史上對這一階段經學的描述。這二者之間存在著某種關(guan) 聯,但具體(ti) 的關(guan) 聯,還需要進一步的分析和探究。關(guan) 於(yu) 此問題,葉國良、徐洪興(xing) 、楊世文、楊新勳等都曾有論述[①],本文試圖在前賢的基礎上,給出自己理解的角度。
先要申明的是,用“疑經”來概括則這一時間段的經學新風氣,是欠準確的,楊新勳也曾指出這一點[②]。當時的儒家學者,首先懷疑的是以前的注疏,特別是唐人的注疏;其次,即便懷疑到經文,他們(men) 中的多數也主要是改正經文的某些字句在流傳(chuan) 中發生了錯誤。當然,這裏麵比較特殊的是歐陽修和王安石。歐陽修《易童子問》否定了孔子作《易傳(chuan) 》,而王安石則譏《春秋》為(wei) 斷爛朝報。但如果我們(men) 在更大的經學整全態度來看,歐陽修隻是懷疑經典係統的一小部分,但前提仍是承認聖人和經典的權威性。但因為(wei) 這一階段的現象既如此複雜,找不到更好的詞來表述,且這個(ge) 詞已經成為(wei) 學界通用的說法,故我們(men) 這裏仍采用此術語。
一、經典詮釋係統轉折期的疑經
關(guan) 於(yu) 此風氣,學界已經有不少研究。但需要在一個(ge) 更宏觀的層麵來看待這個(ge) 問題,才能更好的加以定位。
中國古代的經典詮釋,如果從(cong) “經—注—疏”形式看,可以分為(wei) 三個(ge) 係統。一是漢魏形成權威的注釋,南北朝撰寫(xie) 義(yi) 疏,總結於(yu) 唐初孔穎達《五經正義(yi) 》,被奉行四百年。二是程子到朱子形成權威的注釋,宋末元代編錄“纂疏”,總結於(yu) 明胡廣等編《四書(shu) 五經大全》,被奉行二百多年。三是清代學者通過輯佚等恢複漢代經注,又以考據自撰新疏。前兩(liang) 種《五經正義(yi) 》和《四書(shu) 五經大全》都成為(wei) 科舉(ju) 的標準,因而具有意識形態的意義(yi) 。
宋代的疑經風氣,及道學的興(xing) 起,恰恰處在從(cong) 《五經正義(yi) 》係統到《四書(shu) 五經大全》係統的轉折過程中。那麽(me) 疑經的意義(yi) ,不在於(yu) 打破經典的權威,而是對於(yu) 舊的經典詮釋係統的不滿。
新經學風氣的形成,一般會(hui) 追溯到唐代啖助、趙匡的《春秋》學。《春秋》舊有三家之學,即《左傳(chuan) 》、《公羊》、《榖梁》。《五經正義(yi) 》中有《左傳(chuan) 正義(yi) 》,科舉(ju) 時還要用《公羊注疏》與(yu) 《穀梁注疏》。三家各有其條例之學,互有不同,也互相有爭(zheng) 論。啖助、趙匡毅然越過這些注疏對於(yu) 條例的討論,直麵經文本身,根據自己對於(yu) 義(yi) 理的體(ti) 會(hui) ,來確定條例,發揮經文本身的微言大義(yi) 。韓愈寄盧仝的詩有所謂“《春秋》三傳(chuan) 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也可作為(wei) 此時《春秋》學風的描述。
那麽(me) 此前的學風是如何呢?也可以用一句當時流行的話來代表:“寧道孔聖誤,諱聞鄭、服非。”(《舊唐書(shu) ·元行衝(chong) 傳(chuan) 》)漢魏經學在發展的過程中,形成了比較有代表性的傳(chuan) 注,這些傳(chuan) 注甚至取得了與(yu) 經書(shu) 一樣高的權威。研治經學的學者,往往謹守一家的注解來講經書(shu) 、撰寫(xie) 進一步的解釋,這就是義(yi) 疏之學。唐代孔穎達編纂《五經正義(yi) 》,秉著“疏不破注”的原則,進一步確定了傳(chuan) 注的權威,同時修撰的義(yi) 疏本身也因功令而成了權威。此時的經學,更加因循守舊。學者遂積重難返,這嚴(yan) 重降低了經學的解釋力和生命力。
但這種情況不會(hui) 長久持續下去。一些有見識和有勇氣的學者,不僅(jin) 要從(cong) 注疏學中走出來,而且要連權威的傳(chuan) 注一起質疑,以開創新時代的學術,解決(jue) 新的問題。從(cong) 晚唐到宋初,這種風氣蔓延開來。到了司馬光所處的時代,懷疑傳(chuan) 注、試圖開創新的經學已成為(wei) 風氣,他在《論風俗劄子》中慨歎道:“新進後生,口傳(chuan) 耳剽,讀《易》未識卦爻,已謂《十翼》非孔子之言;讀《禮》未知篇數,已謂《周官》為(wei) 戰國之書(shu) ;讀《詩》未盡《周南》、《召南》,已謂毛、鄭為(wei) 章句之學;讀《春秋》未知十二公,已謂三傳(chuan) 可束之高閣。”(《司馬公文集》卷四十五)
“《十翼》非孔子之言”指的是歐陽修《易童子問》懷疑《易傳(chuan) 》非孔子所作;“《周官》為(wei) 戰國之書(shu) ”也是歐陽修等人的看法;而“三傳(chuan) 可束之高閣”是晚唐啖助、趙匡的《春秋》學風格,在宋初尤以劉敞《春秋傳(chuan) 》為(wei) 代表。
二、從(cong) 訓詁之學到儒者之學
程頤在總結近來的學術類型時說道:“古之學者一,今之學者三,異端不與(yu) 焉。一曰文章之學,二曰訓詁之學,三曰儒者之學。欲趨道,舍儒者之學不可。”(《二程集》)這裏講到了三種學問。文章之學,是究心於(yu) 詩賦的學問。唐朝要考詩賦,對於(yu) 韻律等都有嚴(yan) 格的要求,因此許多人究心於(yu) 此。後來的古文運動,恰恰就是要在文章和士人生活方麵尋求突破。訓詁之學,主要指的就是自《五經正義(yi) 》以來,士人沉溺於(yu) 義(yi) 疏,隻求死記硬背,對於(yu) 本心和現實既無關(guan) 注,更無照察。所以他提出,作為(wei) 有誌向、有追求的讀書(shu) 人,應當尋求“儒者之學”。程子所謂的儒者之學,也就是後來蔚為(wei) 大宗的道學,或者說理學。
在擺脫訓詁之學,走向義(yi) 理之學的立場上,理學家與(yu) 歐陽修、王安石等人是一致的。唐代的趙匡就說過:
疏以釋經,蓋筌蹄耳。明經讀書(shu) ,勤苦已甚,既問口義(yi) ,又誦疏義(yi) 。徒竭精華,習(xi) 不急之業(ye) 。而其當代禮法,無不麵牆;及臨(lin) 民決(jue) 事,取辦胥吏之口而已。(《全唐文》卷三五五《選舉(ju) 議》)
“筌蹄”是莊子、王弼常用的比喻,這是把注、疏看作理解、運用經典的工具。“既問口義(yi) ,又誦疏義(yi) ”,口義(yi) 是當時老師的講解,疏義(yi) 是過往的講解。這些著作,文字數量龐大;其主要內(nei) 容是彌合注釋間的衝(chong) 突等,不麵向直接的現實問題。學者沉溺於(yu) 此,無暇了解當代的禮製、民情、行政等事務,這樣就失去了“臨(lin) 民決(jue) 事”等處理時代問題的能力,反而讓不怎麽(me) 讀經書(shu) 的“胥吏”領導了決(jue) 策。這也是趙匡要摒棄義(yi) 疏乃至三傳(chuan) ,直接解釋《春秋》經文的原因。
到了北宋,這種要求擺脫訓詁之學、直麵經典核心和社會(hui) 現實的呼聲越來越高。王安石說:“然自以聖人之術單此者有焉。夫聖人之術修其身,治天下國家,在於(yu) 安危治亂(luan) ,不在章句名數焉而已。而曰聖人之術單此者,皆守經而不苟世者也;守經而不苟,其於(yu) 道也幾。”(《臨(lin) 川先生文集》卷七十五)王安石強調經學研究的目的是求治道,而不是名物度數的記誦。基於(yu) 這樣的看法,他一被宋神宗委以重任,開始熙寧變法的時候,便將科舉(ju) 的改革放在重要位置。改革的內(nei) 容包括罷黜了詩賦、帖經、墨義(yi) 等科目;廢除《五經正義(yi) 》,代之以自己領銜編撰的《三經新義(yi) 》。帖經、墨義(yi) 基本是背誦注疏的科目,王安石廢除此科,改為(wei) 讀書(shu) 人各自選一種經典,發揮其議論。這中想法既繼承自晚唐以來的疑經風氣,推動了當時和以後疑經風氣的繼續發展。
作為(wei) 道學家的二程兄弟,不僅(jin) 疑經,而且要改經。程頤的《周易程氏傳(chuan) 》認為(wei) 《周易》卦爻辭以及《易傳(chuan) 》中有多處錯誤的文字。而其最著名的,莫過於(yu) 對於(yu) 《大學》的表章和改動。他認為(wei) 《大學》乃曾子的著作,是儒家學說的入門綱領,但裏麵有錯亂(luan) ,特別是誠意認為(wei) 《大學》有“三綱領”、“八條目”,而漢代傳(chuan) 下來的文本卻並不完全是這樣排列的。他便懷疑《大學》存在著“錯簡”。朱熹更明確地按照三綱八目的順序來調整《大學》文本,並且將“缺失”的格物致知傳(chuan) 作了一個(ge) 補充,這個(ge) “補傳(chuan) ”,後來竟然達到了和《大學》本身一樣的地位。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在通過疑經以擺脫唐代訓詁之學的方麵,道學與(yu) 歐陽修、劉敞、王安石等學者固然是一致的,但他們(men) 仍然有不同。這是下麵要討論的問題。
三、體(ti) 貼天理與(yu) 涵泳經文
二程、朱子等道學家,對於(yu) 古代的經典和注疏,有改動經文、輕視注疏等特點,但仍與(yu) 歐陽修等不同。主要有以下兩(liang) 方麵:
一是將經典置於(yu) 天理的涵攝之下,對於(yu) 經典不管是懷疑還是支持,都更為(wei) 係統,其解釋也更為(wei) 堅實。懷疑傳(chuan) 注,乃至懷疑經文,並非不可,但是要有堅實的基礎,要自己實有所得,而不是魯莽地蔑棄經典。以往的疑經,可能是懷疑者偶然的一個(ge) 想法,或者針對某一具體(ti) 問題。但二程以後的道學則不同。二程說:“吾學雖有授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ti) 貼出來。”如果說疑經是二程擺脫舊經學的障礙,直指人心和天理的有力工具;那麽(me) 天理之學的建構,恰恰又為(wei) 程朱的新經學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易言之,我們(men) 固然可以說以往的疑經也是為(wei) 了尊經,但因為(wei) 劉敞、王安石等人缺乏堅實的基礎和縝密的思考,帶來的破壞作用比建設要大;道學家則僅(jin) 僅(jin) 把疑經當作破除沉溺訓詁的手段,其主要的目的是有所建立,而且真正建立起了堅實、完備的新經注係統。在道學家的“道統”敘述中,自孟軻死,聖人之道便被遺忘;重新體(ti) 貼聖人之道的,便是北宋五子。將這種觀點放在經學上,就意味著漢代以來的傳(chuan) 注義(yi) 疏,都是未見道的。這也正是道學家敢於(yu) 疑經的自信來源,同時《周易程氏傳(chuan) 》、《四書(shu) 集注》等新經注的建立,則是他們(men) 體(ti) 貼之道的經學體(ti) 現。
二是道學建立了新的解經方法。二程不僅(jin) 獨自“體(ti) 貼”了天理,而且用“體(ti) 貼”二字來麵對經典。與(yu) 此相關(guan) 聯的,便是涵泳和玩味的解經方法。我曾經有文章來專(zhuan) 門討論[③]。這裏,我隻探討一下這個(ge) 方法和疑經的關(guan) 係。不管是體(ti) 貼,還是玩味、涵泳,都是要直麵經文本身,以自己心中的義(yi) 理與(yu) 經典背後的聖人之意相切劘。這必然要求了:第一,不能執著於(yu) 文字和名物訓詁;第二,不能沉沒在大量的注疏之中,而是要讀簡易的經文。不執著於(yu) 文字,以理為(wei) 準,所以可改動、增刪經典文字;以天理為(wei) 最高,必然要打破以往傳(chuan) 注的權威。
四、小結
經由以上分析,我們(men) 可以認為(wei) ,疑經之風與(yu) 道學的形成,既有聯係,又有不同。一方麵,疑經作為(wei) 方法,背後有著各種不同的立場、動機和學者群體(ti) ,道學家隻是其中之一。另一方麵,道學家固然以疑經為(wei) 方法,走出以往的記誦訓詁之學,直麵經典的根本,以建立起天理之哲學和理學化的解經體(ti) 係;但這也僅(jin) 僅(jin) 是道學家經學方法之一種。畢竟重新恢複聖人之道,樹立經典的權威,重新將經典作為(wei) 源頭活水,以對人心有所提振、對時代問題有所解決(jue) ,才是道學家解經的目的。
當道學家的權威注釋也被後人奉為(wei) 圭臬,一字不可改動時,意味著新的封閉已經形成,而以陽明後學所鼓舞振蕩著的疑經風氣再起。由此可見,中國古代的經學是一個(ge) 開放的係統,疑經不是為(wei) 了純粹的毀滅,而是河道的疏通、樹木的剪枝。仔細反思那一時段的經學和哲學,對當今經學的發展,也具有啟發意義(yi) 。
注釋:
[①]葉國良:《宋代疑經改經考》,台灣大學出版中心,1980年。徐洪興(xing) :《思想的轉型:理學發生過程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楊世文:《走出漢學—宋代經典辨疑思潮研究》,四川大學出版社,2008年。楊新勳:《宋代疑經研究》,中華書(shu) 局,2007年。其他相關(guan) 論文,亦複不少。
[②]楊新勳:《宋代疑經研究》,中華書(shu) 局2007年,第3-11頁。
[③]穀繼明:《玩味與(yu) 涵泳:宋代解經學的一個(ge) 重要方法》,載《中國哲學史》2016年第3期。
責任編輯:姚遠
【下一篇】第三屆上海儒學博士生學術論壇征文啟事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