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悅笛】“情性”、“情實”和“情感”——中國儒家“情本哲學”的基本麵向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4-17 19:14:36
標簽:
劉悅笛

作者簡介:劉悅笛,男,西曆一九七四年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美國富布萊特訪問學者,北京大學博士後。曾任國際美學協會(hui) (IAA)五位總執委之一與(yu) 中華美學學會(hui) 副秘書(shu) 長,Comparative Philosophy和Journal of East-West Thought雜誌編委。在國內(nei) 外雜誌發表論文多篇,並出版多部專(zhuan) 著和譯著。在中國美術館等策劃多次藝術展,在韓國成均館大學任客座教授後正式轉向中國思想研究。

 

“情性”、“情實”和“情感”

——中國儒家“情本哲學”的基本麵向

作者:劉悅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社會(hui) 科學家》2018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二日己卯

          耶穌2018年4月17日


 

摘要:中國儒家“情本哲學”,就是一種以情為(wei) 本的哲學,其中的核心概念就是“情”,英文隻能以Qing這個(ge) 譯名為(wei) 準。因為(wei) ,此“情”並不僅(jin) 囿於(yu) “情感”之基本義(yi) ,同時也包含了“情實”的基礎義(yi) ,更有“情性”的境界義(yi) ,這構成了中國“情本哲學”的三個(ge) 基本麵向。在情當中,既有形而上之“道”的涵義(yi) (“情性”),也有形而下之“器”的意義(yi) (“情實”),還有居中並上下聯通的意蘊(“情感”),“情性”、“情實”與(yu) “情感”恰是三位一體(ti) 從(cong) 而構成了三角架構。中國的“情本哲學”以儒家為(wei) 主幹,倡導一種“道始於(yu) 情”的智慧之路。於(yu) 是乎,“道始於(yu) 情”就有了三重哲學意蘊:第一,道始於(yu) “情實”:道開始於(yu) 實情、實際和具體(ti) 的事情;第二,道始於(yu) “情感”:道開始於(yu) 感情、情感和感性的人情;第三,道始於(yu) “情性”:道開始於(yu) 情之性,而非性之情,亦即(自下而上)性生於(yu) 情,而非(自上而下)情出於(yu) 性。由此,建基在“一個(ge) 世界”的中國世界觀基礎上,可以來重構一種本土化的“情本儒學”或“情本哲學”。

 

 

關(guan) 鍵詞:情本哲學;情本儒學 ;情性 ;情實 ;情感 ;道始於(yu) 情

 

 

所謂“情本哲學”,亦即以情為(wei) 本的哲學;相應的,所謂“情本儒學”,亦即以情為(wei) 本的儒學。我們(men) 承繼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所要建構的“情本哲學”當中的核心概念,就是情(Qing)。這裏麵的“情”並不僅(jin) 囿於(yu) “情感”之基本義(yi) ,同時也包含了“情實”的基礎義(yi) ,更有“情性”的境界義(yi) ,這構成了中國“情本哲學”的三個(ge) 基本麵向。因此,中國的“情”,僅(jin) 翻譯成emotion(由內(nei) 向外的“情感”)抑或feeling(由外向內(nei) 的“感情”),乃是不全麵的,當然說它僅(jin) 有“實情”之義(yi) ,亦不準確,甚至對其的界定,與(yu) “由性定情”的路數剛好反向,這個(ge) 情應該隻能翻譯為(wei) Qing,就像道譯為(wei) Dao/Tao一樣。在情當中,既有形而上之“道”的涵義(yi) (“情性”),也有形而下之“器”的意義(yi) (“情實”),還有居中並上下聯通的意蘊(“情感”),“情性”、“情實”與(yu) “情感”恰是三位一體(ti) 的從(cong) 而形成三角架構。

 

下麵就從(cong) “情本哲學”的出場談起,以“語言分析”的方法,來解析中文語言叢(cong) 林裏的“情”之深義(yi) ,最後提出“道始於(yu) 情”的三重哲學意蘊,從(cong) 而給予中國儒家“情本哲學”的基本麵向,以大體(ti) 輪廓的勾勒和深描。

 

一、  “情本哲學”的出場

 

情哲學在中國,或者中國的情之哲學研究,已有一百多年的發展曆史,曆經了從(cong) “唯情哲學”、“情感哲學”到“情本哲學”的發展。

      

從(cong) “經學時代”轉向“哲學時代”,在曆史的轉捩點上,王國維就曾有《論性》,他雖未論“情”,卻極重人生之“欲”及其滿足。梁漱溟其實也重視“意欲”,他就將整個(ge) 宇宙看成是人的生活和意欲不斷得到滿足的過程,情與(yu) 欲實亦不可分。梁漱溟還以理智與(yu) 理性之短長來區分中西,西方人善於(yu) 用理智,重“物觀上的理”,即“物理”;中國人則善於(yu) 用直覺與(yu) 情感,重“人情上的理”,即“情理”。由此,“西洋偏長於(yu) 理智,而短於(yu) 理性;中國偏長於(yu) 理性,而短於(yu) 理智”。[2] 這意味著,梁漱溟所謂的“理智”,相當於(yu) 具有科學精神、向知識發展的今天我們(men) 所常用的理性,而他所謂的“理性”則更近於(yu) 如今所說的“情感”,說中國人長於(yu) 理性就是說善於(yu) 情感,這是情感之中國哲學思考的發軔之始,其源足以濫觴。

    

 “唯情哲學”,乃是最早的中國情哲學形態。1924年袁家驊的《唯情哲學》與(yu) 1928年朱謙之的《一個(ge) 唯情論者的宇宙觀及其人生觀》,這兩(liang) 本專(zhuan) 著乃是中國情感哲學得以係統化建構的標誌,前者本自道家,後者自本儒家,可見從(cong) 一開始建構情感哲學就形成了“儒道互補”。朱謙之甚至在更早收入其專(zhuan) 著《革命哲學》中《一封公開的信給冰波兄》裏就提出了以情為(wei) 本的思想:“情人是和宇宙本體(ti) 合德的。——‘情’,就是宇宙本體(ti) ,情人的好處,就在能夠認知本體(ti) ,達到本體(ti) ,他的一舉(ju) 一動,莫不是本體(ti) 之流行,因他和本體(ti) 合德,所以他就是本體(ti) ”。[3] 當然這裏的“情人”絕非戀愛中人,而是具有真情之人,用1927年專(zhuan) 著《無元哲學》中的話來說,情人即過“真情生活”之人,“所謂真情生活,簡簡單單就是要返於(yu) 自然,返於(yu) 人的天真……總而言之:真情生活就是自然隨感而應的直覺生活”。[4] 由此可見,當時“唯情主義(yi) ”哲學不僅(jin) 無視於(yu) 理性的作用,較之梁漱溟的情理兼備已有偏頗,而且,依據當時思想主流,基本上也都把情加以直覺化了,這裏的直覺既有法國哲人柏格森的影響,也是建基在本土思想基礎上的。

     

 這上個(ge) 世紀的民國傳(chuan) 統,在新世紀以來得以接續。現代諸家也在從(cong) 哲學抑或儒家角度來專(zhuan) 門論情,兩(liang) 位重要論者都是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的研究員。蒙培元在2002年出版的《情感與(yu) 理性》當中較早認為(wei) ,要把情感“作為(wei) 真正的哲學問題來對待,作為(wei) 人的存在問題來對待”,但“成為(wei) 解決(jue) 人和世界關(guan) 係問題的重要話題,則是儒家哲學所特有的”。[5] 他的情感哲學研究以儒為(wei) 主,也就由此構成了一種“情感儒學”。蒙培元自認,這種儒學“正是對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新理學的繼承。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提出仁是真情實感,我進一步提出仁作為(wei) 情感是儒學的核心內(nei) 容……把仁愛作為(wei) 儒家的本體(ti) 性概念”。[6] 進而蒙培元以知情合一為(wei) 內(nei) 核,認定“儒家哲學的特點,正如牟宗三先生所說,理與(yu) 情,道德理性與(yu) 道德情感(不是‘私欲之情’)是 ‘渾融’在一起的,因而是 ‘活’的。……儒家是主張提升情感的……而不是建立一套 ‘超越的形上學’或道德實體(ti) 論”。[7] 如此看來,隻要主張以情為(wei) 主來建構儒家哲學,那就會(hui) 走向牟宗三“道德的形上學”的另一麵,因為(wei) 後者要直接以內(nei) 在的道德律去通達頭頂的燦爛星空,而在情哲學家們(men) 看來,道德顯然不能一統天下。

      

李澤厚的哲學主張向來鮮明,他更為(wei) 明確提出“情本體(ti) ”哲學思想。早在1988年的《中國傳(chuan) 統的述說》裏,李澤厚就推重把“仁”的最後根基歸結為(wei) “以親(qin) 子之愛為(wei) 核心的人類學心理情感”,這就是把“這種人情情感本身當做最後的實在和人道的本性”,[8]以情為(wei) 本就此開啟,因為(wei) 孔門儒學“不僅(jin) 把一種自然生物親(qin) 子關(guan) 係予以社會(hui) 化,而且還要求把體(ti) 現這種社會(hui) 化關(guan) 係的具體(ti) 製度(‘禮樂(le) ’)予以內(nei) 在的情感化、心理化,並把它當做人的最後實在和最高本體(ti) ”。[9] 從(cong) 《實用理性到樂(le) 感文化》到《哲學綱要》一係列的哲學原論當中,“情本體(ti) ”思想越來越位居主導。還有《論語今讀》也可以說是以“我注六經”的方式,來表述李澤厚的“六經注我”之“情本”思想。這種情本思想在其中珠散各處,如談到“逝者如斯夫”,就做了如下的述評和闡發:“作為(wei) 時間現象的曆史,隻有在情感體(ti) 驗中才成為(wei) 本體(ti) 。這亦是情感本體(ti) 不同於(yu) 工具本體(ti) 的所在……唯情感時間則不然,人能在這裏找到‘真實’,找到自由,找到永恒,找到家園,這即是人生本體(ti) 所在”。[10] 李澤厚明確把情作為(wei) 本體(ti) ,這還是發先人之所未發,帶來諸多新的啟示。

       

當然,這裏的情本之“本”,不是西方的“本體(ti) 論”(ontology)之本,該詞源自希臘文的logos(理論)和ont(是,或存在),到了17世紀,歐洲學者才創造了拉丁詞“ontologia”用以指稱形而上學的這個(ge) 分支。然而,中國人所談形而上乃是貫通上下的,西方的形而上學作為(wei) 對“存在”本身問題的追問則是不能下貫的。我們(men) 所用的“本”“體(ti) ”,大致相當於(yu) “體(ti) —用”關(guan) 係當中的那個(ge) “體(ti) ”。李澤厚曾對於(yu) 體(ti) 與(yu) 用區分得非常明確:“體(ti) ”指本體(ti) 、實質、原則(Body、Substance、Principle),“用”則是指運用、功能、使用(Use、Function、Application),[11] 而“本”則是最後實在和最高本體(ti) 。此“本”與(yu) 此“體(ti) ”,合二為(wei) 一,才是李澤厚意義(yi) 上的本體(ti) ,也是中國人使用本體(ti) 不同於(yu) ontology的根本所在處。

      

我認為(wei) ,李澤厚提出“情本體(ti) ”思想,乃是他晚年的一個(ge) 重要的哲學貢獻,其實就是他所謂“該中國哲學出場了”當中應該出場的哲學之一,也是“中國哲學如何出場”中的應然哲學形態之一,但往往也是被大家誤解的地方:“情”何以成為(wei) 本體(ti) ?哲學怎能“談情”呢?實際上,這個(ge) 情本思想的提出,乃是麵對西方哲學的理性中心主義(yi) 或邏各斯中心主義(yi) 、歐洲中心主義(yi) 與(yu) 男性中心主義(yi) 所提出的中國挑戰。從(cong) 西方思想的曆史大勢來看,後現代的確走的太遠,它也是為(wei) 了反對“啟蒙理性”之缺失,這倒可以理解,但是反對之後,走向何方?

       

從(cong) 建設性的角度來看,“情本體(ti) ”思想,既防止了(現代性)理性之偏僻,也預防了(後現代性)感性之泛濫,可謂兩(liang) 麵出擊,行走“中道”。在學術交流當中,李澤厚讚成我的判斷,並說自己一開始就講建設的哲學,而不隻是解構和破壞。李澤厚在與(yu) 筆者對話中認定:情本體(ti) 即“情理結構”!由此可見,“情理結構”乃是情本體(ti) 思想之內(nei) 核,我與(yu) 李澤厚近期的爭(zheng) 論所產(chan) 生的分歧就在於(yu) :情本體(ti) 的邏輯起點在哪裏?“情理結構”的來源在哪裏?

       

這就回到了一個(ge) 根本問題:人是什麽(me) 樣的動物?按照後現代主義(yi) 的理解,這個(ge) 問題也許就不該被追問,它屬於(yu) 一種“宏大敘事”。然而,人是什麽(me) ,在李澤厚那裏終要直麵,他深深讚同一個(ge) 西方思想的定論:人是理性的動物,並認定後現代就是想以各種方式推翻這一點。由此出發,李澤厚乃一位“反”反後現代主義(yi) 者,情本體(ti) 的人性論之出發點,也在於(yu) 人有理性,所以人才不同於(yu) 動物。李澤厚是深諳儒家的“人禽之別”的,他最近甚至強調“情理結構即人禽之別”,在《論語今讀》當中就對此說過不少:孔子論“性”“還是中性的,無所謂善惡,不像孟子大講‘人性善’。孔子隻講 ‘仁’,並以 ‘禮’歸 ‘仁’。孟子則將 ‘仁’歸於(yu) 四端,成為(wei) 先驗的性善。而後,《易傳(chuan) 》、《中庸》再歸於(yu) 宇宙觀(外)本體(ti) 論(內(nei) ),即 ‘天行健’和‘天命之謂性’,進一步體(ti) 係化了 ‘性’ ‘命’,組成儒學的框架骨幹。漢之陰陽五行,宋明之理學心學,更進而發展之。孟子的學生告子認為(wei) ‘食、色,性也“。焦循也說,‘性無他,食色而已。飲食男女,人與(yu) 物同之”,[12]這就發展出後世的“自然人性論”。

       

李澤厚既然不讚同闡發孟子而來的“先驗人心論”,也不同意食色性也的“自然人心論”,提出以情本體(ti) 來確立人性基本結構,而“情理結構”當中理性乃是占據絕對主導的。然而,我與(yu) 李澤厚的分歧就在於(yu) ,既然您主張情本體(ti) ,以情為(wei) 本,那麽(me) ,為(wei) 何不把“情理結構”貫徹到底呢?既然“情理結構即人禽之別”,那麽(me) ,為(wei) 何區分人禽的隻是理性,而無情感幹係?有沒有專(zhuan) 門的“屬人”之情而動物並沒有之?理與(yu) 情及其合體(ti) ,是不是都可以用來區分人禽?

       

所以,我就追問李澤厚先生:您的情本體(ti) ,沒有貫徹到底的真正原因,就在人禽之分上(及對道德的基本確定上),仍是一位康德式的純理性主義(yi) 者,如若把“情理結構”貫徹到底,那就應該不讚同這種理性中心的觀念。於(yu) 是乎,有沒有這樣一種界定的可能性:從(cong) “情本體(ti) 即情理結構”的角度來看,可否說,人當然是理性的動物,同時也是情感的動物呢?李澤厚斷然否定:你這“同時”沒有意義(yi) ,人是情感的動物=人是動物。人當然是動物,動物就有情感。我回答:動物有情緒,當然沒問題,人也是動物,也沒問題,但人的情感,似乎總有超出動物的那個(ge) 維度,而這個(ge) 維度,恰恰在於(yu) 人有理性融貫其中,此乃“情理結構”也!難道不是嗎?李澤厚回應:你那“維度”從(cong) 哪裏來?我大講“情理結構”,你應反對才能自圓其說。所謂“貫徹”,正好是今天的機器加人欲,一半一半而已。我再回:一半野獸(shou) ,一般天使,機器加人欲,肯定是二元湊泊,而實應為(wei) 情理交融也!“情理結構”,完全讚同!但是,“情理結構”的源頭理解上,大概與(yu) 您有個(ge) 分歧,就好像實踐論上與(yu) 您的分歧一樣,有點如出一轍,大概這也可以歸結到——您的“工具本體(ti) ”與(yu) “情感本體(ti) ”——的二分斷裂問題上麵去。

       

的確,孟子重人禽獸(shou) 之別,但也認為(wei) “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也,差別其實很小,就像DNA的排列順序,人與(yu) 動物其實差異不大,但就那一點點的差異,卻造成如此之分殊也。問題還是,除了理性之外,“人化”的情感,是不是人禽之分的界限呢?當然,李澤厚始終也不讚同“高級情感”抑或“道德情感”之類的說法,但如果以“情理結構”來區分人獸(shou) ,豈不更完滿?既有理,又有情也!當然這是我的想法,也是我對情本體(ti) 的基本理解。“情理結構”的價(jia) 值,從(cong) 人獸(shou) 相揖別的地方,就出場了。然而,正如李澤厚所說,千言萬(wan) 語,仍是一個(ge) 老問題:動物有否道徳?不管時時髦說如何紅,他仍堅持儒學根本觀點:人禽之別!李澤厚反複告誡我:所以我說情本體(ti) 沒那麽(me) 簡單直接,你不要跟著潮流跑,這個(ge) 潮流也就是當今西方情感哲學的潮流。譬如,如今中西方學界都比較注重四端之說,但是李澤厚近期則更明確“反四端”,在這一點上,又與(yu) 之發生了一係列的思想交鋒。他認定,孟子的價(jia) 值並不在四端,但這從(cong) 惻隱到是非之心的四端皆關(guan) 情也,[13] 但李澤厚認為(wei) 孟子的最大價(jia) 值,就在於(yu) 道德人格力量,這也就近似於(yu) 康德的“自由意誌”問題,這就近乎推崇道德理性了。但“四端之情”在情本哲學建構當中,其實真不可或缺也,否則儒家“情本哲學”就會(hui) 失去其最基礎的心理根基,也就會(hui) 變得不完整了。無論如何爭(zheng) 論,沿著情本體(ti) 之路建構“情本哲學”或“情本儒學”,乃是筆者所要做的工作。

 

二、  作為(wei) 認識論的“情實”

 

在早期中國思想裏麵,較早的“情”的公認用法,可以一般可以追溯到《尚書(shu) 》、《左傳(chuan) 》和《國語》當中。《尚書(shu) 》僅(jin) 有一處:“民情大可見”(《尚書(shu) ·誥康》),《國語》則有多處如“彼得其情,以厚其欲”(《國語·晉書(shu) 一》),但都沒有《左傳(chuan) 》用得那麽(me) 多,如“大小之獄,雖不能查,必以情”(《左傳(chuan) ·莊公十年》),且兩(liang) 次提及匿情(也就是隱匿實情的意思)如“吾知自,敢匿情乎?(《左傳(chuan) ·襄公十八年》)等。這些曆史文獻當中的情,多指“情實”,即事物之實。

       

《左傳(chuan) 》當中有兩(liang) 處:“魯有名而無情”(《左傳(chuan) ·哀公八年》)和“民之情偽(wei) ,盡知之矣”(《左傳(chuan) ·熹公二十八年》),被英國漢學家葛瑞漢(Angus Charles Graham)所重視,在此他所用的是理雅各(James Legge)的經典譯法,翻譯前一句是“Lu hase the reputation but not the fact”,意為(wei) (叔孫輒對答)魯國盡管有其名聲卻無其(事)實;在翻譯後一句時用的翻譯為(wei) :“Heknows fully what is fact or falsehood among the people”,意為(wei) (晉侯在外十九年但)他知道民(情)的事實或者偽(wei) 假。無論言說一個(ge) 國家無(實)情之情,還是說明一個(ge) 人知(民)情之情,都使用的一個(ge) 英文單詞fact,也就是事實。隻不過,前者說的是“有名無實”,有名而無情就是有名而無“實”之意;後者說的是“體(ti) 察民情”的意思,民情其實也是就是指民眾(zhong) 的實際情況,此即民之“實”也。

      

這其實就是“情”在中國最早的一種用法,也就是“實情”。這意味著,情實或即“質實”,情與(yu) 實的關(guan) 係,在如今所見的最早曆史文獻當中,的確是主流用法之一。至今,在現代漢語當中,“民情”仍是常使用的用法,基本意義(yi) 至今未改。“人情”也是,但有了一定分殊:試比較“人情”與(yu) “民情”,前者在用在風土人情的時候,就比較接近於(yu) “民情”,但在意指人的各種情感如“不近人情”之時,那就不是指情實了。

      

《左傳(chuan) 》之“民之情偽(wei) ,盡知之矣”,在漢學界還有不同的理解,如果說對“魯有名而無情”的理解還算一致的話,究竟該如何理解“民之情”呢?到底是民眾(zhong) 的實情,還是民眾(zhong) 的情感呢?從(cong) 體(ti) 恤的角度來看,似乎兩(liang) 種可能都存在,或者體(ti) 恤民間實際的情況,或者體(ti) 恤民間存在的情感。所謂體(ti) 恤民情疾苦,這個(ge) 疾與(yu) 苦是兩(liang) 種狀態,疾是客觀的事實,苦則帶有主觀感受,前者強調情之實,後者則強調情之感。我們(men) 再來看美國漢學家伯頓·華茲(zi) 生(Burton Watson,這位漢學家名字或譯為(wei) 華生)的《左傳(chuan) 》新譯本:“民之情偽(wei) ,盡知之矣”被翻譯為(wei) “knows all about the truefeelings and the deceptions of the people”,[14] 翻譯回中文也就是說,晉侯“知道了所有的民眾(zhong) 的真實感受與(yu) 虛偽(wei) ”,這裏的情就是truefeeling,也就是民眾(zhong) 的“真情實感”了,可見, 哪怕被當做了實情,未必也就隻囿於(yu) 情實之義(yi) 。

       

關(guan) 於(yu) “情實”的用法,又有作為(wei) 日常用法的兩(liang) 義(yi) :一個(ge) 是主觀的“真心”(情)的意思,較早出現在“中情信誠則名譽美矣,修行謹敬則尊顯附矣。中無情實則名聲惡矣,修行慢易則汙辱生矣”和“與(yu) 人交,多詐偽(wei) 無情實,偷取一切,謂之烏(wu) 集之交”(《管子·形勢解》)當中。有趣的是,主觀的真心往往與(yu) 詐偽(wei) 或偽(wei) 詐相對,《左傳(chuan) 》也是“情”、“偽(wei) ”相對而出,但是《管子》所說的情偽(wei) 的主語是單稱的人,而《左傳(chuan) 》所言說的偽(wei) 的主語則是複數的民。

 

 另一個(ge) 則是客觀的“真相”(情)的意思,如“於(yu) 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實,事連相國呂不韋 ”(《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chuan) 》),再如“主不審其情實,坐而患之,馬猶不肥也”(《韓非子·外儲(chu) 說左下》)。這種說情的方式之視角,往往是自上而下的,《左傳(chuan) 》當中說晉侯就是如此,《史記》和《韓非子》亦有“下查”或“體(ti) 察”之義(yi) ,但是更多意義(yi) 上還是“查證事實”而非體(ti) 恤民情。

       

我們(men) 所說的實情,更接近後一種客觀意義(yi) ,而非前一種主觀意義(yi) 。但有一點不可否認,情實,也就是一種“真實”,但不是那種科學認知意義(yi) 上的“真之理”,而是事實確證意義(yi) 上的“真之實”,而情作為(wei) 一種認知,具有一種“認識論”的意蘊,這還是基本上可以確定下來的。

       

任何情實,都在一定的具體(ti) “情況”抑或“情境”當中的情之實,這就有衍生出來另一層含義(yi) ,這個(ge) 情也就不能翻譯為(wei) fact,而隻能翻譯為(wei) situations抑或states,情況本身其實是複雜多變的,所以隻能用複數來加以描述。然而,葛瑞漢卻認定,在《左傳(chuan) 》乃至《墨子》的一係列對情的用法當中,這個(ge) 情卻並不是被當做實情的意思:“在哲學上,情通常不是被用作情況(‘事實’)而是事情”,[15]在此,葛瑞漢把situations(情況)與(yu) facts(事實)在同一意義(yi) 上使用,但也提出things(即事情)之情的問題。

       

從(cong) 古代漢語到現代漢語,“事情”至今仍是通行的用法。較早見於(yu) 《戰國策》:“公孫衍謂義(yi) 渠君 曰:‘道遠,臣不得複過矣,請謁事情。’” (《戰國策·秦策二》)根據高誘注:“謁,告也;情,實也。言義(yi) 渠君道裏長遠,不能複得相見也,請告事之情實。” 在言說“事情”之時,這個(ge) 情往往就是實,所以“事情”就是“事實”,也就是所謂“事之情實”。當然,在《戰國策》的具體(ti) 用法當中還注重整個(ge) 事件的來龍去脈,也就是對事件發展過程的描述。顯然,事“件”不同於(yu) 事“情”,“件”更多時從(cong) 量詞的角度規定“事”,而“情”則是從(cong) 質實的角度來確定“事”,當我們(men) 說“一個(ge) 事件”與(yu) “一件事情”更為(wei) 微妙的區分之時,可以分別用anevent與(yu) a fact來加以明確劃分。

       

葛瑞漢在否定了情乃情實後,進而認定,“X之情”,“即X中所真地是X者(what is the genuinely Xin it)”,亦即“X本質上所是者(what Xessentially is)”,[16] 這就從(cong) 西方哲學角度過度闡釋了情實了,情到底是如何(真地)“是”其“所是”。

       

當這位漢學家用了 genuinely與(yu) essentially這兩(liang) 個(ge) 副詞的時候,其詞源也就和兩(liang) 個(ge) 西方哲學關(guan) 鍵詞——genuine與(yu) essence——直接勾連了起來。這也就試圖從(cong) 本質上為(wei) “真”來確立作為(wei) 事情之“情”。Essence起碼從(cong) 亞(ya) 裏士多德開始就具有了本質論的強理性涵義(yi) ,而genuine那種客觀真實的意味也是非常強烈的。所以,一種歐洲哲學的本質主義(yi) 思路,悄然地進入到葛瑞漢的思維方式當中,照此而論,情就是不是情“實”了,而是情“真”了,而且這種真也不是中國智慧意義(yi) 上的那種本真之“真”。

       

按照葛瑞漢的基本區分,“真”與(yu) “實”實乃二分,“真”就是genuine,也就是假定存在那裏的真存(reallywhat is supposed to be ),“實”則是solid, 也就是真實的“有”抑或存在(reallyexisting)。[17] 然而,按照中國的混柔性思維,“真”與(yu) “實”實難兩(liang) 分。西方按照兩(liang) 個(ge) 世界分離的預設,實是現實的而真則是抽離出現實的與(yu) 現實的相符(這就是西方所謂的“真理符合論”),但是中國道器不分、體(ti) 用無二,真就是實之真,實就是真之實。況且,中國的情,就處於(yu) “一個(ge) 世界”當中,也並未指向這個(ge) 世界之外的真抑或其他超越的某處,由此可見,中西方語言與(yu) 哲學思維的根本差異。

     

 然而,葛瑞漢認定,中國卻沒有單一的一個(ge) 詞,來對應西方那種首字母大寫(xie) 的那個(ge) Reality,也就是大寫(xie) 的實在。[18] 與(yu) 之相對,漢學家陳漢生(Chad Hansen)卻不讚同這種說法。他在《中國哲學大百科》當中以標音的方式確定情為(wei) Qing/Ch’ing,並給情的內(nei) 涵做了界定,中國的“情”就等同於(yu) reality或feeling兩(liang) 種意義(yi) 。[19] 這是因為(wei) ,他根據標準詞典找到了情的兩(liang) 重用法:一個(ge) 是affections,feelings, emotions;另一個(ge) 是facts, circumstances, reality。所以,情既與(yu) 感性(sentiments)感情相聯(emotion-linked),也同真理(truth)與(yu) 理性(reason)事實相關(guan) (fact-linked)。[20] 但在此,陳漢生進而又以reality與(yu) sentiment為(wei) 兩(liang) 維來闡釋情,並認定情與(yu) 道之源發有關(guan) ,其實就是把中國之情區分為(wei) 現實與(yu) 感性的兩(liang) 個(ge) 維度,說到底仍是二分法。

      

實際上,Reality如果翻譯成中文應該是“現實”,抑或更哲學的譯法就是所謂的“實在”,這一點上葛瑞漢的確說對了。從(cong) 柏拉圖所開啟的實在論(realism)傳(chuan) 統,在中國並無根基,這種傳(chuan) 統認定個(ge) 別事物並不具有充分的實在,而隻有另一個(ge) 世界當中的“理念”才是如此。恰恰由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智慧就是植根於(yu) “一個(ge) 世界”當中,同時始終秉承著一種“實用理性”的知行方式,所以中國智慧始終沒有走上實在論的歧途。由此而來,情與(yu) 實、真與(yu) 實,在中國也就可以本然的契合為(wei) 一,至少從(cong) 《左傳(chuan) 》的“魯有名而無情”開始,情與(yu) 實就不是相拒的,反而是交融一體(ti) 的。

     

關(guan) 於(yu) 情與(yu) 實不是相對而出的,葛瑞漢又舉(ju) 出《墨子》來做佐證:“古者王公大人,為(wei) 政於(yu) 國家者,情欲譽之審,賞罰之審,行政之不過矣”(《墨子·非攻上》)。其中那句“情欲譽之審”所用譯法為(wei) “genuinelywished praise to be well considered”,[21] 盡管這裏未用fact這種名詞而使用了genuinely這個(ge) 副詞,但是從(cong) 墨子其他文本當中,也可以看出情即實(fact)之意。至於(yu) 葛瑞漢列舉(ju) 《韓非子》“凡道之情,不製不形,柔弱隨時,與(yu) 理相應”(《韓非子·解老》),“道之形”所用譯法為(wei) “theDao essentiallyis”,[22]仍覺得有本質論的意味。在葛瑞漢看來,中國早期思想當中的“情”,往往與(yu) “形”(shape)與(yu) “貌”(guise、demeanour)相對,[23] 但道之情卻是至真的(genuine),真與(yu) 實的緊密關(guan) 聯,在早期中國思想裏的確也是個(ge) 要點。[24]

 

總之,從(cong) 早期中國思想開始一直到今天,當我們(men) 使用“實情”、“事情”、“情況”、“情境”等諸詞,都指向了中國“情本哲學”對於(yu) “情”的第一種用法——“情實”。“情”在中國從(cong) 來不是與(yu) “實”相對的,西方卻往往不是如此,中國的“情”與(yu) “實”乃是結合為(wei) 一的,亦即“情—實”抑或“實—情”。

 

三、  作為(wei) 經驗論的“情感”

 

給情感之情,做出重要論斷的,來自兩(liang) 位重要的漢學家。按照葛瑞漢在1986年《中國哲學與(yu) 哲學文獻研究》當中的著名論斷,在漢代之前,情感之情在中文當中並不存在:“在宋代新儒家當中,情、passion是與(yu) 實、nature相對。盡管情這個(ge) 詞,在漢代之前的文獻當中非常常見,但我要冒險地歸納,即使在《荀子》那裏情也沒有passions的含義(yi) ,在此我們(men) 發見的用法都是後來的意義(yi) 發展。作為(wei) 名詞情意為(wei) 某些‘事實’(the facts),經常與(yu) 名、聞、聲相對;作為(wei) 形容詞意為(wei) ‘真的’(genuine),與(yu) 偽(wei) 相對;作為(wei) 副詞在《墨子》當中普遍使用。”[25] 通過葛瑞漢的行文,可以發現他也是鬥膽給出這個(ge) 結論的,passion一般中譯為(wei) 激情,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這位漢學家其實也沒錯,因為(wei) 按照“以禮節情”的原始儒家傳(chuan) 統,激情的確難以獲得合法性的地位。到了《荀子》那裏,以“情欲”來確定情的定位之時,激情也是要被壓抑的對象,恰恰是欲帶壞了情進而造成了性惡的後果。然而,葛瑞漢認定即使在《荀子》那裏,此情此景也並不存在,荀子那裏就連激情之義(yi) 也沒有,漢代以後才有此可能使用passion意義(yi) 上的“情”。

       

另一位給情以著名論斷的是陳漢生,他的斷代不是漢代以前,而是佛教東(dong) 漸以前。他的那篇名文就是《前佛教中國思想中的情》。[26] 的確,佛教來華後,深刻地影響了中國思想對情的用法,也使得原始儒、道、墨諸家思想對情的原本使用得到了一定的遮蔽,該文就致力去發現佛教思想影響前後中國情論之大不同,因為(wei) 佛教將一種把信與(yu) 欲加以對立、將欲視為(wei) 惡和受的所謂“民俗心理學”(folkpsychology)帶入中國,由此,情就被當作日常事件的個(ge) 體(ti) 心理狀態,這與(yu) 原始中國思想那種社會(hui) 與(yu) 政治範例就大不相同了。[27] 遺憾的是,陳漢生盡管意識到了佛教之前的中國情論的重要性,但是卻更側(ce) 重於(yu) 莊子而非那些原始儒家的思想,收錄該文的文集《亞(ya) 洲思想中的諸情》也尚未受到後來出土文獻的影響,無論是郭店竹簡《性自命出》,還是上海博物館所藏的近似文本戰國楚竹書(shu) 《性情論》。

       

1993年在湖北省荊門市郭店村發掘出來的竹簡則是個(ge) 曆史轉折點,從(cong) 此以後,包括葛瑞漢的弟子們(men) 就都認為(wei) 他們(men) 的老師錯了,因為(wei) 他認定漢代以前中國沒有感情意義(yi) 上的情,但實際上葛瑞漢說的隻是並沒有激情意義(yi) 上的情,如今看來這種判定的確有些操之過急。郭店竹簡當中發現了一般認為(wei) 的兩(liang) 篇竹簡(第35號簡有一半,第67號簡存三分之二篇幅),在一起被合稱為(wei) 《性自命出》,[28]上篇重於(yu) 論命、性、心、情、氣、物、道,下篇則重論心及心之情與(yu) 偽(wei) ;後來2000年在”新出簡帛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上第一次公布了上海博物館所藏《性情輪》,[29] “情”皆為(wei) 其中的關(guan) 鍵詞,而且由於(yu) 第一次大量出現了情的用語,使得中國早期思想不注重人之“情”的主張失去了立足點,因為(wei) 這是最可靠的文獻學證據和依據。

       

如果把視角再往前拉伸,其實更早的文獻當中,可能也不乏論人之情感的文字,此“情”所持就是一種最基本的“經驗論”的視角。作為(wei) 曆史記錄的《尚書(shu) 》、《左傳(chuan) 》和《國語》可能疏於(yu) 描述人的情況狀態,因為(wei) 實錄實情則是其責任,但《國語》當中就有不少處涉及人情,如“夫子之家事治, 竭情無私 ”(《國語·昭公二十年》),《左傳(chuan) 》也有類似的用語:“夫子之家治事,言於(yu) 晉國 ,竭情無私”(《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年》),此處的“竭情”近於(yu) 盡心,心與(yu) 情乃是通的。《國語》在描述具體(ti) 人生情狀的時候仍不離於(yu) “情”,最重要的例證就是:“杜原款將死,使小臣圉告於(yu) 申生,曰:‘……吾聞君子不去情,不反讒,讒行身死可也,猶有令名焉。死不遷情,強也。守情說父,孝也。殺身以成誌,仁也。死不忘君,敬也。孺子勉之!死必遺愛,死民之思,不亦可乎?’”(《國語·晉語二》)此處一下子就出現了三次“去情”、“遷情”、“守情”,盡管“似乎是指人的本質之實”,[30] 但也與(yu) 人的情感內(nei) 在相係,而不僅(jin) 僅(jin) 囿於(yu) “質實”之義(yi) 。

       

更重要的是,《國語》還有“夫貌, 情之華也; 言, 貌之機也。身為(wei) 情,成於(yu) 中”(《國語·晉語五》)的說法,如果此處的“情”,也解釋為(wei) 人之質實,似有不妥,因為(wei) 貌往往為(wei) 人內(nei) 在情感的感性表達,而非那種更趨於(yu) 理性的“質實”的呈現。這裏麵還有兩(liang) 處要點:其一,身與(yu) 情被聯係起來,說明情本然就具有一種具身化(embodied)的特質,這在早期中國思想當中就被確立了,情乃是不離於(yu) 身的,這是個(ge) 重大的思想突破;其二,“成於(yu) 中”,到底是身成於(yu) 中,還是情成於(yu) 中呢?似乎情成於(yu) 中更符合事實,“身為(wei) 情”並不是“情為(wei) 身”,身並不是作為(wei) 情感而是身化作情感,或者說情產(chan) 生於(yu) 身而成於(yu) 其中。有譯者把“身為(wei) 情,成於(yu) 中”譯為(wei) “品性才識生於(yu) 人的自身,成熟於(yu) 心中”,[31] 以“品性才識”釋情就是走質實論的路子,但此處的情似應為(wei) “情動於(yu) 中”之情,由此就提出了情“成與(yu) 中”的思想,而且是成於(yu) “身之中”,此乃為(wei) 後人所忽視的要點。

       

有趣的是,如上這些曆史文獻少涉情可以理解,居高臨(lin) 下的體(ti) 察民情之義(yi) 較多,情作為(wei) 自發而生的民間用法甚少。《詩經》其中的風大多采自民間,盡管後被整理升華但應有甚多涉情之處,而《詩經》中直接用情卻隻有一處——“詢有情兮”(《詩經·陳風· 宛丘》),且此篇乃是諷刺幽公,此情乃情實。盡管直接用情字少,但《詩經》卻處處有深情:“詩者,誌之所之也,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情動於(yu) 中而行於(yu) 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情發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le) ,其政和;亂(luan) 世之音怨以怒,其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毛詩大序》)其中,“情動於(yu) 中”與(yu) “情發於(yu) 聲”,一內(nei) 一外,確立了情在《詩》當中的地位。

      

此時的《詩》,並不是作為(wei) 單純文本的詩歌,而是詩樂(le) 舞合一的“詩—歌”。所以,《禮記》當中的《樂(le) 記·樂(le) 本篇》開篇就說:“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而樂(le) 之,及幹戚羽旄,謂之樂(le) ”(《禮記·樂(le) 記》),聯係《毛詩大序》之“情發於(yu) 聲”與(yu) 此處的“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那麽(me) 可以確定,乃是情感於(yu) 物而動,而且,此種動乃“人心之動”。與(yu) 此同時,《禮記》又說“禮樂(le) 之情同”(《禮記·樂(le) 記》),這裏的情往往被解釋為(wei) 作為(wei) 本質之實的“質實”,但是再聯係到郭店竹簡的——更人工化的“禮做於(yu) 情”或更自然化的“禮生於(yu) 情”(《郭店楚簡》)——這裏的“禮樂(le) 之情”解為(wei) 情感似乎更加合適。所謂“樂(le) 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禮記·樂(le) 記》),在此,禮樂(le) 之相對就是情與(yu) 理之相對。樂(le) 之情,作為(wei) 整體(ti) 雖不可易,但是情自身卻流動的,這就是要在動中去求其本,所以說:“窮本知變,樂(le) 之情也”(《禮記·樂(le) 記》)。

      

前麵提到,陳漢生把情的一重內(nei) 涵視為(wei) reality,盡管這種確定並不符合中國智慧,但是卻提出了一個(ge) 重要問題:“情”與(yu) (現實之)“實”在之間的關(guan) 聯到底是什麽(me) ?也就是說,情是如何對現實做出反應的?有趣的是,在使用情的qing這個(ge) 拚音的時候,陳漢生在《中國思想的道之理論》專(zhuan) 著當中,經常使realityfeedback或realityresponse這樣的詞,來作為(wei) 情的右上角的輔助說明,其意思就是現實的反饋或現實的反應。[32] 這是由於(yu) ,陳漢生對“情動”有著自己的理解:“我認為(wei) ,情就暗示出實體(ti) 為(wei) 我們(men) 所注意。如果是這樣,葛瑞漢暗示出,實體(ti) 自身與(yu) 感情(feelings)之間的關(guan) 聯並不是明顯的。我的意義(yi) 假設更簡易,那即是‘情是對實在的心動( the heart-mind's reaction to reality)’”。[33] 將中國哲學意義(yi) 上的“心”,翻譯為(wei) heart-mind,如今被越來越多的漢學家所接受,把“情”作為(wei) 對現實的觸物而動,這亦符合中國早期思想的脈絡,但是說情僅(jin) 僅(jin) 是“心”之動,還是有問題的,因為(wei) 情不僅(jin) 是心,還有身,乃是同時關(guan) 乎“身—心”的,當然heart-mind當中heart就與(yu) 身相關(guan) 而mind則與(yu) 身無關(guan) 。因此,《性自命出》有“喜怒哀樂(le) 之氣,性也。及其見於(yu) 外,則物取之也”的說法,當時情性難分,喜怒哀樂(le) 本就是各種不同的情,在郭店竹簡當中認為(wei) 這“情之氣”即性,外物取之而發之於(yu) 外。

       

總之,從(cong) “經驗論”的角度看,對“情”的基本規定無非是一內(nei) 一外:從(cong) 內(nei) 部來說,發乎情,情動於(yu) 中;就外部而言,感於(yu) 物,情動乎外。情,與(yu) 心、與(yu) 身的關(guan) 聯,中國早期思想都已經關(guan) 注到了——“身為(wei) 情,成於(yu) 中”與(yu) “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就是從(cong) 身與(yu) 心兩(liang) 個(ge) 方麵規定了情,此”情“乃是經驗意義(yi) 上的情,“感”作為(wei) 觸動也是囿於(yu) 經驗層麵上的,並未上升到“性”的高度。中國早期這種情論,甚至被西方學者視為(wei) 一種“自然主義(yi) ”(naturalism),但這種自然主義(yi) 卻是廣義(yi) 的,其中的自然為(wei) 包孕了天地萬(wan) 物的廣義(yi) 範疇,[34] 於(yu) 是,情就被視為(wei) 由萬(wan) 物的觸動而來並符合於(yu) “自然主義(yi) ”諸原則,這樣說也是有一定道理的:情乃自然之觸動。

 

四  作為(wei) 本體(ti) 論的“情性”

 

談到情與(yu) 性抑或性與(yu) 情的關(guan) 聯,就首先麵臨(lin) 一個(ge) 預設的問題:到底是“情—性”,還是“性—情”?究竟是情在性先,還是情在性先?但無論怎樣說,性與(yu) 情、性與(yu) 情兩(liang) 不相離,所謂“性情不離,安用禮樂(le) ”,( 《莊子·馬蹄》)這是較早的性情連用,且與(yu) 禮樂(le) 相關(guan) 。

 

從(cong) 曆史上看,性情的說法,似乎出現得比情性更早一些,在曆史上“性情說”更占主流。《易·乾》就有“利貞者,性情也”之說,孔穎達疏為(wei) “性者,天生之質,正而不邪;情者,性之欲也”,情顯然出於(yu) 性,根據這後世的注疏:情為(wei) 性之欲,性乃天生之質。這位意味著,情是“性之情”,但性卻不是“情之性”,性照情始終是邏輯居先的。如果按照哲學的邏輯,性乃是居於(yu) 情先,但是從(cong) 人類發展的實情而論,其實未必如此,而且恰恰相反。

 

從(cong) 人類發展著眼,喜怒哀樂(le) 之情,一定是進化而來的,也是人們(men) 直接能感知得到的,性則是一種思想上的後設規定而已。由此可見,從(cong) 實際觀之,情位於(yu) 性之先。所以,我們(men) 要扭轉中國“性—情”論的主宰地位,從(cong) 而轉化為(wei) “情—性”論。因為(wei) ,從(cong) 形而上的性到經驗之中的諸情,總該有個(ge) 曆史的來源,性是由情升華而來的而不是相反。如果使用李澤厚先生“經驗變先驗”的說法,從(cong) 情生發性、再從(cong) 性落歸情,就是——從(cong) 經驗變先驗再從(cong) 先驗變經驗——的曆史發展過程,要把情性關(guan) 聯置於(yu) 曆史的脈絡當中來加以界定與(yu) 確立!

 

然而,曆史上的儒家觀點,卻並非如此。《性自命出》的提法就是:“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郭店楚簡》)。在全部的郭店竹簡當中,情與(yu) 性的關(guan) 聯,有三次明確的規定:上麵的論述出現在《性自命出》的第3簡,第40簡還有“情出於(yu) 性”的說法,郭店竹簡的《語叢(cong) 二》的第1簡則說“情生於(yu) 性”,第25簡更細節到一種情感:“惡生於(yu) 性” 。但無論怎樣說,情“生”“出”於(yu) 性,都是核心的規定。這恰恰說明,作為(wei) 思孟學派文獻的《郭店楚簡》當中《性自命出》及《語叢(cong) 》的論述,恰恰是從(cong) 孔子發展到孟子的中介環節,也就是從(cong) “自然人性論”到“先驗人性論”的過渡環節,其中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情生於(yu) 性,後世又把此性,規定為(wei) 心性,由此就開啟了性情論的“性為(wei) 情先”之先河。

 

到了孟子那裏,“孟子道性善”(《孟子·告子上》)就成為(wei) 了儒家思想的風向標,從(cong) 此以後性善也成為(wei) 了中國儒家的主流觀念。但問題還要追問:如果孟子持性善論,那麽(me) ,他是如何看待情的呢?情到底是善還是惡的呢?由性善是否可以推出“情善”呢?這關(guan) 係到對孟子“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孟子·告子上》)的疏解。如情是“情之性”,那麽(me) 不僅(jin) 性善,情也為(wei) 善;如果情是“性之情”,那就是情實的意思,那麽(me) ,隻是性善,情卻未必。牟宗三認為(wei) ,“乃若其情”之情“非性情對言之情。情,實也,猶言實情(realcase)”,“ ‘其’字指性言,或指人之本性言。 ‘其情’即性體(ti) 之實,或人之本性之實。”[35] 但是,牟宗三又據孟子“是豈人之情也哉”一語,確定“乃若其情”之情就是指“人之情”,亦即“人之為(wei) 人之實情”。[36] 這種實情觀與(yu) 戴震在《孟子字義(yi) 疏證》當中的界定,有異曲同工之妙:“‘乃若其情’,非性情之情也。孟子不又雲(yun) 乎: ‘人見其禽獸(shou) 也,而以為(wei) 未嚐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情,猶素也,實也”。這從(cong) 東(dong) 漢趙岐的注疏就確立了下來,中經朱熹的情為(wei) “性之動”的主流觀念成主導,直到王夫之強調“情者性之情”的時代,基本上仍由性定情。

 

如果思維方式翻轉過來,不是由性定情,而是由情確性,那麽(me) ,“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就可以被視為(wei) “情善論”的先祖,因為(wei) “情善”由此而“性善”。從(cong) 《孟子》文本可見,孟子就是從(cong) 一種“積極情感”(positiveemotion/feeling)的角度來定情的,這可以從(cong) 作為(wei) 四端之端“惻隱之端”中可見,孟子無視人性當中各種惡源,卻一下子把握到了看到孩童匍匐入井時,每個(ge) 人發自內(nei) 心的“善端”之情或者“善情”之端,就是要人們(men) 把握到人性的善之源。惻隱之心,本為(wei) 一種極端情況下的同情心,但卻不是一般同情心,而是其中的“怵惕”之情,在極致狀態下激發出道德情同之情。與(yu) 此同時,這個(ge) “情”還是有潛在理性的,並訴諸於(yu) 行動,“你該去救這個(ge) 孩子”,這裏的“應該”就是道德理性,“去救”就是一種“述行”(performative)的行為(wei) 。孟子再通過“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而層層外推,擴展到一切人都情同此心,心同此理,情理合一。由此可見,性善之根源源發於(yu) 惻隱作為(wei) “端之端”那種情善,這其實是由情而性,而非後代闡發孟子的那種心性決(jue) 定論。

 

荀子倒是使用“情性”這個(ge) 詞較早的思想家,特別是在被視為(wei) 荀子學派所做《性惡篇》中,更是如此。所謂“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荀子·性惡》),但是,這裏的情性往往就是從(cong) “情欲”的角度來定情。這裏麵有個(ge) “欲—情—性”的內(nei) 在邏輯,欲被是本惡的,“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辭讓則悖於(yu) 情性矣”(《荀子·性惡》),由此欲壞了情,進而導致性惡的結果或結論。荀子認定情與(yu) 性有別:“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質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性之好、惡、息、怒、哀、樂(le) 謂之情”,(《荀子·正名》)這還把情視為(wei) “性之情”,仍沒有實現從(cong) “性情”到“情性”的本質翻轉,盡管大量使用了情性這個(ge) 詞,但是確實從(cong) “消極情感”(negativeemotion/feeling)角度來看待情欲的,這就使得性從(cong) 高位上被拉了下來。而我們(men) 的基本思路,則是性以情為(wei) 基礎,經過了事情的檢驗,從(cong) 而上升為(wei) 性,這就是所謂——“心精(情)好惡,於(yu) 事驗,謂之性”(《潛夫論·夢列》)的思路與(yu) 邏輯。

 

在與(yu) 我的一位過去的同事如今在國立首爾大學任教的郭沂交流當中,他提出從(cong) 中國早期思想淵源來看,性就是情,我覺得這可能是個(ge) 重要的發見。“情”一開始確實為(wei) 情實之情,但當時並非不重視情感,隻是情感之義(yi) 由“性”字代勞了。他正在撰寫(xie) 一篇以文獻為(wei) 支撐的文章,題目為(wei) 《性命古訓新辨——中國人性論起源尋蹤》。該文分六部分:一、“生”、“性”之爭(zheng) ;二、“生”、“眚”之辨;三、“生”之謂“性”;四、“性”受於(yu) “天”;五、“性”自“命”出;六、“性”即情也。[37] 我非常讚成這種研究,早期中國思想裏麵的情,一定有情感的涵義(yi) ,與(yu) 實情的意義(yi) 應是並生的,隻是在曆實著述當中未大量存留下來。大概早期思想並未區分性與(yu) 情,所以作為(wei) 情感之情字才顯得那麽(me) 少,如果這篇文章被證明是有道理的,那麽(me) “情”作為(wei) 中國思想的起點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就自然會(hui) 被呈現出來。  

 

更為(wei) 重要的是,“性”受於(yu) “天”,這個(ge) “天”在殷周之際就有本體(ti) 意義(yi) 了,也就由此規定了性的“本體(ti) 論”內(nei) 涵。按照郭沂的論點,“性”是與(yu) 生俱來的素質和功能,當時主要內(nei) 容其實就是“情”。既然情與(yu) 性不可分,我們(men) 同時認定,情在性之先,那麽(me) ,“情性”二者本身也就具有了“本體(ti) 論”的內(nei) 涵。但是,必須說明的是,“性”在早期中國思想那裏就是經驗性的,當然這種功能又是天所賦予的,所以才具有本體(ti) 性的涵義(yi) 。實際上,從(cong) 原始儒家到宋儒,其中一個(ge) 重要的轉變就在於(yu) :原始儒家是——由情到性,情性不分,而且這種從(cong) 情到性的過度是自然而然的,宋明諸儒則是——由性定情甚至以性壓情!

 

隨著宋明理學那種對孟子對格式化對理解,將孟子之性作出純粹先驗化的解讀,也把“道性善”之性作為(wei) 性的基本標準的了。牟宗三仍然接續了這種心性論的影響,使得他仍以性作為(wei) 定性:“陸象山雲(yun) :‘性情心才都隻是一般物實,言偶不同耳。’ 隨虛實之分際而有不用耳。情實是籠統地說,性是定位字,仁義(yi) 之心是其內(nei) 體(ti) 之實,良能之才是其發用之實。因此內(nei) 體(ti) 與(yu) 發用以實性,則性為(wei) 定善名矣。”[38] 這不僅(jin) 把情實體(ti) 化了,由此論心與(yu) 才,而且對性的信念極為(wei) 堅定。照此而論,所謂“心統性情”,也是“實統”情而“虛統”性,因為(wei) 性才能定善,性才是真正主宰性的。宋儒這種心性論的主流取向,其實在梁漱溟那裏就不被讚同,他在描述中國文化特質時更多用情理這個(ge) 詞而非性理:“我不喜歡用性理的名詞,在孔子隻有所謂人生無所謂性理,性理乃宋人之言,孔子所不甚談者”。[39] 根據後代解析,“因為(wei) 宋明理學是講‘性理’的, ‘性理’雖然與(yu) 情感有密切聯係,但不如‘情理’來得更直接; ‘情理’雖然是理性的,但它是直接由情感而來的”,[40] 這種觀點我們(men) 是讚成的,情不是性之情,但情當中也有理,情理合一。

         總之,從(cong) 本體(ti) 論角度來看,情性由此具有了“境界論”價(jia) 值。當然,這就關(guan) 係到天、命、性、情之間的關(guan) 係,早期中國思想的內(nei) 在結構,大致可以確立為(wei) ——命由天受,性自命出,性受於(yu) 天,性出自情,情性為(wei) 一。後代自孟子開始,經過思孟學派的中介環節,從(cong) 早期中國思想的“自然人性論”轉向了被宋儒闡發出來的“先驗人性論”,由此在情與(yu) 性關(guan) 係上就發生了根本逆轉。我們(men) 的“情本哲學”,在本體(ti) 論層麵上,就是要以“情—性”論來翻轉“性—情”論,這是一種返歸原始儒家之“本”的根本翻轉。情出於(yu) 性那是自上而下的,而性生於(yu) 情則是自下而上的,當然形而上與(yu) 形而下乃是貫通的,但“情本哲學”更傾(qing) 向於(yu) 以”一個(ge) 世界“為(wei) 基礎來加以建構,這才更接近早期中國智慧的本源。

 

五  結論:“道始於(yu) 情”的哲學意蘊

 

最後,再說說“道始於(yu) 情”的哲學意蘊。郭店竹簡的《性自命出》之開篇就有一段重要論述:“凡人雖有性,心亡奠誌,待物而後作,待悅而後行,待習(xi) 而後奠。喜怒哀悲之氣,性也。及其見於(yu) 外,則物取之也。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始者近情,終者近義(yi) 。”這形成了原始儒家的一種宇宙模式,也就是“天——命——性——情——道”的生成圖式,最後落腳於(yu) “道始於(yu) 情”上麵去。

 

 “道始於(yu) 情”,在竹簡當中寫(xie) 作“道司於(yu) 情”,[41]其實用這個(ge) “司”字也有一定道理,是否也有道司職於(yu) 情的意蘊呢?但無論怎麽(me) 說,道與(yu) 情的關(guan) 係,都被確立了下來。但問題是,這“道始於(yu) 情”之情,到底是何種情呢?究竟是——“實情”或“情實”,還是——“感情”或“情感”,還是——“性情”或“情性”呢?

 

在漢學家顧史考(Scott Cook)最新的英譯本當中,“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被這樣翻譯:“The  Way begins with the affections, and theaffections are born of (human) nature”,[42] 情被翻譯為(wei) 複數的affections,也就是各種“情動”之意,道則被翻譯為(wei) 大寫(xie) 的Way。在稍早前漢學研究者麥笛(DirkMeyer)的譯本當中,這一段被翻譯得更為(wei) 複雜:“Thetrue ethical code (dào)begins with the unshaped feelings; unshaped feelings [in turn] are begotten byhuman nature.”[43] 道被翻譯為(wei) 倫(lun) 理符碼(ethicalcode),情則被翻譯為(wei) “未成型的感情”(theunshaped feelings)。這兩(liang) 種譯法,其實都傾(qing) 向於(yu) 把“道始於(yu) 情”之情,當做情動(affections)抑或感情(feelings),我想將此情當作人的情感(emotions)也同樣是有道理的。而將此情理解為(wei) 實情或情實,在當今的闡釋當中也是一種主流觀點,特別是在漢語學界更是如此,但我卻以為(wei) 可以更包容地來看待諸家觀點,是否可以在哲學層麵將它們(men) 融匯為(wei) 一體(ti) ?

        

我認為(wei) ,既然中國思想當中的情,本身就包含了三重涵義(yi) :作為(wei) 認識論的“情實”、作為(wei) 經驗的論的“情感”和作為(wei) 本體(ti) 論的“情性”,那麽(me) ,對“道始於(yu) 情”進行哲學闡發對話,那麽(me) ,就可以透見到 “道始於(yu) 情”的三重哲學意蘊:

        

第一,道始於(yu) “情實”:道開始於(yu) 實情、實際和具體(ti) 的事情。

第二,道始於(yu) “情感”:道開始於(yu) 感情、情感和感性的人情。

第三,道始於(yu) “情性”:道開始於(yu) “情之性”,而非“性之情”,亦即性生於(yu) 情,而非情出於(yu) 性。 

 

那麽(me) ,作為(wei) 本體(ti) 論的“情性”,作為(wei) 認識論的“情實”與(yu) 作為(wei) 經驗論的“情感”,這三種情在“情本哲學”當中到底構成什麽(me) 關(guan) 聯呢?如果是金字塔式的上下結構,那麽(me) ,自下而上分別是“情實”、“情感”與(yu) “情性”,這是層層上升的架構。但是,這種圖示並沒有說明,三者之間的綜合關(guan) 係,其實三者是一對二、二對一的關(guan) 係,所以我還是采取三角平麵結構圖,“情性”在上,“情實”與(yu) “情感”在下分踞左右,從(cong) 而拉開了“情本哲學”的三角結構,由此圖示如下:

 

  


質言之,中國“情本哲學”以儒家為(wei) 主幹,倡導一種“道始於(yu) 情”的智慧之路。在情當中,既有“情性”的形而上之“道”的涵義(yi) ,也有“情實”的形而下之“器”的意義(yi) ,還有“情感”居中的聯通上下的意蘊,三者恰是三位一體(ti) 的。

 

我認為(wei) ,中國思想始終有兩(liang) 個(ge) 路數,這在禪宗被中國化那裏即可以得見:一麵是講求心性,明心見性,往上求;另一個(ge) 講在生活中實現,一個(ge) 世界,往下走。這兩(liang) 麵對中國思想與(yu) 踐行其實都有深刻影響,宋儒更多走了往上走的路數,接受了上求法,去尋求心性的境界,但是,還有更為(wei) 基礎的一條路數,則是回歸到現實的一個(ge) “生活世界”的向下走的路數。中國“情本哲學”或者“情本儒學”,應該屬於(yu) 後一種思想理路,也就是建基在“一個(ge) 世界”之上,來尋求從(cong) “情實”、“情感”到“情性”之道通為(wei) 一,這才是真正的“道始於(yu) 情”也!


注釋:

[1] 劉悅笛(1974-  ),遼寧省錦州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主要從(cong) 事比較哲學、中國思想、文化與(yu) 美學研究。

[2] 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yi) 》,路明書(shu) 店1949年版,第139頁。

[3] 朱謙之:《朱謙之文集》第一卷,福建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84頁。

[4] 朱謙之:《朱謙之文集》第一卷,福建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439頁。

[5] 蒙培元:《情感與(yu) 理性》,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9頁。

[6] 蒙培元、郭萍:《情感與(yu) 自由:蒙培元先生訪談錄》,《社會(hui) 科學家》2017年第4期。

[7] 蒙培元:《情感與(yu) 理性》,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420頁。

[8] 李澤厚:《哲學綱要》,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18頁。

[9] 李澤厚:《哲學綱要》,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19頁。

[10] 李澤厚:《論語今讀》,中華書(shu) 局2015年版,第175頁。

[11] 李澤厚:《再說“西體(ti) 中用”》,《原道》(第三輯),1995年4月。

[12] 李澤厚:《論語今讀》,中華書(shu) 局2015年版,第324頁。

[13] 劉悅笛:《情感哲學視野中的“惻隱之心” ——兼論孟子情論的全球性價(jia) 值》,《孔學堂》2015年第4期;Liu Yuedi,“The Global Value ofMencius’s Ideas on MoralFeeling and Reason: Reinterpreting the Feeling of Compassion from thePerspective of the Philosophy of Emotion”,Cultural And Religious Studies, 2016 June, Volume4, Number 6.

[14]  The Tso Chuan: Selections from China’sOldest Narrative History, translated by Burton Watson, New York: ColumbiaUniversity Press, 1989, p. 56.

[15] Angus Charles Graham, Studies in Chinese 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 Literature,Singapore: Institution of East Asian Philosophies, 1986, p. 60.

[16] Angus Charles Graham, Studies in Chinese 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Literature, Singapore: Institution of East Asian Philosophies, 1986, p. 60.

[17]Angus Charles Graham, Studies in Chinese 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Literature, Singapore: Institution of East Asian Philosophies, 1986, p. 60.

[18]Angus Charles Graham, Studies in Chinese 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Literature, Singapore: Institution of East Asian Philosophies, 1986, p. 60.

[19] Antonio S. Cue ed., Encyclopedia of ChinesePhilosophy, 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 2003, p. 620.

[20]Antonio S. Cue ed., Encyclopedia of ChinesePhilosophy, 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 2003, p. 620.

[21]Angus Charles Graham, Studies in Chinese 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Literature, Singapore: Institution of East Asian Philosophies, 1986, p. 60.

[22]Angus Charles Graham, Studies in Chinese 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Literature, Singapore: Institution of East Asian Philosophies, 1986, p. 60.

[23]Angus Charles Graham, Studies in Chinese 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Literature, Singapore: Institution of East Asian Philosophies, 1986, p. 60.

[24] 我認為(wei) ,莊子的情感觀,乃是“道似無情卻有情”,用“情”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們(men) 將另文詳述。

[25]Angus Charles Graham, Studies in Chinese 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Literature, Singapore: Institution of East Asian Philosophies, 1986, p. 59.

[26] Chad Hansen, “Qing(Emotions) in the Pre- Buddhist Chinese Thoughts”, in Joel Marks andRoger T. Ames eds., Emotions in Asian Thought, State University of NewYork Press, 1994, pp. 181-212.

[27] Chad Hansen, “Qing(Emotions) in the Pre- Buddhist Chinese Thoughts”, in Joel Marks andRoger T. Ames eds.,Emotions in Asian Thought, State University of NewYork Press, 1994, p. 182.

[28] 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

[29] 《上海博物館藏藏戰國楚竹書(shu) (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30] 李天虹:《<性自命出>與(yu) 傳(chuan) 世先秦文獻“情”字解詁》,《中國哲學史》2001年第3期,第57頁。

[31] 董立章:《國語譯注辨析》,暨南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461頁。

[32] Chad Hansen, A Daoist Theory of Chinese Thought: A PhilosophicalInterpretation,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p. 276,300.

[33] Chad Hansen, A Daoist Theory of Chinese Thought: A PhilosophicalInterpretation,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 276.

[34] Curie Virág, The Emotions in Early ChinesePhilosoph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p. 15.

[35]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第三冊(ce) ,台灣正中書(shu) 局1975年版,第416頁。

[36] 牟宗三:《圓善論》,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年版,第21頁。

[37] 郭沂:《性命古訓新辨——中國人性論起源尋蹤》(未刊稿)。

[38] 牟宗三:《圓善論》,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年版,第21頁。

[39] 梁漱溟:《梁漱溟全集》第一卷,山東(dong) 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477頁。

[40] 蒙培元:《情感與(yu) 理性》,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98頁。

[41] 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性自命出》,文物出版社2002年版,第3頁。

[42] Scott Cook, TheBamboo Texts of Guodian: A Study and Complete Translation, Volume 2,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13, p. 700.

[43]Dirk Meyer, Philosophyon Bamboo: Text and the Production of Meaning in Early China, Leiden: Brill,2012, p. 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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