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周景耀作者簡介:周景耀,男,西元1981年生,安徽潁上人,清華大學文學博士。現任職於(yu) 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中文係副教授。主要致力於(yu) 詩學、儒學與(yu) 跨文化研究。 |
這杯南宋“金瀾酒”裏的詩情與(yu) 曆史
作者:周景耀
來源:《中國藝術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初八日乙卯
耶穌2018年3月24日
活躍於(yu) 南宋紹興(xing) 年間政壇上的周麟之,其仕途隨著一首《金瀾酒》詩達到頂峰,而這杯“酒”也為(wei) 其政治生命的終結埋下伏筆。
紹興(xing) 二十九年(1159年)九月庚子日,皇太後韋氏崩於(yu) 慈寧宮。九月癸卯日,時為(wei) 翰林學士的周麟之被派往大金告知韋太後去世的消息。這次出使對能言善辯的周麟之來說比較成功,據《三朝北盟會(hui) 編》《建炎以來編年要錄》等文獻記載,當時金主完顏亮“愛之”,“喜其辨利,錫齎加厚”,“密賜”金瀾酒三尊,銀魚、牛魚各一盤,尊、盤皆金寶器製成。周氏在《海陵集》中的自述與(yu) 此稍異,金主“傳(chuan) 旨”賜金瀾酒二瓶,銀魚、牛魚各二盤。“密賜”與(yu) “傳(chuan) 旨”,一暗一明,值得玩味。周氏以詩記之,曰《金瀾酒》:
金瀾酒,皓月委波光入酒。冰壺避暑壓瓊艘,火高敵寒揮玉鬥。
追歡長是秉燭遊,日高未放傳(chuan) 杯手。生平飲血狐兔場,釀糜為(wei) 酒氈為(wei) 裳。
猶存故事設茶食,金剛大鐲胡麻香。五辛盈柈雁粉黑,豈解玉食羅雲(yun) 漿?
南使來時北風冽,冰山峨峨千裏雪。休嗟虜酒不醉人,別有班觴下層闕。
或言此酒名金瀾,金數欲盡天意闌。醉魂未醒盞未覆,會(hui) 看骨肉爭(zheng) 相殘。
一雙寶榼雲(yun) 龍翥,明日辭朝倒壺去。旨留餘(yu) 瀝酹亡胡,帝鄉(xiang) 自有薔薇露。
頗具詩意的酒名“金瀾”,因以金器盛酒,其狀若金波流動,亦如月光穆穆之貌,故有“皓月委波光入酒”之形容,實在惹人垂涎。據周氏詩下自注,此酒甚清冽,似乎度數不低。若金瀾酒為(wei) “釀糜”而成,則不堪入口了,因為(wei) 據雲(yun) “女真人多釀糜為(wei) 酒,醉則殺人”,駭人聽聞。周麟之似乎難以忍受詩中所述金人飲食習(xi) 慣,如“五辛盈柈雁粉黑”句,寫(xie) 金人飲食以雁粉為(wei) 貴,以木盤貯之,其汁黑色,又以生蔥、蒜、韭等置其上,周氏雲(yun) :“臭不可近。”飲食如此,自然和詩中“玉食羅雲(yun) 漿”的講究與(yu) 雅致相距甚遠,而周氏似含嘲諷的口氣,雖由飲食差異引發,何嚐不是一種文明優(you) 越感的昭示。這種優(you) 越感既來自現實生活的真實比對,也是“夷夏之辨”觀念的體(ti) 現——飲食上的文野之別實為(wei) 夷夏之分的緣起。此觀念自“靖康之變”後日益在宋人的思想與(yu) 情感世界中深化,某種意義(yi) 上成為(wei) 寄寓屈辱感的一種言說方式。詩中稱金為(wei) “虜”為(wei) “胡”即是對金進行“夷”身份的定位,與(yu) 之相反,宋則是文明正統的象征。這種深具文明等級意識的“另眼相看”,成為(wei) 南渡後思想圖景的重要組成部分,時人對此的書(shu) 寫(xie) 可謂濃墨重彩,使金詩尤其如此。置身此時代氛圍中的周麟之,向往與(yu) 謳讚的自然是為(wei) 華夏禮樂(le) 文明潤澤的“帝鄉(xiang) ”名酒“薔薇露”,而非金瀾酒。
因懷有“另眼相看”的複雜情緒,金瀾酒脫離其固有屬性,不再純粹是酒,而被賦予某種不宜直言的政治性。範成大在《桂海虞衡誌》中認為(wei) 金瀾酒實得名於(yu) 燕京山名,並無深意,周氏卻說“或言此酒名金瀾,金數欲盡天意闌”,意謂“金運其將闌也”,詩與(yu) 酒成為(wei) 詛咒國運興(xing) 衰的武器,與(yu) 政治休戚與(yu) 共。事實上,在中國古典詩文中,詩酒唱和從(cong) 來不是封閉的抽象抒情,向天地萬(wan) 物敞開是其一貫之命意所在,介入政治與(yu) 曆史是其重要的精神向度,即便是漁樵閑話,亦是政治的、禮樂(le) 的,不與(yu) 人世相隔絕。《金瀾酒》是《中原民謠》組詩的第一首,其他幾首亦暗藏讖語。亡金複仇雪恥之情,克複中原還我山河之意,昭昭可見。鑒於(yu) 此,對金瀾酒的最好安排就是“旨留餘(yu) 瀝酹亡胡”了,它的政治使命隨著這首詩的結束也最終完成。周麟之詩中誌氣,也許是真誠的,但它並不堅固,在很快來臨(lin) 的麵對第二次出使金國的選擇中得到驗證。
事情是這樣的。紹興(xing) 三十一年(1161年)夏四月金主完顏亮欲遷都於(yu) 汴,周麟之慷慨請行,為(wei) 金奉表起居稱賀使,賀金主遷都。周麟之尚未出發,金借賀宋高宗生日之際,遣使索淮河、漢水之地,特別指名相關(guan) 宋臣出使商議此事,同時告知被俘虜的宋欽宗早先去世的消息。六月周麟之推辭出使,先請後辭,反複如此,朝堂一時嘩然,彈劾隨之而來。七月責受秘書(shu) 少監,分司南京,筠州居住。其實周氏第一次出使時,已覺察金欲南侵之意,此次遷都意圖更顯清晰,局勢更為(wei) 緊張,因此他認為(wei) “敵意可卜,宜練甲申警,靜以觀變,使不當遣”。麵對洶洶而來的彈劾,他一方麵數上奏劄請辭各種職務,並請求閑職“在外宮觀差遣”;一方麵上疏為(wei) 自己申辯。
《建炎以來係年要錄》記下了他的七條申辯理由。他認為(wei) 隨著完顏亮奪取金之帝位和秦檜的死去,“紹興(xing) 和議”的局麵漸次崩塌,完顏亮蠢蠢欲動,陳兵邊境,“敗盟必矣”。在此情勢下不必再遣使。具體(ti) 理由是,其一,針對金之所受與(yu) 所欲,不知如何應對;其二,和議舊約在前,作為(wei) 金國新主的完顏亮不守舊約,在禮義(yi) 上可以譴責他嗎?其三,金遣使指定出使之人(周氏不在名單中),如遣非其人,金主豈不惱怒?其四,在已經備戰的情況下再遣使“輸誠”,對方會(hui) 以為(wei) 有詐。其五,若對方詰問我方軍(jun) 政機密,飾詞避之為(wei) 欺,告知實情為(wei) 賣國,可謂兩(liang) 難。其六,既然已經決(jue) 計與(yu) 之一戰,就不必再遣使以“解紛”。其七,朝堂上下皆言用兵複仇恢複中原,若此時屈尊求和,或被國人打死,毫無益處。細究這七條理由,除第三條算是理由外,其餘(yu) 皆庸人自擾膽怯懼怕之詞,盡失《金瀾酒》詩裏的熱血與(yu) 誌氣。他不知道,問題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當不當遣使或派誰出使,而是先請後辭的反複,視承諾如兒(er) 戲,忠義(yi) 何在?難怪高宗大怒。時為(wei) 左仆射的陳康伯勸他以國事為(wei) 重,與(yu) 國共存亡,雖死而不避,麟之不聽,反大罵康伯。
此舉(ju) 也惹怒了台諫官,宋代諫官在上書(shu) 言事監察彈劾官員上向來不含糊。右司諫梁仲敏、殿中侍禦史杜莘老等人紛紛上疏彈劾之,指認周氏之罪在於(yu) “懷奸而避事”,稱他向來如此背公營私,寡廉鮮恥,並羅列出周氏其他“懷奸”之事。諸如結交小人、貪汙腐敗、強占民田、放高利貸、辦公事常挾私意、據他人古硯古畫為(wei) 己有、霸占他人義(yi) 女等等,簡直是罪大惡極。此外,另有兩(liang) 宗罪也很關(guan) 鍵。
其一,他們(men) 指認周氏“認故相秦檜父子為(wei) 鄉(xiang) 人”,故其一路高升和攀附秦檜父子有關(guan) ,當時的政治風向是朝堂上下意欲清洗秦檜黨(dang) 羽,一旦將其納入秦氏集團,便注定麵臨(lin) 被拋棄的命運。
其二,否定周氏紹興(xing) 二十九年使金之功。在他出使之前朝堂已議定遺金金繒等物,但周麟之堅持增添數目而後行,此為(wei) 不恤國家事體(ti) 也。出使當日,辭別皇帝,晨出國門,行至日暮,他又偷乘小車回家,與(yu) 妻孥飲燕,次日方始出城,此可謂“挾奸罔上,止為(wei) 身謀,不忠有如此者”也。通過諫官們(men) 近乎全盤否定的彈劾,可見周氏私心之重、私德之一般。據此,他們(men) 一致進諫對此不忠不義(yi) 之人,即便不戮之朝堂,也應貶竄遠方,以“昭示人臣慢命不忠之戒”。高宗閱罷台諫上疏雲(yun) :“為(wei) 大臣,臨(lin) 事辭難,何以率百僚”,遂貶之筠州。
通過《建炎以來係年要錄》的記述,基本可察周麟之事件的全貌,尤其對周氏之所思所想有所了解,其他史書(shu) 如《三朝北盟會(hui) 編》《宋史》等的記述一方麵過於(yu) 簡略,對其申辯的七條理由隻字不提;一方麵對周氏進行微言大義(yi) 的批評,具有一定的道德色彩,即便相對客觀全麵的《要錄》亦如此。較早的《中興(xing) 遺史》即認為(wei) 周氏出使目的不純,後來的曆史敘述大抵以此為(wei) 底本,內(nei) 容雖有詳有略,但道德評判的意味卻充斥於(yu) 各種記述,一個(ge) 懷揣私心、挾奸避事、不恤國事的“奸臣”形象凸顯出來。這顯然不是一種有意的建構,更應看作是一種基於(yu) 道義(yi) 與(yu) “公”“私”觀念的曆史敘述的獨特法則的體(ti) 現,其實質彰顯了宋代思想的一個(ge) 重要麵向——對“公”“私”問題的持續關(guan) 注與(yu) 討論。但這決(jue) 不始於(yu) 宋代,它一直或隱或顯地存在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的思想脈絡之中。
這種曆史道德化的述史方式,現代論者以為(wei) 是在宋代道學“陰影”下產(chan) 生的曆史建構,而不知此乃中國史學之固有傳(chuan) 統,隻是到宋代表現的更為(wei) 鮮明罷了。亦即,此傳(chuan) 統之精神底色在於(yu) 追求道義(yi) 承擔與(yu) 價(jia) 值關(guan) 懷,於(yu) 曆史記述中寄寓對人物忠奸賢否的評判亦是此傳(chuan) 統的題中應有之義(yi) ,此正是中國史學之正義(yi) 所在,即《春秋》寓褒貶、別善惡之謂也——它不僅(jin) 是一係列事實和知識的堆積,它更著意擔負化民成俗斯文永續的責任。
就此而言,周麟之的這杯金瀾酒既是他忠義(yi) 與(yu) 否的映照,也為(wei) 曆史作為(wei) 道義(yi) 敘述的正當性提供了佐證材料。酒後的詩中情緒終究是想象的政治,經不得真刀真槍的驗證,曆史行使它的職權,記下了那些反複的時刻。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