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經典，做君子

受訪者：郭沂

采訪者：何蘊琪

來源：南風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廿八日丙子

          耶穌2018年2月13日

郭沂：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泰山學者特聘專(zhuan) 家，首爾國立大學哲學係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副主任。

回歸精神家園

《南風窗》：回顧2017 年發生的重大事件，從(cong) 世界範圍到中國，您認為(wei) 最值得記得的三個(ge) 事件是什麽(me) ，怎樣理解它們(men) 的意義(yi) ？

郭沂：對我來說，2017年最值得記得的第一個(ge) 事件是年初由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發布的《關(guan) 於(yu) 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意見》。

自從(cong) 鴉片戰爭(zheng) 以來，圍繞古今中西的爭(zheng) 論就一直沒有停止過，至上個(ge) 世紀初的新文化運動，社會(hui) 各界的主導意見是全盤西化。後來學習(xi) 歐美也好，學習(xi) 蘇俄也好，走的都是全盤西化的道路。百年來的實踐證明，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意見》的發布，意味著開始回歸中華傳(chuan) 統。正如《意見》所說：“文化是民族的血脈，是人民的精神家園。文化自信是更基本、更深層、更持久的力量。”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關(guan) 鍵在於(yu) 中華文化的複興(xing) 。

因此，《意見》的發布，意義(yi) 十分重大。我相信，在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過程中，進一步回歸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顏曾孟荀等為(wei) 代表的道統，將在信仰的層麵上真正回歸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

第二個(ge) 事件是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這是影響當今全球化進程和世界秩序的重大事件。我們(men) 知道，二戰以後，美國積極參與(yu) 全球事務，在很大程度上主導了數十年來的全球化進程和世界秩序。

然而，以“美國優(you) 先”和“讓美國再次強大”為(wei) 競選口號的特朗普無疑要改變美國的這一方針。

上任一年來，特朗普就先後宣布退出TPP、退出巴黎氣候協定、退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都意味著他在以實際行動改變美國這艘巨輪的航向。對於(yu) 中國來說，這既是挑戰，也是機遇。

數百年來的全球化進程基本上是由西方支配的，但問題叢(cong) 生，衝(chong) 突不斷，乃至戰火頻仍。

其根源，或許正如湯因比所說：“羅馬帝國崩潰後，西歐世界再也沒有能夠挽回原來的政治統一……在羅馬帝國解體(ti) 後，西方本身或在世界其他地區，都沒有實現過政治上的統一。

不僅(jin) 如此，西方對政治的影響是使世界分裂。西方對自己以外地區推行的政治體(ti) 製是地方民族主權國家體(ti) 製。羅馬帝國解體(ti) 後，西方的政治傳(chuan) 統是民族主義(yi) 的，而不是世界主義(yi) 的。由此看來，今後西方也似乎不能完成全世界的政治統一。”

與(yu) 此不同，中華民族不但擁有豐(feng) 富的“相對全球化”的曆史經驗，這就是古代中國的天下一體(ti) 化，而且擁有源遠流長的世界精神，而儒家的天下主義(yi) 就是其代表。

因此，中國應該在全球化進程和世界秩序重建中發揮應有的作用。就此而言，我對中國正在推行的一帶一路政策抱有厚望。

第三個(ge) 事件是由10位歐洲保守主義(yi) 學者聯合簽署題為(wei) 《一個(ge) 我們(men) 能夠信靠的歐洲》的《巴黎聲明》。《聲明》一經發表，立刻引起中國學術界的一片批評。

但我認為(wei) ，它雖然有值得商榷之處，但總體(ti) 上還是應該充分肯定的。首先，其矛頭所向“虛假的歐洲”，事實上是指被由西方主導的現代化和全球化所帶來的種種弊病侵蝕的歐洲，因而，就此而言，這是一篇控訴現代化和全球化弊病的檄文。

其次，其對古典傳(chuan) 統和基督教傳(chuan) 統的留戀，流露出對精神文化的無限向往。如果說現代文化是一種工具文化的話，那麽(me) ，未來新軸心時代的特質將是一種“精神過程”，是在中國、印度和西方這三個(ge) 軸心文明的精神文化成果融會(hui) 貫通基礎上的精神創造。

因而，就像我們(men) 目前正在回歸中華傳(chuan) 統一樣，以這10位學者為(wei) 代表的歐洲知識界對古代傳(chuan) 統和基督教傳(chuan) 統的回歸，都在揭示著人類文化未來發展的這一趨向。

過渡、轉型和重建

《南風窗》：對於(yu) 中國社會(hui) 來說，如何界定目前所處在的發展階段？對於(yu) 社會(hui) 發展來說，2018 年有什麽(me) 重要的機會(hui) ，挑戰，或者趨勢？

郭沂：中國社會(hui) 目前所處發展階段的總體(ti) 特征是過渡、轉型和重建。這個(ge) 問題恐怕還是要放在古今中西的大背景下來分析。

從(cong) 橫向看，是充分吸收其他民族尤其是西方的優(you) 秀文化；從(cong) 縱向看，是充分實現傳(chuan) 統的現代化。我曾經從(cong) 四個(ge) 自下而上的層麵來分析中國社會(hui) 形態及其演變。

第一，從(cong) 社會(hui) 經濟形態來看，中國經曆了春秋以前的農(nong) 業(ye) 社會(hui) 、戰國至19世紀中葉的農(nong) 商社會(hui) 兩(liang) 個(ge) 階段。從(cong) 洋務運動時期，中國社會(hui) 經濟形態開始由農(nong) 商社會(hui) 向工商社會(hui) 過渡。目前這一過渡仍未完成，直到廣大農(nong) 業(ye) 地區充分城鎮化以後，這一過渡才算完成。

第二，從(cong) 社會(hui) 關(guan) 係形態看，中國經曆了戰國以前的貴族社會(hui) 、秦漢至明清的士人社會(hui) 兩(liang) 個(ge) 階段。辛亥革命以後，中國開始步入公民社會(hui) ，目前這一過渡也未完成。

第三，從(cong) 社會(hui) 政治形態看，中國大致經曆了五帝時期的聖權時代、夏商周時期的王權時代、春秋戰國時期的霸權時代、秦漢至明清的皇權時代四個(ge) 階段，辛亥革命以後，開始向民權時代過渡，目前仍處於(yu) 過渡之中。

在綜合中國傳(chuan) 統賢能政治和西方民主政治優(you) 勢的基礎上建構一種新的人類政治文明，是民權社會(hui) 的保障。

第四，從(cong) 社會(hui) 意識形態看，中國經曆了商代以前的宗教時代、西周至春秋中葉的宗教人文一體(ti) 時代、春秋末葉至19世紀末的宗教人文獨立時代和新文化運動以後的科學時代四個(ge) 階段，近年來的傳(chuan) 統複興(xing) 運動則意味著向第五階段即新人文主義(yi) 時代過渡。

我所說的新人文主義(yi) 的基本特征，是中國傳(chuan) 統人文主義(yi) 的複興(xing) 。它在立足於(yu) 中國傳(chuan) 統人文主義(yi) 的同時，兼采百家，充分吸收人類文明的一切優(you) 秀成果，成為(wei) 中華民族的新的精神家園。

毋庸諱言，當前中國也麵臨(lin) 種種挑戰，如精神危機、道德危機、生態危機、食品安全危機等等。不過，最大的挑戰，恐怕還是政治體(ti) 製改革。

上述社會(hui) 形態的四個(ge) 層麵中，最根本的、決(jue) 定著整個(ge) 社會(hui) 形態基本格調的層麵，當數社會(hui) 政治層麵，馬克思關(guan) 於(yu) 行政權力支配社會(hui) 的論斷是千真萬(wan) 確的。因此，政治體(ti) 製改革，是解決(jue) 其他各種危機的關(guan) 鍵。

要建構屬於(yu)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哲學

《南風窗》：對於(yu) 普通中國人來說，應該如何利用這些機會(hui) 和挑戰來提升自己的生存和生活質量，無論從(cong) 物質方麵還是精神方麵而言？

郭沂：首先，我覺得國家應該製定相關(guan) 政策，鼓勵人們(men) 到中小城市、鄉(xiang) 鎮、中西部地區創業(ye) 發展。其次，人文學科將越來越吃香。再次，讀經典，做君子，是幸福的源泉。

《南風窗》：你認為(wei) 在您的專(zhuan) 業(ye) 領域內(nei) ，世界範圍內(nei) ，以及中國範圍內(nei) ，目前學術研究最主要的課題，或者任務，是哪些？為(wei) 什麽(me) ？

郭沂：當今中國哲學界的主要課題，是建立屬於(yu)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哲學體(ti) 係。首先，從(cong) 現實看，哲學是時代精神的精華，處在轉型期、過渡期的中國，尤其需要哲學的引領。

其次，從(cong) 曆史上看，中國是一個(ge) 哲學的國度，曆代哲學家輩出，可謂群星燦爛，交相輝映，構成中華文明一道最光彩奪目的風景。

然而，進入清代，隨著考據之學成為(wei) 學界主流，哲學已呈衰微之勢；近代以來，麵對西方文明的強大衝(chong) 擊，中國哲學疲於(yu) 招架，難以獨立發展；而自上世紀末牟宗三先生逝世以後，漢語世界真正具有原創性的哲學家幾乎絕跡。

長此以往，中華何以立於(yu) 世界民族之林！另外，隻有建構屬於(yu)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哲學，才能真正激活傳(chuan) 統資源，使之真正融入現實生活。

就世界哲學界的情況而言，當今最主要課題恐怕有兩(liang) 個(ge) 。一是不同哲學、尤其中西哲學的對話與(yu) 交流。文明的衝(chong) 突，說到底，是價(jia) 值的衝(chong) 突。

因此，解決(jue) 文明衝(chong) 突的根本途徑是不同文明就不同的價(jia) 值展開對話。如果說價(jia) 值是一個(ge) 文明的核心的話，那麽(me) 哲學則是價(jia) 值形成的主要根源。

如此看來，文明對話，關(guan) 鍵在於(yu) 哲學對話。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哲學界也展開同西方學術界的交流，成果斐然。

其不足之處是，這種交流基本上局限於(yu) 西方漢學界，而漢學在西方是一個(ge) 十分偏狹的學科，對西方思想文化的主流難以施加影響，至於(yu) 西方主流學術界的學者對中國哲學十分隔膜，因此，真正的哲學對話還十分有限。

二是在不同哲學充分對話與(yu) 交流的基礎上建構真正意義(yi) 上的世界哲學。這需要哲學家們(men) 超越國界，跨越民族，站在全球的高度，解決(jue) 當今人類所麵臨(lin) 的重大問題，為(wei) 世界的和平發展，提供堅實的哲學基礎。

《南風窗》：對於(yu) 公眾(zhong) 而言，普及這些課題或者任務的重要性在哪裏？

郭沂：對於(yu) 中國人來說，哲學具有不同尋常的意義(yi) ——它既是一種學術思想體(ti) 係，更是信仰的載體(ti) ，精神的家園。世界上大多數民族的信仰為(wei) 宗教，如西方文明中的基督教，印度文明中的婆羅門教、佛教、印度教，伊斯蘭(lan) 文明中的伊斯蘭(lan) 教等。

中國人的信仰則宗教、人文並行，而尤以人文信仰為(wei) 主。所謂人文信仰，主要存在於(yu) 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哲學當中。

作為(wei) 中國哲學主體(ti) 的儒釋道都包括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是宗教的層麵，即儒教、佛教、道教；二是哲學的層麵，即儒學、道學、佛學。這兩(liang) 個(ge) 層麵都是中國人的信仰形式，都是中國人的精神家園。

《南風窗》：對於(yu) 你自己而言，2018 的工作重點是什麽(me) 呢？

郭沂：學術工作方麵有兩(liang) 點，一是繼續梳理中國人性論的起源與(yu) 早期發展問題。二是繼續建構和完善道的哲學。

社會(hui) 工作方麵，主要是組織召開“2018中德哲學對話會(hui) ”。“中德哲學對話”是由我和德國科隆大學哲學係貝克曼教授共同發起的，自2011年以來，已經舉(ju) 行了四次，今年7月將在德國圖岑舉(ju) 行第五次會(hui) 議，主題是“Approaches to the Family”。

《南風窗》：你最近一年比較喜歡的書(shu) 籍，讀物，或者影視作品？

郭沂：我喜歡讀錢穆先生和徐複觀先生的著作，每次拜讀，都有新的收獲，新的啟發。在這裏，我特別向大家推薦錢穆的《人生十論》和《中國曆史精神》，徐複觀的《中國藝術精神》和《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

《南風窗》：2018 年春節會(hui) 怎樣度過？

郭沂：和往常一樣，回到山東(dong) 臨(lin) 沂我出生的村子陪母親(qin) 過年。

《南風窗》：你個(ge) 人的新年願望可以和我們(men) 分享嗎？

郭沂：小女月竹在北師大二附中讀高三，今年參加高考。我新年的最大願望，是月竹考取她心儀(yi) 的學校和專(zhuan) 業(ye) ！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