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儒學是個整體,不能割裂內聖外王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02-19 00:14:53
標簽: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原標題《專(zhuan) 訪武大國學院院長郭齊勇:儒學是個(ge) 整體(ti) ,不能割裂內(nei) 聖外王》

采訪者:鄧嘯林、郭倫(lun) 采訪

來源:澎湃新聞

來源: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廿八日丙子

         耶穌2018年2月13日

 

   

澎湃新聞:2017年您先後榮獲“世界儒學研究傑出人物”、“湯用彤國學獎”,二者都是國學界重要的獎項。您的新著《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也入選“人民出版社2017年度十大優(you) 秀學術著作”,您覺得它的主要創見在哪裏?

 

郭齊勇:謝謝你們(men) 大雪天來采訪我!獲得這些獎對我來說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真是不敢當,我心裏有壓力。我的小書(shu) 《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大概是30多年來的一個(ge) 積累,我持續關(guan) 注這一領域,研讀了他們(men) 的著作,也拜訪過一些前輩,了解這個(ge) 思潮。我是將它放在五四以來整個(ge) 現代中國思想發展的脈絡中加以定位的。過去我們(men) 總是將現當代新儒學與(yu) 五四精神、現代價(jia) 值對立起來,認為(wei) 它是與(yu) 啟蒙精神背道而馳的。如果說有一點什麽(me) 新的看法的話,我認為(wei) 現代新儒學其實就是啟蒙精神或者是五四精神的有機組成部分,它同樣是中國文化現代化過程中的重要傳(chuan) 統,絕非僅(jin) 僅(jin) 起了“反麵教員”的作用,而是文化啟蒙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另一方麵,現代新儒學對啟蒙思潮、五四精神是有深刻反思的,就像梁漱溟先生說的,這個(ge) 時代不能隻是往前衝(chong) ,我們(men) 還得立定下來,還要往後看一看。現代社會(hui) 是不是隻要民主科學就夠了?況且民主科學也沒那麽(me) 簡單。雖然五四的精神很了不起,胡適之、陳獨秀、魯迅都是影響深遠的人物,但現在看起來他們(men) 的有些觀點還是平麵化、簡單化了一點。民主科學能涵蓋整個(ge) 宇宙人生嗎?詩書(shu) 禮樂(le) 是完全與(yu) 之對立的嗎?文明教化、心性涵養(yang) 可以不要嗎?儒釋道、宋明理學中的精神與(yu) 西方哲學、宗教的精神完全不可通約嗎?這些都是現代新儒學著力探討之處。所以,我是將它作為(wei) 整個(ge) 五四啟蒙傳(chuan) 統的一支補充力量來看待的,它反思現代性,但並不反現代化,它不是現代化的一個(ge) 反麵,而是現代化的一個(ge) 補充。現代新儒學的很多論述是針對五四啟蒙思潮的缺憾而發的,將它帶進來,能使我們(men) 更加全麵地理解這個(ge) 時代,當然也有助於(yu) 我們(men) 彌補這些缺憾。“儒”就是有文明修養(yang) 的人,他們(men) 並不與(yu) 現代對立,有生命的厚度,有價(jia) 值,有信念信仰即安身立命處,這是現當代新儒家特別強調的,也是我想表達的。

 

澎湃新聞:當代新儒家一直是您的主要研究領域之一,您是如何界定“當代新儒家”和“現代新儒學”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的,它們(men) 的邊界在哪裏。另外,您覺得應該如何正確認識評價(jia) 這個(ge) 思潮?

 

郭齊勇:現當代新儒學思潮按劉述先先生的說法有廣狹之分。廣義(yi) 的稱為(wei) 現代新儒學,包括“三代四群”的學者;狹義(yi) 的稱為(wei) 當代新儒家,專(zhuan) 指“熊十力學派”。我用的“現當代新儒學思潮”這個(ge) 概念更具有開放性,我大致將它分成五個(ge) 階段:五四運動前後東(dong) 西方文化問題論戰和“科學與(yu) 人生觀”論戰期間是其形成時期,可視為(wei) 第一階段,代表人物有梁漱溟、熊十力、馬一浮、張君勱等;第二階段是抗戰時期及抗戰勝利後,代表人物有馮(feng) 友蘭(lan) 、賀麟、錢穆、方東(dong) 美等,這兩(liang) 個(ge) 階段均發生在中國大陸;第三個(ge) 階段是20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代表人物有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等,發生在中國台灣和香港地區,因此也可以簡稱為(wei) 港台新儒學;第四階段發生在20世紀70年代至90年代的海外,因此可以簡稱為(wei) 海外新儒學,代表人物有杜維明、成中英、劉述先等;第五階段是比海外新儒學稍晚,中國大陸自改革開放以來引入並發展的現代新儒學,因此也被稱為(wei) “大陸新儒學”。

 

至於(yu) 如何評價(jia) 文化保守主義(yi) 思潮及其中的現當代新儒學,我覺得在現代浩浩蕩蕩的各種思潮中,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自由主義(yi) 、民族主義(yi) 思潮比較起來,它雖不是主流,但確實很重要,有意義(yi) 。其意義(yi) 在於(yu) :其一,它不脫離我們(men) 的文化土壤。它在我們(men) 自身的文化基因中發掘現代化的內(nei) 在力量,或者說找到一些現代化的根芽。現代化不是外在於(yu) 我們(men) 的,它是中國文化所必然要求的,當然這種必然性不是邏輯的必然性,而是辯證的必然性、實踐的必然性。其二,它是一種文化價(jia) 值觀與(yu) 信仰。它重視中國文化、詩書(shu) 禮樂(le) 的傳(chuan) 統,這是養(yang) 育我們(men) 幾千年的文明傳(chuan) 統,是我們(men) 安身立命之所在。中國的文明傳(chuan) 統並不與(yu) 啟蒙價(jia) 值相違背,相反它有自由人格的追求,可以與(yu) 民主科學相結合,有助於(yu) 克服現代科技文明帶來的弊端。現在科技昌明,的確給我們(men) 帶來諸多便利,但也暗含著很多危機。科技的單麵發展其實是有隱憂的,它不能脫離人文價(jia) 值的指導,比如克隆、轉基因等,不僅(jin) 是一個(ge) 技術問題,也是倫(lun) 理問題。現代文明了不起,但是不能沒有批評的聲音,它需要傳(chuan) 統的輔弼。警惕現代性的單向度及片麵性,批評原子式個(ge) 人主義(yi) 及欲望的膨脹,有助於(yu) 我們(men) 獲得更加健康的現代性成果。現代性的訴求與(yu) 現代性的反思不是矛盾的。

 

  


郭齊勇在香港中文大學新亞(ya) 儒學講座現場。

 

澎湃新聞:您剛才也提到了“大陸新儒家”這個(ge) 概念,它應該如何界定?您對儒學的未來發展有怎樣的期待呢?有人說儒學在中國大陸的複興(xing) ,表明我們(men) 已爭(zheng) 回了儒學發展的主導權,您怎麽(me) 看?

 

郭齊勇:我反對將港台新儒家與(yu) 大陸新儒家對立起來的看法,就如我反對將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對立起來。曆史上從(cong) 來就沒有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的二分,內(nei) 聖外王在儒學是一體(ti) 的,內(nei) 聖是心性之學,外王是事功之學,就是政治之學,沒有所謂隻講心性修養(yang) 而不做政治事功的儒家,反之亦然。說到“大陸新儒家”概念的界定,可謂見仁見智,我曾為(wei) “大陸新儒家”下過一個(ge) 定義(yi) :就其主流而言,所謂“大陸新儒學(家)”或“新時期大陸的新儒學(家)”,是受當代哲學思潮,特別是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的影響,麵對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以後社會(hui) 生活的實際問題,在馬、中、西互動的背景下,以儒家哲學思想的學術研究為(wei) 基礎,積極調動以儒學為(wei) 主體(ti) 的中國文化資源,促進儒學與(yu) 現代社會(hui) 相調適,並創造性地詮釋儒學精義(yi) ,推動儒學現代化與(yu) 世界化的學派。(郭齊勇:《當代新儒學思潮概覽》,《人民日報》2016年09月11日)我認為(wei) 此派學者應該包括:湯一介、龐樸、張立文、餘(yu) 敦康、蒙培元、牟鍾鑒、陳來、楊國榮、郭齊勇、吳光、李存山、張祥龍、顏炳罡、景海峰、吳震、黎紅雷、朱漢民、張新民、蔡方鹿、舒大剛等。這個(ge) 名單當然大可斟酌,難免掛一漏萬(wan) ,還有很多學者特別是新生代並未列入。他們(men) 對儒學的發展當然超出了唐牟的範圍,但他們(men) 的背後無不有著康德、牟宗三的影子。我認為(wei) “大陸新儒家”完全沒有必要,也無法與(yu) 港台新儒家做到壁壘分明,就像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無法全然二分一樣。

 

當然為(wei) 了研究的方便,我們(men) 也可以基於(yu) 不同的視角、不同的係譜來劃分儒學,如就儒學內(nei) 在成分的側(ce) 重點之不同,有所謂心性儒學和政治儒學;就地域而言,有港台新儒學、海外新儒學、大陸新儒學等;從(cong) 城鄉(xiang) 來分的話,有鄉(xiang) 村儒學、社區儒學、城市儒學;從(cong) 大小傳(chuan) 統來分的話,有精英的儒學,也有大眾(zhong) 的儒學。這些劃分都不是絕對的,隻是權宜之計,因為(wei) 隻要還是“儒學”,就應該具有“儒學”的整全性與(yu) 核心意涵,儒學的“內(nei) 聖外王”是一體(ti) 的。

 

近年來儒學在中國本土回歸、複興(xing) ,這是我們(men) 努力的方向,但我們(men) 最好不要用“爭(zheng) 回”主導權這樣的說法。儒學從(cong) 宋代開始,特別是明代以後,就是東(dong) 亞(ya) 社會(hui) 共有的思想資源,日韓越及東(dong) 南亞(ya) 等國家和地區在以後的發展中也形成了自己的儒學傳(chuan) 統,都有創造性。如果一定要用中心、邊緣這樣的詞,那麽(me) 儒學的中心與(yu) 邊緣也是互動的。儒學發展也是機緣巧合,有時代、地域的背景、製約與(yu) 需求。儒學在中國大陸的發展,說到底還是自身的社會(hui) 需要,經濟發展了,社會(hui) 安定了,自會(hui) 有這種需求,這是很自然的事情,人終究要找到自己精神信仰的歸鄉(xiang) 與(yu) 故園。其實唐牟徐是樂(le) 見中國文化反哺大陸的,錢賓四先生生前也有這樣的說法。在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的“文革”時期,在批孔成為(wei) 主潮的情況下,儒學在大陸沒有存在的可能,遑論發展,幸好有港台地區保留了火種。

 

受儒家文化浸潤的中國及其周邊的日本列島、朝鮮半島、越南等地,這一帶叫做儒教文化圈或者漢字文化圈。儒家文化的廟堂在哪裏呢?在家裏。過去我們(men) 有家廟,有祖宗牌位,朱子家禮講的就是這方麵的禮儀(yi) 、規範。親(qin) 人葬在哪裏呢?在鄉(xiang) 下離家不遠的一個(ge) 墓園。冠婚喪(sang) 祭的禮儀(yi) 就是儒家文化的重要內(nei) 容。儒家文化就在家國天下中,它在中國、日本、韓國、越南、東(dong) 南亞(ya) 等地的發展,都是自然形成的,是很自然的過程,滋養(yang) 這些地域、社會(hui) 的方方麵麵。越南的孔廟(文廟)多,胡誌明反對批孔,他保留了較多孔廟。我們(men) 的文廟大多已慘遭厄運,僥(jiao) 幸留存的也殘破不堪。儒學成為(wei) 漢字文化圈的主要精神導向是自然形成的,儒學就是一種文明、一種修養(yang) ,它浸潤家國天下社會(hui) 的各個(ge) 層麵。因此,儒學是一種社會(hui) 形態和文化形態,它不是意識形態也不是宗教,它是一種儒家士人主導的文化。過去“皇權不下縣”,縣以下是儒家的禮治在調節這個(ge) 社會(hui) ,儒家士人在其中起指導作用。所以說,儒學是一個(ge) 整體(ti) ,我們(men) 現在根據研究的需要,將儒學分成政治儒學和心性儒學,但這種劃分不是絕對的。難道為(wei) 政者就不用講心性修養(yang) 嗎?難道心性修養(yang) 隻是在家裏靜坐,不用去社會(hui) 實踐嗎?比方梁漱溟先生,他說自己是個(ge) 行動的思想者,他參與(yu) 了那麽(me) 多實際的政治事務,可是他的修養(yang) 功夫也好生了得,實際上他是心性修養(yang) 與(yu) 外王事功並重的。儒學是個(ge) 整體(ti) ,不能割裂修己與(yu) 安人、內(nei) 聖與(yu) 外王。當然,這並不是說儒學中已經現成的有了現代價(jia) 值,就像牟先生說的“曲通”以開出民主科學一樣,儒學需要現代轉化,僅(jin) 就道德主體(ti) 開出政治主體(ti) 而言,這一領域與(yu) 康德的法權哲學、羅爾斯的新自由主義(yi) 及當代社群主義(yi) 之間,存在著廣泛的對話空間,有非常多的工作值得我們(men) 去做。

 

新聞澎湃:您長期擔任國學院的院長,對國學學科建設貢獻良多,在國學教育、國學推廣方麵做了很多工作,想請您談談這方麵的情況,以及國學與(yu) 文化自信、國學與(yu) 文化認同和倫(lun) 理共識的關(guan) 係問題。

 

郭齊勇:國學的學科建設我們(men) 提倡了很多年了,但國學學科現在並沒有列在學科目錄上。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堅持提“國學”呢?其實還是希望發展出本土的文化。有人批評“國學”大而無當,其實我們(men) 也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才提出來的,因為(wei) 現在的學科標準全部是西化的。但是,按照西方的學科標準來看待國學,的確是削足適履。在西方這套學科體(ti) 係裏麵,人文學科被分化了且被邊緣化了,而社會(hui) 科學又基本上是實證主義(yi) 的做法,這是與(yu) 人文學大相徑庭的。源自西方的現代學科的劃分,與(yu) 中國古已有之的學術學科方式是不同的。過去我們(men) 有經史子集,雖然隻是一些部類,隻是一個(ge) 圖書(shu) 的分類,但它仍是我們(men) 了解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方便之門,還有義(yi) 理、考據、辭章、經濟之學諸路向。如何在現代的學科分類中,還體(ti) 現一點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呢?特別是經學,它在現代學科體(ti) 係中無處安立。經學是中國過去最大的一個(ge) 傳(chuan) 統,現在沒有經學了,子學、史學、文學還可以勉強在文史哲分科中體(ti) 現一點,但是經學被裂解了。現代學科的分類基本上是將傳(chuan) 統學問當作死物,而且越分越細,肢解分離,不是像我們(men) 過去的學科,文史哲不分家,傳(chuan) 統學問是一種整合的“生命的學問”。《史記》就隻是曆史的資料嗎?《詩經》就隻是文學的資料嗎?我們(men) 現在將史部和經部的這些經典看成死物,當作史料去研究,這就將經學、子學、史學和文學的活的傳(chuan) 統、整合的傳(chuan) 統都丟(diu) 掉了。過去的學者,在他們(men) 心中傳(chuan) 統學術是一個(ge) 整體(ti) ,他們(men) 的研究既有很精深的研究,又不脫離一個(ge) 大的學術背景。所以我們(men) 設立國學學科,主要是想重振經學,並由此帶動整個(ge) 中國人文學的重建。西方的學科建製在某種程度上是肢解了中國的人文學術。現在文史哲各學科培養(yang) 人才太過單一化了,我們(men) 希望未來的學科發展不要太過於(yu) 褊狹,希望文史哲兼通,儒釋道兼通。過去我們(men) 講,學中國文化要“通”,實行通才教育,西方也有通識教育,所以我們(men) 倡導培養(yang) 傳(chuan) 統文化的通人。

 

國學裏有華夏文明的主要精神,也有老百姓的日用常行之道。國學不隻是精英的文化,它具有很強的草根性,影響社會(hui) 的方方麵麵,與(yu) 下層老百姓的生活有密切的關(guan) 聯性,是他們(men) 安身立命之所在。過去的老百姓,包括我的父親(qin) 和母親(qin) ,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他們(men) 的做人做事之道基本上還是五常仁義(yi) 禮智信,以及四維八德等儒家的價(jia) 值。王陽明說的“不離日用常行內(nei) ,直到先天未畫前”,雖然老百姓是日用而不知,但他們(men) 基本上還是依照禮義(yi) 廉恥、孝悌忠信而行的,體(ti) 現在他們(men) 行為(wei) 方式中的其實就是這一套價(jia) 值觀。所謂的儒學的複興(xing) ,正是要自覺地讓養(yang) 育了我們(men) 幾千年的文明,重新回到我們(men) 的生活中去。即使是在“文革”時期,底層老百姓還是按照這一套價(jia) 值觀在行事,所謂“禮失而求諸野”,儒學並沒有脫離老百姓現實的生活,隻是沒有自覺,現在我們(men) 要自覺。

 

西方人有1500年的基督教教化的曆史,中國人有2500年儒家教化的曆史。過去在家庭,有家信、家書(shu) 、家訓、家禮、家譜、家教,儒學由私領域到公領域,滲透到家國天下的各個(ge) 方麵。延續了2500多年的儒家教化的傳(chuan) 統,是不能隨意丟(diu) 棄的,它是可以轉化的正麵的東(dong) 西。健康的現代化成果的取得,離不了儒家的這一套教化。這裏有人們(men) 安身立命之所在,日用常行之道,是現代化生活所必需的。目前的狀況有點糟糕,比如財大氣粗、為(wei) 富不仁的心態,過去我們(men) 說“貧而無諂,富而無驕”,我們(men) 失去了“富而好禮”的傳(chuan) 統。這一套文明的教化,與(yu) 我們(men) 的現代化的前景是有關(guan) 係的。

 

中國的現代化不能隻是科技的昌明,商業(ye) 的繁榮,不能一切隻是靠政令。人文學其實是健康的中國現代化的一個(ge) 補充,我們(men) 希望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對治現代科技與(yu) 商業(ye) 文明的負麵。人不是單向度的,人的全麵發展遠非科技的昌明、經濟的發展所能涵蓋,人不能變成六親(qin) 不認的經濟、金錢的動物。現在很多人輕視人文,眼裏隻有金錢、隻有科技,用經濟,用效率,用功利來衡量一切。科技的發展、經濟的發展都很好,但是不能沒有人文的維度,否則就會(hui) 很危險。單麵化的發展,社會(hui) 就會(hui) 坍塌,人性也會(hui) 異化。我們(men) 要將人文的價(jia) 值與(yu) 現代商業(ye) 文明、科技文明結合起來,成就整全的社會(hui) ,成就整全的人。我們(men) 本來有儒家教化的傳(chuan) 統,但我們(men) 將它全部打倒了,現在要將它接續過來,這才是我們(men) 的重生之道。

 

我們(men) 講文化自信,文化自信要建立在文化自覺的基礎之上,沒有文化自覺的自信是盲目的自信。我們(men) 拿什麽(me) 自信呢?我們(men) 對自身的文化了解多少呢?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裏麵有糟粕,有負麵的東(dong) 西,有需要時代汰洗的東(dong) 西,但也有一些養(yang) 育我們(men) 心靈的東(dong) 西,有正麵的東(dong) 西,有可以現代轉化的東(dong) 西。這既不是文化自戕,也不是文化自戀,而是超越自戕和自戀的一種文化自信。這種文化自信是有分析的、有理性的,它是建立在文化自覺基礎之上的,文化自覺就是自覺利弊、自覺長短,進行創造性的轉化。

 

文化認同是解決(jue) “我是誰”的問題,而倫(lun) 理共識是解決(jue) 法治社會(hui) 的基礎問題。認同問題不是官方一個(ge) 指令就可以解決(jue) 的,單靠法律運作也不能調節整個(ge) 社會(hui) 。假如我們(men) 對真善美、假醜(chou) 惡沒有一個(ge) 共識的話,法律的運作是不能徹底的。法律一定要有道德的基礎,需要倫(lun) 理係統的滋潤。所以,一個(ge) 健康的現代社會(hui) 需要解決(jue) 族群認同和文化認同的問題,需要解決(jue) 倫(lun) 理共識和終極關(guan) 懷的問題。我們(men) 需要在傳(chuan) 統文化中,在現代化轉進過程中,找到一些公約數。實際上,即使是在全球化的現時代,世界各國還是要調動本土的族群的文化,使之成為(wei) 民眾(zhong) 的安身立命、終極關(guan) 懷之所在,成為(wei) 文化認同與(yu) 倫(lun) 理共識的基礎。從(cong) 世界文化的比較來看,中國不能沒有養(yang) 育了我們(men) 幾千年的文明,特別是儒家文化,不能不從(cong) 中調動一些資源來做創造性的轉化。

 

澎湃新聞:現在國內(nei) 僅(jin) 有的幾家以國學命名的機構,其中人民大學提倡大國學,有藏學蒙古學滿學和漢族的國學並存,山東(dong) 大學做的約等於(yu) 是一種儒學。在您看來,國學除了最核心的經學之外,應該有怎樣範疇和邊界?

 

郭齊勇:人民大學的同仁、山東(dong) 大學的同仁都做得很好,很了不起!國學專(zhuan) 業(ye) 迄今在全國十幾家高校有本科生,像中國人民大學、山東(dong) 大學、鄭州大學、深圳大學,國學本科生的人數可觀,每個(ge) 學校的國學院係都有自己的特點。每次召開國學院院長聯席會(hui) 議,各大學大概有50多家國學機構參加,有的是研究院隻做研究,或培養(yang) 碩、博士生,現發展得都很好。

 

其實漢字並非就隻是漢民族的,像《史記》裏麵就有各個(ge) 民族的列傳(chuan) 。以漢字為(wei) 載體(ti) 記錄的文化,所積澱下來的東(dong) 西,不隻屬於(yu) 現在的漢民族,它的性質不是由作為(wei) 文字載體(ti) 的漢字決(jue) 定的,這不是大漢族沙文主義(yi) 。我們(men) 現在所說的國學,並不是漢民族的專(zhuan) 利,其中匯聚了曆史上多民族的智慧,是中華各民族共同創造的、共同擁有的文化精神資源,正所謂“一體(ti) 多元”,“和而不同”。我國不同時空、不同民族、地域的豐(feng) 富多彩的文化不斷交流融合,其中還伴隨著中外文化的碰撞、交流與(yu) 融合。我們(men) 也希望像人民大學那樣,但武漢大學國學院師資力量很有限,目前不可能過多涉足少數民族文化的研究,比如蒙古學、藏學的研究。我們(men) 主要還是從(cong) 漢字文化的傳(chuan) 承中,從(cong) 漢字記載的古代典籍入手,來研究中國的學術、思想,當然我們(men) 也可以通過漢字記載的少數民族的文獻,來研究他們(men) 的曆史文化。

 

國學的邊界何在?有人說:“國學是一個(ge) 筐,什麽(me) 都往裏麵裝”。學科邊界模糊,也是現代學科的特點,反而有潛力發展出新學科。所以你提的這個(ge) 問題非常好,非常重要。我很早就提出國學有四個(ge) 層次:第一是常識層麵,即國家民族曆史文化的ABC;第二是學術與(yu) 技藝層麵,即傳(chuan) 統文化各門類各方麵,包括地方文化、民間技藝、學術傳(chuan) 統之傳(chuan) 承;第三是道德價(jia) 值與(yu) 人生意義(yi) 的層麵,國學根本上是教人如何做人,懂得人生價(jia) 值,培養(yang) 人格操守,如何安身立命;第四是民族精神,或國魂與(yu) 族魂的層麵,包含中國人的信仰方式、終極關(guan) 懷與(yu) 安身立命之道,以及中國人的核心價(jia) 值係統。

 

西方文明是通過宗教來傳(chuan) 達道德的,中國則是通過人文的教化。中國沒有典型的西方的那種一神教的宗教,中國文化是一種融合性的文化,它強調柔性的禮樂(le) 教化,沒有西方宗教的排他性。但中國文化、儒學具有宗教性,所謂“人文教”、“道德的宗教”,它蘊含了世世代代的中國人的超越性追求,是中國人安身立命之所在。我們(men) 說孔子是中國文化的代表,但把孔子作為(wei) 一個(ge) 狹隘的宗教的教主,那就貶低了孔子。國學雖不等於(yu) 儒學,但儒學是中國文化的主流,儒學在價(jia) 值係統、國族精神方麵為(wei) 國學提供了豐(feng) 富的內(nei) 容。實際上,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就是一個(ge) 儒家型的社會(hui) ,儒學是一種社會(hui) 存在,可以說它是中國社會(hui) 的底色,但它並不是某種狹隘的宗教,孔子也不是一個(ge) 狹隘的教主。

 

澎湃新聞:武大國學院的院訓是“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儒家曆來就有“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討論,如何看待國學作為(wei) 生命的學問和專(zhuan) 門的學問體(ti) 係這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呢?

 

郭齊勇:國學中有知識係統,也有價(jia) 值係統,知識係統與(yu) 價(jia) 值係統不是絕然二分的。按現代解釋學的觀點,沒有絕對客觀的人文學知識。但是對於(yu) 一個(ge) 現代的大學教育機構,我們(men) 並不將一套價(jia) 值觀硬塞給學生,我們(men) 是讓他們(men) 自己在知識的學習(xi) 中體(ti) 悟、感受價(jia) 值,讓他們(men) 自己領會(hui) 、自己體(ti) 證。儒學是“生命的學問”,墨家、道家、佛學何嚐不是?諸子百家都有自己的知識體(ti) 係、價(jia) 值係統與(yu) 信仰體(ti) 係,我們(men) 通過研習(xi) 其中的知識係統,去體(ti) 會(hui) 其中的價(jia) 值係統與(yu) 信仰係統。比方說經學,它當然是一套博大精深的專(zhuan) 門知識係統,國學教育也固然是要傳(chuan) 授這套知識係統,可它僅(jin) 僅(jin) 是外在於(yu) 我們(men) 生命的“客觀知識”嗎?它裏麵有價(jia) 值的東(dong) 西,經學不是冷冰冰的史料,它是活生生的存在。我們(men) 不應該以旁觀者的身份去客觀地研究經學,我們(men) 不能置身事外,而是要參與(yu) 其中,因為(wei) 我們(men) 就生活在傳(chuan) 統之中。經學是常經、常道,它並沒有過去,它與(yu) 我們(men) 不是斷裂的,而是延續的。此外,我們(men) 不僅(jin) 強調學中國的經典,也重視學西方的經典。所以我們(men) 強調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統一,強調為(wei) 人為(wei) 學的一致,對國學學子的培養(yang) ,強調“士操”。

 

澎湃新聞:在現代新儒學之外,諸子學也是您重要的研究領域,取得了厚重的學術成果,所以也想向您請教:諸子學在當代能發揮何種作用?您主張諸子合觀,您的學術研究、您對學生的培養(yang) 也注重聽取多元的聲音,想請您談一談。

 

郭齊勇:諸子學我是早有關(guan) 注的。儒學也是諸子學的一種,我們(men) 講諸子合觀,儒家、道家、墨家等諸子百家,都是中華文明的組成部分。不僅(jin) 是諸子,後麵還有佛教傳(chuan) 入及其中國化,我也重視對於(yu) 佛教經典的創造性詮釋。諸子百家,各有其偏弊,各有其優(you) 長,曆代學者對諸子學都有分疏、解析。我和吳根友教授合寫(xie) 了《諸子學通論》,過去叫《諸子學誌》,重視傳(chuan) 統的諸子,主張從(cong) 各家各派汲取精神資源。這也可以說是一個(ge) 多元的傳(chuan) 統,而現在是一個(ge) 多元的世界,所以我們(men) 要將各種精神資源調動起來。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不隻有儒家這一家,即使是儒家,也是吸納了其他諸家思想資源的,所以我主張開放的儒學觀,主張諸子合觀,我們(men) 不要有狹隘的心態。有時候我們(men) 說儒家,其實是一種廣義(yi) 的理解,因為(wei) 中國社會(hui) 是儒家型的社會(hui) 。諸子百家是相互包容的,我們(men) 要取長補短。現在我提倡新諸子的概念,它包括西方文化、阿拉伯文化和印度文化,即是要將西方近代文化、西方基督教傳(chuan) 統,追索到古希臘羅馬文化,還有印度教文化,佛家文化,以及阿拉伯、伊斯蘭(lan) 教文化等,都放進來,當然不是沒有主從(cong) ,不是相對主義(yi) 的,而是有主有從(cong) ,要有一個(ge) 本土生成的大的文化的根係。這樣做是不是更好一些?

 

我覺得治學要有廣博的胸襟,要有多元文化的陶冶。我邀請了許多西方、日本及我國港台地區的學者到武漢大學來講學,這些學者也可以說是新諸子,他們(men) 各人都有自己專(zhuan) 門的治學領域,觀點也大不一樣,像中嵨隆藏主要研究道教,戴卡琳是海外墨家,安樂(le) 哲、梅約翰治儒學多年,當代新儒家杜維明、成中英先生也多次來講學。我自己也走出去到海外訪問、講學。現代社會(hui) 不是一個(ge) 封閉的社會(hui) ,即使是批評儒學的人,我們(men) 也要捍衛他說話的權利,甚至將他請過來讓他發表自己的觀點,隻有在相互詰難與(yu) 辯論中,學術才能得到發展。這些當然是學理性的討論。我也帶學生出去參加學術會(hui) 議,學生要聽到各種不同的聲音,而且他們(men) 要練好外語。學術交流就是要借助世界的眼光,聽取不同的聲音,讓老師和同學們(men) 受到啟發和教育。自1993年以來,在院係同仁的支持、幫助下,我培養(yang) 了45名博士,20名博士後,28名碩士,15名訪問學者,培養(yang) 質量尚可。這得益於(yu) 本院紮實的學風與(yu) 開放的學術氛圍。

 

(采訪整理:張玉蕾 趙唱 楊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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