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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現代儒學已轉入下半場
——首屆“青年儒學論壇”筆談導言
作者:姚中秋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十六日甲子
耶穌2018年2月1日
由弘道書(shu) 院發起、並與(yu) 常州大學國學研究院合辦之首屆中國青年儒學論壇,於(yu) 2015年11月21-22日,在江蘇省常州市舉(ju) 辦。從(cong) 與(yu) 會(hui) 青年學子的反應來看,會(hui) 議相當成功。這是因為(wei) ,我們(men) 這次會(hui) 議直麵這些圍繞著儒學思考、寫(xie) 作的青年學人所關(guan) 心之根本問題:儒學於(yu) 今日何為(wei) ?

這樣的問題顯然不是報告論文所能解決(jue) 的,故從(cong) 籌備之始,我們(men) 就明確提出,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學術會(hui) 議——由於(yu) 儒學繁榮,近年來這類會(hui) 議差不多每月、甚至每周都有,也不必我們(men) 弘道書(shu) 院這樣一個(ge) 完全民間的學術機構,花費寶貴的資金來湊這個(ge) 熱鬧。我們(men) 希望召開一次關(guan) 於(yu) 儒學發展的“務虛會(hui) ”,也即,與(yu) 會(hui) 者既立足於(yu) 專(zhuan) 業(ye) ,又跳出自己的專(zhuan) 業(ye) ,以解決(jue) 中國和人類所麵臨(lin) 之大問題的視野,思考當代儒學如何發展。我在論壇的開幕講話和閉幕總結中,將這個(ge) 看起來相當宏大的問題,概括為(wei) 如下三個(ge) 方麵:其一,論域、議題,也即,當代儒學應討論什麽(me) 問題,學者當有什麽(me) 樣的問題意識;其二,路徑、形態,也即,當代儒學以什麽(me) 樣的學術形態展開上述論域之討論;其三,方法,範疇,也即,當代儒學者運用什麽(me) 樣的方法和範疇思考、討論上述問題,發展儒家學術。
為(wei) 期一天半的會(hui) 議,大體(ti) 上是按照這個(ge) 方向展開的,而青年學人的思考之深度、廣度遠超預料,我不由感歎:後生可畏,後生可愛,儒學複興(xing) 有望。一天半的討論聽下來,有一清晰感受:今日優(you) 秀青年學子之儒學研究,已逐漸走出過去一百年儒學研究之藩籬,新範式正在成形,現代儒學發展由此轉入下半場。
進入20世紀,中國幾乎所有精英都是曆史終結論者,認為(wei) 西方是中國前行之終點,包括儒學在內(nei) 的中國固有国际1946伟德已喪(sang) 失意義(yi) 。中國人如何安身立命,如何形成良好社會(hui) 秩序,幾乎所有人都從(cong) 西方尋找方案。由此,在學術建製中,經學傳(chuan) 統中絕,儒者固有之學主要作為(wei) 曆史研究對象而不絕如線而已。
比如,儒學就曾存身於(yu) 中國哲學史專(zhuan) 業(ye) 。曾經,中國哲學史學界做了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改自己專(zhuan) 業(ye) 為(wei) “中國哲學”。然而,此領域的學術範式似乎並未因名字之調整而改變,大量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的老師仍以哲學史範式訓練學生。在政治學中,更是如此,儒家政治思想被當作史學研究的對象。某次會(hui) 議期間,我表現有點失態,就是因為(wei) 個(ge) 別學者仍以此種範式麵對儒學,回應他人之討論,我甚至曾說:“如此研究,有什麽(me) 資格讓人民拿稅款養(yang) 活你?”
即便現代新儒家,盡管依據宋明心性之學發展出看似精致的哲學體(ti) 係,但於(yu) 社會(hui) 治理仍全交給西方思想和製度。2015年初以來持續不斷的港台新儒學與(yu) 大陸儒學之爭(zheng) ,要害仍在列文森當年提出之命題:儒學已進博物館了幺?現在很少有人幹脆利落地說,是。但很多人,包括上了一定年紀的儒學者,恐怕仍會(hui) 說:部分地,比如在政治領域,是這樣的。如此自費武功的儒學,是殘缺不全、難當秩序構建之大任的。令人欣喜的是,在本次論壇上,大多與(yu) 會(hui) 青年學子正在努力走出這些窠臼,走向新的學術範式。本次論壇上的青年學者,大約分為(wei) 三組:
第一組,人數較多,是接受過中國哲學或哲學史學科訓練的青年學子,其研究論域基本上是港台新儒家拓展出來的,並在其中精耕細作。
第二組,是接受過一定經學訓練的青年學子。哲學或者哲學史範式主要關(guan) 注宋明心性之學,而經學之論域則有重大轉移,轉向五經和漢代學術,由此拓展出了新論域,也引入了新方法。
第三組,是來自法政諸學科的青年學子。上兩(liang) 組學者,雖然研究對象、方法不同,但均在傳(chuan) 統哲學院係中,這組學者則出自法學、政治學領域。他們(men) 帶著鮮活的問題意識,而對儒學有深切情懷,嚐試以儒學立場書(shu) 寫(xie) 法律或者政治的曆史,並透過這樣的曆史探索探尋解決(jue) 當下問題之方案。
不能不說,第一組的討論較為(wei) 沉悶,後兩(liang) 組給我留下的印象更為(wei) 深刻。理由很簡單:第一組青年學子是在幾代人耕耘的領域中從(cong) 事學術活動,大問題已被其老師、太老師們(men) 做完,隻能做一點細枝末節的修補工作。相反,後兩(liang) 組青年進入處女地,且極為(wei) 廣袤,自然能夠談出令人興(xing) 奮的新議題、新方法、新觀點。
我作為(wei) 會(hui) 議發起者,自以為(wei) ,本次會(hui) 議最成功的一點也許是,把這三組青年學子匯集於(yu) 一處,這是本次論壇不同於(yu) 一般的儒學、哲學會(hui) 議之處。論壇給他們(men) 提供了思想與(yu) 學術交流、碰撞的機會(hui) ,青年學子相互學習(xi) 、啟發,共同拓展思想、學術視野。假以時日,他們(men) 或許可以形成一個(ge) 以儒學為(wei) 中心、旁涉多個(ge) 學科的国际1946伟德共同體(ti) ,逐步探索構建更為(wei) 整全的儒家義(yi) 理體(ti) 係。
如果說大陸儒家有什麽(me) 新意,從(cong) 學術範式的角度說,這一點或許是最為(wei) 緊要的。應該說,現代新儒家早期代表人物,如張之洞、康有為(wei) 、梁啟超諸先賢,甚至梁漱溟、馬一浮、錢穆、張君勱等先生,視野都是極為(wei) 廣闊的,其思想也有強烈的實踐指向,有重建秩序之誌向。隻是,到20世紀中期,在特殊的政治、學術環境中,形成了哲學、乃至哲學史中心的儒學範式。這樣的儒學固然保留了儒學的種子,但顯然不足以擔當起重建秩序之大任,或曰天命。在評論李明輝先生對大陸新儒家之批評的文章中,我曾提出,現代儒學或許已經進入下半場:
“整個(ge) 二十世紀,中國被強勢的西方壓迫,儒家也被強勢的西方思想和製度壓得喘不過氣來,隻能被動應對。這正是現代新儒家的姿態。在西方重壓之下,依然堅持論證儒家之價(jia) 值,這非常了不起,值得後人感佩。
“然而,隨著中國大體(ti) 完成救亡圖存,中國處境大不相同於(yu) 二十世紀上半期、中期,儒家的姿態、視野不同於(yu) 此前,不再采取被動防守策略,而有所進取。事實上,新處境給儒家提出了全新問題,儒家若有安頓整全秩序之誌,就理當直麵這些問題,而不是回避之,依然把一個(ge) 世紀、半個(ge) 世紀前先賢的問題,當成今天自己的問題。
“概括說來,當代儒家的思想任務,恐怕不應是中國文化如何回應西方的挑戰,而是中國文明如何包容西方的思想和製度,又能創造、並向人類展示良好秩序、美好生活的另一種可能。儒家之思想和學術責任是積極地創造,而不是被動地應付。不是依據西方思想、製度設定議題,回頭在自家庫房裏尋找可與(yu) 之對接的要素,而不斷自我檢討;而是依據自身視野確定真問題何在,依據自家義(yi) 理確定解決(jue) 問題的思路。在此,儒家當然是開放的,麵向西方,麵向整個(ge) 世界,但是儒家立定了主體(ti) 地位。不是與(yu) 國際接軌,與(yu) 西方接軌,而是立足聖人之義(yi) 理,參照中西經驗,為(wei) 人類鋪就新軌。
“可以說,今天已在李明輝先生所說‘儒學第三期’發展之重大轉折點上,儒家從(cong) 被動的回應者轉而為(wei) 主動創造之主體(ti) 。心態上、姿態上的如此變化,自然帶來整個(ge) 問題意識、議題論域、運思模式、知識結構、表達話語、言說對象等全方位的變化。中國處境如此,儒家不能不這樣變化。也隻有這樣的變化,才有儒學第三期之實質展開。”
現代儒學之任務是本乎堯舜周孔之道,重建整全秩序。但百多年來,儒學命運多舛,求自保而不得。今日情勢則大不相同,似已敞開重建秩序之可能。但很顯然,舊有之儒學範式視野狹窄,義(yi) 理單薄,對於(yu) 秩序重建幾乎不能提供令人信服的解決(jue) 方案。近十年來興(xing) 起之大陸儒學,乃應運而生。蔣慶先生等倡導儒教和儒教憲政,近年又有“康黨(dang) ”之興(xing) 起,弘道書(shu) 院同仁則另有思路:以學為(wei) 本,興(xing) 起文教,轉進政教。故弘道書(shu) 院自成立以來,即致力於(yu) 擴展儒學之論域,也即,推動儒學、經學與(yu) 在目前學術體(ti) 係中占據主流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之雙向接近、滲透,推動中國思想界之儒化,目標則是使儒家之學成為(wei) 国际1946伟德界共同的基礎。
此或可稱之為(wei) “大經學”。本次論壇上,北京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的雷博博士說,經學是經天緯地、經綸綱紀、經世濟民之學,善哉斯言。實際上,傳(chuan) 統的經學,絕不是一門封閉的學科,而是諸學之本。它指向秩序之整全構建和維護,當然不可能為(wei) 學科所限製。今天受學科分化之思維定勢影響,把經學視為(wei) 一門學科而固步自封,甚無謂也。因此,關(guan) 起門來從(cong) 哲學或哲學史角度研究儒學固然不夠,有如此覆蓋力之經學僅(jin) 在傳(chuan) 統經學體(ti) 係中挖掘,也是不足以重建的。儒學或經學不應滿足於(yu) 成為(wei) 一門學科,而應努力成為(wei) 各門學科之基礎,為(wei) 各門學科提供基本價(jia) 值、概念、思考方式。
這就需要儒學與(yu) 今日學術建製中占據主流之西來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各學科,展開持續不斷的雙向互動:一方麵,政治哲學、倫(lun) 理學、法學、政治學、經濟學、國際關(guan) 係學等領域的學者有国际1946伟德之文化自覺,進入中國自身源遠流長的知識傳(chuan) 統中會(hui) 通舊學與(yu) 新知;另一方麵,經學、儒學充滿信心地進入西學體(ti) 係,消化各種知識,最終涵攝之,以形成新知。唯有經由這樣的雙向進入,才可能鑄造出有效回應當代中國與(yu) 人類問題之儒家新義(yi) 理體(ti) 係,它是中國的,又是普適的。
本次青年儒學論壇大體(ti) 上沿著這一方向前行,當然做的還不夠好,比如,沒有經濟學、國際關(guan) 係學領域的學者參與(yu) ,而這兩(liang) 個(ge) 領域的知識重建,對穩定的中國和世界秩序之底定,至關(guan) 重要。還好,本次是首屆,未來將有第二屆、第三屆,希望這個(ge) 論壇未來容納各學科中具有儒家情懷的青年學子,通過跨學科的儒家国际1946伟德共同體(ti) 之建設,熔鑄出一套整全而對當世有效、且可構成整個(ge) 中國国际1946伟德界之共同知識基礎的儒家義(yi) 理體(ti) 係。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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