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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我該向手下留情的竊賊道謝嗎?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廿八日丙子
耶穌2017年12月15日
這已經是我在家裏第三次被盜竊了。還清楚記得上一次被盜,衣櫃裏的東(dong) 西被翻得到處都是,房間裏一片狼藉。主要是此後很長一段時間睡在房裏,心裏感到極不踏實。想想深更半夜醒來發現有黑影站在房裏翻東(dong) 西,那種不安全感非常折磨人。雖然後來加裝了防盜窗,但驅散不了心頭的陰影。
這一次很不一樣。不光是早上起來後沒察覺,我聽到群裏說樓上進了竊賊,還暗自慶幸裝了防盜窗。當我發現陽台上有很多腳印的時候,隻是奇怪自己怎麽(me) 踩那麽(me) 髒了呢。甚至當我用拖把拖陽台的時候發現地上有一把螺絲(si) 刀,也隻是好奇地揀起來瞧了瞧,覺得不像是自己家的。當時還仔細地檢查了陽台上的防盜窗,並沒有任何撬開的痕跡,覺得不可能進竊賊吧。直到午飯後我收拾背包準備去上課,發現背包裏怎麽(me) 有一堆卡,拿出來一看,這不是自己放錢包裏的銀行卡嗎?怎麽(me) 都拿出來了呢?於(yu) 是心頭一驚,趕緊找錢包,才發現錢包真找不著了,裏麵大約有兩(liang) 千塊的現金。我頓時醒悟過來,趕忙跑到陽台上檢查,這才發現防盜窗雖然沒被撬開,可是轉角處有一扇很窄的窗沒有裝防盜網的,居然就是從(cong) 那裏鑽進來了。窗戶邊的洗衣機上還留有清晰的腳印,之前居然沒注意到。
我又檢查了一下家裏其他的東(dong) 西,似乎沒有別的丟(diu) 失,包括手機和電腦,也幾乎看不出哪裏有翻動的地方,難怪我一直沒有察覺。錢包雖然沒有了,幸虧(kui) 裏麵的各種卡沒有帶走,而且我還發現一個(ge) 很“貼心”的舉(ju) 動,就是把我粘貼在錢包上女兒(er) 的照片也都撕下來,又貼在了其中的一張卡上。這頓時讓我對竊賊痛恨不起來了。假如把我的背包整個(ge) 都偷走了,裏麵的各種卡和證件都得重辦,一定會(hui) 辦到令我懷疑整個(ge) 人生。還有手機和電腦,隨便丟(diu) 失哪樣,資料和數據的損失簡直令人痛不欲生。這樣想起來,我突然感覺到,是不是該向手下留情的竊賊道聲謝呢?
我於(yu) 是想起了若幹年前,對於(yu) 竊賊的這種行為(wei) 有一種說法叫“亞(ya) 道德”。多年前就出現過這種現象,就是小偷在偷了別人的包之後,會(hui) 把裏麵的各種證件郵寄給失主。麵對小偷的這種“好心”,人們(men) 大概覺得有些不好麵對,討論來討論去,就稱作“亞(ya) 道德”。這也是個(ge) 很奇怪的稱呼,說“亞(ya) 健康”我還能懂,“亞(ya) 道德”算怎麽(me) 回事呢?說“道德”似乎不好意思,說不道德又似乎不甘心,於(yu) 是整出個(ge) “亞(ya) 道德”的說法。但我感覺這不是一個(ge) 好的交代,不但用“道德”來說這事有些蹊蹺,而且“道德”本身好像也變得不分明了。
要區分竊賊的這種行為(wei) ,倒也不難。偷錢是損人利己,而偷證件或卡是損人不利己,寄回證件或不拿走各種卡,說明竊賊不做損人不利己的行為(wei) 。有人就說,損人不利己甚至是害人害己的行為(wei) ,要比損人利己的行為(wei) 更嚴(yan) 重。聽起來好像真是這樣,因利己而損人,這個(ge) 能理解;如果不利己還損人,這就讓人費解了。不利己幹嘛還要損人,這不是變態嗎?變態好可怕。就說我這次在家裏被盜,丟(diu) 失了兩(liang) 千塊錢確實影響不大,要是丟(diu) 失了證件或手機什麽(me) 的,那就會(hui) 很悲催。幸虧(kui) 這次的竊賊不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我就是這種“亞(ya) 道德”的直接受益者,看來確實得向那不留名的竊賊道聲謝了。
然而,這樣來想心裏還是覺得別扭。我一會(hui) 兒(er) 是受害者,一會(hui) 兒(er) 是受益者,或者我一會(hui) 兒(er) 因丟(diu) 錢而心疼,一會(hui) 兒(er) 又因沒有丟(diu) 卡而慶幸。這樣想來想去,還是有種要瘋掉的感覺。而且仔細想來,說損人不利己比損人利己要更壞,豈不是說損人利己還沒那麽(me) 壞?憑什麽(me) 這樣說?就因為(wei) 他損人畢竟是為(wei) 了利己嗎?什麽(me) 時候利己居然可以成為(wei) 某種辯護的理由?不利己甚至害己也要害人,這固然可能是一種變態,很可怕,但也未必不是出於(yu) 一種更高的目的。雖然這個(ge) 更高的目的搞錯了,可人家卻不會(hui) 為(wei) 一點蠅頭小利去損人。設想一下,一個(ge) 不是出於(yu) 利己而損人的人,遇上一個(ge) 因利己而損人的人,誰更瞧不起誰,恐怕還很難說。
從(cong) 利的角度出發,可以把損人利己和損人不利己的行為(wei) 清楚區分開來,但在什麽(me) 意義(yi) 上損人利己沒那麽(me) 壞,恐怕主要還是從(cong) 受害人的利益損失大小來衡量的。由於(yu) 竊賊多了一條不利己就不損人的規則,總可能減少受害人的利益損失。如果一個(ge) 人害你損失一千塊卻並沒有得利,跟一個(ge) 人害你損失一萬(wan) 塊而放到了自己的腰包,你真會(hui) 覺得後一種情形更能接受一些嗎?我們(men) 譴責竊賊,是竊賊因利己而損人,如果我們(men) 自己也落入了利己的套路來衡量,那麽(me) 我們(men) 像竊賊一樣利己,隻不過我們(men) 不損人而已。這恐怕不是什麽(me) 值得驕傲的事,我們(men) 對竊賊的譴責,真的很有底氣嗎?
如果不能從(cong) 利的角度做這種區分,那應該怎樣來麵對呢?畢竟,當一個(ge) 竊賊願意寄回證件或不偷卡時,肯定比一個(ge) 無所顧忌的竊賊多出了一點什麽(me) ,我們(men) 不能無視竊賊的這種表現。損人利己與(yu) 害人害己看起來可以區分清楚,卻並不能正確評判。從(cong) 義(yi) 的角度來說,當竊賊寄回證件或不偷卡時,那是他良知未泯的表現,這個(ge) 意思肯定是可以說的。但基於(yu) 他的良知未泯,是否就能斷言他的這種行為(wei) 就是義(yi) 的呢?不能!因為(wei) 義(yi) 根本不同於(yu) 利,利是可以分割和計算的,因此我們(men) 可以區分出損人利己與(yu) 損人不利己。但義(yi) 是不可分割的,而且是當然不容已的。竊賊寄回證件或不偷卡,確實想到了要少給別人造成一些損害,這當然是一種不忍。但要想真正成為(wei) 一件道德的事情,就不能停下來,必須到連錢也不能偷的地步,道德的事情才得以完成。因此,隻是寄回證件或不偷卡,還不能說是道德的,哪怕是所謂的“亞(ya) 道德”也不行。義(yi) 就是義(yi) ,不義(yi) 就是不義(yi) ,義(yi) 不可分割,中間不容模淩兩(liang) 可。
當我們(men) 把竊賊願意寄回證件或不偷卡的這種行為(wei) 稱作“亞(ya) 道德”時,這是在變著花樣去做某種肯定,給了竊賊以喘息之機,仿佛還可以在這上麵停一停。也就是說,雖然不是十分的道德,但不是也可以稱為(wei) 某種道德了不是?或者當我們(men) 說損人利己還沒有那麽(me) 壞的時候,無異於(yu) 變相鼓勵了損人利己,咱們(men) 畢竟也沒那麽(me) 壞不是?這都是以利為(wei) 標準而利又具有分割性所造成的,若是就義(yi) 而言,竊賊但凡表現出某種良知未泯,就要鼓勵發現良知,直到悔悟偷盜的行為(wei) ,中間豈能容有喘息之機?若有停留,便是中道而廢,前功盡棄,豈可許以某種道德?竊賊並不能因為(wei) 寄回證件或不偷卡就為(wei) 他的偷盜行為(wei) 挽回什麽(me) ,不義(yi) 就是不義(yi) 。這當然不是說他的這種表現就是沒有意義(yi) 的,這種意義(yi) 是針對他本人而言,而不是針對受害者的利益損失而言。因此,我不會(hui) 向手下留情的竊賊道謝,但我會(hui) 因此而多了一份惋惜。雖然義(yi) 不可分割,但從(cong) 不義(yi) 到義(yi) ,也並沒有鴻溝。竊賊以這種行為(wei) 方式顯示出了其與(yu) 不義(yi) 之間其實是隔閡的,他缺少的可能隻是鼓勵或督促、教導或鞭策。隻是我們(men) 這個(ge) 社會(hui) 又能給他提供什麽(me) 呢?
行文至此,意思也已經說得差不多了,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再多說幾句。案發之後,我本來是真不想報案的。過去每次報案之後,派出所的同誌們(men) 倒是都認認真真地做了筆錄,完了就不斷地簽字,不斷地按手印,那種感覺搞得好像是我犯了什麽(me) 事似的。好吧,這也都可以配合,關(guan) 鍵是我過去這麽(me) 多年來可謂失竊無數,卻從(cong) 來沒有遇到過有哪一次被通知說,案子破了,被盜的財物找回來了。我發誓真的是一次也沒有過,以至於(yu) 我都很懷疑,難道警察抓小偷的故事隻能當童話來讀嗎?這不由得讓我想起了對中國足球的調侃——中國公安專(zhuan) 注筆錄N年,一直被模仿,從(cong) 未被超越。中國公安的廣告語就是:“我們(men) 不破案,我們(men) 隻是案件的筆錄者。”調侃歸調侃,這一次我還是報案了,主要是由於(yu) 有作案工具落在了現場,這個(ge) 應該還是由派出所的同誌保管好一些吧。可是報案後我才發現,自己還是想多了,筆錄是做了,至於(yu) 作案工具什麽(me) 的,人家也沒當回事啊。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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