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太祖:麵對一個爛攤子,該怎麽建立新製度?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7-11-09 20:02:05
標簽: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太祖:麵對一個(ge) 爛攤子,該怎麽(me) 建立新製度?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廿一日庚子

          耶穌2017年11月9日

  

後周顯德六年(959),趙匡胤“黃袍加身”,被將士擁立為(wei) 帝。他從(cong) 後周之手接過來的盤子盡管不太差,但放眼中國,卻不得不麵對一個(ge) 無論政治現狀還是政治製度都混亂(luan) 不堪的爛攤子。

 

就現實層麵而言,且不說當時北方有大遼國虎視眈眈,周邊尚有後蜀、南漢、南唐、吳越、北漢諸多割據政權,單說趙宋立國之基的中原大地,也是藩鎮擁兵自重,兵變習(xi) 慣性發作,五十年間已經走馬燈一般換了五代王朝:後梁、後唐、後晉、後漢與(yu) 後周。如果宋太祖不能在立國創製上表現出過人的智慧,則很可能大宋將成“後宋”,五代湊為(wei) “六代”。

 

就製度層麵而言,趙宋接手的政製也是如同一團亂(luan) 麻,三省六部舊製、使職差遣製、各路軍(jun) 閥私自設立的私製,交織在一起,良莠莫辨。後世學人總結的“唐宋變革”,在晚唐時已拉開序幕;殘唐五代更是製度亂(luan) 變之時,朱溫建立的後梁,廢除舊唐之繁文縟節,焚毀前朝之《律令格式》,修訂新的律法製度;取而代之的後唐則以恢複唐朝舊製為(wei) 標榜。

 

當此政製與(yu) 時局均變動不居之際,“黃袍加身”的趙匡胤當如何收拾爛攤子,建立大宋王朝的基本製度?

 

擺在趙匡胤麵前的,似乎有兩(liang) 條路徑:

 

一是完全推倒唐—五代亂(luan) 糟糟的政製,另起爐灶,重新設計一套全新的製度。但即便人有天縱之聖明,也是理性有限,如何可能設計出完美製度?考中西諸史,設計理想製度的衝(chong) 動集中出現於(yu) “軸心時代”,在西方有柏拉圖之《理想圖》,在中國有托名周公創製的《周禮》。《周禮》並非現實製度之匯編,而是先哲基於(yu) 理性想象設計出來的理想製度藍圖。曆史的經驗表明,將人為(wei) 設計之理想製度強行施之現實,必致禍亂(luan) ,新朝王莽仿《周禮》托古改製而天下大亂(luan) ,便是深刻教訓。可知優(you) 良、合宜的製度,並非源於(yu) 完美設計,而是來自傳(chuan) 統的損益演進。

 

一是因循承襲既有製度,蕭規曹隨。但如前所述,唐—五代之政製雜亂(luan) 無章,為(wei) 亂(luan) 世產(chan) 物,又如何能夠維持長治久安?

 

  


趙匡胤選擇了第三條道路:承認既成事實,沿用唐—五代形成的整體(ti) 製度框架,並在內(nei) 部作漸進之改良。

 

唐朝的經典政治製度為(wei) 《唐六典》。《唐六典》規劃出一個(ge) 整全的國家治理製度體(ti) 係:三省、六部、九寺、五監,權責分明。但中唐之後,這一經典官製已為(wei) 臨(lin) 時差遣所動搖,“省、部、寺、監之官備員而已,無所職掌,別領內(nei) 外任使,而省、部、寺、監別設主判官員額”,比如戶部尚書(shu) 並無執掌戶部之權,而由另一位領有“判戶部事”差遣的官員管理戶部。本官與(yu) 職事發生了分離。

 

趙匡胤立國,官製襲用唐舊,官與(yu) 差遣兩(liang) 套係統並行,“官以寓祿秩、敘位著”;“而差遣以治內(nei) 外之事”。但若僅(jin) 僅(jin) 如此,則不可言太祖有立製之智慧。趙匡胤的高明之處,是運用官與(yu) 差遣相分離的唐朝舊製,巧妙化解了晚唐—五代的積弊。

 

自晚唐—五代以來,中央權威喪(sang) 失,方鎮、武臣控製了一地軍(jun) 政、民政、財政與(yu) 司法大權,此為(wei) 五代禍亂(luan) 之源。建隆二年(961),趙匡胤曾問計謀臣趙普:“天下自唐季以來,數十年間,帝王凡易八姓,戰鬥不息,生民塗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為(wei) 國家長久計,其道何如?”趙普說:“此非他故,方鎮太重,君弱臣強而已。今所以治之,亦無他奇巧,惟稍奪其權,製其錢穀,收其精兵,則天下自安矣。”但如何“奪其權,製其錢穀,收其精兵”,也是一個(ge) 問題。

 

許多人都知道“杯酒釋兵權”的故事,但曆史上是否真的有過這麽(me) 一場戲劇性十足的宴會(hui) ,尚無定論;即使真有“杯酒釋兵權”,也僅(jin) 僅(jin) 是解決(jue) 了侍衛親(qin) 軍(jun) 統官的權力隱患。五代積弊又表現為(wei) 地方節度使權力太重——唐時節度使本為(wei) 使職差遣,後逐漸坐大,成一方諸侯。趙匡胤的策略是繼續保留節度使的建製,“偽(wei) 署並仍舊”,同時又將節度使的差遣性質轉為(wei) 榮銜性質,“節度、承宣、觀察、團練、防禦、刺史,俱無職任,特以為(wei) 武臣遷轉之次序”,朝廷另遣知州、知縣治理地方。知州、知縣均為(wei) 宋朝差遣。

 

於(yu) 是唐—五代遺留下來的節度、觀察諸使,仍得以保持尊貴之地位、優(you) 厚之俸祿,權力卻收歸中央派遣之知州、知縣。這是太祖對唐—五代製度遺產(chan) 的不動聲色的改造,如此,新舊交替,自然過渡,不用推倒重來,避免了大破大立可能誘發的政治動蕩。

 

但官與(yu) 差遣兩(liang) 套係統並行,也有毛病,即宋人詬病已久的官製“紊亂(luan) ”。司馬光曾猛烈批評這一製度:“今之所謂官,古之爵也;所謂差遣者,古之官也。官所以任能,爵所以酬功。今官爵渾淆,品秩紊亂(luan) ,名實不副,員數濫溢,是以官吏愈多,而萬(wan) 事益廢。”今人說起宋朝官製,也以“繁複”、“混亂(luan) ”相形容。但晚清的康有為(wei) 卻獨具慧眼,提出“宋官製最善”,其中一個(ge) 依據便是宋代實行“差遣易官”之製。

 

   

 

康有為(wei) 論證說,“官職以治事也,事惟其才,則能者任之,其義(yi) 在用也;爵位以酬勳舊年,德也,所以尊顯之,其義(yi) 在報。故有治事之才者,不拘資格可以任官,然未有積累之功,不必加尊顯之爵位也。有爵位者任事未必其能稱職,故不必用之當官。兩(liang) 者各有所宜,當並行之而不可合一。”宋朝的官與(yu) 差遣相分離,其實就是康南海所說的爵位與(yu) 官職並行。康南海認為(wei) ,在宋朝官製下,“事權輕重視其差,恩榮輕重視其位,兩(liang) 不相蒙,各有所得。才賢爭(zheng) 效其職,大臣不怨遺佚,權貴不至屍位”。

 

我們(men) 可以看到,今天西方議會(hui) 製國家中,首相卸任之後,有時又會(hui) 被新一屆政府委任為(wei) 內(nei) 閣部長。其實這種“能上能下”的縱向流動在宋朝也很常見,如富弼於(yu) 至和二年(1055)拜“同中書(shu) 門下平章事”(差遣,即宰相),治平二年(1065)判揚州;文彥博也於(yu) 至和二年拜相,後判大名府;至和二年還有韓琦拜相,神宗即位後,又出判相州。

 

這便是官與(yu) 差遣相分離的製度所表現出來的靈活性。秩輕而高才者,完全可以通過“參知政事”的差遣獲得副宰相之權;宰相下野之後也可以保留崇高秩位而出任比宰相職務低的差遣(如知州),沒有人會(hui) 覺得這是丟(diu) 身份的降職。難怪康有為(wei) 宣稱:“善哉!複古之製,未有如宋祖者也。”當然準確地說,宋太祖並未複古,隻是承襲唐舊、略加改造而已。

 

司馬光批評的“官爵渾淆,名實不副”,也確實是宋代官製的弊病,比如某人官授“吏部侍郎”,但他的職務可能完全與(yu) 吏部工作沒有關(guan) 係。所以方有後來的“元豐(feng) 改製”。

 

元豐(feng) 改製以《唐六典》為(wei) 本,使官名與(yu) 職務名實相符,如吏部侍郎得治吏部事。但差遣製的“官階—職位相分離”精神還是保留了下來,那就是寄祿官與(yu) 職事官(含差遣)並行、分立,寄祿官用以定官品和俸祿,職事官(差遣)“仍不拘品位以任事,宋祖之良法仍存焉”。朝廷按寄祿官之官階高低發放俸祿,又依職事、差遣補貼職錢。

 

   

 

宋太祖對唐—五代官製的繼承與(yu) 改造,體(ti) 現了宋王朝定製創法的一貫思路:陳陳相因,推陳出新。曾有人跟朱熹說:“太祖受命,盡除五代弊法,用能易亂(luan) 為(wei) 治。”朱子糾正他:“不然。隻是去其甚者,其他法令條目多仍其舊。大凡做事的人,多是先其大綱,其他節目可因則因,此方是英雄手段。”

 

另一位宋朝儒者呂中也說:“善革弊者,非必盡變前人之法,不過修舉(ju) 其大綱,而節目隨之。……國初繼唐末五代之後,此正製作之一機,而我太祖創法立製,不務名而務實,不變其法而變其意,一轉移之間,事體(ti) 頓異矣。”換成現代的說法,這便是漸進主義(yi) 的改良進路了。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