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蹴踘春風前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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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廿七日丙子

         耶穌2017年10月16日

據說英國曆史學家湯因比曾經說過，“如果讓我選擇，我願意活在中國的宋朝。”此話在網絡上流傳(chuan) 甚廣，但沒有一個(ge) 引述者注明出處，真偽(wei) 莫辯。不過我這裏並不打算考證湯因比是不是真的說過這句話，而是幹脆假設小湯穿越到了十二世紀的中國，那麽(me) 他將會(hui) 發現一個(ge) 怎樣的宋朝呢？

如果湯因比在北宋的汴梁或者南宋的臨(lin) 安逛了一圈，並對宋朝人的文娛生活有一股好奇心，那麽(me) 我想他一定會(hui) 驚奇地發現，流行於(yu) 宋人的體(ti) 育運動，比小湯所生活的十九世紀歐洲還要豐(feng) 富多彩。1860年英格蘭(lan) 舉(ju) 行了世界最早的高爾夫球公開賽，但在十二世紀的北宋，上層社會(hui) 早已流行一種類似高爾夫球的貴族運動，而市井平民則對足球與(yu) 相撲運動表現出非常高的熱情。

那種類似高爾夫球的運動叫做“捶丸”。根據一份元朝留下來的《丸經》以及繪於(yu) 明代的《秋宴圖》，我們(men) 相信，捶丸運動所使用的球、球棒、場地，以及遊戲規則，都很接近現代高爾夫球。作為(wei) 上流社會(hui) 玩的貴族運動，捶丸也是特別講究對場地的選擇，以地勢起伏、草木相間的開闊山野為(wei) 宜；也特別講究玩球的紳士風度：“捶丸之式，先習(xi) 家風，後學體(ti) 麵。折旋中矩，周旋中規。失利不嗔，得雋不逞。若喜怒見麵，利口傷(shang) 人，君子不與(yu) 也。”

如果說捶丸隻是上流群體(ti) 小圈子裏的健身時尚，那麽(me) “蹴鞠”毫無疑問便是宋朝的全民運動了。蹴鞠，又稱“蹴踘”，即踢足球。湯因比可能不會(hui) 同意宋代蹴鞠是現代足球運動的起源之說，但他一定無法否認，宋朝人對於(yu) 蹴鞠的熱愛，半點不亞(ya) 於(yu) 現代英國人對於(yu) 足球的熱情。不但城市中有蹴鞠比賽的熱鬧場麵，“寶馬嘶風車擊轂，東(dong) 市鬥雞西市鞠”；而且農(nong) 村人也很喜愛蹴鞠，“鄉(xiang) 村年少那知此，處處喧呼蹴鞠場”；甚至有了女子球隊，“舞餘(yu) 燕玉錦纏頭，又著紅靴踢繡球”；就連皇帝宋徽宗，也是一名蹴鞠高手，“近密被宣爭(zheng) 蹴鞠，兩(liang) 朋庭際再輸贏”。

宋代有自由結社之風氣，熱愛蹴鞠的人還可以組織或參加各個(ge) 蹴鞠社團，《夢梁錄》所載的“更有蹴鞠、打球、射水弩社”，《都城紀勝》所說的“蹴球則曰齊雲(yun) 社”，《事林廣記續集》所記的“四海齊雲(yun) 社，當場蹴氣毬，作家偏著所，圓社最風流”，都提到了宋人的蹴鞠結社，彼時稱為(wei) “齊雲(yun) 社”、“圓社”，有點類似於(yu) 今日的足球協會(hui) 、足球俱樂(le) 部。圓社有社規（如規定“狂風起不踢，酒後不可踢”）、主事人，向入社的成員提供技術培訓、技術考核、組織比賽與(yu) 表演等服務，是民間蹴鞠的自治組織。

宋代商業(ye) 發達，城市中常常可以見到商業(ye) 性的蹴鞠表演。如果湯因比在元宵節前後來到北宋的汴梁，他將發現“遊人已集禦街兩(liang) 廊下，奇術異能，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le) 聲嘈雜十餘(yu) 裏，擊丸蹴踘，踏索上竿……奇巧百端，日新耳目。”如果他在南宋的臨(lin) 安逛街，則很可能會(hui) 遇見一家叫“黃尖嘴蹴球茶坊”的茶樓，可以一邊喝茶，一邊欣賞足球比賽；如果他走到臨(lin) 安著名的公園蔣苑，也會(hui) 看到那裏有“立標射垛，及秋千、梭門、鬥雞、蹴鞠諸戲事，以娛遊客”。

最後我們(men) 還想提醒湯因比的是，宋人蹴鞠所用的皮球，從(cong) 形態看跟現代足球差不多，為(wei) 空心充氣的皮球，比較有彈性。據宋人所著《皇朝事實類苑》，“（以前的）蹴鞠以皮為(wei) 之，中實以物，蹴蹋為(wei) 戲樂(le) 也，亦謂為(wei) 毬焉。今所作牛彘胞，納氣而張之，則喜跳躍。”如果我們(men) 以為(wei) 那時候的足球是實心的、缺乏彈跳力的，那就低估宋人的智慧了。

另一項風靡大宋朝的全民運動是“相撲”。相撲如今是日本的國技，其實那是從(cong) 中土傳(chuan) 過去的，一千年前，相撲是大宋的國技。同蹴鞠一樣，宋人建立有相撲社團，叫做“角抵社”；有全國性的相撲“錦標賽”，勝者有獎金、獎杯、獎狀：“膂力高強、天下無對者，方可奪其賞，如頭賞者，旗帳、銀杯、彩緞、錦襖、官會(hui) （紙幣）、馬匹”。

還有商業(ye) 性的相撲表演。宋代的城市已經出現了超大型的市民娛樂(le) 文化中心，叫做“瓦子”，裏麵設有酒樓、茶坊、食肆、勾欄、棚，棚和勾欄都是表演相撲、雜劇、皮影戲、傀儡戲、說書(shu) 、唱曲等娛樂(le) 節目的場所，相當於(yu) 今日的戲院，北宋汴梁“桑家瓦子”裏的一個(ge) 棚，大者“可容數千人”。如果湯因比來到瓦子，就可以欣賞到宋人的時尚競技運動——相撲表演了。《夢梁錄》記述說：“瓦市相撲者，乃路岐人（即民間藝人）聚集一等伴侶(lv) ，以圖手之資。先以女颭數對打套子，令人觀睹，然後以膂力者爭(zheng) 交。”

這條記錄也透露了一個(ge) 信息：在宋代瓦子中，商業(ye) 性相撲表演節目開鑼之前，通常會(hui) 先安排一段活色生香的女相撲表演，以吸引觀眾(zhong) 。宋代的女相撲是很有名的，女相撲手叫“女颭”，《夢梁錄》和《武林舊事》都記錄了好幾位女颭的名號，如賽關(guan) 索、囂三娘、黑四姐、韓春春、繡勒帛、錦勒帛、僥(jiao) 六娘，這些女相撲手跟男相撲手一樣，在“瓦市諸郡爭(zheng) 勝”，並且打響了名頭。

北宋的仁宗皇帝也曾經為(wei) 女相撲所吸引，在宣德門上看“婦人相撲者”，結果惹來司馬光一頓批評：“竊以宣德門者，國家之象魏，所以垂憲度，布號令也。今上有天子之尊，下有萬(wan) 民之眾(zhong) ，後妃侍旁，命婦縱觀，而使婦人臝戲於(yu) 前，殆非所以隆禮法，示四方也。”司馬光還提出建議：“仍詔有司，嚴(yan) 加禁約，令婦人不得於(yu) 街市以此聚眾(zhong) 為(wei) 戲。”天子在嚴(yan) 肅場合觀看身材火辣、著裝清涼的女颭表演，當然不成體(ti) 統，司馬光對仁宗的批評很有道理，但他想禁止市井間的女相撲，則是多管閑事了。不過我們(men) 從(cong) 《夢梁錄》和《武林舊事》的記述來看，民間的女相撲表演顯然並未受到什麽(me) 影響。

看看這些流行於(yu) 宋人的體(ti) 育運動，湯因比會(hui) 感受到宋朝社會(hui) 的繁華氣息嗎？因為(wei) ，隻有一個(ge) 富足、安定、又有閑暇的社會(hui) ，人們(men) 才可以這麽(me) 歡愉地玩鬧，恰如南宋詩人周文璞的詩句所形容：“有時挾彈暮雲(yun) 表，有時蹴踘春風前。有時卻自著絳帕，走入藥市尋神仙。”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