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耀】魚虎與“宋調”——宋詩的“平淡”趣味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7-09-14 16: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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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耀

作者簡介:周景耀,男,西元1981年生,安徽潁上人,清華大學文學博士。現任職於(yu) 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中文係副教授。主要致力於(yu) 詩學、儒學與(yu) 跨文化研究。

魚虎與(yu) “宋調”——宋詩的“平淡”趣味

作者:周景耀

來源:《中國藝術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四日甲辰

          耶穌2017年9月14日

 

  


魚虎

 

六十歲得中進士的宋人周紫芝(1082—1155),因南渡後阿諛秦檜父子以至“連篇累牘”,為(wei) 時論不齒。可他在文學上的造詣卻頗為(wei) 人稱頌,認為(wei) 其詩在南宋“特為(wei) 秀出”,既沒有江西詩派旗幟人物黃庭堅的生硬之弊,又足以步蘇軾之後塵,堪與(yu) 範成大、陸遊比肩。

 

周紫芝理解詩有幾個(ge) “法門” ,其中之一就是作詩要“實” ,主張要以詩人眼睛所見入詩。在《竹坡詩話》裏他說:“作詩正要為(wei) 所見耳,不必過於(yu) 奇險。”有一年他遊蔣山(今南京紫金山),夜上寶公塔,時月未出,塔臨(lin) 大江,風動風鈴,鏘然有聲,他忽然記起杜甫的一句詩“夜深殿突兀,風動金鋃鐺”,簡直就像從(cong) 自己眼下口中說出來的話一樣;當他在古木交陰子規相應的山穀間獨行時,才知“兩(liang) 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是一佳句;他暑中與(yu) 客納涼於(yu) 溪邊,有人洗馬於(yu) 溪間,時夕陽沉山,滿樹蟬鳴,他突然發覺眼前豈不正是杜少陵“晚涼看洗馬,森木亂(luan) 鳴蟬”詩中的景致。所以周紫芝總是感歎一種體(ti) 會(hui) :隻有臨(lin) 到看見,才能感覺到其中奧妙。

 

《竹坡詩話》裏,周紫芝記述了一則詩話。他說江淮間有水禽名魚虎,翠羽紅首,顏色可愛,人罕識之。他居興(xing) 國(今湖北陽新縣)時曾留意觀察這種鳥,猶未及識,詢身邊人,亦無識者,他隻好誦崔鶠詩句以補充想象:“翠裘錦帽初相識,魚虎彎環略岸飛。”大概是他先讀到崔鶠的詩,然後產(chan) 生睹一睹魚虎平時的樣子的興(xing) 趣,可惜留意數月卻未見到,可以推理他也就因此不能深味崔詩之妙了。

 

其實魚虎也不是多稀罕的水禽,它是一種水鳥,產(chan) 於(yu) 江淮間,大者稱翠鳥,小者名翠碧,能捕魚,又名魚狗。陸佃《埤雅》稱“魚虎即翡翠小者,一名魚師”。 《清稗類鈔》雲(yun) :“魚狗, 《爾雅》謂之鴗,又曰天狗,大如燕,喙尖長,足短色紅,能在水麵捕食小魚,如獵狗然,故名。全體(ti) 青綠色,背淡黃,常在水邊掘穴築巢而居。”魚虎的基本信息如上所述,與(yu) 周紫芝的描述大抵一致。但他或許不知,其實在崔鶠之前,魚虎已經大規模地進入唐詩,唐人陸龜蒙、元稹、杜甫、錢起、韓偓等人都在詩裏以“翠碧”或“翡翠”之名寫(xie) 過魚虎。宋人詩句裏魚虎也是常客,在王安石、蘇軾、陸遊等人筆下“翠碧”的影子不時閃現。

 

唐詩裏的魚虎“徑拂煙華上細枝” ,是飛揚向上的;在宋詩裏是“翠碧停闌角,銜魚飛去來” ,顯得優(you) 遊閑淡,刻寫(xie) 亦趨細致。通過對比唐、宋詩裏的魚虎形象可以明顯感到宋人與(yu) 日常之物的距離較唐人切近,其實是對物與(yu) 詩關(guan) 係的認識更進了一層。換言之,如何處理物與(yu) 詩的關(guan) 係一直是中國古典詩歌的重要議題。凡所見之物皆可入詩,被宋人發揮到極致,以至“於(yu) 物無所不收”、寫(xie) 物必曲盡物態的地步。另一方麵,宋人詩中之物更見真實、活潑與(yu) 淡然,這顯然不隻是技術的問題,而與(yu) 彼時之文化氛圍密切相關(guan) ,那就必須考量儒學複興(xing) 對詩學的影響了。

 

儒學強調以同情包容的態度對待萬(wan) 物,它要求人與(yu) 物無忤無競。周敦頤觀窗前草,以為(wei) 與(yu) “自家意思一般”,邵雍說“以物觀物”,張載說“物吾與(yu) 也”,二程認為(wei) 觀物皆有生意。北宋五子強調的是萬(wan) 物一體(ti) 、物我無隔,此乃儒學之真精神,亦有宋一朝文化之精神底色,此觀念無疑影響了宋人如何“觀物”與(yu) “寫(xie) 物”。也就是說,天地間無物不可觀、無物不可寫(xie) ,觀物、寫(xie) 物之際,人最大程度的隱退或消融在物中,所謂“萬(wan) 物友與(yu) ”,物我一體(ti) ,物的真實情態即人的真實存在,人之曆史與(yu) 物同構,人隨物宛轉徘徊之際而吟詠出焉。那麽(me) ,這也就意味著人不再淩駕於(yu) 物,也絕不能對象化地觀物,而應該做到“以物觀物”,盡力避免人的“主觀性”的過多幹涉,以求物我相對時的真實性,所謂“皮毛剝落盡,惟有真實在”,這也正是錢鍾書(shu) 評楊萬(wan) 裏寫(xie) 物“要恢複耳目觀感的天真狀態”的意思。雖然周紫芝強調寫(xie) 詩求“實”而避險怪有糾偏江西詩派之意,但不可否認,求“實”是宋詩誕生之初即具有的品質,這在宋詩裏有著鮮明的體(ti) 現,此可謂“宋調”的表征之一,也是對中國傳(chuan) 統詩學始終強調的“隨物宛轉”觀念的自覺而忠實的貫徹。

 

當周紫芝說詩與(yu) 物合乃有詩之妙的時候,傾(qing) 向於(yu) “平淡”的詩學趣味。他或許就是從(cong) 前輩崔鶠那裏獲得如此啟示,因為(wei) 崔鶠的魚虎詩即具有切實平淡的風味。可是詩史上很少提及崔鶠,現代人的文學史裏更無其位置,這樣一個(ge) 有才華的詩人,不應該被人們(men) 遺忘。生活於(yu) 南北宋過渡時代的崔鶠,其詩學主張亦具過渡性質:繼承江西詩派的基本精神,同時對其進行自覺的改造。針對江西詩派過於(yu) 強調新奇險僻的做法,他曾告知向他學詩的陳與(yu) 義(yi) 作詩“不可有意於(yu) 用事”,作為(wei) 後江西時代領軍(jun) 人物的陳與(yu) 義(yi) ,其詩平淡雋切一麵即頗具崔氏之風。周氏曾研讀簡齋詩,對“不可有意於(yu) 用事”之說應不陌生,他的“不必過於(yu) 奇險”也與(yu) 之精神相通,畢竟他曾有言:“凡詩人作語,要令事在語中而人不知。”這樣一條意圖糾偏前代詩學趣味的線索似乎也清晰可見了——“不刻意”成為(wei) 南宋詩壇的關(guan) 鍵詞。當然,平淡不是無視技術不作為(wei) ,而是化技術於(yu) 無形,平常中見新奇,外枯中膏,似淡實美,顯然此境界不易達至。周紫芝認為(wei) 很多人學陶淵明作詩,故作平淡之語,往往失之忸怩造作,而不知陶詩“製作”之妙已在其中矣,他不禁感歎:“乃知作詩到平淡處,要似非力所能。”詩之平淡境界的獲得不是形式上作平淡語那樣簡單,也不僅(jin) 是一個(ge) 精雕細琢的技術問題,它實際上與(yu) 創作者的學識性情、道德修養(yang) 存在著更為(wei) 密切的聯係,故雖言平淡,實則山高水深。

 

宋詩的音調是多元豐(feng) 富的,而平淡無疑是主音。對平淡的強調雖然時輕時重,但作為(wei) 一種審美理想,宋人從(cong) 未放棄。我們(men) 不能斷言“平淡”是宋詩的獨特發明,它事實上是一直延續在中國傳(chuan) 統詩學中的核心觀念之一,隻是到了宋代調門更為(wei) 宏大而已。在“平淡”的審美表象背後,與(yu) 之血脈相連、根須相接的是“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的詩學旨歸與(yu) 文明定位,是對萬(wan) 物生生不息歲月靜安的詩意表達——“平淡”是詩之風味,亦是人世間中和之道的呈示。因此,腹笥宏富的宋人不會(hui) 在奇險怪誕玄虛靡麗(li) 的詩篇裏延宕太久,他們(men) 信奉之守護之而不移的還是那個(ge) “不淫”“不傷(shang) ”的傳(chuan) 統,他們(men) 知道作為(wei) 溝通天地萬(wan) 物的詩理所當然的有它的使命與(yu) 擔當。因此在他們(men) 的詩學世界裏,不允許詩無視世道人心而私意妄為(wei) ,否則對詩的認識與(yu) 界定將會(hui) 成為(wei) 一個(ge) 巨大的難題。

 

我生長於(yu) 江淮間,小時候在鄉(xiang) 下,見過幾回魚虎,我們(men) 稱之為(wei) “翠鳥”,確實翠羽紅首,狀貌靈巧可愛,常活動於(yu) 僻靜的水岸,來去無蹤跡,遇人則瞬間疾飛隱匿,頗神秘。但現在鄉(xiang) 間,魚虎很難見到了,而與(yu) 之一同隱匿的大概還有所謂“宋調”的詩學記憶。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