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朝旅店的BBS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7-09-08 11:5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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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朝旅店的BBS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選自吳鉤著《原來你是這樣的宋朝》長江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十八日戊戌

          耶穌2017年9月8日

 


 

假如你出門在外,又是孤身一人,黃昏時候,在陌生的城市投宿客店,看著窗外暮色四合,他鄉(xiang) 的萬(wan) 家燈火逐漸亮起,你也許會(hui) 感覺到有一種惆悵與(yu) 寂寞慢慢爬上心頭,彌漫開來。這個(ge) 時候,你會(hui) 掏出手機,打開電腦,上網,發帖,發微博,發微信朋友圈嗎?漫漫長夜,你需要消磨時光,排遣寂寞。

 

遙想一千年前的孤獨旅人,人在客棧旅店,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互聯網,沒有微博與(yu) 朋友圈,又當如何排遣愁緒?唐宋時代流行的方式,是在旅舍驛館的牆壁上留言寄情——通常都是以詩歌的形式,不似今天的公廁壁板上,全是見不得人的粗鄙文字。詩歌用字洗練,信息容量大,最宜壁上遣懷。因此,唐宋的旅店,牆壁多有“題壁詩”,有些驛站還專(zhuan) 門設置一些“詩板”,專(zhuan) 供旅人題詩。

 

想來那時候的詩壁,就類似於(yu) 網絡時代的BBS吧,那些“題壁詩”就如網絡上的帖子。

 

     


題詩

 

北宋宣和年間,有一名叫“幼卿”的女子,投宿陝府驛館,在驛壁上留下一首《浪淘沙》:“目送楚雲(yun) 空。前事無蹤。漫留遺恨鎖眉峰。自是荷花開較晚,孤負東(dong) 風。客館歎飄蓬。聚散匆匆。揚鞭那忍驟花驄。望斷斜陽人不見,滿袖啼紅。”讀來令人柔腸寸斷。

 

原來,幼卿自幼與(yu) 表兄同窗讀書(shu) ,意趣相投,便暗生情愫。幼卿未及笄之齡,表兄便托人前來求婚,但幼卿父親(qin) 以表兄未有功名為(wei) 由,婉拒了這門親(qin) 事。第二年,表兄參加科考,取得甲科成績,赴洮房任職。此時幼卿已另嫁他人,丈夫是武職,統兵陝右,幼卿隨丈夫赴陝,寄宿於(yu) 驛館,恰好遇到闊別的表兄。昔日青梅竹馬的情侶(lv) ,如今卻形同陌路,表兄“鞭馬,略不相顧”,策馬而過,隻當沒有看到她,不知是否因為(wei) 以前求婚未成而耿耿於(yu) 懷,“豈前憾未平耶”?幼卿心中感傷(shang) ,“因作《浪淘沙》以寄情”。這首《浪淘沙》,後來被多名宋朝人收錄進筆記中,流傳(chuan) 了下來。

 

幼卿,不過是浩瀚曆史上一名不知姓氏的平凡女子、茫茫人海中毫不起眼的匆匆過客,曆史不會(hui) 記得她,如果不是她在驛壁上留下一首感懷的小詞,並在小序中說明了題詩的因由,我們(men) 今天不可能知道曆史上曾經有過這麽(me) 一個(ge) 為(wei) 情所傷(shang) 的小女子,也不可能知道她遇到了這麽(me) 一段無疾而終、令人感傷(shang) 的愛情。

 

有人在旅館詩壁上寄托兒(er) 女情長,也有人題壁感歎英雄氣短。我們(men) 從(cong) 初中語文課本上讀到的那首《題臨(lin) 安邸》:“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便是一首題在南宋杭州邸店(客店旅館)牆壁上的七絕。詩的內(nei) 容頗有諷刺南宋朝廷隻顧歌舞升平、不知進取中原故土的意味。詩人膽子也大,毫不顧忌地留下自己的大名,隻是筆跡龍飛鳳舞,不易辨認。收錄此詩的存世版本,多將作者寫(xie) 成淳熙年間的士人“林升”。但也有人考證,“升”字實為(wei) “外”字之誤,作者其實是“林外”,《西湖遊覽誌餘(yu) 》載,“紹興(xing) 、淳熙之間,頗稱康裕,君相縱逸,耽樂(le) 湖山,無複新亭之相。士人林外題一絕於(yu) 旅邸。”林外為(wei) 南宋太學生,詩酒風流,在臨(lin) 安頗具名氣。

 

不管這首題壁詩的作者到底為(wei) 誰,畢竟詩人是留下了姓名的。敢於(yu) 公開發表政治諷刺詩,並署名,可見當時盡管“君相縱逸”,但輿論環境還是比較寬鬆的。

 

北宋大中祥符年間,又有一個(ge) 不知姓名的小官員,投宿驛舍,大概更深人靜之時,感懷世道不公,輾轉難眠,便在牆壁上題下一首小詩,遣發牢騷:“三班奉職實堪悲,卑賤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錢何日富?半斤羊肉幾時肥?”“三班奉職”是宋朝的低級官職,薪俸極低,月薪“七百(文),驛券肉半斤”,所以這名小官員才有“七百料錢何日富,半斤羊肉幾時肥”的感歎。這首詩後來不知何故流傳(chuan) 開來,並傳(chuan) 入朝廷,宋真宗說:“如此,何以責廉?”下詔給“三班奉職”增加工資。

 

   


和詩

 

有人在旅館牆壁題詩,當然也會(hui) 有人在詩壁上尋詩來讀。旅途寂寞,孤枕難眠,不如起身掌燈,尋看詩壁上的留言,倘若能讀到一二首好詩,也是羈旅中一大樂(le) 事。所以宋人說:“下馬先尋題壁字,出門閑記榜村名。”對此我感同身受,每次出遠門,乘坐長途汽車,途中下車方便,常常以瀏覽公廁壁板上的留言為(wei) 樂(le) 。

 

有時候,重遊舊地,恰好讀到多年前自己留下的題詩,或者在一個(ge) 陌生的地方,突然發現友人的作品,更是別有一翻滋味上心頭。陸遊的《客懷》詩:“道左忽逢曾宿驛,壁間閑看舊留題。”寫(xie) 的便是自己舊地重遊、重讀舊作的感懷。北宋郭祥正的《雍丘驛作》:“驛舍蕭然無與(yu) 語,遠牆閑覓故人題。”則是說詩人旅途寂寥,隻好在驛舍的詩壁上覓讀故人的詩作來消磨時光、重溫記憶。

 

有時候,羈旅寂寞之際,讀到那些題壁詩,還會(hui) 忍不住取來筆墨,和詩相應,有點類似於(yu) 我們(men) 現在的“跟帖”。那時候最容易引發“跟帖”的題壁詩,似乎是女子所題的詩詞。南宋人周輝,常年出門旅行,在郵亭客舍歇息時,便以“觀壁間題字”為(wei) 樂(le) 。他在常山道的一間旅館中,讀到一首格調曖昧的小詩:“迢遞投前店,颼飀守破窗。一燈明複暗,顧影不成雙。”詩末署名為(wei) “女郎張惠卿”。後來周輝回程,又投宿於(yu) 此店,發現“女郎張惠卿”的那首詩,已經成了“熱門帖子”,和詩“已滿壁”,“跟帖”擠滿了整麵詩壁。

 

衢州、信州之間,有一驛館,名為(wei) “彡溪”。周輝在這個(ge) “彡溪”驛的牆壁上,也讀到一首似乎是過路女子所題的詩:“溪驛舊名彡,煙光滿翠嵐。須知今夜好,宿處是江南。”署名為(wei) “鮑娘”。詩的意思還是有點兒(er) 曖昧。詩後居然有當過樞密使的蔣穎叔的“跟帖”:“盡日行荒徑,全家出瘴嵐。鮑娘詩句好,今夜宿江南。”周輝可能覺得以蔣大人的身份,和婦人調情之詩,有點兒(er) 失身份,所以又替他辯解說:“穎叔豈固欲和婦人女子之詩,特北歸讀此句,有當於(yu) 心,戲次其韻以誌喜耳。”

 

其實,宋朝大詩人在女性題壁詩下麵“跟帖”和詩,並不罕見,也不丟(diu) 分。辛棄疾寫(xie) 過一首《減字木蘭(lan) 花》,其小序曰:“長沙道中,壁上有婦人題字,若有恨者,用其意為(wei) 賦。”也就是說,辛棄疾在長沙道的客店中讀到有婦人題詩,為(wei) 詩中情感所觸動,便和了這首《減字木蘭(lan) 花》。

 

“跟帖”最多的一份宋代“帖子”,是一位無名女子題寫(xie) 在信州杉溪驛舍牆壁上的生前留言。這位女子出身於(yu) 士族,遵父母之命,嫁給“三班奉職”鹿生之子。鹿生極勢利,撈到官職後,急著帶著家人赴任。兒(er) 媳剛分娩三天,也被趕著上路,途中因勞累奔波,病倒於(yu) 杉溪驛舍,奄奄一息。臨(lin) 終前,她將自己的不幸遭遇,題寫(xie) 在驛壁上,“具逼迫苦楚之狀,恨父母遠,無地赴訴。言極哀切,頗有詞藻,讀者無不感傷(shang) 。”

 

後來投宿此處的遊客,讀到這一題壁詞,“多為(wei) 之憤激,為(wei) 詩以吊之者百餘(yu) 篇”,都為(wei) 女子鳴不平,並無一人為(wei) 鹿生辯護,可見當時的主流輿論並不認為(wei) 一個(ge) 官員不顧家人死活急著赴任是一種“大公無私”之類的美德。

 

有好事的遊客,還將鹿生的身份查出來——大概類似於(yu) 今天的“人肉搜索”吧——原來,此人乃是宰相夏竦的家奴。人們(men) “惡其貪忍,故斥為(wei) ‘鹿奴’”。又有人將宋朝旅店的BBS


眾(zhong) 人憑吊女子的詩詞收錄下來,編成一個(ge) 集子,出版發行,這本詩集,取名《鹿奴詩》。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