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東】麵對技術挑戰的中庸之道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8-15 16:16:52
標簽:
白彤東

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麵對技術挑戰的中庸之道

作者:白彤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7年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廿四日甲戌

            耶穌2017年8月15日

 

 

內(nei) 容提要:雖然我們(men) 經常“科學”與(yu) “技術”並用,但是二者之間有著重大區別,對人類生活直接構成挑戰的,是現代技術。雖然啟蒙以來,技術進步常被當成解決(jue) 人類痛苦的福音,但是有些思想家很久以前就已經意識到,技術進步對人物質生活的正麵影響,常常伴隨著對人的德性與(yu) 生活之價(jia) 值的傷(shang) 害。當代技術給人類提供的新挑戰,是直接展示了人類在肉體(ti) 上自我消滅的可能性。“回歸自然”是針對技術挑戰的一種解決(jue) 。但如果認真落實,因為(wei) 人性的不“自然”,其代價(jia) 是拒絕所有知識的追求,並且政治上要保持小國寡民社會(hui) 。一個(ge) 中庸的解決(jue) ,是在當代技術的基礎上,盡可能地識別和控製技術的危險。為(wei) 了達到這個(ge) 目標,要讓民眾(zhong) 真正的知情,並且鼓勵民眾(zhong) 的參與(yu) 。但是,我們(men) 對民眾(zhong) 參與(yu) 的局限,也要有所認知。

 

關(guan) 鍵詞:技術哲學/回歸自然/技術決(jue) 策/混合政體(ti)

 

標題注釋:本文係上海高校特聘教授(東(dong) 方學者)崗位計劃階段性成果。

 

一、科學與(yu) 技術的區分

 

現代科技已經徹底融入了我們(men) 的生活。它給人類提供的似乎是無限的可能性。這讓我們(men) 既充滿希望,也充滿恐懼。如何麵對科技,也就成為(wei) 從(cong) 普羅大眾(zhong) 、政策製定者、到哲學家都關(guan) 注的核心問題之一。作為(wei) 一個(ge) 學哲學的人,在這篇文章中,我會(hui) 對這一問題提出一些哲學反思。

 

在進入這個(ge) 話題之前,我們(men) 首先區分在相關(guan) 討論中常被連在一起使用的“科學”與(yu) “技術”。在人們(men) 心目中,尤其在那些對科技發展充滿擔憂的人眼裏,科學家常常是不修邊幅、不食人間煙火(或者說是不屑於(yu) 人間煙火)、勇於(yu) (或者魯莽地)打破各種邊界的創造者。他們(men) 這種創造性,一方麵讓人敬仰,但一方麵也令人擔心。但是,科學哲學家庫恩(Thomas Kuhn)曾經指出以物理學為(wei) 代表的現代科學(modern science)或基礎科學(basic science)與(yu) 應用科學(工程、技術)以及發明創造的重大差別①。他指出,在常規科學(normal science)時代,而非在很罕見的科學革命(scientific revolution)時代,對科學的學習(xi) 是通過以共通的教科書(shu) (textbook)為(wei) 基礎的嚴(yan) 格訓練實現的。其目的,是讓學生掌握一套共用的科學範式(paradigm),其所訓練的,是這種匯聚的(convergent)思維模式,而非發散的(divergent)或是強調創造性的思維模式。換句話說,常規科學時代的訓練,強調的恰恰是對邊界的尊重,而非打破。與(yu) 此相對,應用科學與(yu) 創造發明,並沒有如此之強的“保守性”。因此,基礎科學家與(yu) 應用科學家與(yu) 工程師,因為(wei) 本來的氣質與(yu) 訓練和選拔,是兩(liang) 類很不同的人。因此,很少有人能夠在兩(liang) 個(ge) 領域都很成功。

 

與(yu) 我們(men) 的話題相關(guan) ,當我們(men) 擔心“科技”不受限製的發展、當我們(men) 擔心肆意妄為(wei) 的科學家可能給人類帶來的危害的時候,我們(men) 所擔心的,可能並不是專(zhuan) 注於(yu) 基礎科學的科學家,而是應用科學(工程技術)的研究者和發明家。我們(men) 可以說,沒有愛因斯坦的E=MC[2]的公式和量子力學的進展,我們(men) 不能造出原子彈。但是,前者工作的目的,在於(yu) 理解世界。他們(men) 這些研究本身,如果不是戰爭(zheng) 和其他社會(hui) 、政治的壓力,不通過工程師與(yu) 技術人員的工作,是無法變成原子彈和核電站的。因此,我們(men) 至少要承認,基礎科學家的研究,與(yu) 我們(men) 欣喜或者擔憂的科技之影響,至少是隔了一層的。直接相關(guan) 的,是工程與(yu) 技術等應用科學。因此,在進入科技對人類的影響這個(ge) 話題之前,我們(men) 首先要澄清,這裏的“科技”,主要指的是工程技術。

 

二、技術進步:福音抑或毒藥?

 

因為(wei) 現當代技術的巨大進展,人類生活的很多威脅與(yu) 不便得以控製乃至消除。很多啟蒙時代及其後的思想家就相信,科學(按我們(men) 的說法,應該是技術)的進步,會(hui) 給我們(men) 帶來更加美好的明天。比如,帶著維多利亞(ya) 時代的進步精神的密爾(John Stuart Mill)就指出,通過社會(hui) 安排、教育、個(ge) 人的努力,人世間正麵的邪惡(positive evils)都會(hui) 被削減得越來越少,直到很窄的限度(narrow limits)之內(nei) 。哪怕是最難對付的疾病,通過以上手段,特別是通過科學的進步,可以直接被征服,從(cong) 而消除人類的一大痛苦來源,增進人類的幸福。②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對技術進步的後果都如此樂(le) 觀。不用說技術突飛猛進讓人目不暇接、甚至心驚肉跳的當代,早在古希臘時代,通過蘇格拉底的嘴,柏拉圖在《理想國》裏麵對醫學的進步就表達了深刻的擔憂。蘇格拉底指出③,對醫生的(過度)需要,尤其是貌似出身高貴的自由人對醫生的需要,是一個(ge) 城邦教育糟糕與(yu) 卑下的最重大的標誌之一④。蘇格拉底還指出(405c-408c),醫藥的目的,是通過讓城邦中的公民保持健康,讓他們(men) 得以進行身體(ti) 和靈魂的教育,提高德性,服務城邦。一個(ge) 有德性的公民,應該明白這一點。但是,一些缺乏德性的公民和醫生,發展醫藥,隻以身體(ti) 健康本身為(wei) 最終目的。而對自己身體(ti) 的關(guan) 注,也使得他們(men) 不斷地發現新的“病症”,發明新的醫藥。也就是說,他們(men) 德性的缺乏讓他們(men) 專(zhuan) 注於(yu) 醫藥,而醫藥的進步無益於(yu) 他們(men) 德性的進步,甚至更加強了他們(men) 對醫藥的依賴。這樣的惡性循環,造就了從(cong) 城邦的角度來看的一批遊手好閑的無用之人。雖然是兩(liang) 千多年前的說法,但這似乎仍然是對我們(men) 這個(ge) 全民關(guan) 注健康的庸眾(zhong) 時代的準確描述。

 

蘇格拉底這裏提出了一個(ge) 一般的問題:是不是所有的疾病、所有的人,都值得被治療?類似的想法,孔子也表達過。麵對一個(ge) 叫原壤的人,“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wei) 賊。’以杖叩其脛”(《論語·憲問》)⑤。也就是說,醫藥等技術是要服務於(yu) 更高的目的。沒有這種目的的指導,醫藥本身的進步,非但無益,甚至有害。

 

回到前麵描述的密爾的觀點,蘇格拉底和孔子相當於(yu) 在說,即使醫藥減輕痛苦,讓人更加幸福,但是,過度依賴於(yu) 醫藥(而不是通過德性的提高)來減輕痛苦的人,配(deserve)不配幸福?並且,在《理想國》的討論裏麵提到了這種對醫藥依賴的始作俑者希羅迪庫斯(Herodicus)。他重病在身,隻能用盡所有的時間與(yu) 精力、不斷發明醫藥,才能苟活。這樣的生活,很難說是幸福的。現代人中間,似乎也充滿著這種身體(ti) 越來越健康,但是生活越來越不幸福的人。也就是說,當我們(men) 專(zhuan) 注於(yu) 醫藥(技術),而非德性的培養(yang) ,人類是否真的能更幸福,也成了疑問。

 

三、現代技術的獨特挑戰

 

當然,我們(men) 可以說,這些都是道德哲學家的高論。並且,配不配幸福、配不配活著、做對城邦或者國家有用的人,這都是過時的、不符合民主與(yu) 平等時代精神的政治不正確的說法。我們(men) 現代人可以沉迷於(yu) 健康或者新版iphoness,過著也許在這些哲學家眼裏是庸眾(zhong) 的生活,隻要我們(men) 能自得其樂(le) ,那又怎樣?!但是,當代技術進步,在哪怕是公眾(zhong) 的健康乃至存活的角度,也給人類造就了更直接或嚴(yan) 峻的挑戰。黃翔教授在一篇深入淺出的技術哲學的介紹性文章裏麵,對這種挑戰給出了簡潔清晰的描述。他指出,在與(yu) 人類社會(hui) 的關(guan) 係方麵,現代科技的一個(ge) 原則性特征是:“一些科技成果常常攜帶著難以預測的、對人類生活產(chan) 生負麵影響的作用。”具體(ti) 來講,現代科技對人類生活的影響的深度與(yu) 廣度,已使得其難以預測的負麵影響可能會(hui) 超出科技自身的控製能力。這可以表現在以下三個(ge) 方麵。

 

首先,現代技術成果的潛在風險已經能夠直接威脅人類的生存。原子彈的產(chan) 生是個(ge) 分水嶺。人類終於(yu) 製造出可以完全毀滅自己的武器。……

 

其次,現代科技的發展對人類的影響日益深刻,甚至有改變人性本身的可能……比如,阿法狗、克隆技術、賽博格、轉基因、換頭術等技術……

 

第三,科技成果一旦被當作賺錢工具,工商利益有時會(hui) 有意無意地掩蓋或忽視科技成果負麵影響。煙草公司就曾試圖證明吸煙無害。……⑥當然,我們(men) 可以堅信技術發展本身可以解決(jue) 技術所帶來的問題。但是,這種樂(le) 觀的基礎何在?如《老子》所言,“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第五章)⑦。從(cong) 《老子》來看,本為(wei) 芻狗的人類,以為(wei) 這個(ge) 世界總是會(hui) 按我們(men) 所期待的運作,太過自以為(wei) 是、一廂情願了。

 

並且,即使我們(men) 可以拒絕《老子》第五章的態度,我們(men) 也不得不承認,原子彈的發明,讓我們(men) 可以輕易地自我滅絕。轉基因等生物技術,可以徹底改變我們(men) 。信息技術的發展,增強了人類會(hui) 被機器統治的前景。不過,人類自我毀滅的可能,在前現代就已經存在。現代技術的獨特性,是把對人類的這種毀滅性改變清晰地擺在大眾(zhong) 麵前。在前現代科技時代,人類也時刻麵臨(lin) 著自我毀滅。隻是它的毀滅速度沒有這麽(me) 快,範圍沒有這麽(me) 廣(而往往隻是一個(ge) 特定的人群),效果也因而沒有這麽(me) 明顯,讓這個(ge) 人群如溫水煮青蛙一樣被慢慢消滅,而不自知。美國科學家戴蒙德(Jared Diamond)在他講述人類曆史上的生態災難的書(shu) 中就指出,現在沒有大型樹木存在的複活節島曾經森林茂密。但是在這個(ge) 相對隔絕的島嶼上的人們(men) ,其為(wei) 了種種目的采伐木材的活動,最終造成了不可逆的林木消失(deforestation)⑧。通過這個(ge) 例子,戴蒙德想讓我們(men) 思考的問題是,我們(men) 是不是在更大的一個(ge) 複活節島(地球)上,重複著複活節島的原住民的錯誤和悲劇呢?但是,從(cong) 很多哲人的直覺,到當今人類學、心理學、生物學等研究發現,人類並不擅長理性計算,更別提長遠的考量。因此,不是立即實現的威脅,往往無法讓人類的主體(ti) 意識到問題的嚴(yan) 重。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現代技術帶來的清晰且就在當下的威脅,更能讓一般人理解。也就是說,雖然現代技術給人類帶來的威脅如此廣泛和深刻,但它也是人類的福音:哪怕大眾(zhong) 的理性有限、目光短淺,它也會(hui) 讓他們(men) 意識到人類對自身構成的威脅。

 

總之,技術對人類的生活的威脅與(yu) 侵害包括至少兩(liang) 個(ge) 層麵。第一,技術的進步給人類帶來的表麵的好處可能對人類追求德性與(yu) 美好生活造成傷(shang) 害。這是一個(ge) 不分古今的“永恒”話題。第二,技術進步對人類作為(wei) 一個(ge) 物種的延續的威脅。這個(ge) 問題雖然在現代技術之前可能也存在,但是,現代技術發展,直接將它清晰明確地帶到了公眾(zhong) 的視野中。也就是說,第二層麵的問題,是在現代技術下被彰顯的問題。

 

 四、回歸自然作為(wei) 對技術挑戰的解決(jue) ?

 

對此,當代種種反現代的浪漫流派(晚期海德格爾的追隨者、自然保護主義(yi) 者、道家的鼓吹者、嬉皮士等等群體(ti) 中的一些人)會(hui) 說,我們(men) 要拒絕技術,拒絕技術對人性的扭曲,回歸自然。但是,假設我們(men) 可以拒絕現代技術而存活(這本身就是一個(ge) 很有爭(zheng) 議的假設),這難道就足夠了嗎?如前麵所論述的,前現代的技術,農(nong) 業(ye) 甚至狩獵采集時代的生活,也可能摧毀人類賴以生存的環境,隻不過這種摧毀進行得比較緩慢而已。因此,如果要通過拒絕技術、回歸自然的辦法拯救和保護人類,那我們(men) 就要拒絕所有技術。但這個(ge) 代價(jia) ,恐怕是絕大多數人在能力上和意願上都很難接受的。並且,如果追求這種徹底解決(jue) ,我們(men) 要拒絕的,不僅(jin) 僅(jin) 是技術。雖然本文前麵將科學與(yu) 技術做了區分,但是,科學的發現畢竟為(wei) 技術發明提供了基礎。因此,我們(men) 就不得不把科學也拒絕掉。科學的動力,來自於(yu) 對世界本身的驚訝,以及為(wei) 了消除這種驚訝、達到對世界的理解的努力。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科學與(yu) 哲學也是相連的。因此,最終,我們(men) 要消滅哲學。但對消滅哲學的認知,恰恰是通過哲學思辨達到的。換句話說,我們(men) 要通過哲學思辨本身去消滅哲學。

 

這種要求,看似自相矛盾,但也不是不能成立。麵對時代變革的盧梭與(yu) 老子⑨,都給出了類似的看似吊詭的主張⑩。《老子》最初的讀者,應該是政治與(yu) 知識精英。麵對他們(men) ,它給出了“絕學無憂”(二十章)、“為(wei) 學日益,為(wei) 道日損”(四十八章)這樣的警誡。盧梭的《論科學與(yu) 藝術》,本來是法國第戎學院(Academy of Dijon)的獲獎征文。征文的題目是科學與(yu) 藝術的複興(xing) 是否趨向於(yu) 純化道德。對此,盧梭給出了否定的回答。他所做的,是在知識的基礎上,用哲學論辯的方式,給以學識為(wei) 標榜的第戎學院成員,去論證求知、哲學的危險,並且他的這本著作居然得了獎!盧梭自己在此書(shu) 的開篇就承認了這種張力(11)。之所以有這種張力,是因為(wei) 如《老子》裏所說,我們(men) 的目標,是“複歸於(yu) 嬰兒(er) ”(第二十八章)。人類(至少其中的精英)已經“成熟”,已經被知識與(yu) 思辨腐化,對這樣的人,我們(men) 就隻能用他們(men) 能夠理解的“成熟”的方式,告訴他們(men) 這種“成熟”的危險,讓他們(men) 放棄“成熟”,回到“嬰兒(er) ”狀態。

 

但是,問題是,即使這種張力可以解決(jue) ,有多少人能夠明白這麽(me) 複雜的想法呢?盧梭《論科學與(yu) 藝術》的寫(xie) 作對象,如他所說,是那些有真才實學的人(the truly learned)(12)。對常人來說,知識的獲取是困難的。並且,盧梭認為(wei) ,這是“永恒的智慧”對人類的保護,讓人保持在快樂(le) 的無知中(13)。《老子》裏麵把得道的我與(yu) 眾(zhong) 人對比(第二十章),並且指出,得道的我在眾(zhong) 人麵前,是可笑的。因此,盧梭和《老子》的作者似乎都認為(wei) ,讓眾(zhong) 人明白追求知識和其他欲望的危險,是件不可能、甚至對雙方(眾(zhong) 人和啟蒙者)都危險的事情。

 

不過,即使眾(zhong) 人無法明白這些深刻的道理,但眾(zhong) 人也不大會(hui) 發現知識、發明技術。後者也要靠精英做到。但是,並不是所有精英,都能懂得和接受盧梭和《老子》的警誡。《老子》裏麵雖然給出了在這些壞精英還沒有成事之前,防患於(yu) 未然的辦法(比如,第三十七章),但是,戰國時代,壞精英橫行於(yu) 世,這些防範的辦法明顯失效,而去大範圍地消滅這些人又違背了《老子》無為(wei) 而治的根本信條。在其他地方(14),筆者指出,盧梭與(yu) 《老子》可能都意識到,隻要有廣土眾(zhong) 民並且緊密聯係的政治實體(ti) 存在,財富的集中和技術的發明(並且這二者會(hui) 互相促進)就不可避免。因此,隻有複歸某種小國寡民的社會(hui) ,或是如《老子》第八十章所呈現的,或是如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中給他的母國日內(nei) 瓦共和國的獻辭裏所描述的(15),我們(men) 才能最終徹底地根除技術發明的土壤。

 

因此,如果我們(men) 接受盧梭或者《老子》對人性和人類生活的洞見,我們(men) 就會(hui) 看到,浪漫主義(yi) 者的回歸自然的解決(jue) ,要有多極端。在個(ge) 人選擇上,我們(men) 不但要拒絕科技,還要拒絕哲學,以及其他的思辨模式;也就是說,我們(men) 要拒絕人之為(wei) 人的一個(ge) 重要特征的理智活動。如果這已經變得很困難,盧梭和《老子》進一步展示,在社會(hui) 層麵,大眾(zhong) 無法做出這種選擇。為(wei) 了防止始作俑者的出現,並導致人類開始了就停不下來的技術進步,我們(men) 就要想辦法進入小國寡民的時代。這樣,就不會(hui) 有財富的集中,技術發明的物質前提就不存在;即使技術偶然被發明出來,經驗研究證明,連魚鉤這樣看似簡單的技術,一個(ge) 四千人左右的孤立的群體(ti) 都無法保持(16)。很多號召回歸自然的浪漫主義(yi) 者,可能沒有意識到,他們(men) 的解決(jue) 若要實現,代價(jia) 要有多高:在哲學上,是通過哲學來取消哲學;並且,這一哲學上看似矛盾的要求,還要建立在政治的小國寡民這樣極端的前提之上。之所以要這麽(me) 高的代價(jia) ,是因為(wei) 人對人的自然的偏離,是非常自然的。或者說,人是自然地不自然的。因此,為(wei) 了防止人類這種(自然的)不自然,極端不自然的安排就必須要做出。

 

五、擁抱與(yu) 拒斥、民意與(yu) 精英:回應技術挑戰的中庸之道

 

如果我們(men) 不想付出這麽(me) 大的代價(jia) ,我們(men) 就要承認黃翔教授文章裏麵提出的關(guan) 於(yu) 現代科技的另一個(ge) 原則:“由於(yu) 科技發展極大地提高了人類的生活的方方麵麵,使得人們(men) 難以脫離科技成果,退回到現代科技之前的生活狀態中”(17)。當然,根據我們(men) 這裏的論述,這個(ge) 原則可能應該改為(wei) :“因為(wei) 僅(jin) 僅(jin) 退回現代科技之前,不能防止現代科技的再次發明,而要徹底阻止後者,代價(jia) 又過度高昂,遠遠超過僅(jin) 僅(jin) 是脫離現代科技成果給人帶來的巨大不便,所以通過徹底拒絕現代科技來解決(jue) 科技的威脅,不是現實的選項”。

 

如果我們(men) 不能徹底拒絕現代技術,但現代技術的威脅又是那麽(me) 近在眼前,那麽(me) 一個(ge) 不是過度樂(le) 觀的、謹慎的而不是極端的解決(jue) ,就必然是在接受現代技術的前提下,“找到一個(ge) 有助於(yu) 識別和控製現代科技風險的平台”(18)。黃翔教授還進一步給出了這個(ge) 平台需要滿足的兩(liang) 個(ge) 基本條件:

 

一個(ge) 是喚醒民眾(zhong) 意識到科技對人類生活方式的日益嚴(yan) 重的影響……另一個(ge) 是科學家們(men) 應該意識到有義(yi) 務將自己專(zhuan) 門化和技術化的研究領域以通俗的方式向公眾(zhong) 做出解釋,而不能以“外行不懂科學”為(wei) 借口,拒斥公眾(zhong) 對其研究領域的質詢。(19)

 

這種讓公眾(zhong) 參與(yu) 科學的觀點,科學哲學家費耶阿本德(Paul Feyerabend)曾經以更加極端的方式提出來過(20)。就他看來,(西方的、現代的)科學本身並不總是成功的,科學研究也並沒有同一的程序(uniform procedures)。如果是這樣,那麽(me) 其他處理問題的方式(中醫、印第安人的種植技術),乃至民眾(zhong) 的參與(yu) ,就不能以“不科學”的說法而預先排除。是騾子是馬,要拉出來遛一遛。至此,費氏試圖論證的是民眾(zhong) 可以(有資格)參與(yu) 廣義(yi) 的科學活動。他進一步指出,因為(wei) 科技活動有關(guan) 公眾(zhong) 利益,所以公眾(zhong) 甚至是應該參與(yu) 有關(guan) 科學的決(jue) 策:

 

在那些科學家的公眾(zhong) 影響到公眾(zhong) 的案例裏麵,公眾(zhong) 甚至是應該參與(yu) :第一,因為(wei) 它是相關(guan) 的一方……第二,因為(wei) 這樣的參與(yu) 是公眾(zhong) 可以獲得的最好的科學教育——科學的完全民主化(包括對像科學家這樣的少數群體(ti) 的保護)並不與(yu) 科學衝(chong) 突。(21)

 

黃翔教授可能不會(hui) 同意費氏的一些觀點,尤其是否定科學本身的專(zhuan) 業(ye) 性、支持科學的完全民主化的說法。但是,他們(men) 給出的民眾(zhong) 參與(yu) 的想法(尤其是在上麵的引文中所論述的),確實是相通的。這確實是合理的要求。既然技術發展與(yu) 公眾(zhong) 的福祉相關(guan) ,在一個(ge) 開放和負責的社會(hui) ,民眾(zhong) 就應該知道科技對他們(men) 的這種影響。以“民眾(zhong) 不懂科學”來拒絕向民眾(zhong) 解釋科技,哪怕是出於(yu) 好意,其結果如密爾反對仁慈專(zhuan) 製所說,實際上是陷民眾(zhong) 於(yu) 永恒的無知境地,並依此進一步正當化精英的壟斷,形成一個(ge) 惡性循環。與(yu) 此相對,密爾認為(wei) ,民主參與(yu) ,恰恰是對民眾(zhong) 最好的政治教育。(22)

 

但是,這裏的問題是,如果我們(men) 主動、積極地維護民眾(zhong) 的知情權(“主動、積極”的意思,是不僅(jin) 僅(jin) 讓民眾(zhong) 有這種權利,還要通過公民教育等形式,讓民眾(zhong) 有知情的實際基礎,而不讓知情權流於(yu) 形式),民眾(zhong) 對科技的理解還是有限,怎麽(me) 辦?現在越來越多的經驗研究展示,民眾(zhong) 連就自己眼前的物質利益進行理性計算,然後去投票,都不一定能做到。(23)雖然我們(men) 不是讓公眾(zhong) 理解科學本身,而是其相關(guan) 的後果,但是這已經很可能遠遠比眼前的物質利益要複雜得多。如果是這樣,我們(men) 再努力讓公眾(zhong) 知情,恐怕也很難做到讓他們(men) 在理解的基礎上,做出合理的判斷。

 

並且,對科技後果判斷的複雜性,還有另一個(ge) 維度。王國豫教授在引述技術哲學的奠基人之一的漢斯·尤納斯的觀點時指出:

 

尤納斯提出了技術時代的責任命令:“你的行為(wei) 影響必須和地球上的真正的人的生命的持續存在相符合。”或者用否定的形式表述為(wei) :“你的行為(wei) 的影響不能對未來人的生存的可能性造成威脅。”(24)我們(men) 看到,技術的影響,比如轉基因技術等,不一定是立竿見影的,而可能是長期的。因此,民眾(zhong) 對技術進行決(jue) 策的時候,他們(men) 還要考慮技術的長遠效應。這裏的長遠,不僅(jin) 僅(jin) 是對自己的長遠影響,還可能包括那些並非自己的人的物質利益的影響,比如外國人和子孫的利益。但是,如果民眾(zhong) 連短期物質利益都無法進行理性計算,那對長遠的利益的考量就更超出了民眾(zhong) 的理性和德性所能達到的。

 

在王國豫教授的文章中,她提到了對技術倫(lun) 理決(jue) 策有影響的德國的各種專(zhuan) 家委員會(hui) 。在本人的工作中,在一般政治層麵,從(cong) 儒家的民本與(yu) 賢人政治的思想出發,既承認民眾(zhong) 的知情權和一定的決(jue) 策權,也承認民眾(zhong) 的認知和德性能力的有限,我提出了民意與(yu) 知識和道德精英共同決(jue) 策的混合政體(ti) 。(25)在麵對技術的挑戰的問題上,其處理機製,應該是在信息公開、透明的基礎上,加強對民眾(zhong) 對科技本身及其後果的教育,讓民眾(zhong) 有實質的知情權。同時,要鼓勵民眾(zhong) 的參與(yu) 。因為(wei) 科技與(yu) 他們(men) 相關(guan) ,並且這種參與(yu) 也是讓他們(men) 進一步受到教育的方法。但是,我們(men) 也要理解到民眾(zhong) 的知識與(yu) 德性的限度。在科技政策決(jue) 策機製中,加強精英參與(yu) 的成分。這裏的精英包括對技術了解的專(zhuan) 家、政策研究者、倫(lun) 理學者等廣義(yi) 的專(zhuan) 業(ye) 人士。通過民意與(yu) 專(zhuan) 家、企業(ye) 、政府的互動,製定有關(guan) 技術的政策。所有這些,當然都要放在廣義(yi) 的法治下,即有明確、公開、清晰的決(jue) 策程序。這雖然不能保證我們(men) 肯定能回應現代技術所造成的挑戰(畢竟天地不仁),但是這可能是我們(men) 這些芻狗能夠做到的最好的回應。

 

注釋:

 

①Thomas Kuhn,"The Essential Tension",from The Third(1959) University of Utah Research Conference on the Identification of Scientific Talent,ed.C.W.Taylor(Salt Lake City:University of Utah Press,1959),pp.162-174.

 

②John Stuart Mill, Util itarianism , 2 [nd] edition (Indianapolis : Hackett , 2001),p.15.

 

③本文中的“蘇格拉底”指的是《理想國》中的人物。

 

④The Republic of Plato.Translated by Allan Bloom,New York:Basic Books,1991,p.405a.本文引述《理想國》均據此本。

 

⑤楊伯峻:《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163頁。本文所引《論語》均據此本。

 

⑥黃翔:《麵對科學爭(zheng) 議,技術哲學應搭建公共探討平台》,《解放日報》思想周刊觀點版網絡欄目“哲學的時代擔當”,https://web.shobserver.com/wx/detail.do? id=23240(2016年7月11日)。

 

⑦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參照簡帛本最新修訂版),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3年版。本文《老子》引文所根據的均為(wei) 此本。

 

⑧Jared Dimond,Collapse:How Societies Choose to Fail or Succeed(New York:Penguin Books),79-119.

 

⑨曆史上是否有老子這麽(me) 一個(ge) 人存在,即使他存在,他是不是《老子》一書(shu) 的作者,都有很大爭(zheng) 議。本文中的“老子”,並不指代一個(ge) 具體(ti) 的人,而是指那個(ge) 或那些創作《老子》的早期作者。

 

⑩下麵給出的盧梭與(yu) 《老子》的思想的闡發,是簡略的。詳細論述,見白彤東(dong) 《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第五章,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97-118頁。筆者認為(wei) ,二者的類似,部分是源於(yu) 他們(men) 所麵對的變局的類似。也就是說,春秋戰國時中國所經曆的變化,與(yu) 盧梭的時代(即現代早期)有類似。對此的進一步闡述,見白彤東(dong) 《作為(wei) 現代政治哲學的先秦思想》,《社會(hui) 科學》2014年10月。

 

(11)Jean-Jacques Rousseau,The First and Second Discourses(Roger D.and Judith R.Masters(tr.))(New York,NY:St Martin's Press,1964),p.34。本文所引用的盧梭的這部著作均根據此譯本。

 

(12)Jean-Jacques Rousseau,The First and Second Discourses(Roger D.and Judith R.Masters(tr.))(New York,NY:St Martin's Press,1964),p.34。

 

(13)Jean-Jacques Rousseau,The First and Second Discourses(Roger D.and Judith R.Masters(tr.))(New York,NY:St Martin's Press,1964),pp.34-35。

 

(14)白彤東(dong) :《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第97-118頁。

 

(15)Jean-Jacques Rousseau,The First and Second Discourses( Roger D.and Judith R.Masters(tr.))(New York,NY:St Martin's Press,1964),pp.78-90.

 

(16)Jared Diamond,Gun,Germs,and Steel(New York:W.W.Norton & Company 1999),pp.312-313.

 

(17)黃翔:《麵對科學爭(zheng) 議,技術哲學應搭建公共探討平台》。

 

(18)黃翔:《麵對科學爭(zheng) 議,技術哲學應搭建公共探討平台》。

 

(19)黃翔:《麵對科學爭(zheng) 議,技術哲學應搭建公共探討平台》。

 

(20)Paul Feyerabend,Against Method(3[rd] edition)(London:Verso,1993),2.

 

(21)Paul Feyerabend,Against Method(3[rd] edition)(London:Verso,1993 ),2.

 

(22)John Stuart Mill,Considerations on Representative Government(New York,NY:The Liberal Arts Press Mill 1958),pp.36-55.

 

(23)這樣的研究有很多。比如,參見Bryan Caplan,The Myth of the Rational Voter:Why Democracies Choose Bad Policies(New Edition)(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8)。

 

(24)王國豫:《技術倫(lun) 理必須機製化》,《社會(hui) 科學報》1523期05版,2016年8月25日。

 

(25)白彤東(dong) :《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第41-77頁。又見白彤東(dong) :《主權在民,治權在賢:儒家之混合政體(ti) 及其優(you) 越性》,《文史哲》2013年第3期。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