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洪波】走向朝鮮:中國書院製度的移植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17-08-03 00:3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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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洪波

作者簡介:鄧洪波,男,西元一九六一年生,湖南嶽陽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中國書(shu) 院研究中心主任。著有《中國書(shu) 院史》《嶽麓書(shu) 院史略》《中國書(shu) 院辭典》《中國書(shu) 院製度》等。


走向朝鮮:中國書(shu) 院製度的移植

作者:鄧洪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節選自作者所著 《中國書(shu) 院史》(東(dong) 方出版中心2006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十一日辛酉

    耶穌2017年8月2日

 

書(shu) 院是中國士人的文化組織,唐宋以來,它為(wei) 中國的教育、學術、藏書(shu) 、出版、建築等文化事業(ye) 的發展,對民俗風情的培植、思維習(xi) 慣及倫(lun) 常觀念的養(yang) 成等都作出過重大貢獻。而隨著中國文化的向外傳(chuan) 播,書(shu) 院製度也被移植到國外,為(wei) 傳(chuan) 播中華文明,並促進這一文明與(yu) 當地文化的結合,進而推進世界文明的向前發展作出了自己的貢獻。

 

書(shu) 院製度的移植始於(yu) 明代,第一站是隔黃海、鴨綠江而與(yu) 我相鄰的“東(dong) 國”朝鮮。朝鮮書(shu) 院最有力的倡導者,是有“東(dong) 國朱子”之稱的李滉,他在當年請求創建書(shu) 院的上書(shu) 中就說:“惟我東(dong) 國,迪教之方一遵華製,內(nei) 有成均、四學,外有鄉(xiang) 校,可謂美矣。而獨書(shu) 院之設,前所未聞,此乃吾東(dong) 方一大欠典也。”

 

因此,他援引《明一統誌》所載天下三百餘(yu) 所書(shu) 院之例,提出了全麵引進中國書(shu) 院製度的建議。“我東(dong) 書(shu) 院之作,委於(yu) 嘉靖年間,逮至萬(wan) 曆以後,朝宇之作,歲益浸盛,比邑相望”。從(cong) 此,中國書(shu) 院走上了移植朝鮮的征程,並由朝鮮而日本,而東(dong) 南亞(ya) ,甚至歐美地區,成為(wei) 中外文化交流的紐帶與(yu) 橋梁。

 

  

 

李滉

 

一、朝鮮書(shu) 院發展史

 

在朝鮮曆史上,“書(shu) 院”二字連用始見於(yu) 新羅末年,此時正當我國唐末五代之際。據朝鮮《三國史記》卷四六《崔致遠傳(chuan) 》載,“崔彥為(wei) 年十八,入唐遊學……四十二還國,為(wei) 執事侍郎瑞書(shu) 院學士”。所謂“瑞書(shu) 院”,是掌管國家機密事務的機關(guan) ,並無教學授受的成分。高麗(li) 成宗九年(990,宋淳化元年),設“修書(shu) 院”於(yu) 西京,“令諸生抄(詩)書(shu) 史籍而藏之”。這與(yu) 唐代長安、洛陽的集賢、麗(li) 正書(shu) 院相類似,是整理收藏圖書(shu) 典籍的機關(guan) 。

 

到李朝世宗元年(1419,明永樂(le) 十七年),頒布教令:“其有儒士私置書(shu) 院,教誨生徒者,啟聞褒賞”。此時,“書(shu) 院”才成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名詞,並賦予教學功能。自此以後,朝鮮書(shu) 院遂開始步入其450餘(yu) 年的發展曆程。而這一段時間恰好在李朝(1392-1910),因此朝鮮書(shu) 院的曆史,實際上就是李氏朝鮮的書(shu) 院史了。

 

大致而言,朝鮮書(shu) 院有祠廟和書(shu) 齋兩(liang) 個(ge) 源頭,其始和中國書(shu) 院似乎沒有聯係,獨立發生。後來在援引中國書(shu) 院製度,形成祭祀、講學並重的“正軌書(shu) 院”概念之後,才獲得“比邑相望”的大發展。其發展進程,可以分為(wei) 三個(ge) 時期。

 

  

 

朝鮮李朝世係表

 

自世宗元年至明宗末年(1419-1567,明永樂(le) 十七年至隆慶元年),曆世宗、文宗、端宗、世祖、睿宗、成宗、燕山君、中宗、仁宗、明宗共十帝,凡149年,可視為(wei) 朝鮮書(shu) 院曆史的第一期。是期又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中宗元年(1506)以前的87年為(wei) 第一階段,書(shu) 院從(cong) 一個(ge) 教學的機構發展成教學與(yu) 崇祀先賢並重的文化組織。

 

李氏朝鮮的教育由養(yang) 士的學校製度與(yu) 選士的科舉(ju) 製度二者支撐,運行到世宗時期,它出現一些故障。首先是科舉(ju) 紊亂(luan) ,貴族子弟可以不經科舉(ju) 而入仕,寒門儒生則無此特權;即便是貴族子弟與(yu) 一般儒生同時參加科舉(ju) 考試,中式的首先也是前者。這使得養(yang) 士的學校失去吸引力。同時,兵曹(相當中國的兵部)規定,20歲以上子弟許屬軍(jun) 籍,“軍(jun) 籍”的許多優(you) 待使在校學生尤其是寒門之士大多不專(zhuan) 於(yu) 學而喜於(yu) 屬軍(jun) ,這更加重了官學的衰微。

 

官學式微,教育卻必不可少,因此,朝廷就轉向支持和鼓勵民間興(xing) 學,企望其能填補官學留下的空缺。前麵提到的世宗元年所頒布的褒賞“私置書(shu) 院,教誨生徒”的教令,就是這種情形的反映。而這種情勢,也就決(jue) 定了朝鮮曆史上最初的書(shu) 院功能是純教學的,而且是處於(yu) 一種替補官學教育角色的地位。

 

  

 

朱子白鹿洞教條

 

中國書(shu) 院傳(chuan) 入東(dong) 土朝鮮的最明確的記錄始見於(yu) 《李朝世宗實錄》,其二十一年(1439,明正統四年)九月甲申條載:“初,兼成均主簿宋乙用上書(shu) ,請令各官學校,明立學令。命下禮曹,與(yu) 成均館議之。成均館議曰:‘謹按:朱文公淳熙間在南康請於(yu) 朝,作白鹿洞書(shu) 院,為(wei) 學規,其略曰: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右五教之目……’”這是朝鮮史書(shu) 上第一次提到朱熹所訂立的《白鹿洞書(shu) 院學規》。

 

研究朝鮮書(shu) 院的金相根先生認為(wei) ,自此次“新提到宋朝的白鹿洞書(shu) 院以後,就不再以‘書(shu) 院’二字為(wei) 代表單純的教學之所”了,“當時人明白‘書(shu) 院’不隻是單純的教學場所,而是奉祀先賢祠廟須在內(nei) 的”,於(yu) 是,“負有教學與(yu) 奉祀先賢的雙重使命,而奉祀先賢尤為(wei) 重要”的“正軌書(shu) 院”的概念得以逐漸確立起來。

 

這種“正軌書(shu) 院”,包括祠宇、祠、影堂、別祠、精舍、裏社、裏祠、影殿、廟、鄉(xiang) 社、鄉(xiang) 祠、堂宇、書(shu) 院等14種名目。據統計,朝鮮計有這種“正軌書(shu) 院”670所。茲(zi) 將各書(shu) 院按朝代和行政區劃製作成表5.8、表5.9,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了解朝鮮書(shu) 院時空分布的基本情況。

 

  

 

  

 

在上述670所書(shu) 院中,真正以書(shu) 院相稱者為(wei) 376所,占總數的56.1%。“正軌書(shu) 院”概念的確立,標誌著朝鮮書(shu) 院相對獨立發展格局的改變,自此以後,中國書(shu) 院對其發展及其製度的完善都表現出相當大的影響力。然而,在這一階段,像我國明代初年那樣,書(shu) 院並沒有大的發展,整個(ge) 半島上僅(jin) 有9所書(shu) 院,基本上是每十年才有一所。因此,這一階段隻能視作朝鮮書(shu) 院的原初階段。

 

  

 

朝鮮國王實錄

 

第二階段,自中宗元年至明宗末年(1506-1567,明正德元年至隆慶元年),凡62年,是朝鮮書(shu) 院大發展的準備階段。中宗(1506-1544)以降,官學進一步衰敗,中央成均館(太學)及四學儒生“全不聚會(hui) ,師長亦不勤教誨”,地方“鄉(xiang) 校”更有“托名儒籍,年幾六十而不識一字”者,基本上已經喪(sang) 失其培養(yang) 人才的功用及其在公眾(zhong) 中的聲望。

 

有識之士認為(wei) ,“惟有書(shu) 院之教盛興(xing) 於(yu) 今日,則庶可以救學政之缺”。另一方麵,李朝開國之初即以中國的儒教作為(wei) 立國的政治指導,到中宗時期,受明代影響,則形成了建立祠廟以崇儒尊賢的運動。《中宗實錄》卷三四載,中宗十三年(1518)十月丁卯,成均館直講林霽光上奏朝廷,其稱:“臣伏見《大明一統誌》,先賢祠無處不有,此崇德義(yi) 以勸後來之美事也。我國家典章文物悉仿中朝,而獨於(yu) 祠廟之製蓋闕如也,豈非聖治之欠典也。”

 

是以,紛紛為(wei) 號稱“東(dong) 方理學之宗”的鄭夢周、“遠紹夢周之緒,深求濂洛之源”的金光弼、“東(dong) 方文獻之首”的崔致遠等朝鮮儒家學者建祠,以彌補這一聖治欠典,致使“祠廟建立運動成為(wei) 後世書(shu) 院發展上有力的原動力”。正是在這種情形之下,才出現了教學與(yu) 祭祀先賢兩(liang) 者兼具的第一所“正軌書(shu) 院”——白雲(yun) 洞書(shu) 院。

 

  

 

紹修書(shu) 院(白雲(yun) 洞書(shu) 院)

 

白雲(yun) 洞書(shu) 院,後改名紹修書(shu) 院,中宗三十六年(1514,明嘉靖二十年),豐(feng) 基郡守周世鵬創建於(yu) 屬邑順興(xing) 縣(今屬慶尚北道榮州郡)的文成公安裕(後改名珦)故居,祠祀安裕,並集諸生肄業(ye) 其中。

 

有關(guan) 書(shu) 院的具體(ti) 情況,《中宗實錄》卷九五是這樣記載的:“世鵬於(yu) 珦之舊居為(wei) 建祠宇,春秋享之,名曰白雲(yun) 洞書(shu) 院。左右有序,以為(wei) 儒生棲息之所。儲(chu) 穀若幹,存本取利,使郡中凡民俊秀者聚食而學焉。當初開基時,掘地得銅器三百餘(yu) 斤,貿書(shu) 冊(ce) 於(yu) 京師而藏之,非徒經書(shu) ,凡程朱之書(shu) ,無不在焉。”這所集祠祀、教學、藏書(shu) 於(yu) 一體(ti) 的書(shu) 院,正合“正軌書(shu) 院”的概念。

 

因此,一般的研究者都將它看作是朝鮮書(shu) 院的發端:樸尚萬(wan) 《韓國教育史》視為(wei) “東(dong) 方書(shu) 院之始”;李丙燾《國史大觀》以其為(wei) 書(shu) 院“嚆矢”;柳洪烈《在於(yu) 朝鮮書(shu) 院的成立》認為(wei) ,雖然白雲(yun) 洞書(shu) 院之前有書(shu) 院出現,但“所謂規模完成之書(shu) 院,為(wei) 白雲(yun) 洞書(shu) 院設立以後之事矣”;金相根亦持白雲(yun) 洞為(wei) 朝鮮書(shu) 院“嚆矢”之說。

 

白雲(yun) 洞書(shu) 院之所以被看成是朝鮮書(shu) 院的源頭,不僅(jin) 因為(wei) 它首先合乎祭祀先賢與(yu) 教授生徒二者於(yu) 一體(ti) ,還在於(yu) 它於(yu) 中宗三十九年以安輔、安軸兄弟配祀院中,開書(shu) 院主祀先師之外,配享從(cong) 祀或追祀先賢之先例,以及明宗五年(1550,明嘉靖二十五年)李滉請得賜額“紹修書(shu) 院”,而開朝廷賜額製度之始。

 

此後,由於(yu) 重要製度的確立,加之以李滉為(wei) 代表的一大批儒家學者倡導於(yu) 下,朝廷褒揚於(yu) 上,第二階段這62年的時間內(nei) ,就新建了22所書(shu) 院,比前一階段增加4.2倍還強。其中明宗一代(1546-1566),即建有16所,每年將近一所,顯示出明顯的上揚趨勢,它預示著書(shu) 院將在朝鮮走上蓬勃發展的道路。

 

第二個(ge) 時期,自宣祖元年開始,至景宗末年(1568-1724,明隆慶二年至清雍正二年),曆七帝,凡117年。這是朝鮮書(shu) 院的大發展期。各朝新建書(shu) 院的數目為(wei) :宣祖朝(1567-1608,明隆慶元年至萬(wan) 曆三十六年)86所,光海君時期(1609-1622,明萬(wan) 曆三十七年至天啟二年)38所,仁祖朝(1623-1649,明天啟三年至清順治六年)57所,孝宗朝(1650-1659,清順治七年至十六年)35所,顯宗朝(1660-1674,順治十七年至康熙十三年)70所,肅宗朝(1675-1720,康熙十四年至五十九年)287所,景宗朝(1721-1724,康熙六十年至雍正二年)9所。

 

以年平均數計算,各朝皆超過每年2所,其中以宣祖朝最低,每年2.09所,最高為(wei) 肅宗時期,每年6.23所。其發展趨勢,以肅宗時為(wei) 頂點,成一拋物線狀。拋物線的起點宣祖朝,比之前代是第一個(ge) 發展高潮,恰與(yu) 我國明萬(wan) 曆年間書(shu) 院發展的高潮同步。

 

孝宗時,“書(shu) 院漸盛,鄉(xiang) 校儒生,鹹皆書(shu) 院”。到最高峰的肅宗朝,“書(shu) 院之設,一道至八九十者,宮室之美,守護之盛,往往逾越聖廟”,可謂盛矣。此時正當清康熙時代,我國書(shu) 院在經過明清之際的戰亂(luan) 之後,也進入複興(xing) 時期。

 

其後的景宗時代,不僅(jin) 絕對數目大大減少,年平均數也跌至每年2.5所。而接下來的英祖朝,雖然有20所書(shu) 院建立,但它統治長達51年,年平均數已降至0.39所。因此,景宗時代即可視為(wei) 朝鮮書(shu) 院大發展時期結束的標誌。

 

這一時期,書(shu) 院之所以大盛,主要原因有兩(liang) 個(ge) 。首先是由於(yu) 官府的提倡,這是非常重要的。具體(ti) 來講,表現在如下幾個(ge) 方麵:

 

第一,朝廷大量賜額。這種“賜額書(shu) 院”,也和我國的“賜額書(shu) 院”一樣,比一般書(shu) 院多了一道“護身符”,其地位亦高出一般,而享有一種榮耀。因此,賜額製度形成之後,官府即充分利用它來鼓勵、褒揚書(shu) 院,大大刺激了書(shu) 院的發展。如宣祖朝就有21所書(shu) 院請得賜額,占新建書(shu) 院總數(86所)的24.4%。顯宗時期書(shu) 院70所,賜額者43所,占總數的61.4%。

 

第二,頒賜田土、布穀等,並免除所有學田的賦稅。書(shu) 院因此成為(wei) 一個(ge) 自給自足的經濟實體(ti) ,使得書(shu) 院的發展獲得了完全的經濟保障。

 

第三,允許書(shu) 院擁有完全免役的院奴。院奴的職責是做“院事齋事”和“耕作院田”。除此之外,“人不得役,官不得奪”。院奴數量則多少不等。國家規定數額,孝宗時為(wei) 賜額書(shu) 院7人,未賜額書(shu) 院5人;肅宗時賜額書(shu) 院增至20人,未賜額書(shu) 院者則不定額。院奴的設置及其免役的特權,是書(shu) 院正常運行的有力保證。

 

另外還有派遣官員主持祭祀,賜予祭品、繁文等。所有這些都表明了政府對於(yu) 書(shu) 院的提倡與(yu) 重視。上有所好,下必行焉,因此形成了書(shu) 院蓬勃發展的局麵。

 

  

 

陶山書(shu) 院

 

其次,地方儒林的熱心創辦,也是促成書(shu) 院發達的重要原因。書(shu) 院以教學與(yu) 祭祀為(wei) 兩(liang) 大事業(ye) ,且尤重祭祀,各地士紳遂特別注意鄉(xiang) 賢及先儒先哲的行蹤,於(yu) 其過化之地建院奉祀。

 

據金相根先生統計,供奉於(yu) 朝鮮書(shu) 院的先賢竟達1300人之多,其中被2所以上書(shu) 院奉祀者185人,5所以上者44人,10所以上者14人,而李朝宋時烈、李滉、李珥等則分別被34、31、20所書(shu) 院同時供奉。此所謂“書(shu) 院迭設”。它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反映出地方人士對於(yu) 書(shu) 院建設的極大熱情。這種熱情受到政府的鼓勵,遂造成了書(shu) 院文化在朝鮮半島的盛行。

 

第三個(ge) 時期,自英祖元年至高宗八年(1725-1871,清雍正三年至同治十年),曆英祖、正祖、純祖、憲宗、哲宗、高宗六帝,凡147年,僅(jin) 新建書(shu) 院29所,是書(shu) 院衰落並被裁撤的時期。書(shu) 院興(xing) 盛之時,即隱藏沒落之機。最大也最先出現的問題是“濫設”、“迭設”。仁祖時代,朝廷對此就有覺察,並提出了未經批準,不許另建書(shu) 院的對策。孝宗時禁“私建”,肅宗時禁“迭設”,對違令者“論以重律”。然而屢禁不止,院宇愈設愈多。

 

同時,書(shu) 院本身也出現了霸占土地,集斂院奴,勒索“祭需錢”,私征“院保”(一種稅金),庇護罪犯,參與(yu) 黨(dang) 爭(zheng) ,以“儒通”、“清議”而幹擾時政等種種弊端,對國家經濟收入、兵役來源、社會(hui) 安定都構成重大的威脅。書(shu) 院既已步入沒落之境,且無以為(wei) 救,國家遂改變鼓勵、扶持的政策,轉而采取嚴(yan) 厲的措施進行整頓。

 

  

 

朝鮮英祖

 

英祖十七年(1741,清乾隆六年),詔令“撤毀”書(shu) 院300餘(yu) 所,此為(wei) 大規模撤廢書(shu) 院之始。純祖元年(1801,清嘉慶六年),溫陽郡、金山郡、石成縣三邑儒生私設書(shu) 院,受到“嚴(yan) 勘”,其行政長官也受到“從(cong) 重推考”的處分。哲宗九年(1858,清鹹豐(feng) 八年),曾發布“華陽洞墨牌”,對引起官紳士民“切齒蓄怨”的華陽書(shu) 院進行嚴(yan) 厲處置,其行政長官福酒村被“永久革罷”。這些都是全麵整治書(shu) 院的先導。

 

高宗二年(1865,清同治四年),攝政的大院君力排眾(zhong) 議,撤廢素有“書(shu) 院之魁首”的東(dong) 萬(wan) 廟,開始了全麵的撤裁行動。八年(1871,清同治十年),終於(yu) 發布“文廟從(cong) 享人以外的書(shu) 院及迭設書(shu) 院,並為(wei) 毀撤”的詔令。

 

詔令稱:“書(shu) 院設置,始以前朝人文成公安裕之道學,有所寓慕,建院妥靈者。邇來無窮之弊,家家有院,且一人之四五六處建院,比比有之,各其本孫之周旋為(wei) 家廟矣。本以尊賢之義(yi) ,近作為(wei) 先之事,且道學忠節姑舍,一次輔道之人,則每多建院與(yu) 生祠,此非當然之事也。今此書(shu) 院歸正,既經遠之謨也。予有尊賢之心,則迭設實非尊賢之本意,故如是矣。”令下,全國除保存47所書(shu) 院外,各地書(shu) 院均強行撤毀。茲(zi) 將47所書(shu) 院基本情況列表如下:

 

  

 

  

 

李朝末年的朝鮮官員

 

至此,作為(wei) 一種製度,書(shu) 院在朝鮮已經基本完成其使命而開始淡出曆史舞台。26年之後,高宗改國號為(wei) 大韓帝國,改元光武(1897,清光緒二十三年)。又十三年,即純宗隆熙四年(1910,清宣統二年,日明治四十三年),簽訂《韓日合並條約》,朝鮮本身也被日本帝國主義(yi) 吞並了。

 

   

 

白鹿洞書(shu) 院

 

朱熹及白鹿洞書(shu) 院對朝鮮書(shu) 院的影響

 

在注重祭祀的朝鮮書(shu) 院中,我們(men) 注意到一些中國先賢的牌位,茲(zi) 據金相根先生統計,按時代先後將其姓名、奉祀書(shu) 院數開列如後,他們(men) 是殷人伯夷1所,殷人叔齊1所,西周人箕子3所,東(dong) 周人孔子8所,東(dong) 周人顏子1所,三國人諸葛亮4所,漢人管寧1所,唐人蘇定方1所,宋人胡安國1所,宋人程明道3所,宋人程伊川1所,宋人嶽飛1所,宋人呂大臨(lin) 1所,宋人文天祥1所,宋人朱熹25所,宋人鄭臣保1所,明人劉綎1所,明人李成梁1所,明人李如梅1所,總計共19人,奉祀於(yu) 57所書(shu) 院。這些為(wei) 中國書(shu) 院師生所熟悉的名賢、名儒,在朝鮮書(shu) 院中享受香火與(yu) 膜拜,說明其書(shu) 院受到中國儒家影響頗大。明宗五年(1550,明嘉靖二十九年),朝鮮理學大師李滉上書(shu) 請求為(wei) 白雲(yun) 洞書(shu) 院賜書(shu) 、賜額時稱:“惟我東(dong) 國,迪教之方,一遵華製,內(nei) 有成均、四學,外有鄉(xiang) 校,可謂美矣。而獨書(shu) 院之設,前未有聞,此乃吾東(dong) 方一大欠典也。”因此,“請依宋朝故事,頒降書(shu) 籍,宣賜匾額”,倡建書(shu) 院於(yu) “先正遺塵播馥之地”,“興(xing) 書(shu) 院之教於(yu) 東(dong) 方,使可同於(yu) 上國也”。

 

這無異於(yu) 說,“東(dong) 國”書(shu) 院是模仿中國書(shu) 院製度而形成、發展的。那麽(me) ,朝鮮書(shu) 院的發生、發展及其製度的完善是怎樣的呢?又有哪些方麵受到中國書(shu) 院文化的深刻影響呢?這裏我們(men) 以書(shu) 院教育家朱熹及其經營的白鹿洞書(shu) 院為(wei) 例加以闡述。


  

 

白鹿洞書(shu) 院內(nei) 的朱熹像

 

在朝鮮,奉祀朱熹的書(shu) 院有25所,占到所有奉祀中國先賢書(shu) 院總數的43.8%,位居第一,號稱至聖先師的孔子因為(wei) 有各地文廟專(zhuan) 祀而隻有8所,屈居第二,由此可見朱子學說在朝鮮影響之大。這些書(shu) 院分布在朝鮮八個(ge) 道中的七個(ge) 道,其中慶尚道星州的川穀書(shu) 院建於(yu) 中宗二十二年(1528,明嘉靖七年),早於(yu) 號稱朝鮮書(shu) 院“嚆矢”的白雲(yun) 洞書(shu) 院十三年,又可反映其影響之廣與(yu) 深。茲(zi) 將各書(shu) 院的基本情況列表如下:

 

  

 

另據韓國李春熙《關(guan) 於(yu) 朝鮮的教育文庫研究》所附《全國書(shu) 院一覽表》輯錄,除上述25所書(shu) 院之外,朝鮮尚有如下6所書(shu) 院奉祀朱熹:

 

寒泉祠,在京畿道開城,純祖丁卯(1707)創建,奉朱熹及高麗(li) 安裕等人。

朱溪講堂,在全羅道茂朱,英祖丙子(1726)創建,祀朱熹。

新安書(shu) 院,在全羅道任實,創建年代不詳,祀朱熹,配宋慶元等人。

城南書(shu) 院,在慶尚道永川,創建年代不詳,祀周公、箕子、孔子、顏子、朱子、李衡祥。

新安祠,在平安道平壤,創建年代不詳,祀朱熹。

府南書(shu) 院,在成鏡道宣川,肅宗辛巳(1701)創建,祀朱熹,配李朝李珥。


  

 

古代朝鮮八道區劃圖

 

以上兩(liang) 項合計,朝鮮奉祀朱熹的書(shu) 院總數至少就有31所之多了。而據金相根先生統計,同時被10所以上書(shu) 院奉祀的有14人,依次是宋時烈(34所)、李滉(31)、朱熹(25)、李珥(20)、趙光祖(17)、李彥迪(16)、鄭逑(15)、金宏弼(14)、鄭夢周(13)、趙憲(11)、金尚憲(10)、金長生(10)、閔鼎重(10)、鄭汝昌(10),僅(jin) 朱熹為(wei) 中國先賢,居第三位。而丁淳睦的統計稍有差別,被10所書(shu) 院奉祀的隻有13人,依次是宋時烈(44)、李滉(29)、朱熹(25)、李珥(20)、鄭逑(16)、趙光祖(15)、李彥迪(14)、宋浚吉(12)、鄭夢周(12)趙憲(12)金長生(12)、金尚憲(11)、金宏弼(10),仍然隻有朱熹為(wei) 中國人,排名仍居第三。由此可見,朱熹在朝鮮書(shu) 院的地位和影響是何其重也。

 

具體(ti) 而言,朱熹與(yu) 白鹿洞書(shu) 院對朝鮮書(shu) 院的影響有如下幾個(ge) 方麵:

 

第一,朱熹學說的傳(chuan) 入、傳(chuan) 播,繼而成為(wei) 指導李朝政治的哲學思想,為(wei) 朝鮮書(shu) 院的發展奠定了思想基礎。新羅初期,儒家思想與(yu) 佛教教義(yi) 同時傳(chuan) 入朝鮮,並很快與(yu) 其武士道式的“花郎徒”結合而成為(wei) 官方哲學。新羅後期,受盛唐文化的影響,佛教思想漸漸興(xing) 盛。隨著高麗(li) 王朝代替新羅的統治,佛教也就成了朝鮮的國教,遍布全國鄉(xiang) 村都邑的叢(cong) 林寺院,名副其實地變成士大夫政治的思想背景。但這深涉塵世的僧侶(lv) 政治的腐敗,也正是王氏高麗(li) 王國亡國的最大原因之一。因此,承續高麗(li) 的李氏王朝,朝野上下都痛恨佛教,轉而以儒教經典作為(wei) 其政治的思想指導了。

 

李朝建立時,明太祖朱元璋立國才二十五年,正在大力提倡程朱理學,作為(wei) 當時明朝屬國的李氏朝鮮所接受的儒教思想,自然也就是集大成的程朱學說了。同時,李朝的統治者感到,新的官方思想的確立需要設立研究機構,而類似寺院式的儒教書(shu) 院也就應運而生地取代了高麗(li) 寺院的地位。柳洪烈在《關(guan) 於(yu) 朝鮮書(shu) 院的成立》中曾指出:“寺院雖然消滅,支配者仍存,供給支配者哲學的機關(guan) 仍頗需要。所以有似寺院的儒教之書(shu) 院,高揚招牌而登場。”而李氏朝鮮“所有文物製度,皆始終模仿中國,且已自國初,上下君民以朱子思想為(wei) 一大支配觀念。朱文公《家禮》為(wei) 國家社會(hui) 百般禮儀(yi) 上唯一之準則,遵奉《小學》為(wei) 律身經世修道之大法”。因此,我們(men) 可以說,朱子學說是這種“高揚招牌登場”的書(shu) 院的思想先導。

 

 


《白鹿洞書(shu) 院學規》

 

第二,如前所述,朱熹在白鹿洞書(shu) 院的作為(wei) ,尤其是他所作學規的傳(chuan) 入,確立了朝鮮教育史上兼具祭祀與(yu) 教學兩(liang) 種功能的“正軌書(shu) 院”的概念。不僅(jin) 如此,由於(yu) 李滉、黃仲舉(ju) (俊良)等朱子學說學者的“考證”和“集解”,《白鹿洞學規》的原則精神亦為(wei) 大多數朝鮮書(shu) 院所接受,成為(wei) 指導其師生教學授受的普遍準則,從(cong) 深層影響和規範著朝鮮書(shu) 院的發展,如全羅道長城的筆岩書(shu) 院,至今還懸掛著《白鹿洞學規》。

 

不僅(jin) 如此,它還被傳(chuan) 到日本。如日本慶安三年(1650,清順治七年,朝鮮孝宗庚寅年),日本京二條通本屋町刊山崎嘉的中文本《白鹿洞學規集注》,其序稱:“近看李退溪(滉)《自省錄》,論之詳矣。得是論反複之,有以知此規之所以為(wei) 規者,然後集先儒之說,注逐條之下,與(yu) 同誌講習(xi) 之。”

 

第三,作為(wei) 朝鮮書(shu) 院“嚆矢”的白雲(yun) 洞書(shu) 院,是仿朱熹的白鹿洞書(shu) 院規製而建立的。朝鮮《明宗實錄》卷十載:“明宗五年(1550,明嘉靖二十九年)二月丙午,領議政沈漣源、右議政尚震、禮曹判書(shu) 尹溉、禮曹參議徐國議:豐(feng) 基白雲(yun) 洞書(shu) 院,黃海道觀察使周世鵬所創立,其基乃文成公安裕所居之洞,其製度規模,蓋仿朱文公之白鹿洞也。凡所以立學令,置書(shu) 籍田糧供給之具,無不該盡,可以成就人才也。”同書(shu) 卷十三亦稱:“豐(feng) 基郡有紹修書(shu) 院,一道儒生濟濟相聚,如朱文公之白鹿洞。”

 

  

 

第四,朝鮮書(shu) 院的賜額製度,深受白鹿洞故事的影響。在朝鮮書(shu) 院的發展史上,有一個(ge) 重要的製度,那就是朝廷賜額。接受賜額的書(shu) 院,叫“賜額書(shu) 院”。據統計,朝鮮有這種類型的書(shu) 院269所,占總數的40%強,它推動了書(shu) 院在半島上的蓬勃發展。而這種製度的形成也與(yu) 朱熹有著淵源聯係,《增補文獻備考》卷二一○《學校考九》載:“明宗庚戌(1550,明嘉靖二十九年),文純公李滉繼蒞本郡,以為(wei) 教不由上,則必墜廢,以書(shu) 遺監司請轉聞於(yu) 上,而依宋朝白鹿洞故事,賜額頒書(shu) 給土田臧獲,俾學子修藏。監司沈通源從(cong) 其言,啟聞,賜額紹修書(shu) 院,命大提學申光漢作記,仍頒‘四書(shu) ’‘五經’、《性理大全》等書(shu) 。書(shu) 院賜額始此。”

 

第五,朝鮮書(shu) 院是儒家思想,特別是朱熹學說傳(chuan) 入的產(chan) 物,反過來,又為(wei) 朱子學說的發揚光大作出了重大貢獻。和中國書(shu) 院一樣,朝鮮書(shu) 院既是教育場所,又是學術中心,培養(yang) 了大批人才,使以朱子學為(wei) 主的儒學在朝鮮得到了長足的發展,出現了鼎盛之勢。正如金相根所說:“書(shu) 院製度產(chan) 生以前,儒學家們(men) 往往視政治與(yu) 學術為(wei) 一體(ti) 而不分,自書(shu) 院製度發達後,學者則以書(shu) 院為(wei) 樂(le) 園,舍政界而歸書(shu) 院,專(zhuan) 心修治,使學術相當有限度地脫離政治而獨立發展。結果,培育出徐敬德、李彥迪、金麟厚、李滉、曹植、奇大升、李珥、成渾、張顯光等一批優(you) 秀的儒學家,而確立朝鮮儒學之體(ti) 係。尤其他們(men) 受朱子的影響最大,對性理之論,樹立空前絕後的成績。故後人認為(wei) 此期為(wei) 朝鮮儒學之黃金時代。”

 

   



 

作者:鄧洪波,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中國書(shu) 院研究中心主任,研究書(shu) 院三十餘(yu) 年,人稱“鄧書(shu) 院”。本文係鄧洪波著《中國書(shu) 院史》第五章“走向朝鮮:中國書(shu) 院製度的移植”下部,鳳凰國學經作者授權發布。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