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傳(chuan) 統文化紮根中小學的三大關(guan) 鍵》

作者：郭齊勇（武漢大學國學院教授、院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人民教育》2016年11月第22期，第18—21頁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廿六日丁未

           耶穌2017年7月19日

國學教育要從(cong) 娃娃抓起。促進中小學深入開展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讓我們(men) 民族的優(you) 秀精神傳(chuan) 統在中小學紮根，已成為(wei) 當下朝野的共識。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如何在廣大教師、孩子心中紮根？本文擬探討相關(guan) 問題，就教於(yu) 方家。

理念

我們(men) 首先要叩問的是，我們(men) 讓中小學生學習(xi) 一些傳(chuan) 統文化的目的是什麽(me) ？我們(men) 認為(wei) ，目的有二：其一是通過浸潤，讓孩子們(men) 學會(hui) 做一個(ge) 好人，將來做一個(ge) 好公民，養(yang) 成君子人格，有一定的理想境界；其二是慢慢讓孩子們(men) 懂得並愛好中國文化，將來具有一定的文化自覺與(yu) 文化自信的意識。

傳(chuan) 統文化中有知識係統、價(jia) 值係統與(yu) 信仰係統，這三者是不可分離的。我們(men) 的教育主要是闡釋知識，漸成係統，慢慢讓孩子們(men) 體(ti) 會(hui) 其中的價(jia) 值意蘊。至於(yu) 終極信念方麵，那是他們(men) 成人以後，直至晚年，慢慢才能從(cong) 生命經曆中體(ti) 驗到的。

經史子集的經典中有很多誌士仁人的故事，他們(men) 堪稱楷模，其為(wei) 人為(wei) 學之道，千古傳(chuan) 頌。我國古代的教育是成人的教育，強調學為(wei) 做人，肯定人品的修養(yang) 、陶冶的重要性。

傳(chuan) 統教育的核心是如何使人成為(wei) 全麵發展的人，尤其是道德的人。孔門四科，德行、言語、政事、文學，以德行為(wei) 先，以人格修養(yang) 為(wei) 重。孔子倡導的“為(wei) 己之學”，啟發人自覺修德、講學、聞義(yi) 而行、改過遷善。他主張“士誌於(yu) 道”，“君子懷德”，“仁者安仁”，“為(wei) 政以德”，“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如此則老百姓“有恥且格”。《論語·憲問》：“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這就暗含著修養(yang) 自身與(yu) 服務社會(hui) 的一致，故《大學》申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這三條綱領是遞進的關(guan) 係。大人之學的內(nei) 涵：彰明天賦予人的內(nei) 在德性；在人世間服務大眾(zhong) ，除舊布新；以至善理境為(wei) 最高目標。

孔子指示了教養(yang) 的目的在於(yu) 培養(yang) 君子人格，追求聖賢的境界。儒家的成聖人成賢人，道家的成真人成至人，佛教的成菩薩成佛陀，都是理想人格的追求。孔子認為(wei) ，通過教育與(yu) 修養(yang) ，人可以把握仁、智、勇“三達德”，成為(wei) 全麵發展的、具備了臧武仲的智慧、公綽的清廉、卞莊子的勇敢、冉求的多才多藝，再經過禮樂(le) 的熏陶，可以成為(wei) 有文采有品味的“成人”。如果達不到以上標準，那至少能做到“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在長久困頓中也不忘平日的諾言。

理想的人是全麵而純粹的人。荀子發揮孔子的“成人”思想，指出：“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wei) 美也，故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wei) 其人以處之，除其害者以持養(yang) 之……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後能定，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地見其光，君子貴其全也。”（《荀子·勸學》）荀子在這裏是說，君子人格的目標是全麵、完滿的，是通過遍讀群書(shu) ，思索、研究、體(ti) 驗，並以人格典範為(wei) 榜樣不斷實踐而達到的。在這一過程中，不斷消除防礙純全之學的利欲的誘惑，扶持、保養(yang) 堅定的意誌與(yu) 信念，把握住自己，無論在順境還是在逆境中都能堅守做人的原則，正確應對各種形勢與(yu) 環境，最終成就自己，成為(wei) 完美的人，即真善美如統一的人。

通過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讓同學們(men) 漸漸地懂我們(men) 的曆史文化，愛我們(men) 的曆史文化。民族、曆史、文化，三者是有密切關(guan) 聯的。全盤西化思潮的影響，使得人們(men) 蔑視、鄙薄自己的祖宗文明，文化虛無主義(yi) 與(yu) 價(jia) 值相對主義(yi) 流行，遺禍無窮。我們(men) 通過春風化雨、潤物細無聲的方式，讓孩子們(men) 在成就自己的過程中漸漸有一種文化自覺。文化自覺是文化自信的前提。青年人、成年人對自己文明的文化認同，是我們(men) 這個(ge) 多民族統一的國家認同的基礎。除了文化認同，還有倫(lun) 理共識，這是法治社會(hui) 得以建構的基礎。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也有助於(yu) 同學們(men) 取得倫(lun) 理共識，從(cong) 小對維係家庭、社群的基本倫(lun) 理有深入骨髓的認知與(yu) 體(ti) 驗，對長治久安大有裨益。

教材

我們(men) 希望語文、史地、德育、思政，甚至體(ti) 、音、美等各課程、教材與(yu) 讀本中多一些傳(chuan) 統文化的因素，包括民族、地區特色的文化因素。還可以專(zhuan) 門設置一門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課程並編好教材。現在各地都在搶編此類讀本、教材，五花八門，良莠不齊，明顯帶有功利化與(yu) 工具性的趨向。編好教材，編者首先要有正確的目的、理念，其次要有相當的國學修養(yang) 。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經史子集，諸子百家，儒釋道，蒙學，詩詞歌賦，琴棋書(shu) 畫，民族與(yu) 地方習(xi) 俗等素材豐(feng) 富多彩，我們(men) 充分照應到多樣性，特重生動活潑的各種材料，選取可讀性、趣味性的內(nei) 容。盡管如此，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不能碎片化，而應有其係統性、整體(ti) 性。我們(men) 還是要強調多樣性中隱然有統一性，這些教材的編撰一定要有上節我們(men) 所說的理念的指引，即不忘價(jia) 值理性，不忘教育目的。我們(men) 從(cong) 各不同側(ce) 麵對學生進行多方麵、多維度的文化傳(chuan) 統的教育，一以貫之的還是讓學生逐步理解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人之所以為(wei) 人與(yu) 中國人之所以為(wei) 中國人的根本道理，五常（仁義(yi) 禮智信）、四維八德（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等核心價(jia) 值。這是中心的中心。當然，不能硬性地灌輸，而應是春風化雨的浸潤的方式。

選取反映中國精神、中國故事，內(nei) 容形式俱佳、情文並茂的的範文特別有意義(yi) 。可以學習(xi) 姚鼐編《古文辭類纂》，曾國藩編《經史百家雜鈔》，吳楚材、吳調侯編《古文觀止》，蘅塘退士（孫洙）編《唐詩三百首》的經驗，甚至可以直接選用其中的內(nei) 容。上述姚編《類纂》、曾編《雜抄》還特地選了古代不同的文體(ti) ，如論著、詞賦、序跋、詔令、奏議、書(shu) 牘、哀祭、傳(chuan) 誌、敘記、典誌、雜記等。這對學生理解傳(chuan) 統文化的特色，也十分重要。國學入門書(shu) 目，比較全的是梁啟超提出的，共25種，涵蓋四部。可以由易到難，從(cong) 中選取恰當的篇章。編撰中小學教材一定要遵守循序漸進的原則。

近代的教材也有可借鑒之處。清末民初有一大批教育家都在做傳(chuan) 統道德的近代轉化工作，尤其從(cong) 行為(wei) 舉(ju) 止、禮貌用語方麵加強對兒(er) 童與(yu) 青少年的品行教育。近代中小學與(yu) 諸多報刋利用傳(chuan) 統蒙學讀物、《四書(shu) 》等資源，接上新時代的新道德，並倡導從(cong) 生活實踐做起的辦法，值得珍視。《弟子規》中對孩童舉(ju) 止方麵的一些要求也被繼承轉化了，如要求孩童站立時昂首挺胸，雙腿站直，見到長輩主動行禮問好，開門關(guan) 門輕手輕腳，不用力甩門等。成立於(yu) 1904年10月的天津私立中學堂，嚴(yan) 範孫校長親(qin) 筆寫(xie) 下40字“容止格言”：“麵必淨，發必理，衣必整，紐必結。頭容正，肩容平，胸容寬，背容直。氣象：勿傲，勿暴，勿怠。顏色：宜和，宜靜，宜莊。”此校後即為(wei) 南開中學，該校從(cong) 容止細節上培養(yang) 學生的自重與(yu) 尊人。這都是從(cong) 日常生活上把私德推為(wei) 公德，把道德、人生教育落到實處的實踐活動，對社會(hui) 的移風易俗起到了良性的作用。我國傳(chuan) 統從(cong) 來就重視道德價(jia) 值“上以美政，下以美俗”的社會(hui) 功能。民國時期的“風俗改造”、建立社會(hui) 公德及中小學修身課程中的“公民教育”，促進了近代社會(hui) 與(yu) 人的精神轉型，而且當時的媒體(ti) 與(yu) 教育界重視規範日常公共社會(hui) 生活中的行為(wei) 習(xi) 慣，改變不良風俗。

蔡元培先生在留德期間撰寫(xie) 的《中學修身教科書(shu) 》，商務印書(shu) 館於(yu) 1912年至1921年間共印行了十六版，他還為(wei) 赴法華工寫(xie) 了《華工學校講義(yi) 》，兩(liang) 書(shu) 在民國間影響甚大，今人合為(wei) 《國民修養(yang) 二種》一書(shu) 。蔡先生的用心頗值得我們(men) 重視，他創造性地轉化本土的文化資源，特別是儒家道德資源來為(wei) 近代轉型的中國社會(hui) 的公德建設與(yu) 公民教育服務。

蔡先生強調，孝親(qin) 是美德！有這一美德的浸潤、養(yang) 育，成就了一個(ge) 君子的健康的心理、性情、人格、品質，增益了斯人的公德、正義(yi) ，使其為(wei) 國家、社會(hui) ，為(wei) 公共事務負責任，忠於(yu) 職守，甚至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就是蔡先生講的“國之良民即家之孝子”。反之，在社會(hui) 交往與(yu) 公共事務中不忠誠、不莊重敬業(ye) 、不講信義(yi) ，不亷潔奉公即是大不孝。

蔡先生強調家庭為(wei) 人生最初之學校，善良之家庭為(wei) 社會(hui) 、國家隆盛之本。他認為(wei) ，如私德不健全，則很難有健全之公德。受到家庭內(nei) 部的愛的熏陶，在家有孝心孝行者，走上社會(hui) 後自然而然地會(hui) 把這種愛推廣到團體(ti) 、社會(hui) 、國家，此即為(wei) 仁義(yi) 、忠愛。可見，家庭與(yu) 社會(hui) 、私德與(yu) 公德雖有區別，但不是絕然對立的，恰恰是有著有機聯係的，是可以推己及人、由內(nei) 而外，逐步加以推擴、實踐與(yu) 體(ti) 驗的。

我認為(wei) ，《四書(shu) 》係統進課堂與(yu) 教材特別重要。如果初三至高二的學生集中學習(xi) 《四書(shu) 》的大部分內(nei) 容，會(hui) 使他們(men) 終生受用無窮。學習(xi) 的順序還是按朱子說的，先讀《大學》，再讀《論語》，再讀《孟子》，再讀《中庸》。

師資

現在講授傳(chuan) 統文化課程最缺乏的受過基本訓練的教師。建議各高校的國學與(yu) 文史哲院係，廣為(wei) 開辦長短不一的訓練班，培訓當地中小學教師。建議各地職能部門組織好師資培訓工作。從(cong) 長計議，還是要有國學學科的設置，讓國學有戶口，名正言順地培養(yang) 師資。

中國傳(chuan) 統講的教育，是全麵的、廣義(yi) 的教育，包括今天的知識教育、技術教育、道德教育、生死教育、藝術教育、身體(ti) 教育等德智體(ti) 美的各方麵，也包括今天的家庭教育、社會(hui) 教育、學校教育等係統。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的特征，首先是綜合觀，即大教育觀，教育滲透到社會(hui) 各子係統之中。

對中小學生進行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還應調動家長的積極性，讓家長與(yu) 孩子一起學。老師與(yu) 家長不僅(jin) 要學在前，尤其要行在前，言行一致，知行合一。

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的方法是親(qin) 師取友，教學相長，師生不脫節，相互砥礪品節，這也是值得效仿的。教育的中心與(yu) 重心，一是通過通過技藝來培養(yang) 君子，寓教於(yu)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中，二是通過理解經典、實踐經典來培養(yang) 君子，故有詩教、書(shu) 教、禮教、樂(le) 教、易教、春秋教。禮樂(le) 之教是基礎。禮是規範身形的，樂(le) 是陶冶心靈的。接受樂(le) 的陶冶，和易、正直、慈愛、誠信之心油然而生，可以使人心情愉悅，常常如此，使人內(nei) 心安寧，長期浸潤，可以體(ti) 驗天道。接受禮的訓練，養(yang) 成守禮的習(xi) 慣，舉(ju) 止莊重而有威儀(yi) 。心中和樂(le) ，行為(wei) 莊敬，鄙陋、驕奢之心不易滋生。君子如此，可以影響民眾(zhong) 。禮樂(le) 可以調和人的性情，端正偏頗，調節心理失衡。君子的溫潤豁達的性格與(yu) 剛毅不苟的品節是靠養(yang) 育而成的。

我們(men) 現代的公民教育之目的在於(yu) 培養(yang) 年輕人認同、建樹“公民身份”、“公民權責”、“公民資質”。但僅(jin) 此還不夠，還應進行價(jia) 值教育。價(jia) 值教育比德育與(yu) 公民教育更為(wei) 重要。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核心正是價(jia) 值教育。現代社會(hui) 不僅(jin) 要強調公民的權利觀念，而且還要重視其所應具備的責任與(yu) 德行。中國教育特重生命與(yu) 性情教育，有著十分豐(feng) 富且生動的內(nei) 容與(yu) 實踐性，在今天的家庭、社會(hui) 、學校的教育中，特別是公民教育與(yu) 價(jia) 值教育中，完全可以做創造性地轉化。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