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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齊勇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
王陽明的坎坷人生與(yu) 思想智慧
作者:郭齊勇(武漢大學國學院教授、院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部級領導幹部曆史文化講座.2016》,國家圖書(shu) 館編,北京: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2017年5月,第227—246頁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廿四日乙巳
耶穌2017年7月17日

我想講四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第一、王陽明其人,重點談他的龍場悟道。第二、《傳(chuan) 習(xi) 錄》其書(shu) ,略為(wei) 介紹這本書(shu) 。第三、王陽明的思想主旨,他的三大命題:“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第四、陽明學的影響與(yu) 現代意義(yi) 。[1]
一、王陽明其人
王守仁(生於(yu) 明成化八年,卒於(yu) 明嘉靖七年;即西曆1472-1529年),字伯安,浙江餘(yu) 姚人。因常講學於(yu) 會(hui) 稽山陽明洞,自號陽明子,學者稱他為(wei) 陽明先生。在浙江餘(yu) 姚的王陽明故居壽山堂正門,懸掛著一塊“真三不朽”的匾額。
所謂“三不朽”,出自《左傳(chuan) 》,魯國大夫叔孫豹轉述自己聽到的古語:“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是古今誌士仁人追求的人格境界和人生目標。真三不朽,當然就是後人稱讚王陽明在三個(ge) 方麵都做到了極致。陽明是一個(ge) 怎樣的人?寫(xie) 下了哪些不朽的著作?留下了怎樣的思想學問?接下來,讓我們(men) 走近這位被譽為(wei) “真三不朽”的陽明先生。
王守仁出生於(yu) 浙江紹興(xing) 府餘(yu) 姚縣。出生時,祖母岑氏夢見有神人穿著華服,在雲(yun) 中吹打樂(le) 器,其中一仙懷抱嬰兒(er) ,腳踩瑞雲(yun) ,徐徐朝王家來。祖父於(yu) 是給他取名叫王雲(yun) 。到了五歲上頭,還不會(hui) 說話,偶然碰到一位僧人(一說是道士),說“好個(ge) 孩兒(er) ,可惜道破。”意思是王雲(yun) 這個(ge) 名字,泄露了天機,將他的出身來曆講破了。祖父於(yu) 是給他改名為(wei) 守仁,隨即便能說話了。(“守仁”取自《論語•衛靈公》“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
1、立誌學為(wei) 聖賢
陽明十歲那年,他的父親(qin) 王華,舉(ju) 進士第一甲第一人,也就是中了狀元。陽明也就跟著父親(qin) 來到京師,從(cong) 師問學。陽明問私塾先生:“何為(wei) 第一等事?”塾師說:“惟讀書(shu) 登第耳。”陽明反對把讀書(shu) 應科舉(ju) ,中進士做大官,當作學習(xi) 的根本目的。幼年陽明要“讀書(shu) 學聖賢”,表達出非常不一般的誌氣。真正的士人,應該超越這種功利的、現實的目的,追隨聖賢的腳步,成就君子人格。
讀書(shu) 是學聖賢的前提。那時讀書(shu) 主要是讀儒家的經典,五經四書(shu) 與(yu) 北宋以來理學家的著作。理學是北宋發展起來的一種儒學形態,主要學者包括周敦頤、二程、張載、朱熹等。尤其是二程和朱熹,又是理學的大宗,他們(men) 的學問被稱為(wei) 程朱理學,是官方的正統學問,讀書(shu) 人必須修習(xi) 。二程即北宋的程顥、程頤二兄弟,他們(men) 認為(wei) “天理”是宇宙人生的根源與(yu) 依據。朱熹則集宋代理學之大成,繼承和發展了二程的理學。程朱都非常重視《大學》,尤其強調《大學》提出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八條目”工夫,認為(wei) “格物窮理”,是體(ti) 認天理的起點和基礎,所謂“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此時的陽明就深受程朱格物學說的影響。弘治五年,陽明二十一歲時,發生了“亭前格竹”的故事。陽明自己是這樣記述的:他的錢姓朋友去格亭前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到第三天就病了,他自己去格,七天也病了,於(yu) 是歎惜聖賢是做不得的,沒有大力量去格物。
做聖賢的第一次努力失敗了。這是由於(yu) 青年陽明誤解了朱子格物的意思嗎?但朱子本人就講,事事物物上都有一太極,也就是天理,學者就事事物物上窮格其理,可以達到“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的境界。所以陽明格竹,無非是在實行通過格物上達天理的朱子學說。亭前格竹的失敗說明,青年時期的陽明,一方麵認同程朱所提倡的人生境界和修養(yang) 目標,另一方麵對於(yu) 程朱的修養(yang) 工夫則無法契入。成聖成賢的為(wei) 學目的,和如何成聖成賢的工夫修養(yang) 之間,存在著巨大的矛盾,這個(ge) 矛盾及其解決(jue) ,開啟了陽明後來的整個(ge) 国际1946伟德生涯。
希做聖賢而無望,陽明難免轉向其他途徑。按照同時代大儒湛若水《陽明先生墓誌銘》所說,這一時期的陽明經曆了“五溺”,即:初溺於(yu) 任俠(xia) 之習(xi) ,再溺於(yu) 騎射之習(xi) ,三溺於(yu) 辭章之習(xi) ,四溺於(yu) 神仙之習(xi) ,五溺於(yu) 佛氏之習(xi) 。任俠(xia) 之習(xi) ,是指扶危濟困,打抱不平,大約有點江湖習(xi) 氣。騎射之習(xi) ,是指騎馬射箭,排兵布陣。他15歲時曾出居庸關(guan) ,學騎射,曾夢遊馬伏波將軍(jun) 廟。馬伏波是東(dong) 漢開國大將,認為(wei) 男人應有“戰死沙場,以馬革裹屍還”的誌向。陽明曾花大力氣研究兵法,用吃剩的果核排列陣勢,他曾用治理軍(jun) 隊的方法管理民夫,讓他們(men) 演練諸葛亮發明的陣法——八陣圖。辭章之習(xi) ,是寫(xie) 八股,應科舉(ju) 。陽明在科舉(ju) 上算得上順遂,二十一歲中舉(ju) 人,二十八歲成進士,中二甲第七名,但他始終認為(wei) “辭章藝能不足以通至道”。神仙之習(xi) ,是學習(xi) 道教長生之學。陽明十七歲新婚之夜,在江西鐵柱宮聽道士講養(yang) 生,“相與(yu) 對坐而忘歸”。一直到二十七歲,都有“遺世入山之意”。佛氏之習(xi) ,指陽明還曾愛好佛學,有不少詩詞流露出他的這一向往。他曾到九華山與(yu) 山僧晿和,觀摩和尚參禪,與(yu) 僧人討論佛學。在正統儒家看來,這五種學問都不是關(guan) 於(yu) 身心性命的根本學問。但需要指出的是,從(cong) 成賢無望後轉向佛老可以看出,陽明對人生根本價(jia) 值、如何安頓身心性命等重要問題的思考顯然是積極而且迫切的。“五溺”階段實際上醞釀著後來巨大的哲學突破。這一突破,就發生在貴州龍場。
2、貴州龍場悟道
正德元年(1506年),明武宗(15歲即位)剛剛秉政,就親(qin) 信臭名昭著的劉瑾等八大宦官(八虎)。孝宗朝老臣劉健、謝遷等請誅劉瑾,被誣為(wei) 奸黨(dang) ,戴銑(xǐ)、薄彥徽等人上疏請留劉健等,反而被下詔獄,也就是俗稱的天牢。時任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的王陽明,上疏批評武宗杜塞言路,要求赦免戴、薄,流放弄權的宦官,也被捕入獄,廷杖四十(一說五十),幾乎死去,隨即被貶貴州龍場驛任驛丞。陽明的父親(qin) 也遭到了牽連,被迫辭去官職。
在流放途中,陽明曾被劉瑾派出的刺客追殺,家人也可能遭到未知的迫害,這些都不斷刺激陽明去思考生死大問題。當時貴州條件惡劣、道路艱險。地處偏遠的龍場,更是險惡。初到龍場,無處居住,自己搭建草棚。水土不服,隨從(cong) 病倒,陽明斫薪取水,煮粥侍候。他們(men) 開荒種糧種菜,過著自食其力的生活。麵對惡劣的環境和人生的大起大落,陽明本人經受著考驗。他在龍場曾寫(xie) 過一篇《瘞(yì)旅文》,寫(xie) 一位不相識的人路過此地去邊遠地區擬任小小的吏目,不幸死在趕路途中。吏目死了,其公子與(yu) 仆人也死了。他們(men) 太累了,太苦了。陽明帶著仆人為(wei) 這三人收屍,埋葬,祭奠,觸景生情,聯想到自己被貶謫、放逐,情不能已。埋葬三個(ge) 客死在外的異鄉(xiang) 人以後作了這篇哀祭文。這三個(ge) 異鄉(xiang) 人,僅(jin) 為(wei) 了微薄的薪俸而萬(wan) 裏奔走,終於(yu) 暴死異鄉(xiang) 。他們(men) 與(yu) 作者素昧平生,但祭文的感情卻寫(xie) 得相當深切,悲歎客死之人也是作者借以抒發自己被貶異域的淒苦哀傷(shang) 之情。但作者能“達觀隨寓”,終於(yu) 生活下來了。陽明能超脫於(yu) 個(ge) 人的得失榮辱嗎?但他去體(ti) 會(hui) ,想要參透、超脫生死念頭。
人於(yu) 生死念頭,本從(cong) 生身命根上帶來,故不易去。若於(yu) 此處見得破,透得過,此心全體(ti) 方是流行無礙,方是盡性至命之學。
他不斷地自問:“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即聖賢該如何麵對這樣的艱難困苦,安頓自己的身心性命呢?他收攝精神,日夜作息,群居獨處,都力求澄清雜念,不肯妄言妄行,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追求內(nei) 心的寧靜與(yu) 專(zhuan) 一。這樣的自我鍛煉終於(yu) 產(chan) 生了一定的效果。
正德三年(1508,三月到達龍場,前一年初春離京),陽明三十七歲。他在龍場意識到自己仍沒有超脫生死之念後,感到愕然,於(yu) 是在屋後建了一個(ge) 石墩,日夜端坐其中,參悟死之要義(yi) ,尋求心之靜一,以求破生死之惑。
一夜,忽然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乃以默記《五經》之言證之,莫不吻合。
一天夜裏,他恍然頓悟,隨即發狂般地歡呼雀躍起來,感覺雲(yun) 開霧散,豁然開朗,不覺手舞足蹈!他終於(yu) 參透了“格物致知”之旨。這句話一是表明陽明身處危困之際,念茲(zi) 在茲(zi) 的仍是學為(wei) 聖賢,這一根本性的宗旨,為(wei) 陽明帶來了巨大且持續的心靈動力,是陽明哲學突破的動源。二是格物致知是為(wei) 聖作賢的工夫基礎,這一點沒有錯,但不像程朱所說,天理存在於(yu) 外在的事物當中,求天理需要在事事物物上去格物;相反,天理就在人人本來就有的天性當中,求天理就隻應不斷發明自己從(cong) 天那裏得來的理,而無需向外追尋。原來,聖人之道蘊藏在每一個(ge) 人的心中,一直以來沿用的向心外求理的方法本身就錯了!
這樣一來,陽明終於(yu) 打通了長期橫阻在為(wei) 學目的和修養(yang) 工夫之間的關(guan) 隘,悟通了“物之理”與(yu) “人之心”之間的關(guan) 係!這一悟,史稱“龍場悟道”,又叫做“龍場頓悟”。陽明在龍場通過“澄默靜一”的修習(xi) 而超脫了生死之念,同時還悟出了“格物致知”之旨。
次年,陽明又推進了自己的思想,提出了“知行合一”的說法。知行合一的思想內(nei) 涵,我們(men) 在下麵還會(hui) 詳說,這裏主要說他為(wei) 什麽(me) 要講知行合一。陽明講知行合一時,他的大弟子徐愛一時間都不能理解,他問陽明,古人都把知行說成兩(liang) 件事,先生怎麽(me) 說就是一件事呢?
陽明認為(wei) ,聖賢經傳(chuan) 當中有時偏重說知,有時側(ce) 重說行,實際上是針對不同的人來說的。在根本意義(yi) 上,知行就是一回事。但是,程朱理學尤其是朱子之學,在修養(yang) 工夫上是主張先致知、後涵養(yang) 的,也就是主張知先行後的。先致知就是先認清道理;後涵養(yang) 就是認清了道理以後,在事物間去行這個(ge) 道理。陽明認為(wei) ,程朱實際上將知和行割裂了開來,造成後來學者離行而求知,所得不是真知,所行不是真行。因此,他的知行合一之說,也是針對程朱理學工夫論的偏失,以及明代士風墮落的現實情況而產(chan) 生的。
陽明在貴州龍場隻待了兩(liang) 年(連同路途可說前後三年,三年謫居,正德四年年底期滿,次年三月到江西廬陵任知縣),但這在陽明心學創立過程中卻是至關(guan) 重要的。一是悟了“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實際上也就是後來總結出來的“心即理”;二是悟了“知行合一”。這兩(liang) 點構成了陽明良知學的主要內(nei) 容。
在龍場期間,陽明建造了龍岡(gang) 書(shu) 院、寅賓堂、何陋軒、君子亭、玩易窩,聚徒講學,培植後進,弦歌不輟。陽明在貴州不隻是悟道、講學,他與(yu) 這裏各民族、各階層的人物相處,播撒中國文化的種子,以仁德感化四方。陽明認為(wei) ,天下沒有不被感化之人,應邀寫(xie) 了《象祠記》。當時水西地區的土著豪族安貴榮,繼承父輩土司之職,出任宣慰使,有很大勢力。他拉攏陽明,給陽明送禮,陽明堅守君子之道,不收禮物,又不屈從(cong) 權勢,以“義(yi) ”說服對方不能脫離朝廷的管轄。安貴榮不滿朝廷,認為(wei) 酬賞太少,討價(jia) 還價(jia) ,請朝廷削減水西地區驛站,讓陽明幫忙,又遭陽明拒絕。安氏繼想奪取水西另一豪族宋氏的勢力,策動宋氏部下酋長叛亂(luan) ,陽明給安氏寫(xie) 信,勸他立即出兵平叛,曉以利害。陽明一封信就震懾住了安氏。他尊重少數民族,尊重其上層人士,又堅持原則。對待少數民族,《禮記•王製》說:“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異其宜。”儒家的這個(ge) 主張很有道理。
龍場悟道在陽明學發展史上、乃至整個(ge) 儒學思想史上,都有著無可估量的意義(yi) !
3、政德與(yu) 事功
陽明肯定孔子的“為(wei) 政以德”,他認為(wei) 做事在得人,事業(ye) 必靠有德之人去積極推行。如十家牌法,如沒有得力的有道德的人去推行,就會(hui) 半途而廢。他下力氣在基層興(xing) 教化,美風俗。他批評當時的風俗,“爭(zheng) 功利而薄忠信,貴進取而賤廉潔”,認為(wei) 長此下去,必釀成禍患。
陽明堅持儒家的寬政主張,以佚道使民,強調官員要從(cong) 老百姓的利益出發,雖勞不怨。他勤政守職,視民如傷(shang) ,治廬陵時,辟城中火巷,絕鎮守橫征,製定了一係列規章製度。他對腐敗現象深惡痛絕,在弘治十年的《陳言邊務疏》中痛斥朝中大臣外托慎重老成之名,盤根錯節,結黨(dang) 營私,招權納賄,終將至於(yu) 頹敗而不可收拾。嘉靖初年,陽明總督兩(liang) 廣、江西、湖廣軍(jun) 務,在《禁革輕委官職》中批評道:“有司之失職,獨非小官下吏偷惰苟安僥(jiao) 幸度日,亦由上司之人,不遵國憲,不恤民事,不以地方為(wei) 念,不以職業(ye) 經心,既無身率之教,又無警戒之行,是以蕩弛日甚,亦宜分受其責可矣。”
他查知有官員因私事棄職遠出,或因上司經由,為(wei) 巴結諂媚,越境迎送,即令布政司通行禁革究治,規定今後各衙門首領官都要置立文簿,凡遇官吏公事出入,因某事到某處迎送,或到某處差委,都要開列日期,歲終報給他,以憑查究。整頓吏治,是他治理地方的措施之一。關(guan) 於(yu) 權力,他認為(wei) ,權為(wei) 天下利害所係,小人竊之以成其惡,君子用之以濟其善。君子欲濟天下之難,不能不操之以權,但君子用權,必由其道。那就是:以至誠之心立德,扶植愛護良善;昭示不可奪去的氣節操守,引導下屬走正路。慎重地對待權,用好權,在用人上,在心態上,“坦然為(wei) 之,下以上之;退然為(wei) 之,後以先之。是以功蓋天下而莫之嫉,善利萬(wan) 物而莫與(yu) 爭(zheng) 。”這裏用老子“不爭(zheng) ”的思想,調節心靈。足見懲治腐敗,一靠製度,二靠良知,一內(nei) 一外相互作用。
陽明是書(shu) 生,但不是無用的書(shu) 生,他有書(shu) 生本色,同時又是馬上之英雄,領兵打仗的統帥。他叱吒三軍(jun) ,是曠世罕見的大豪傑!真正的儒家都是內(nei) 聖修己與(yu) 外王事功兩(liang) 方麵同時並重的。他一生的事功,被譽為(wei) “三百年事功第一”。最為(wei) 人津津樂(le) 道的,叫做“三征”,即征南贛、征寧王、征思田。征南贛發生在正德十一年(1516年)到十三年(1518年)。陽明以大無畏力,平定江西、福建、廣東(dong) 、湖南一帶的匪亂(luan) 。他設立了“十家牌法”,就是將保甲製度和鄉(xiang) 約製度結合起來,複興(xing) 人倫(lun) 教化,穩定社會(hui) 治安,保障當地民生。
征寧王,發生在正德十四年(1519年)。寧王朱宸濠是正德皇帝的叔叔。聽到了寧王叛亂(luan) 的消息,陽明當機立斷,率兵攻下了朱宸濠的老巢。但陽明不僅(jin) 沒有受到封賞,反而遭到毀謗誣陷。
不久,明世宗繼位,任命陽明為(wei) 南京兵部尚書(shu) ,又加封陽明為(wei) 新建伯,陽明兩(liang) 次力辭爵位,都沒能如願,但他回鄉(xiang) 省親(qin) 的奏折則獲得了批準。陽明此時激流隱退,體(ti) 現出一種“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表達了極高的政治智慧。於(yu) 是他回到了故鄉(xiang) ,侍奉老父親(qin) ,並講論學問。越中講學的六年,是他一生最快樂(le) 的時光。
嘉靖七年(1528年),朝廷征召陽明平定思、田(前一年五月臨(lin) 危受命總督兩(liang) 廣等軍(jun) 務並征討),五十六歲的陽明抱著病體(ti) ,踏上了征程,前往酷暑難耐、惡疫肆虐的南方。在平定了廣西思恩、田州等地的叛亂(luan) 後,他又采取了一係列有效措施,加強治安,施以教化。終日勞累誘發了他的肺病頑疾,這一年的十月,完成使命的陽明在歸越途中經過梧州,拜謁馬伏波廟。回想自己少年時曾夢遊馬伏波廟,陽明感慨萬(wan) 千。他寫(xie) 詩曰:“四十年前夢裏詩,此行天定豈人為(wei) ?”似乎都是命運的安排!
陽明病情加重,又生痢疾腹瀉。這一年的十一月,當陽明乘坐的一葉扁舟抵達江西南安(今大餘(yu) 縣)時,他已經臥床不起了。他的弟子周積正在南安做官,聽聞恩師來了,急忙迎候。兩(liang) 三天後,當月廿九日(1529年1月9日),一代哲人卒於(yu) 南安境內(nei) 長江岸邊泊的木船上。臨(lin) 終前,周積趕來,陽明徐徐睜開眼,把頭轉向周一側(ce) 說:“吾去矣!”周悲痛萬(wan) 分,泣不成聲。周壓抑著嗚咽,問恩師有什麽(me) 遺言,他張開嘴唇,微笑著回答:“此心光明,亦複何言!”此心,就是良知。陽明終年57歲。死後,陽明被葬於(yu) 浙江山陰洪溪鄉(xiang) (今屬紹興(xing) 縣蘭(lan) 亭鄉(xiang) )。李卓吾說,陽明先生也是“馬革裹屍還”啊!
程明道詩雲(yun) :“富貴不淫貧賤樂(le) ,男兒(er) 到此是豪雄。”陽明的學說與(yu) 他的聖賢誌向、出生入死的經曆、波瀾壯闊的人生及豪雄般的氣質,密切相關(guan) 。他的一生充滿了一往直前、生氣勃勃的氣概與(yu) 活力,並蘊藏著他深度的生存體(ti) 驗與(yu) 獨特的生命智慧。
每個(ge) 人一生總會(hui) 做一點事,都會(hui) 有大小不一的光環。但這都是過去式。光環退去,我們(men) 都是一介布衣,柴米油鹽。百歲老人楊絳先生說:“我們(men) 曾如此渴望生命的波瀾,到最後才發現: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內(nei) 心的淡定與(yu) 從(cong) 容……我們(men) 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到最後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與(yu) 他人毫無關(guan) 係。”她又說:“靈性良心人人都有。經常憑靈性良心來克製自己,就是修養(yang) 。”
二、《傳(chuan) 習(xi) 錄》其書(shu)
前麵的“立誌學為(wei) 聖賢”和“貴州龍場悟道”,屬於(yu) 三不朽當中的“立德”;“三百年事功第一”講的是“立功”,接下來我們(men) 看看陽明的“立言”。
陽明一生著述豐(feng) 富,他的作品有極高的文學造詣和豐(feng) 富的思想內(nei) 涵。清代人吳楚材、吳調侯叔侄編的《古文觀止》一書(shu) 當中,收錄了陽明三篇文章,一篇是《尊經閣記》,是嘉靖三年(1524年)在浙江講學時為(wei) 紹興(xing) 稽山書(shu) 院所寫(xie) 。他寫(xie) 道:“經,常道也。其在於(yu) 天,謂之命;其賦於(yu) 人,謂之性。其主於(yu) 身,謂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gen) 古今。”這是講中國文化的常經常道,即中國文化價(jia) 值理性的重要性。第二篇是《象祠記》,第三篇是《瘞旅文》,這兩(liang) 篇都寫(xie) 於(yu) 貴州龍場。陽明的書(shu) 法也非常之好,明代大書(shu) 畫家徐渭(字文長)曾說,王羲之的字太好,人們(men) 隻記得他的書(shu) 法,而忽略了他高尚的人格和傑出的才能;陽明則相反,人們(men) 隻記得他的人格、事功和學問思想,而忽視了他極高的書(shu) 法成就。實際上,無論是文章還是書(shu) 法,對於(yu) 陽明而言都是枝節小技,他一生真正的成就,仍是學術思想上的。
最能代表陽明思想成就的作品,是《傳(chuan) 習(xi) 錄》。“傳(chuan) 習(xi) ”二字見於(yu) 《論語》首篇記載的曾子語“傳(chuan) 不習(xi) 乎?”曾子反省自己,老師傳(chuan) 授的學業(ye) 是不是複習(xi) 了呢?朱子注:“傳(chuan) 謂受之於(yu) 師,習(xi) 謂熟之於(yu) 己。”《傳(chuan) 習(xi) 錄》由陽明門人徐愛、陸澄、薛侃、錢德洪等根據平時記錄輯成,分為(wei) 正文三卷、附錄一卷,被收入《王文成公全書(shu) 》中。其中卷上、卷下,均為(wei) 陽明答弟子問的語錄;卷中為(wei) 王陽明與(yu) 朋友論學的信劄(答顧東(dong) 橋、陸原靜、羅欽順等)。附錄一卷為(wei) 《朱子晚年定論》,這是王陽明搜集朱熹答人書(shu) 三十三則,以證明自己的觀點的一部作品。從(cong) 文獻版本學上來講,《傳(chuan) 習(xi) 錄》上中下三卷的形成,也是《傳(chuan) 習(xi) 錄》刊刻出版經過的體(ti) 現,這裏不能細講。
作為(wei) 陽明心學的最主要文獻,《傳(chuan) 習(xi) 錄》的影響非常大。從(cong) 時間上來說,四百年過去了,曆朝曆代的文人學者都是常讀常新;從(cong) 空間範圍上來講,《傳(chuan) 習(xi) 錄》傳(chuan) 播到了日本、朝鮮、歐洲、北美。本書(shu) 已經成為(wei) 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了解儒學的一把鑰匙,更成為(wei) 反照我們(men) 內(nei) 在心靈的一麵鏡子,幫無數的人挺立起人生價(jia) 值與(yu) 信念。所以清代大學者王士禎說:“王文成公為(wei) 明第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皆踞絕頂。”這絕不是過譽之辭!
當然,陽明著作不止《傳(chuan) 習(xi) 錄》一本,他的著作被編為(wei) 《王文成公全書(shu) 》,有三十八卷,《傳(chuan) 習(xi) 錄》隻占其中的三卷;後來編了《王陽明全集》,卷數就更多了,有五十四卷。
陽明著作最重要的還是《傳(chuan) 習(xi) 錄》。錢穆先生在論及國民必讀的國學書(shu) 目時,開了七本書(shu) ,分別是:《論語》《孟子》《老子》《莊子》《六祖壇經》《近思錄》和《傳(chuan) 習(xi) 錄》。前四本書(shu) 大家都很熟悉;《六祖壇經》是中國化佛教也就是禪宗的主要經典,記載了六祖惠能的思想;《近思錄》是南宋朱熹和呂祖謙合編的一本書(shu) ,是北宋周敦頤、二程和張載等四位理學家的語錄匯編,是理學的經典;與(yu) 《近思錄》相應,《傳(chuan) 習(xi) 錄》就是心學的經典。這七本書(shu) ,大家應該找來認真地讀一讀。以下第三部分專(zhuan) 講《傳(chuan) 習(xi) 錄》的思想內(nei) 容。
三、王陽明思想要旨
陽明一生的活動,實際上是圍繞講學和社會(hui) 教化為(wei) 中心而展開的。他每到一處,恢複社學,招攬本地青年,大興(xing) 講學之風。即使是在帶兵打仗的過程中,也與(yu) 自己的學生們(men) 講學不輟,吸引了當地士子平民都來聽,出現了觀者如堵的盛況,聽眾(zhong) 像圍牆一樣,密不透風。陽明講學究竟講些什麽(me) 內(nei) 容呢?或者說,陽明心學的思想要旨是什麽(me) 呢?實際上,就是我們(men) 前麵提到的“心即理”、“知行合一”和“致良知”。這三個(ge) 方麵緊密聯係在一起,構成了陽明心學的主要內(nei) 容。
1、“心即理”
陽明心學的根本觀點是“心即理”。在陽明之前,南宋有位大儒叫陸九淵(1139-1193年,字子靜,號象山),和朱子是同時代人,他主張“心即理”。因此人們(men) 常把陸、王並稱,將二人的學問合稱為(wei) 陸王心學。陸王心學和程朱理學構成了整個(ge) 宋明道學的兩(liang) 條主線。但是,陸九淵“心即理”的觀點,是他“因讀《孟子》而自得之”;而陽明的觀點,則是他在經曆了與(yu) 朱子學的長期對話和自己不斷的探索與(yu) 體(ti) 證後而得出的。與(yu) 陸九淵相比,陽明對“心即理”命題的內(nei) 涵的揭示和說明更為(wei) 具體(ti) 、深入和充實。
《傳(chuan) 習(xi) 錄》記載了陽明與(yu) 弟子徐愛對“心即理”命題的探討。意思是:父母身上並沒有蘊藏著孝的道理,君王身上也沒有蘊藏著忠的道理,同樣,朋友、老百姓身上也沒有蘊藏著信和仁的道理。一個(ge) 人要講究孝、忠、信、仁,總歸不是向別人身上去求。那麽(me) 這些道理都在哪裏呢?陽明認為(wei) ,就在你我和每一個(ge) 人的心中!我們(men) 的心本來就具有敬老孝親(qin) 、忠於(yu) 職守、言而有信、仁民愛物等道理,才能事父母以孝,事君王以忠,交友以信,治民以仁。這裏所說的心,不是一團血氣的心,而是哲學意義(yi) 上的“本心”。陽明是這樣定義(yi) 這個(ge) “心”的:
心之體(ti) ,性也。性即理也。天下寧有心外之性,寧有性外之理乎?寧有理外之心乎?
這個(ge) 心,就是天性,就是天理,就是天賦予人的善性。為(wei) 了和一般意義(yi) 上的心區別開來,我們(men) 稱這個(ge) 心為(wei) “本心”。既然心即是理,人可以在道德實踐中將心之理賦予行為(wei) 和事物,因此也就無需求理於(yu) 外,到外在的事物上去求一個(ge) 道理。所以本心就是一個(ge) ,在不同的情景下,發為(wei) 仁、孝、忠、信等道理;反過來說,這些道理不過是本心在發用流行中,所呈現出來的道德準則與(yu) 秩序。
陽明提出的“心即理”,有著極大的思想價(jia) 值。朱子認為(wei) “性”和“理”都是形而上的東(dong) 西,具體(ti) 的事物是形而下的,形而上的天理要依附形而下的事物而存在。所以他主張向外求理的修養(yang) 工夫,也就是繞開一步,通過形而下的東(dong) 西去求形而上的東(dong) 西。陽明“心即理”的觀點,則打通了作為(wei) 道德主體(ti) 的人和形而上的天理,以及形而下的萬(wan) 事萬(wan) 物之間的關(guan) 係。三者都統合在“本心”當中。因此他主張直截在本心上做工夫,去掉人欲之私,不斷彰顯本心所蘊藏的天理的光明。所以說“隻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他說:
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ti) 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yu) 事親(qin) 即事親(qin) 便是一物,意在於(yu) 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yu) 仁民愛物即仁民愛物便是一物,意在於(yu) 視聽言動即視聽言動便是一物。所以某說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
陽明所說的“物”,是與(yu) 心即理的“心”關(guan) 聯著的,“物之理”實際上也就是指“心之理”在物上的落實,也就是道德原理與(yu) 道德法則,而不是指客觀知識性的理。這些道德原理和法則,隻能來自於(yu) 繼承了天性、蘊含了天理的本心,而不在物的自身。心之理落實到事物上而得其宜,也就是恰好、剛剛好,這種情形就叫做“義(yi) ”。因此,求義(yi) 或者求理,就隻能在本心上求,而不能在外事外物上求。為(wei) 了避免將“義(yi) ”看成外在性,同時也為(wei) 了強調“義(yi) ”和“理”本於(yu) “吾心”,陽明采取了“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心外無義(yi) ,心外無善”這樣一種極為(wei) 強勢的表達方式。但是,“心外無物”的說法,很容易引起人們(men) 的質疑。《傳(chuan) 習(xi) 錄》中記載了一個(ge) “南鎮觀花”的故事:
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yu) 我心亦何相關(guan)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
友人的問題,正是針對陽明“心外無物”提出來的。按照心外無物的說法,外界事物是否獨立於(yu) 吾心、還有沒有客觀實在性呢?一直以來我們(men) 由此而對陽明心學有一些誤解。陽明的回答真的否認了事物的客觀實在性嗎?答案是否定的!我們(men) 看第一句,“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這個(ge) “寂”,意思是不彰顯,而不是不存在。否則“同歸於(yu) 寂”就成了花也不存在、心也不存在,哪個(ge) 主觀唯心主義(yi) 者會(hui) 說心不存在呢?所以他首先就承認了花的存在是客觀的。關(guan) 鍵是第二句,“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所謂“一時明白起來”,也就是有了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而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的賦予,則離不開“你來看”。你不來看,這個(ge) 花與(yu) 你的心無關(guan) ,也就無法“明白起來”,自然沒有意義(yi) 和價(jia) 值;與(yu) 此同時,你的心也不活動,沒有賦予任何東(dong) 西以意義(yi) 和價(jia) 值,這就叫“同歸於(yu) 寂”。隻有你來看,賦予花以意義(yi) 和價(jia) 值,此花顏色才“一時明白起來”,花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由觀看者的心來賦予,與(yu) 心不可分,所以“不在你心外”。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指出:“對於(yu) 沒有音樂(le) 感的耳朵說來,最美的音樂(le) 也毫無意義(yi) 。”這是說,對於(yu) 藝術的欣賞,隻對具有審美能力的主體(ti) 來說才有意義(yi) 。由此可以看出,陽明在講“心外無物”時,並不是針對外界事物是否獨立於(yu) “吾心”而存在這類問題而發的,而是與(yu) 他對“物”的特殊規定以及他的整個(ge) 思想係統密切關(guan) 聯著的。存在是客觀的,但存在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則由人來賦予。這才是陽明所講的“心外無物”的根本意義(yi) ,也是心學體(ti) 係中心物之間的根本關(guan) 係。
2、“知行合一”
前麵說到,陽明在龍場,先是悟通了“心即理”,隨後又悟通了“知行合一”。可以想見,“知行合一”與(yu) “心即理”之間,一定有很深的關(guan) 聯。陽明後來也明確說:“外心以求理,此知行所以二也。求理於(yu) 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教。”這表明“知行合一”是建立在“心即理”的思想基礎上的。所以,我們(men) 要聯係陽明“心即理”的思想,來分析和討論他的“知行合一”說。
從(cong) 《傳(chuan) 習(xi) 錄》看,陽明在論及知行關(guan) 係時,有一個(ge) 反複申明的觀點,叫做“知行本體(ti) ,原來如此”。他本人有時候又將“知行本體(ti) ”稱為(wei) “知行之體(ti) ”、“知行體(ti) 段”。究竟什麽(me) 是“知行本體(ti) ”呢?這四個(ge) 字包含了兩(liang) 層意思。第一層意思,如陽明所說:“知行如何分得開?此便是知行的本體(ti) 。”這裏的“本體(ti) ”,就是本來麵貌的意思,“知行本體(ti) ”也就是指知與(yu) 行互相聯係、互相包含、本來一體(ti) ;知行分離,也就背離了知行的本來意義(yi) 、違背了知行本體(ti) 。第二層意思,陽明又說:“‘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說;若是知行本體(ti) ,即是良知良能。”這裏的“知行本體(ti) ”,就是指良知良能。良知良能是孟子的說法,就是指無需經過後天的學習(xi) 、先天具有的道德認知和道德實踐能力,實際上也就是本心,就是“心即理”之心,或者叫“心之本體(ti) ”。二者相較,後一種“知行本體(ti) ”的涵義(yi) 無疑更為(wei) 根本。理解了“知行本體(ti) ”的兩(liang) 層含義(yi) 尤其是後一層含義(yi) 後,我們(men) 來看陽明關(guan) 於(yu) “知行合一”的論說:
《大學》指個(ge) 真知行與(yu) 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隻見那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後又立個(ge) 心去好。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隻聞那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了後別立個(ge) 心去惡。
知行之所以能夠合一,在於(yu) 人自身就有“知行本體(ti) ”。這個(ge) “知行本體(ti) ”,既是“心即理”之心,也是“良知良能”。一方麵,“心即理”表明此“知行本體(ti) ”自身即為(wei) 立法原則,賦予了事物以道德秩序與(yu) 準則,所以要認識這個(ge) 道理、要行這個(ge) 道理,無需“外心以求理”,隻需“求理於(yu) 吾心”,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知行統合於(yu) 人的本心。另一方麵,“良知良能”表明此“知行本體(ti) ”本身還是道德認知原則與(yu) 踐履原則,“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見到小孩子要掉進井裏了,人當下即起惻隱之心,當下即去援手相救,這就是“本心”的自然顯露和發用,就如同見漂亮的事物產(chan) 生傾(qing) 慕,聞到惡臭時自然感覺厭惡一樣,不需要參雜刻意的思索,也不需要在思索之後再有意識地采取某種行動,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知和行之間也沒有絲(si) 毫的間隔。這是道德的直覺、正義(yi) 的衝(chong) 動。正因為(wei) 人有這樣一個(ge) “心之理”的心、或者“良知良能”作為(wei) 人的知、行活動的根本依據,也就是“知行本體(ti) ”,所以陽明才說: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hui) 得時,隻說一個(ge) 知,已自有行在;隻說一個(ge) 行,已自有知在。
既然隻有“心即理”之心才是“知行本體(ti) ”,那麽(me) ,被物欲私欲所蒙蔽和隔斷的心當然不是“知行本體(ti) ”。所以陽明強調要“複那本體(ti) ”,不可使此本體(ti) “被私欲割斷”。也就是要擺脫物欲私欲的纏繞,收拾身心,發明“知行本體(ti) ”,才能真正做到知行合一。陽明說:
我今說個(ge) 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
凡是“知行本體(ti) ”所發出來知,則必能行,這就叫“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不善的念”不僅(jin) 不是“知行本體(ti) ”所發,反而遮蔽和隔斷了“知行本體(ti) ”,隻有將此不善的惡念徹底根除,才能“複那本體(ti) ”,使道德認知和道德行為(wei) 互相吻合,從(cong) 而做到真正的知行合一。這是知行合一的本體(ti) 論含義(yi) ,也是根本含義(yi) 。他深深體(ti) 會(hui) “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要防患於(yu) 未然,要從(cong) 人的一點惡念處入手,不使邪念進入現實經驗中為(wei) 非作歹。
陽明完全是從(cong) 道德出發來討論知行工夫的,故在他看來,知必須表現為(wei) 行,能知必然能行。知與(yu) 行相即不離,兩(liang) 者是同一工夫過程的不同方麵。他說:
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覺,便是冥行,便是‘學而不思則罔’,所以必須說個(ge) 知;知而不能真切篤實,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學則殆’,所以必須說個(ge) 行;元來隻是一個(ge) 工夫。
一般地來說,“明覺精察”是形容知的,“真切篤實”是形容行的,但陽明要求,人在知的過程中要抱有“真切篤實”的態度,在行的過程中要保持“明覺精察”,知不離行,行不離知,且知且行,即知即行,這樣的知才是真知,這樣的行才是真行。這是知行合一的工夫論含義(yi) 。我們(men) 今天講的“知行合一”,已不是道德範疇、意義(yi) 上的,而是社會(hui) 實踐意義(yi) 上的,這是我們(men) 與(yu) 王陽明的根本不同。
3、“致良知”
陽明在去世前曾說:“吾平生講學,隻是‘致良知’三字。”也就是說,“致良知”是陽明一生思想的總結。“良知”兩(liang) 個(ge) 字出自《孟子》:“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所謂良知,就是指人不依賴於(yu) 環境、教育而先天具有的道德意識和道德情感。愛親(qin) 敬長就是良知的最初的自然體(ti) 現。“致”字則出自《大學》“格物致知”。陽明創造性地將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結合起來,實現了心與(yu) 理、知與(yu) 行、道德修養(yang) 與(yu) 社會(hui) 實踐的融合為(wei) 一。
首先,在陽明那裏,良知是一個(ge) 貫通天人的概念。他說:“心之本體(ti) 即是性,性即是理。”大家知道,性是天性,理是天理,心之本體(ti) 是本心,也就是良知。三者之間是對等的關(guan) 係,所以宇宙間最根本的秩序也就是“天理”,天對人的本質性規定也就是“天性”,以及人的道德本質和主宰也就是“本心”,三者就完全貫通起來了,本心或良知於(yu) 是直接成為(wei) 天理的具體(ti) 表現和生發之源。
其次,陽明所講的良知,又指“隨時知是知非”的道德認知與(yu) 判斷能力,是一個(ge) 貫通體(ti) 用的概念。關(guan) 於(yu) 這一點,《傳(chuan) 習(xi) 錄》中有很多個(ge) 地方都有體(ti) 現:
良知隻是個(ge) 是非之心,是非隻是個(ge) 好惡,隻好惡就盡了是非,隻是非就盡了萬(wan) 事萬(wan) 變。
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
蓋良知隻是一個(ge) 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隻是一個(ge) 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ti) 。
在這些話裏麵,有著非常濃重的“知”的色彩。良知會(hui) 自動地呈現於(yu) 心並為(wei) 主體(ti) 所覺知,就是人的至善本性在是非知覺中的當下朗現。這種是非知覺裏麵,必然蘊含著應當如何的道德原則,以及道德選擇的方向。這個(ge) 原則就是天理,依據天理,進行道德判斷,甚至產(chan) 生意向性活動,就是道德實踐。能夠知善知惡的良知,既是至善本體(ti) ,又是至善本體(ti) 的功能和發用。所以說,良知的概念貫通了體(ti) 用兩(liang) 個(ge) 方麵。總之,陽明五十歲前後提倡的“致良知”之學,實際上是在早年“心即理”和“知行合一”的基礎上發展出來的,也蘊含了“心即理”和“知行合一”的主要理論內(nei) 容。
正是在兼具“心即理”和“知行合一”的基礎上,陽明將良知視作是天地之心、宇宙之心。良知賦予了天地鬼神萬(wan) 物以存在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是價(jia) 值意義(yi) 的創造本源和主宰力量,具有絕對性和根源性。人因為(wei) 有此良知,就可以和天地宇宙會(hui) 通,可以充當宇宙天地之心,從(cong) 而肩負起協理宇宙天地萬(wan) 物的責任。正因為(wei) 良知如此重要,所以陽明斷定:“‘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人教人第一義(yi) 。”
良知既是“性與(yu) 天理”,又是道德認知與(yu) 判斷。因此所謂“致良知”,也就包括兩(liang) 層意思:一是不斷地向至善的道德本體(ti) 的歸複,以達到極致;二是以道德認知和判斷為(wei) 依據,加以實行。在第一層意思上,“致良知”就是“致吾心之良知”。這個(ge) “致”字既作名詞,有極點、終極之意,又作動詞,有向極點運動之意。“致良知”就是使良知致其極,就是擴充良知本體(ti) 至其全體(ti) 呈露、充塞流行,“無有虧(kui) 缺障蔽”。陽明認為(wei) ,良知有本體(ti) ,有作用。孩提之愛敬是良知本體(ti) 的自然表現,但並非良知本體(ti) 的全體(ti) 。隻有將這些發見的良知進一步充擴至極,良知本體(ti) 才能全體(ti) 呈露。當然,人生中良知充擴至極的過程是無限的。
一方麵,良知本體(ti) 的至善性、絕對性和普遍性為(wei) 人們(men) 的道德踐履和成聖成賢的追求提供了內(nei) 在根據和根本保證。“人胸中各有個(ge) 聖人”、“人人皆可成堯舜”的道德洞見,能有效促使道德主體(ti) 挺立,激發道德理想追求。另一方麵,又要對良知本體(ti) 在現實環境中作用流行的相對性、具體(ti) 性以及致良知過程的無限性保持清醒認識,以防道德主體(ti) 的自我膨脹、猖狂及虛無。
致良知的第二層基本意思是“依良知而行”。“致”字在這裏相當於(yu) “行”字,致良知即“行良知”,即依良知而實行。陽明更為(wei) 強調這一麵,他說:
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隻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
良知知是知非,就是人的道德認知與(yu) 判斷,是行為(wei) 的準則。致良知就是“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即依照良知去行。也就是說,隻有按照良知指導而行才能稱為(wei) 致良知。良知是主宰,是準則。陽明的《詠良知詩》之一、三:
個(ge) 個(ge) 人心有仲尼,
自將聞見苦遮迷。
而今指與(yu) 真頭麵,
隻是良知更莫疑。
人人自有定盤針,
萬(wan) 化根源總在心。
卻笑從(cong) 前顛倒見,
枝枝葉葉外頭尋。
陽明喚醒我們(men) 的良知,讓我們(men) 不要“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er) 。”我們(men) 不是精神棄兒(er) ,一定要挺立內(nei) 在的良知,同時必須將良知之所知貫徹落實到日常的道德踐履中。正因為(wei) “良知”為(wei) 知,“致”則有力行之義(yi) ,所以陽明認為(wei) “致良知”,“即吾所謂知行合一”。這就體(ti) 現了陽明學說的前後一貫性。“致良知”說既簡易直接又內(nei) 涵豐(feng) 富,將陽明的整體(ti) 哲學思想完滿地表述出來了,標誌著陽明哲學建構的最終完成。
四、陽明學的影響與(yu) 現代意義(yi)
1、陽明學的影響
陽明學產(chan) 生以後,迅速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王門弟子分化成為(wei) 浙中學派、江右學派、泰州學派等,遍布中國十幾個(ge) 省。朝廷大臣、學者士大夫、販夫走卒當中,都有陽明學的信徒。尤其是在中下層民眾(zhong) 中具有極大的影響。因為(wei) 陽明學“致良知”“知行合一”等主張,擺脫了長期的文字訓練和經典閱讀,是一種簡單直截、當下即是的工夫,所以能夠引發中下層老百姓的極大興(xing) 趣,直接推動了儒學平民化運動,構成了對官學也就是朱子學的衝(chong) 擊,實際上起到了解放思想的作用。
但王學體(ti) 係中的內(nei) 在矛盾,也使得王學在曆史上由極盛而衰落。與(yu) 古今中外一切思想體(ti) 係一樣,王學體(ti) 係也有自身自我否定的因素。張祥浩先生認為(wei) ,身處武宗朝政治黑暗年代的王陽明倡導致良知教,意在從(cong) 士人內(nei) 心喚起維護仁義(yi) 道德的自覺性,因而屢屢強調良知即天理,即準則。這適應了特殊處境下的知識分子安身立命的精神需要,但這也包含著一種危機,即隻強調內(nei) 心的道德自覺,忽視了綱常倫(lun) 理的客觀準繩與(yu) 聖人言教的權威性。良知說有忽視客觀規範、標準,漠視溫凊定省諸禮法儀(yi) 節的傾(qing) 向,後來成為(wei) 不道德的人掩飾自己醜(chou) 行的借口。所以王門後學中有些人流於(yu) 狂禪,不務實事,無關(guan) 修養(yang) 。
另一方麵,陽明學對後世影響之深,再沒有其他學派可以與(yu) 之比肩。明亡以後,清代陽明學受到打壓,但被譽為(wei) “同治中興(xing) 名臣”的曾國藩,一生都崇拜陽明、效法陽明。進入近現代,陽明學作為(wei) 一種平民哲學,被當作反抗壓迫、爭(zheng) 取平等的思想武器,重新煥發出光彩。
著名哲學家賀麟先生,在1945年出版過一本《當代中國哲學》(今名《五十年來的中國哲學》),將清末以來的中國哲學發展動向,歸結為(wei) “由粗疏狂誕的陸、王之學,進而為(wei) 精密係統的陸、王之學”,“由反荀、反程朱的陸王之學,進而為(wei) 程、朱、陸、王得一貫通調解的理學或心學”。也就是說,當代中國哲學的發展,其實就是陸王心學尤其是陽明學的重光。這裏麵有一位熊十力,是現代新儒家的開山大師。最近我們(men) 受郭沫若紀念館委托,整理出一批熊十力致郭沫若的信劄。在1944年,熊、郭二位先生就圍繞陽明展開了大篇幅的討論。郭沫若繼承了陽明學的實行觀點,主張“事上磨練”;熊十力則說“事上磨練”固然不錯,但必須加上“保任良知”四個(ge) 字,叫做“保任良知,去向事上磨練”,方能無弊。今天看來,熊先生得到了陽明學的真髓。他自己也說,在他哲學體(ti) 係中,仁、誠、本心、本體(ti) 等範疇,就是陽明所講的良知。所以說,中國哲學尤其是儒學的現當代發展,與(yu) 陽明心學關(guan) 係極其密切。
賀麟還舉(ju) 出孫中山和蔣中正,為(wei) 陽明事功之學的當代繼承人。孫中山先生的“知難行易”學說,就是由陽明“知行合一”學說發展而來。蔣中正也信奉陽明學,並發展了孫先生的知行學說,所以到台灣後,他特意把台北市的草山改名為(wei) 陽明山。不止如此,毛澤東(dong) 青年時期的導師、後來的嶽父楊昌濟先生,也是陽明“知行合一”學說的忠實信徒,在他的影響下,毛澤東(dong) 認真閱讀了《王陽明全集》,做了很多筆記,還寫(xie) 了一篇《心之力》的文章,大致上就是按照陽明學的路子來闡述的,這篇文章獲得了楊昌濟先生的大加讚賞。在接受了馬克思主義(yi) 以後,毛澤東(dong) 特別強調人的主體(ti) 性和主觀能動性,也不能說沒有陽明學的影響。
1949年以後,大陸、台灣在不同的意識形態指導下,分別強調陽明學的某一個(ge) 方麵。大陸主要強調陽明學的平民化、批判性因素,所以泰州學派的王心齋、何心隱、李卓吾等人,獲得較多的重視。台灣地區除了在官方學術上宣傳(chuan) 孫、蔣學說外,民間學術也高揚中華文化意識,賡續陽明學,強調與(yu) 西方哲學對勘,與(yu) 現代科學、民主接榫。熊十力的學生、港台新儒家的旗幟性人物牟宗三、唐君毅,走的都是這條路子。牟宗三先生創立的“道德形上學”特別強調良知本體(ti) ,在繼承陽明心學主要內(nei) 容的同時,又通過批判陽明學,挺立了一個(ge) 具有現代意義(yi) 的理性道德主體(ti) 。唐君毅先生講生命的真實存在,講心通九境,也包含著對陽明“心外無物”思想的繼承。所以說,陽明學在民族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中華文化的主體(ti) 性重建過程中,都發揮了極大的作用。時至今日,陽明學在台灣仍是顯學,甚至還被用於(yu) 生命教育、哲學谘商、心理建設等諸多方麵,發揮實際功效。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台灣日據時期,有個(ge) 本土哲學家叫林茂生,他是台灣第一個(ge) 文學士,也是第一個(ge) 留美博士,曾任台灣大學哲學係教授,在台灣知識菁英中享有威望,二二八事變中,被國民黨(dang) 秘密殺害。所以現在很多強調台灣意識甚至是搞台獨的人,就以他為(wei) 起點講台灣哲學,以區別於(yu) 中國哲學。但有趣的是,林先生的主要哲學思想就是陽明學(他在帝大修的就是陽明學)。他的博士論文《日本統治下台灣的學校教育》,以反思日本在台的殖民地教育為(wei) 主題,其核心觀點之一,是“教育應從(cong) 個(ge) 人內(nei) 在去發展,而非強加於(yu) 外部的發展”。前一句話,是從(cong) 陽明人人有個(ge) 良知主宰而來的,後一句話,是從(cong) 陽明除去外在的遮蔽以致良知而來的。所以說,即使台灣哲學有其個(ge) 性,但仍以中國哲學為(wei) 其母體(ti) 。一些不負責任的政治人物操弄文化台獨,在中國文化與(yu) 台灣文化之間搞切割,但這種內(nei) 在聯係切得掉嗎?
陽明學不止是中國文化的無盡寶藏,而且流傳(chuan) 到日本、朝鮮,推進了他們(men) 的近代曆史進程。陽明四十二歲時,曾在浙江與(yu) 日本禪僧了庵桂悟會(hui) 晤。桂悟東(dong) 歸,日本始知有陽明學。明萬(wan) 曆年間,陽明著作就傳(chuan) 入了日本,被稱為(wei) 江戶儒學鼻祖的藤原惺窩就讀過《陽明文錄》。十六世紀中期,中江藤樹(1608年-1648年)最先在日本傳(chuan) 播陽明學,他被稱為(wei) 日本陽明學的“元祖”。中江藤樹之後,出現了三輪執齋(1669-1744年)、佐藤一齋(1772-1859年)、大鹽平八郎(1794-1837年)等陽明學大師。三輪最先注解了《傳(chuan) 習(xi) 錄》,這個(ge) 注解本甚至早於(yu) 中國本土。佐藤提出朱陸(王)會(hui) 同的理論,從(cong) 而使得日本陽明學成為(wei) 幕府之學,具有官方地位。大鹽則將張載太虛說與(yu) 陽明心學結合起來,發展了陽明學,他本人甚至在陽明學鼓舞下,領導了大阪農(nong) 民和都市貧民的起義(yi) ,雖因失敗而自殺,卻發出了倒幕運動的信號。稍後的維新誌士如梁川星岩(1789-1858年)、西鄉(xiang) 隆盛(1826-1877年)、吉田鬆陰(1830-1859年)等,都是陽明學的信徒。他們(men) 以陽明學為(wei) 團結下層武士、平民的紐帶和行為(wei) 動力,開展倒幕和維新運動。陽明心學深刻影響了明治維新,已經是國際學界的共識。岡(gang) 田武彥先生甚至認為(wei) ,中國陽明學在明亡以後,“遭到空前激烈的非難”;“然而在日本,陽明學則得到了徹底的發展”。
朝鮮半島大約在陽明逝世前後就已經了解了陽明學說,有“朝鮮朱子”之譽的李退溪(1502-1571年)甚至撰寫(xie) 了一部《傳(chuan) 習(xi) 錄論辨》,專(zhuan) 門駁斥陽明學說。退溪的巨大影響力,很大程度上阻礙了朝鮮陽明學的發展。但他本人卻有很明顯的心學傾(qing) 向,甚至提出了與(yu) 陽明學頗為(wei) 相通的“心即理”命題。17世紀,鄭霞穀(1649-1736年)潛心研究陽明學,開創了江華學派,一直流傳(chuan) 至今。同時,陽明學的實用因子也影響到作為(wei) 民族啟蒙思想前兆的實學派學者。實學思潮主要流派的重要學者,如李瀷(1579-1624年)、樸齊家(1750-1805年)、丁若鏞(1762-1836年),無不受陽明學之影響。朝鮮近代實學思潮代表學者樸殷植(1859-1925年),更是力圖通過陽明學實現“儒教求新”的目的,將當時流行的社會(hui) 進化論與(yu) 陽明學結合起來,開展了名為(wei) “大同教”的宗教運動。所以錢明認為(wei) ,“陽明學乃是朝鮮實學思潮產(chan) 生的重要哲學基礎”。
以上簡要地介紹了陽明學的東(dong) 亞(ya) 傳(chuan) 播情況,實際上也是為(wei) 了說明,陽明學絕不僅(jin) 僅(jin) 屬於(yu) 中國,也絕不僅(jin) 僅(jin) 屬於(yu) 古代,恰恰相反,他作為(wei) 東(dong) 亞(ya) 諸國共同的思想資源,在各國近代化進程中都發揮了重要作用。所以陳榮捷先生才這樣評價(jia) 王陽明及其著作:
有明王學展播全國,支配國人精神思想百有餘(yu) 年。其致良知與(yu) 知行合一之旨,至今仍為(wei) 我國哲學一擎天高峰,而四句之教,聚訟百載,火尚未闌。東(dong) 渡而異地開花,於(yu) 明治維新,給大生力。此強健思想之源泉,乃《傳(chuan) 習(xi) 錄》也。
2、陽明學的現代意義(yi)
陽明學的現代意義(yi) ,其實是由陽明學本身的特質決(jue) 定的。陽明學本身就是自由活潑、積極主動的,極具創造性。它的第一個(ge) 根本特點,就是強調人的道德主體(ti) 性,即道德自由。陽明學告訴我們(men) ,良知是心之本體(ti) ,知行的本體(ti) 。人是有良知的,人應該不斷地發明良知、實踐良知,振起人的精神生命。“致良知”是學問修養(yang) 的靈魂與(yu) 第一原則!他告訴了我們(men) 一條道德人格的上升通道,彰顯了人性本來的光輝,強調人性的光輝不僅(jin) 要照亮我們(men) 自身,甚至還要照亮他人。人不應該向下沉淪,不能為(wei) 物欲所遮蔽,不能陷入異化之中而否定自我的人性。這一點,可以喚醒現代人冷漠的、功利的、庸俗化的心靈,反抗當下社會(hui) 拜金主義(yi) 、享樂(le) 主義(yi) 、虛無主義(yi) ,拯救當下的生態危機、信仰危機、道德倫(lun) 理危機。
例如,王陽明對自然萬(wan) 物,包括草木、鳥獸(shou) 、山水、瓦石等,都有一種深厚的生命關(guan) 懷,強調“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他發揮孔子的“仁愛”與(yu) 孟子的“仁民愛物”思想,在他看來,不僅(jin) 是動植物,不僅(jin) 是自然之物,甚至人造之物(如瓦),因其源於(yu) 自然,又是人生存的不可或缺的物品,也都有生命,都有存在權利,都要顧惜。他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是一個(ge) 生命整體(ti) ,雖然人類必須取用動植物,但動植物仍有自身的價(jia) 值。儒家肯定天地萬(wan) 物皆有內(nei) 在價(jia) 值,要求一種普遍的道德關(guan) 懷。
王陽明的“致良知”,就是把“真誠惻怛”的仁愛之心發揮、擴充、實現出來,去應對萬(wan) 物,使萬(wan) 物各安其位,各遂其性。“致良知”包含著從(cong) 人性上反思自己,反思人的貪欲、占有欲及人對自然萬(wan) 物自身權利與(yu) 價(jia) 值的不尊重,以及由此而產(chan) 生的過度取用與(yu) 開發。
陽明學的第二個(ge) 特點,就是知行合一。“知”在這裏指良知,陽明強調真知真行。現在我們(men) 講儒學,經常會(hui) 遇到這樣的問題,有人說,你講得都非常好,但是我就是做不到。陽明學講的知行合一,就是針對這個(ge) 問題來的。做不到是因為(wei) 還沒能理會(hui) 得透,理會(hui) 透了自然做得到。陽明學告訴我們(men) ,要在日用倫(lun) 常之間,在禮樂(le) 刑政之間,將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發用出來,用來敬老愛親(qin) ,用來修身齊家,用來盡倫(lun) 盡職,為(wei) 政理事。做一分,就體(ti) 認一分良知,體(ti) 認一分良知,就要行一分這個(ge) 道理。這一點,可以賦予今人實踐道德、完善自我的勇氣。
陽明的親(qin) 身經曆也提醒我們(men) ,為(wei) 政之道在於(yu) 明德、親(qin) 民。陽明解釋“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時,特別強調在明明德的基礎上親(qin) 民。他首先是強調為(wei) 政者要修身以德,以仁德為(wei) 核心價(jia) 值,引領和實現政治的正義(yi) 。官德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職業(ye) 道德,更是人的良知在政府事業(ye) 上的直接運用。為(wei) 官不講官德,就是違背良知。進一步地來說,親(qin) 民就是要以民為(wei) 本,視百姓為(wei) 骨肉親(qin) 人,尊重民心民意,體(ti) 察民間疾苦。在具體(ti) 的政治實踐中,陽明以高超的政治智慧,將社會(hui) 教化、社會(hui) 治理以及具體(ti) 的行政手段結合起來,治理了很多難治之地,實現了民不駭政,四方鹹寧。陽明的為(wei) 官之道,對於(yu) 今天加強黨(dang) 員幹部修養(yang) ,化解社會(hui) 矛盾,轉變政府職能等,有借鑒意義(yi) 。
陽明是一位真正了不起的大師,《傳(chuan) 習(xi) 錄》是一本意涵及其豐(feng) 富的著作,陽明學是一個(ge) 博大精深的思想體(ti) 係。陽明及陽明心學,四百年來影響深遠,有著強烈的現實意義(yi) 。由於(yu) 時間關(guan) 係,我們(men) 今天隻能介紹一個(ge) 大概,起一個(ge) 拋磚引玉的作用。陽明的學貴自得,事上磨練,推崇《大學》古本,強調“誠意”的重要,都需我們(men) 琢磨。要想真正了解陽明,了解陽明學,最好的辦法,無過於(yu) 大家一起來讀陽明的書(shu) 。
王陽明著作:
1、《王陽明全集》,吳光等編校,上海古籍出版社或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
2、﹝美﹞陳榮捷:《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詳注集評》,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參考書(shu) :
1、張祥浩:《王守仁評傳(chuan) 》,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2、﹝日﹞岡(gang) 田武彥著,錢明審校,楊田等譯:《王陽明大傳(chuan) :知行合一的心學智慧》,重慶出版社2015年版。
3、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4、楊國榮:《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三聯書(shu) 店1997年版。
5、﹝美﹞杜維明:《青年王陽明:行動中的儒家思想》,三聯書(shu) 店2013年版。
6、﹝加﹞秦家懿:《王陽明》,三聯書(shu) 店2011年版。
7、錢穆:《陽明學述要》,九州出版社2010年版。
8、董平:《王陽明的生活世界》,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9、郭齊勇編著:《中國哲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10、郭齊勇:《熊十力哲學研究》,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注釋:
[1]本講稿借鑒了張祥浩:《王守仁評傳(chuan) 》,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日﹞岡(gang) 田武彥著,錢明審校,楊田等譯:《王陽明大傳(chuan) :知行合一的心學智慧》,重慶出版社2015年版。謹向以上兩(liang) 書(shu) 的作者、譯者致謝。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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