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海聲中萬(wan) 國商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宋：現代的拂曉時辰》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十七日戊戌

           耶穌2017年7月10日

1793年，清乾隆五十八年，八十三歲的乾隆在承德避暑山莊接見了一隊特殊的客人——“英夷”派來的馬戛爾尼使團。英王派遣使團不遠千裏前來大清國，不是為(wei) 了向乾隆祝壽，而是向清政府提出兩(liang) 國通商的要求。乾隆非常友好接待了使團，卻拒絕了英王的通商之請：“天朝物產(chan) 豐(feng) 盈，無所不有。原不籍外夷貨物以通有無。特因天朝所產(chan) 茶葉、磁器、絲(si) 斤，為(wei) 西洋各國及爾國必需之物，是以加恩體(ti) 恤，在澳門開設洋行，俾得日用有資，並沾餘(yu) 潤。”顢頇自大的清王朝自外於(yu) 世界大勢之外，給中國十九世紀的近代化轉型預定了悲愴的調子。

假如馬戛爾尼使團到訪的是大宋國，情況又會(hui) 如何呢？還是來看一個(ge) 事例：987年，北宋雍熙四年，宋太宗“譴內(nei) 侍八人齎敕書(shu) 金帛分四綱，各往海南諸蕃國勾招進奉，博買(mai) 香藥、犀牙、真珠、龍腦；每綱齎空名詔書(shu) ，於(yu) 所至處賜之”。十世紀的宋朝皇帝跟十八世紀的英王一樣，派遣特使分赴海外，招徠貿易。

南宋時，宋高宗也說，“市舶（海上貿易）之利頗助國用，宜循舊法，以招徠遠人，埠通貨賄。”跟諸邦展開海上貿易，乃是宋王朝的“舊法”。紹興(xing) 年間，有一位叫蒲亞(ya) 裏的阿拉伯商人娶了中國仕女為(wei) 妻，在廣州定居下來，高宗皇帝叫地方政府“勸誘亞(ya) 裏歸國”。是宋朝不歡迎阿拉伯商人嗎？不是的。而是因為(wei) ，蒲亞(ya) 裏在中國定居後便不再從(cong) 事外貿了，宋政府希望他回國去招攬蕃商，“往來於(yu) 運香貨”。當時的西歐在蠻族的統治下，退回到以物易物的自然經濟狀態，要不然，中英貿易難說不會(hui) 提前八百年展開。

這便是宋王朝對於(yu) 海外貿易的態度。整個(ge) 大宋國的海岸線，北至膠州灣，中經杭州灣和福州、漳州、泉州金三角，南至廣州灣，再到瓊州海峽，都對外開放，與(yu) 西洋南洋諸國發展商貿。宋政府在沿海大港口設“市舶司”（相當於(yu) 海關(guan) ），在小一些的港口設二級機構“市舶務”，負責管理外貿市場秩序和抽稅。市舶司每年從(cong) 海上貿易中抽稅近二百萬(wan) 貫（明代在“隆慶開關(guan) ”後，海關(guan) 抽解每年不過區區幾萬(wan) 兩(liang) 銀），進出口貿易總額在北宋末超過2300萬(wan) 貫，在南宋紹興(xing) 晚年接近3800萬(wan) 貫。

曆代中原王朝與(yu) 海外諸邦的貿易關(guan) 係，大體(ti) 上被納入兩(liang) 個(ge) 係統中——朝貢係統與(yu) 互市係統。朝貢是中原王朝安排天下秩序的機製，其中也包含了國際貿易的功能。從(cong) 本質上說，朝貢貿易是一種具有“雙重不平等”的商貿關(guan) 係：諸邦向天朝納貢，中國獲得四夷賓服、萬(wan) 國來朝的政治榮耀。這是政治上的不平等：天朝高於(yu) 諸邦。

經濟上的不平等則反過來：中原王朝給予諸邦的回賜，其價(jia) 值遠遠大於(yu) 朝廷收到的貢品，諸邦在政治象征意義(yi) 上表示臣服，但在經濟上則得到了巨大的實惠。換言之，朝貢貿易可以滿足中國王朝的政治虛榮心，而在經濟收益上則是得不償(chang) 失的，用蘇軾的話來說，“朝廷無絲(si) 毫之益，而遠人獲不貲之財”。

但這樣的朝貢格局在宋朝悄然發生了變化。宋政府對海外貿易采取了實用主義(yi) 的做法，嚴(yan) 格限製朝貢貿易，如宋高宗下令商船不得“擅載外國入貢者”，否則將處以“徒二年，財物沒官”的懲罰；宋孝宗也有回絕朝貢的詔令：“比年以來，累有外國入貢，太上皇帝衝(chong) 謙弗受，況朕涼菲，又何以堪？自今諸國有欲朝貢者，令所在州軍(jun) 以理諭遣，毋得以聞。”

顯然，如果海外諸國得以朝貢的名義(yi) 來華貿易，勢必會(hui) 衝(chong) 擊民間互市的貿易總量，進而影響到朝廷的抽稅。這是宋王朝不希望看到的。也因此，宋政府在限製朝貢貿易的同時，也積極鼓勵民間的海外貿易，海商隻要在政府機關(guan) 登記，領取“公憑”，便可以販運商貨出海。政府也鼓勵海商招徠蕃商來華貿易，“蕃商有願隨船來宋國者，聽從(cong) 便”。對在海外招商做出大貢獻的海商，宋政府還賜予官職。

在海外商貿的帶動下，沿海一帶出現了走私風氣——顯然，走私可以逃避宋政府的課稅。有大臣建議政府出台措施、嚴(yan) 厲取締走私。但朝廷考慮再三，還是默許走私活動的存在，因為(wei) 走私不過是沿海小商販的謀生之路，不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禁加打擊的話，可能會(hui) 損害整個(ge) 海上貿易的環境、挫傷(shang) 商人的積極性：“取私路販海者不過小商，以魚幹為(wei) 貨。其大商自蘇、杭取海路，順風至淮、楚間，物貨既豐(feng) ，收稅複數倍。若設法禁小商，則大商亦不行矣。”

而對危害海上貿易與(yu) 商人安全的海盜，宋政府則嚴(yan) 加打擊，為(wei) 此，政府在廣州、泉州等港口設立“望舶巡檢司”，在海麵上置寨兵護航。這應該是世界上最早的保護商貿的海上護衛隊吧。廣東(dong) 近海的溽洲島，便有寨兵哨望、守衛，商船每次行使到溽洲島附近的海域，“則相慶賀”。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這意味著安全了，因為(wei) 這時候“寨兵有酒肉之饋，並防護赴廣州”。每一年，當來華貿易的商船準備離港歸國時，宋朝的市舶司都會(hui) 撥一筆巨款（約三千貫），設宴相送，請他們(men) 明年繼續來華貿易。宴會(hui) 非常盛大，“番漢綱首（相當於(yu) 船長）、作頭、梢工人等，各令與(yu) 坐，無不得其歡心”。

如果說，唐詩中的“九天閶闔開宮殿，萬(wan) 國衣冠拜冕旒”，描述了大唐朝朝貢體(ti) 製下的榮耀，那麽(me) 宋詩中的“蒼官影裏三洲路，漲海聲中萬(wan) 國商”，則是表現了宋朝通商體(ti) 製下的繁華。我喜歡“萬(wan) 國商”，因為(wei) 它更有近代氣質。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