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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耀作者簡介:周景耀,男,西元1981年生,安徽潁上人,清華大學文學博士。現任職於(yu) 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中文係副教授。主要致力於(yu) 詩學、儒學與(yu) 跨文化研究。 |
原題:陳寅恪與(yu) 宋詩因緣考(下)
作者:周景耀
來源:本文發表於(yu) 《中國學術》(劉東(dong) 主編)2016年第36輯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初三日甲申
耶穌2017年6月26日
陳寅恪與(yu) 晚清宋詩派的聯係是一個(ge) 饒有趣味的話題,在目前的陳寅恪研究中對此話題的關(guan) 注尚不充分,本節擬對此進行討論,意圖經由對陳寅恪與(yu) 晚清宋詩派關(guan) 係的梳理,從(cong) 人事角度進一步認識其與(yu) 宋詩的聯係,並在此基礎上探究其與(yu) 宋詩派在詩學觀念上的承繼與(yu) 分殊。
晚清以來的宗宋詩派可分為(wei) 兩(liang) 期,前期的道鹹宋詩派和後期作為(wei) 同光體(ti) 的宋詩派,我們(men) 主要關(guan) 注後期宋詩派與(yu) 陳寅恪的關(guan) 係,這一時期的代表人物有陳三立、鄭孝胥、陳衍等人,其父陳三立是其中的靈魂人物。眾(zhong) 所周知,陳寅恪生在書(shu) 香世家,祖父陳寶箴主政湖南期間,一時開近代思想文化風氣之先,晚清民國間發生的諸多變革與(yu) 曆史事件都與(yu) 其家關(guan) 係密切,他曾自言曰:“清代季年,士大夫實有清流濁流之分。寅恪本人或以世交之誼,或以姻婭之親(qin) ,於(yu) 此清濁兩(liang) 黨(dang) ,皆有關(guan) 係,故能通知兩(liang) 黨(dang) 之情狀並其所以分合錯綜之原委。”[i]陳氏一門,可謂當時思想文化的中心之一,所往來者皆一時“名士學人高材碩彥”,“故義(yi) 寧陳氏一門,實握世運之樞軸,含時代之消息,而為(wei) 中國文化與(yu) 學術德教所托命者也”,陳寅恪以“元佑黨(dang) 家”之子,對此自然是幼承庭訓、濡染已久的,故其所學,實“成於(yu) 家學,淵孕有自”,[ii]後來“家世風習(xi) ”成為(wei) 他治學一大方向,正是從(cong) 他切身體(ti) 驗得來,他在《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寫(xie) 道:“夫士族之特點既在其門風之優(you) 美,不同於(yu) 凡庶,而優(you) 美之門風實基於(yu) 學業(ye) 之因襲。故士族家世相傳(chuan) 之學業(ye) 乃於(yu) 當時之政治社會(hui) 有極重要之影響。”[iii]這無疑是夫子自道。緣於(yu) 此,陳寅恪與(yu) 當時的思想潮流與(yu) 文化趣味有著十分深刻的精神聯係與(yu) 情感認同,在詩學觀念上亦不言自明,晚清的時代精神已經內(nei) 置於(yu) 他的精神世界,於(yu) 是有他那段常為(wei) 人提及的話:“寅恪平生為(wei) 不古不今之學,思想囿於(yu) 鹹豐(feng) 同治之世,議論近乎湘鄉(xiang) 南皮之間”。[iv]他亦曾對自己的弟子說:“其實我對晚清曆史還是熟習(xi) 的;不過我自己不能做這方麵的研究。認真做,就要動感情。那樣看問題就不客觀了,所以我不能做。”[v]他在精神深處對父、祖輩的思想文化趣味有著自覺的認同與(yu) 持守,並有意識承繼父、祖輩們(men) 文化選擇與(yu) 思想遺產(chan) ,並踐行於(yu) 自己的學術研究,他在《王靜安先生遺書(shu) 序》中寫(xie) 道:“自昔大師巨子,其關(guan) 係於(yu) 民族盛衰學術興(xing) 廢者,不僅(jin) 在能承續先哲將墜之業(ye) ,為(wei) 其托命之人,而尤在能開拓學術之區宇,補前修所未逮。故其著作可以轉移一時之風氣,而示來者以軌則也。”[vi]當然,他所言的並不隻是王國維,他所承續的“先哲將墜之業(ye) ”也並不隻是王國維的未竟之業(ye) ,“回思寒夜話昌明,相對南冠泣數行”者也就並不僅(jin) 是家國興(xing) 旺的慨歎,胡適說他有遺少味道,[vii]實在看的膚淺,他沒有意識到這背後匿藏著的文化敗毀的悲慟情懷。正是基於(yu) 對滋養(yang) 根柢的由世家熏染出來的文化趣味的堅持,他才會(hui) 在諸多方麵與(yu) 老輩在文化觀念構成潛在的一致性,詩學觀念上似亦如此。下麵我們(men) 就以陳寅恪《宋詩精華錄》的批注為(wei) 例具體(ti) 檢視其在詩學觀念上對宋詩派的“承續”。
陳衍(1856—1937)編選、點評的宋詩合集《宋詩精華錄》1937年出版,1938年再版,據張求會(hui) 介紹,陳寅恪手批的是1938年版本,批語共計19條,與(yu) 晚清宋詩派有聯係者凡五條,為(wei) 方便對這幾條批語有一個(ge) 整體(ti) 的觀感,依據張求會(hui) 整理的順序與(yu) 格式,[viii]全文錄如下:
第一條 原文(見卷首,頁一):
陳衍:敘
孟軻氏有言曰:“由湯至於(yu) 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又曰:“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詩•車攻》小序雲(yun) :宣王能“內(nei) 修政事,外攘夷狄,複文武之境土;修車馬,備器械,複會(hui) 諸侯於(yu) 東(dong) 都”。此言殷、周二代之中興(xing) 也。其事雖大,可以喻小。詩文之中興(xing) ,何莫不然?清袁簡齋,文人之善謔而甚辯者也。有數人論詩,分茅設蕝,爭(zheng) 唐、宋之正閏,質於(yu) 簡齋。簡齋笑曰:“吾惜李唐之功德,不逮姬周,國祚僅(jin) 三百年耳。不然,趙宋時代,猶是唐也。”由斯以談,唐諸大家,譬如殷之伊尹、仲虺、伊陟、巫鹹,周之周公、太公、召公、散宜生、南宮適;宋諸大家,譬如殷之甘盤、傅說,周之方叔、召虎、仲山甫、尹吉甫矣。然吾之選宋詩,抑有說焉。《虞書(shu) 》曰:“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倫(lun) 理也。孟子所謂“始條理”、“終條理”也。《虞書(shu) 》又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下管鞀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故《禮》曰:“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貴人聲也。”《詩》曰:“鞀鼓淵淵,噦噦管聲,既和且平,依我磬聲。”蓋聲音之道,由細而大,戛擊鳴球,所以作止樂(le) 。總言之也,合止柷敔,所以合樂(le) 止樂(le) 。終言之也,土木與(yu) 石,皆聲音之細者。若琴瑟、下管、鞀鼓、笙鏞,則絲(si) 竹金革,悠揚鏗鏘鞺鞳,皆聲音之由細而漸大也。《關(guan) 雎》之詩曰:“琴瑟友之”、“鍾鼓樂(le) 之”,《鹿鳴》之詩曰:“鼓瑟吹笙”、“吹笙鼓簧”,又曰:“鼓瑟鼓琴”,無用柷敔者,而合樂(le) 則不廢柷敔,故長篇詩歌,悠揚鏗鏘鞺鞳者固多,而不無沈鬱頓挫處,則土木之音也。然如近賢之祧唐宗宋,祈向徐仲車、薛浪語諸家,在八音率多土木,甚且有土木而無絲(si) 竹金革,焉得命為(wei) “律和聲、八音克諧”哉!故本鄙見以錄宋詩,竊謂宋詩精華乃在此而不在彼也。丁醜(chou) 初夏,石遺老人書(shu) 。
寅恪先生批語:
此數語有所指。其實近人學宋詩者,亦非如石遺所言,大抵近體(ti) 較佳,七律尤勝,烏(wu) 睹所謂“僅(jin) 有土木而無絲(si) 竹者”耶?石遺晚歲頗好與(yu) 流□爭(zheng) 名,遂作此無的放矢之語,殊乖事實也。
第五條 原文(見卷一,頁一三):
梅堯臣:悼亡三首
結發為(wei) 夫婦,於(yu) 今十七年。相看猶不足,何況是長捐?我鬢已多白,此身寧久全?終當與(yu) 同穴,未死淚漣漣。
【陳衍原評】與(yu) 放翁之“此身行作稽山土”皆從(cong) 《毛詩》來。
每出身如夢,逢人強意多。歸來仍寂寞,欲語向誰何?窗冷孤螢入,宵長一雁過。世間無最苦,精爽此消磨。
【陳衍原評】末韻即“荀奉倩神傷(shang) ”之意。
從(cong) 來有修短,豈敢問蒼天?見盡人間婦,無如美且賢。譬令愚者壽,何不假其年?忍此連城寶,沉埋向九泉。
【陳衍原評】情之所鍾,不免質言。雖過,當無傷(shang) 也。
案:潘安仁詩,以《悼亡三首》為(wei) 最。然除“望廬”二句、“流芳”二句、“長簟”二句外,無沈痛語。蓋熏心富貴,朝命刻不去懷,人品不可與(yu) 都官同日語也。
寅恪先生批語:
元微之(元稹)亦“薰心富貴”之人,其《遣愁懷三首》卻極沈痛。又,“高情自古《閒居賦》,誰信安仁拜路塵”,不知石遺老人將何以釋元裕之之疑?
石遺老人之最賞此數詩,殆有所感。昔沈乙廠謂“石遺《蕭閒堂詩》,可作倫(lun) 理教科書(shu) 讀” 亦極盡賛美之詞矣。
第七條 原文(見卷二,頁六):
王安石:六言絕句二首
柳葉鳴蜩綠暗,荷花落日紅酣。三十六陂春水,白頭相見江南。
二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東(dong) 西。今日重來白首,欲尋舊跡都迷。
【陳衍原評】絕代銷魂,荊公詩當以此二首壓卷。東(dong) 坡見之曰:“此老,野狐精也。”遂和之。又句雲(yun) :“崇桃兮炫晝,積李兮縞夜。”寫(xie) 桃李得未曾有。餘(yu) 嚐言“荊公詩有《世說》所稱謝征西之妖冶”,沈子培極以為(wei) 然。荊公功名士,胸中未能免俗,然饒有山林氣。相業(ye) 不得意,或亦氣機相感邪!
寅恪先生批語:
三十年前,寅曾見鄭海藏誦此詩,嘆賞不已。石遺此評,亦當日所謂“同光體(ti) ”詩人之公論也。荊公斷不可謂之“俗人”,若以其曾作宰相,遂謂爲“未能免俗”,作此論者真可謂俗矣!
第十條 原文(見卷二,頁二三):
黃庭堅:醇道得蛤蜊,複索舜泉。舜泉已酌盡,官醞不堪,不敢送
青州從(cong) 事難再得,牆底數樽猶未眠。商略督郵風味惡,不堪持到蛤蜊前。
【陳衍原評】古者送人物,必以一物居前。弦高以牛十二犒師,先以乘韋是也。末句謂酒惡不堪送,否則“前”字趁韻矣。世有以趁韻藉口於(yu) 山穀者,真令人齒冷也。
寅恪先生批語:
《石遺先生談藝錄》謂:“鄭海藏詩,一篇中隻有一二佳句,餘(yu) 皆趁韻。”疑“世有以趁韻藉口於(yu) 山穀”之語即指海藏言也。
第十五條 原文(見卷三,頁一三):
周必大:臘旦大雪,運使何同叔送羊羔酒,拙詩為(wei) 謝
未雪冰廚己擊鮮,雪中從(cong) 事到君前。淺斟未辦銷金帳,快泄聊憑藥玉船。醉夢免教園踏菜,富兒(er) 休詫饌羅膻。爛頭自合侯關(guan) 內(nei) ,何必移封向酒泉?
【陳衍原評】益公詩喜次韻,喜用典,蓋達官之好吟詠者。
寅恪先生批語:
此語殆因張廣雅或樊樊山而發。其實達官作詩不必“喜用典”,尤不必“喜次韻”也。
下麵就上述幾條批語進行分析,先看“敘”。陳衍在“敘”中主要談了兩(liang) 方麵的問題,其一,關(guan) 於(yu) 中國詩史上唐宋詩之爭(zheng) 的問題,陳衍在“敘”中並沒有如以往論者那般分茅設蕝,爭(zheng) 唐宋之正閏,其意見較為(wei) 通達,認為(wei) 二者各存特色,如程千帆在《讀<宋詩精華錄>》中所言:“老人之意,於(yu) 唐宋分疆,未加抑揚,實持平之論”。[ix]其二,由對何謂宋詩精華的認識,來反思近代的詩風問題,陳衍編選宋詩的主要意圖即在於(yu) 此,下麵擬就此問題略加申述。陳衍自陳他以“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為(wei) 選詩宗旨,入選之詩多為(wei) 聲律和諧的五、七言的近體(ti) 詩,因在他看來“長篇詩歌,悠揚鏗鏘鞺鞳者固多,而不無沈鬱頓挫處,則土木之音也”,土木之音是指“聲音之細者”,因宋詩長篇喜以議論入詩,“夫議論則不免於(yu) 委曲,委曲則不免於(yu) 冗長。長則非律絕所任,此所以逮宋而古詩愈多也。其極至句讀不葺,而文采之妙無征;節奏不均,而聲調之美遂閟”,[x]故陳衍認為(wei) 宋詩精華,乃在律絕而不在長篇也。非獨如此,注重聲律、音節的和諧一直是其品評詩歌的主要標準,他認為(wei) “詩不能不言音節”,[xi]在《詩學概要·總論》中亦強調詩文之工不工,表現之一在於(yu) 是否“可誦可讀”。[xii]陳以音律論詩,實別有用意,即其所言:“然如近賢之祧唐宗宋,祈向徐仲車、薛浪語諸家,在八音率多土木,甚且有土木而無絲(si) 竹金革,焉得命為(wei) ‘律和聲、八音克諧’哉!”亦即“今人工詩者不少,而七古音節不合者頗多”。這一詩學現象在他看來“至顯而至要”,但“對友朋所作,有時不便明言”, [xiii]隻能宛轉勸誡,其以所選宋詩之精華為(wei) 模範,一矯近賢“八音率多土木”之弊的用意便不言而喻。[xiv]此論基於(yu) 其對清道光以來詩風的判斷與(yu) 反思。陳衍認為(wei) :“前清詩學,道光以來一大轉捩。略分兩(liang) 派:一派為(wei) 清蒼幽峭。……此一派近日以鄭海藏為(wei) 魁壘。……其一派生澀奧衍。……近日沈乙庵、陳散原實其流派。而散原奇字,乙庵益以僻典,又少異焉,其全詩亦不盡然。”[xv]此兩(liang) 派一以鄭孝胥為(wei) 代表,一以沈曾植、陳三立為(wei) 代表,他們(men) 所代表的詩風為(wei) 晚清詩壇之主流,影響所及,彼時詩人殆無出此兩(liang) 派者,當然存在逸出此兩(liang) 派的詩人,此就犖犖大者而言,故不深究。那麽(me) ,陳衍傾(qing) 向於(yu) 哪一派詩風呢?或者他不甚欣賞哪一派詩風呢?知其所不喜者,便知“近賢”“音節不合”之弊屬於(yu) 哪一派詩風。陳衍在《石遺室詩話》中有一則與(yu) “敘”論近賢之蔽相同的詩話,其曰:
餘(yu) 舊論伯嚴(yan) 詩避俗避熟,力求生澀,而佳語仍在文從(cong) 字順處。世人隻知以生澀為(wei) 學山穀,不知山穀仍槎椏,並不生澀也。伯嚴(yan) 生澀處與(yu) 薛士龍季宣乃絕相似,無人知者。嚐持浪語詩示人,以證此說,無不謂然。[xvi]
由此可知陳衍“敘”中所指近賢“八音率多土木”之音的弊端實出於(yu) 陳三立一派,尤以陳三立為(wei) 主。既然他視生澀為(wei) 弊,也便不在欣賞和廣為(wei) 宣揚之列,由此亦可知其傾(qing) 向於(yu) 以鄭孝胥為(wei) 代表的“清蒼幽峭”一派,殆無疑議。在其所撰《石遺室詩話》中,這種傾(qing) 向有極為(wei) 明顯的體(ti) 現,即入詩話的詩多為(wei) “清蒼幽峭”一派,鄭孝胥及其詩尤多被提及;相反“生澀奧衍”一派極少入選,提及沈增植、陳三立及其詩之處者很少,以至引起二人不滿,責其“近來詩話不甚譽其詩”。[xvii]陳衍通過他人之詩道出“不譽其詩”的理由,[xviii]原因不難想見,就在於(yu) 其過求“避俗避熟”的效果,所謂“《散原精舍詩》,專(zhuan) 事生澀,蓋欲免俗免熟,其用心苦矣”,[xix]這種做法,若求之太過則不可避免的導致聲律“生澀”的不可讀,此即所謂“土木之音”者也。他曾批評指散原詩音調不高:“所謂高調者,音調響亮之謂也。如杜之‘風急天高’是矣。《散原精舍詩》,則正與(yu) 此相反”。[xx]錢仲聯在《夢苕庵詩話》中亦雲(yun) :“時賢散原,從(cong) 山穀入,而不為(wei) 山穀門戶所限,固是健者。然恨其音調多啞,時人大抵犯此病。”[xxi]陳衍在與(yu) 錢鍾書(shu) 對談的《石語》中直言,“陳散原詩,予所不喜”,因陳詩不容易使人“讀得、懂得”,故他認為(wei) 陳詩“數十年後恐鮮過問者”,並指出在這是其過求“避俗避熟”的結果,所謂“言草木不曰柳暗花明,而曰花高柳大;言鳥不言紫燕黃鶯,而曰烏(wu) 鴉鴟梟;言獸(shou) 切忌虎豹熊羆,並馬牛亦說不得,隻好請教犬豕耳。”[xxii]可以說對以陳三立為(wei) 代表的“生澀”詩風的批評與(yu) 糾偏,代表了當時詩壇,乃至思想文化界的某種共識,甚至成為(wei) 新文學革命舊文學的靶點之一。陳寅恪在批語中指出的“石遺晚歲頗好與(yu) 流□爭(zheng) 名,遂作此無的放矢之語,殊乖事實也”,如果我們(men) 聯係到陳衍對當時詩壇整體(ti) 狀況的分析,及其詩學趣味的指向,或許陳衍所言並非“無的放矢之語”,故其與(yu) 同輩人爭(zheng) 名或在其次,對此姑且不論。由陳寅恪的這條批語,可見他並未能全然洞悉陳衍編選《精華錄》的用心與(yu) 詩學宗旨,隻將注意力集中於(yu) 陳衍有與(yu) 同輩人爭(zheng) 勝方麵,沒有看到陳衍糾偏詩風的努力。上文已指出,陳衍選宋詩的標準之一是“律和聲、八音克諧”,即不選“土木之音”的詩,而以“絲(si) 竹金革”之詩為(wei) 主,他即以這樣的宋詩選本矯“近賢”之弊,對此陳寅恪並不是很清楚。
陳衍在《精華錄》裏選了蘇轍的《與(yu) 兄子瞻會(hui) 宿二首》:
逍遙堂後千章木,長送中宵風雨聲。誤喜對床尋舊約,不知飄泊在彭城。
秋來官閣涼如水,別後山公醉似泥。困臥紙窗呼不起,風吹鬆竹雨淒淒。
隻選蘇轍的兩(liang) 首絕句,這引起陳寅恪的不滿,他批注道:
同叔佳詩頗多,何以僅(jin) 錄此二絕?殆即就《東(dong) 坡詩注》隨鈔二首耶?若果如此,殊可謂草率矣![xxiii]
又如第十四條批語,陳衍認為(wei) 孔平仲詩“學盧仝體(ti) ,而去其鉤棘字句”,陳寅恪則認為(wei) 孔平仲的那首詩“似非學其詩體(ti) ”,因詩中“思想與(yu) 玉川(筆者注:盧仝,號玉川)不類”。[xxiv]與(yu) 此相類的有第十二、第十八、十九等條的批語,在第十二條批語中,陳衍認為(wei) 黃庭堅《書(shu) 磨崖碑》一詩“音節甚佳,而議論未是”,陳寅恪卻認為(wei) “此詩議論甚是”,且揣測陳衍亦因“議論不合”而不選李清照的《浯溪碑詩》,他認為(wei) 這是陳衍的一個(ge) “誤解”,[xxv]批語的第十九條亦複如是。[xxvi]在第十八條批語中,陳衍認為(wei) 劉克莊的詩“律句多太對”,陳寅恪則認為(wei) “律句太對並不足為(wei) 病,惟視兩(liang) 聯之思想及意境如何耳”。[xxvii]二人評詩的側(ce) 重點顯然有所不同。我們(men) 知道,陳衍在“敘”中已明言,宋詩之精華在近體(ti) 律絕,故書(shu) 中所選以以近體(ti) 詩為(wei) 主,而所選之詩,無論古體(ti) 、近體(ti) 大體(ti) 以聲律和諧、清脆者為(wei) 主,這樣的例子在《精華錄》中比比皆是,陳衍在對一些詩的評語中也體(ti) 現了這一選詩選擇。如(1)評王安石《元豐(feng) 行示德逢》雲(yun) :“音節極高亢”;(2)評王安石《書(shu) 任村馬輔》雲(yun) :“並無深意,音節獨絕”;(3)評蘇軾《和鮮於(yu) 子駿鄆州新堂月夜二首》雲(yun) :“短篇五古,非坡公所長,清脆而已”; (4)評黃庭堅《予既作竹枝詞夜宿歌羅驛夢李白相見於(yu) 山間曰於(yu) 往謫夜郎於(yu) 此聞杜鵑作竹枝詞三疊世傳(chuan) 之不予細憶集中無有請三誦乃得之》雲(yun) :“音節極佳。先生所謂可以弦歌者,此其選矣”;(5)評黃庭堅《書(shu) 磨崖碑後》雲(yun) :“此首音節甚佳,而議論未是”;(6)評葉紹翁《等謝屐亭贈謝行之》雲(yun) :“晚宋詩人,工古體(ti) 者不多,此篇其最響亮者”。[xxviii]由以上評語,可印證陳衍是遵循“敘”中所言注重音節的選詩宗旨進行選詩的。從(cong) (2)、(5)評語不難想見,陳衍在選詩時更看重“音節”,至於(yu) 寅恪所言詩之“思想及意境”則居其次。由(3)、(6)兩(liang) 則評語可見,即便陳氏選古體(ti) 詩,亦以音節為(wei) 取舍標準。是故,陳氏隻選蘇轍兩(liang) 首詩,道理或正在於(yu) 此,且所選蘇轍二詩大體(ti) 屬於(yu) 符合音節和諧這一標準,不能以“草率”視之。換言之,陳寅恪的這個(ge) 疑惑,是否意味著他在詩歌的藝術層麵對陳衍所推崇的詩學旨趣不認同?假使如此,我們(men) 不禁要問,陳寅恪反過來對“生澀奧衍”的詩風是認同的嗎?他認為(wei) 近人近體(ti) 詩有不乏“絲(si) 竹”之音者所指為(wei) 誰?
我們(men) 再折回去看上麵的幾條批語,三條裏麵有兩(liang) 條涉及同一個(ge) 人,可見他對此人是極為(wei) 關(guan) 注的,這個(ge) 人是鄭海藏,即鄭孝胥(1870—1937)。這兩(liang) 條關(guan) 於(yu) 鄭孝胥的批語,一條涉及人事,陳寅恪自陳三十年前見過鄭孝胥;另一條涉及對鄭孝胥詩的認識,認為(wei) 陳衍所言“世有趁韻籍口於(yu) 山穀者”是指鄭孝胥。雖然依據現有的材料,上述兩(liang) 條批語中涉及的內(nei) 容很難被確證下來,但有一點是顯然存在的事實:即陳寅恪對鄭孝胥其人其詩是有所了解的,也就是說,對由鄭孝胥代表的晚清詩風陳寅恪並不陌生,甚至頗為(wei) 熟悉。那麽(me) ,陳對此詩風的態度是怎樣的?吳宓提供了一條關(guan) 鍵性的材料,他在讀《海藏樓詩》所作的讀書(shu) 筆記中指出:
昔在美國1919年陳寅恪自言:在中國近世詩人中,最佩愛蘇堪之詩,以其意思明顯,句句可譯成英文或其他外文也。後來宓多讀各家之詩,以其真摯明顯(即清切)為(wei) 標準,乃深是寅恪此言。[xxix]
鄭孝胥在為(wei) 一九一0年出版的《散原精舍詩》所作序言中言及“清切”的詩學宗旨:
往有钜公與(yu) 餘(yu) 談詩,務以清切為(wei) 主,於(yu) 當世詩流,每有張茂先我所不解之喻,其說甚正。然餘(yu) 竊疑詩之為(wei) 道,殆有未能以清切限之者。世事萬(wan) 變紛擾於(yu) 外,心緒百態,沸騰於(yu) 內(nei) ,宮商不調而不能已於(yu) 聲,吐屬不巧而不能已於(yu) 辭。若是者,吾固知其有乖於(yu) 清也。思之來也無端,則斷如複斷、亂(luan) 如複亂(luan) 者,惡能使之盡合?興(xing) 之發也匪定則倏忽無見、惝怳無聞者,惡能責以有說若是者?吾固之其不期於(yu) 切也。並世而有此作,吾安得謂之非真詩也哉?[xxx]
為(wei) 詩之道,雖有不以清切限之者,但就鄭氏本人而言,其所宗者顯然是“清切”的為(wei) 詩之道,並認為(wei) 散原詩與(yu) 此道有違。這則短序雖意在為(wei) 散原“開脫”,事實上更應看作是對陳三立詩較為(wei) 委婉的批評,胡適即認為(wei) 鄭孝胥在這篇序中“雖然表麵上是替江西詩派辯護,其實是指江西詩派的短處。他自己的詩並不實行這個(ge) ‘不清不切’的主張”。[xxxi]鄭孝胥在和樊增祥(1864—1931)的詩中再次論及此事,針對散原詩之“宮商不調”、“吐屬不巧”的短處,婉勸樊氏勿染此習(xi) ,詩雲(yun) :“嚐序伯嚴(yan) (引者注:陳三立,字伯嚴(yan) )詩,持論闢清切。自嫌誤後生,流浪或失實。君詩妙易解,經史氣四溢。詩中見其人,風趣乃雋絕。淺語莫非深,天壤在豪末。何須填難字,苦作酸生活?會(hui) 心可忘言,即此意已達。”[xxxii]恐以“清切”論詩,會(hui) 貽誤“後生”的話,終是謙辭,其意更在對“何須填難字,苦作酸生活”的不滿。後來陳、鄭二人對談,鄭直言道:“餘(yu) 語伯嚴(yan) ,以吾儕(chai) 身世讀古人詩,恨其不愜,惟少陵差沈著。然如元裕之‘血肉正應皇極數,衣冠不及廣明年’,亦頗透切。故今日作詩不透切者盡可不作,若用事敷衍,殊不足觀矣。”[xxxiii]這未嚐不是對序中所言“其不期於(yu) 切”的直接批評。鄭孝胥所言之“清切”,實本於(yu) 張之洞,即序中之“钜公”。[xxxiv]那麽(me) ,“清切”如何理解呢?張之洞對此有界定,論及作“時文”和“作試律詩”,張認為(wei) 應遵循四條原則。
關(guan) 於(yu) 作“時文”:
宜清(書(shu) 理透徹,明白曉暢)、真(有意義(yi) ,不剿襲)、雅(有書(shu) 卷,無鄙語;有先正氣息,無油腔濫調)、正(不俶詭,不纖佻,無偏鋒,無奇格)。[xxxv]
關(guan) 於(yu) 作試律詩:
宜工(不率)、切(不泛)、莊(不佻)、雅(不腐)。[xxxvi]
“清”意為(wei) “書(shu) 理透徹,明白曉暢”;“切”意為(wei) “不泛”、真切穩妥;合為(wei) 一處,“清切”意為(wei) 透徹明白、真切穩妥。此亦為(wei) 上文吳宓所言之“真摯明顯”,陳寅恪認為(wei) 鄭孝胥詩符合這個(ge) 標準,故深為(wei) “佩愛”,由此可證,他對生澀詩風並不認同,而偏向於(yu) “清切”一路,這與(yu) 其喜歡元、白詩似宜應作如是觀,那麽(me) ,他認為(wei) 的近人之詩不乏“絲(si) 竹”者,至少不應將鄭孝胥的詩排除在外。以此論之,他與(yu) 陳衍對晚清宋詩派的批評與(yu) 認可事實上具有一致性,他們(men) 所認同乃至“佩愛”的大抵是導源於(yu) 張之洞、至鄭孝胥而風氣大昌的“清切”的詩學趣味。雖然陳寅恪不喜詩之生澀難讀,但並不意味著他對陳三立的詩學理念全不認同,他“佩愛”海藏詩不假,但在其靈魂深處,他真正認可與(yu) 追隨的會(hui) 不會(hui) 可能是陳三立提倡的詩學觀念?通過陳寅恪的日常生活與(yu) 詩學實踐能否印證這個(ge) 判斷?下麵不妨就此略作闡發。
陳衍指出陳三立論詩最“惡俗惡熟,嚐評某也紗帽氣,某也館閣氣”,[xxxvii]亦雲(yun) “伯嚴(yan) 詩,避熟避俗,力求生澀”,其詩學宗趣與(yu) 黃庭堅之“無一字無來處”、“點鐵成金”、“奪胎換骨”等詩學主張不無承繼關(guan) 係,此不贅論。而以這種詩學觀念為(wei) 標的,難免在詩歌中造成艱澀難懂的藝術效果。這種藝術效果的形成,除了其自覺的藝術追求外,應還有其他原因,若考慮到其身份、立場與(yu) 情感等因素,或許有助於(yu) 深化我們(men) 對他如此選擇的認識。或如鄭孝胥在為(wei) 其詩所作序中所說的那樣,在“世事萬(wan) 變紛擾於(yu) 外”的時刻,置身文化與(yu) 政治變局中心的詩人,其心緒自是百轉千回,沸騰於(yu) 內(nei) 而形於(yu) 言,或會(hui) 出現“宮商不調而不能已於(yu) 聲,吐屬不巧而不能已於(yu) 辭”的現象。在興(xing) 亡遺恨、文化飄零的曆史狀況下,作為(wei) 特殊身份的政治與(yu) 文化雙重遺民的陳三立其情緒之起伏是可想而知的,正如陳寅恪在《王觀堂挽詞並序》中所言:“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wei) 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出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受其之苦痛亦愈甚”。[xxxviii]此苦痛鬱結難舒,無由出之,即便訴諸於(yu) 詩,實難以常語出之,也就難作響亮高調、情感暢達之詩,惟以苦澀隱晦之語表達方合其意,“其用心苦矣”,[xxxix]非不能為(wei) “清切”之語也。因此,若求之其處境,不以詩藝論,則其作為(wei) 文化遺民在詩所體(ti) 現出的苦澀是十分明顯和濃重的,故其詩給人以不清不切的藝術感受自有其合情合理之處,就此而論,鄭氏之序可謂是知人論世之言。鄭孝胥在1922年版的《散原精舍詩集》的序中進一步申論此序之意,鄭氏認為(wei) ,散原詩“體(ti) 《春秋》之微旨”,不可以尋常眼光視之,並樂(le) 見世人“議散原之詩非詩而類於(yu) 《春秋》”,[xl]意謂散原詩具有以詩存史的價(jia) 值,其對散原詩的見識較之陳衍顯然深入一層,進而言之,這何嚐不是其自期之論,亦未嚐不是對整個(ge) 遺民詩人群體(ti) 而發。這些在陳寅恪那裏有著十分鮮明的承續,無論是父輩信守的文化觀念,還是他們(men) 在曆史鼎革之際的情感與(yu) 立場的指向,都能在陳寅恪那裏找到回應。
陳寅恪對其父倡導的“避俗避熟”之論心領神會(hui) (這裏需要說明的是“避俗避熟”的做法不一定會(hui) 導致“生澀奧衍”的閱讀效果,“生澀奧衍”隻是“避俗避熟”致使的藝術效果之一,所以陳寅恪對“避俗避熟”的認同與(yu) 其喜歡“清切”之詩並無必然的矛盾,因前者是一種詩學理念,後者是一種藝術效果,遵循前者,是可以通向後者的)。陳寅恪曾與(yu) 人論雅俗問題,他認為(wei) “太熟套的東(dong) 西最容易變俗,簡單說就是‘熟就是俗’”。[xli]可見其不尋常態,不同流俗,與(yu) 散原之論若合符節。抑更有可論者是其具體(ti) 的詩學實踐,觀其詩,可謂是字字藏謎,句句用典,今典與(yu) 古典並陳,非常自覺地踐行了“避俗避熟”的詩學主張,讀者若不熟悉詩中的“今典”與(yu) “古典”,很難進入其詩歌的意義(yi) 世界,晦澀難懂較之其父有過之而無不及,晚年詩尤甚。正如餘(yu) 英時所言:“陳先生晚年詩文埋藏了一套獨特的暗碼係統”,“隱語”和“暗碼”隨處可見,既有古典,又含“今情”,“極盡深曲複雜之能事”。[xlii]這似乎體(ti) 現出陳寅恪詩學上的矛盾性,他一方麵流露出對“清切”詩風的欣賞,另一方麵他的詩歌卻極為(wei) 鮮明的體(ti) 現出晦澀難懂的特點,並不以創作“清切”之詩為(wei) 主要的藝術目的。他選擇這樣做是原因的,晚清以來曆史語境的轉換致使其家門遭受重大挫折,以及其後的曆史敘述對其所持之思想文化觀念與(yu) 獨立精神自由意誌所造成的壓抑,置身是非難辨的時代,使其不能秉筆直書(shu) ,隻有“避俗避熟”,曲筆諷詠,以至晦澀難懂,也是情理中事。他顯然有意在以詩存史,故其詩“處處散發著詩史的光輝”,[xliii]亦可謂是《春秋》之作,這一點正與(yu) 散原詩一脈相承。抑更有可論者,這些詩作背後流露出的是家國興(xing) 亡之慨與(yu) 對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的認同的持守,非僅(jin) 是一己之遭遇的記錄而已,此與(yu) 散原詩中情緒殆無二致。這體(ti) 現出的不僅(jin) 是詩學理念上對父輩的認同與(yu) 承續,更將已經融於(yu) 血肉的文化傳(chuan) 統堅持下來。不期然,再次成為(wei) 新的政治秩序與(yu) 政治文化下的“文化遺民”,因此,在他詩歌中體(ti) 現出的“避熟避俗”的詩學宗趣,對他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
以上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略述陳寅恪與(yu) 宋詩之因緣關(guan) 係,此兩(liang) 端由遠及近的影響著陳寅恪的詩學趣味與(yu) 文化選擇。事實上,由宋至清,遠近相通,無論詩學觀念還是文化觀念,後者與(yu) 前者在邏輯上具有潛在的一致性和承繼性。是故,陳寅恪與(yu) 宋詩的第一層麵的實際接觸,與(yu) 其和晚清宋詩派的第二層麵人事聯係,宋詩的鋪墊與(yu) 導引是不能忽視的因緣之一,而由此形成陳寅恪對晚清宋詩派的文化取向與(yu) 詩學趣味的認同,成為(wei) 其終生的依恃,融入血脈,共生共死。正因有如此此深切的體(ti) 驗,他才會(hui) 對宋代文化的作出高於(yu) 其他朝代的評價(jia) ,1919年留美時即言:“宋、元之學問、文藝均大盛。”這一說法後來進一步發展,1943年在給鄧廣銘《宋史職官誌考證》一書(shu) 所作序中認為(wei) :“華夏民族之文化,曆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yu) 趙宋之世。”[xliv]若以為(wei) ,陳寅恪因此就一意“守舊”,堅執傳(chuan) 統的文化與(yu) 詩學觀念毫無變化,似也不符實情,置身中外文化碰撞的曆史語境下,且深諳域外思想文化觀念的陳寅恪,當其再回頭瞻望其相與(yu) 頗深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所思所為(wei) ,自應有所不同,固然他對父輩們(men) 的詩學觀念與(yu) 文化選擇有承繼之處,但是不是也有他自己的思考與(yu) 發展?也就是說,其詩學觀念與(yu) 文化宗趣是不是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是如何體(ti) 現出來的呢?這些問題擬另撰文論述。
注釋:
[i]陳寅恪:《寒柳堂記夢未定稿》,《寒柳堂集》,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第187頁。
[ii]吳宓:《吳宓詩話》,商務印書(shu) 館,2005年版,第291頁。
[iii]陳寅恪:《隋唐製度淵源略論稿·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第260頁。
[iv]陳寅恪:《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第285頁。
[v]張傑、楊燕麗(li) 選編:《追憶陳寅恪》,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第258頁。
[vi]《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第247頁。
[vii] 周一良:《畢竟是書(shu) 生》,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162頁。
[viii]張求會(hui) :《陳寅恪手書(shu) <宋詩精華錄>批語輯注》,見《陳寅恪叢(cong) 考》。
[ix]程千帆:《古詩考索·唐代進士行卷與(yu) 文學》,武漢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57頁。
[x]程千帆:《古詩考索·唐代進士行卷與(yu) 文學》,第359頁。
[xi]陳衍:《石遺室詩話》,《民國詩話叢(cong) 編》(一),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2年版,第679頁。
[xii]錢仲聯編校:《陳衍詩論合集》(下冊(ce) ),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028頁。
[xiii]陳衍:《石遺室詩話》,第583頁。
[xiv]程千帆:《古詩考索·唐代進士行卷與(yu) 文學》,第359頁。朱自清:《什麽(me) 是宋詩的精華》,《朱自清全集》(第三卷),江蘇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18頁。
[xv]陳衍:《石遺室詩話》,第47—48頁。
[xvi]同上,第204頁。
[xvii]同上,第353頁。
[xviii]聊舉(ju) 幾例,以示說明。如論及劉仲英,陳衍認為(wei) 其“近破詩窮,所作多似散原,讀之不歡”(《詩話》,第461頁)。又如他認為(wei) 俊生詩“過求生澀”,隻選“不生澀者”錄入(《詩話》,第405頁)。細察可知,陳衍在詩話裏錄入的沈、陳二人的詩亦多為(wei) 不生澀者,且沈詩多於(yu) 陳詩(可參見《詩話》,第18—21、204、282、354—355等頁)。
[xix]陳衍詩論合集》(上),第1020頁。
[xx]陳衍詩論合集》(上),第1019頁。此言本自鄭孝胥,陳衍在《海藏樓詩序》中曾言鄭孝胥以“高調”論詩:“君又言律詩要能作高調,不可常作可也。老杜‘風急天高’一首,全首高調。”(鄭孝胥:《海藏樓詩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3頁)此亦不妨視為(wei) 陳在詩學觀念上受鄭影響之一例。
[xxi]錢仲聯:《夢苕庵詩話》,《民國詩話叢(cong) 編》(六),第251頁。
[xxii]《陳石遺集》(下),第2182頁。
[xxiii]《陳寅恪叢(cong) 考》,第215—216頁。
[xxiv]同上,第221頁。
[xxv]同上,第218頁。
[xxvi]同上,第226—227頁。
[xxvii]同上,第224頁。
[xxviii]見陳衍編:《宋詩精華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40頁、42頁、54頁、83頁、87頁、168頁。
[xxix] 吳宓:《吳宓詩話》,商務印書(shu) 館,2005年版,第301—302頁。
[xxx]陳三立:《散原精舍詩文集》(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1216頁。
[xxxi]胡適:《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胡適文存》(二),黃山書(shu) 社,1996年版,第208頁。
[xxxii]《石遺室詩話》,第135—136頁。
[xxxiii]《鄭孝胥日記》(第三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3年版,第1403—1404頁。
[xxxiv]“廣雅相國見詩體(ti) 稍近僻澀者,則歸諸江西詩派,實不十分當意者也。蘇堪序伯嚴(yan) 詩,言‘往有钜公,與(yu) 餘(yu) 談詩,務以清切為(wei) 主,於(yu) 當世詩流,每有張茂先我所不解之喻’。钜公,廣雅也。其於(yu) 伯嚴(yan) 、子培及門人袁爽秋昶,皆在所不解之列。”(《石遺室詩話》,第156頁)
[xxxv]《輶軒語》,苑書(shu) 義(yi) 等主編:《張之洞全集》(第十二冊(ce) ),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9799頁。
[xxxvi]同上,第9803頁。
[xxxvii]《石遺室詩話》,第27頁。
[xxxviii]陳寅恪:《詩集》,第12頁。
[xxxix]《陳衍詩論合集》(上),第1020頁。
[xl]鄭孝胥:《散原詩集序》,《散原精舍詩文集》(下),第1217頁。
[xli]楊步偉(wei) 、趙元任:《憶寅恪》,見張傑、楊燕麗(li) 選編:《追憶陳寅恪》,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第22頁。
[xlii]餘(yu) 英時:《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第164—165頁。
[xliii]黃裳:《寒柳堂詩》,《來燕榭文存》,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9年版,第263頁。
[xliv]陳寅恪:《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第277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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