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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耀作者簡介:周景耀,男,西元1981年生,安徽潁上人,清華大學文學博士。現任職於(yu) 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中文係副教授。主要致力於(yu) 詩學、儒學與(yu) 跨文化研究。 |
原題:陳寅恪與(yu) 宋詩因緣考(上)
作者:周景耀
來源:本文發表於(yu) 《中國學術》(劉東(dong) 主編)2016年第36輯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初三日甲申
耶穌2017年6月26日
一直以來,對陳寅恪的研究或集中於(yu) 史學領域,或以之為(wei) 曆史研究對象,少見對其詩學的研究,偶有所論,多集中於(yu) 唐詩或明、清詩,因有《元白詩箋證稿》與(yu) 《柳如是別傳(chuan) 》,從(cong) 這些較為(wei) 係統、充分的著述中可一窺其詩學態度,但論者多傾(qing) 向於(yu) 以詩論史,陳寅恪之詩學主張匿而不彰,至今未見有關(guan) 其詩學的專(zhuan) 題性研究,至於(yu) 其與(yu) 宋詩的關(guan) 係,更是付諸闕如。成長於(yu) 宋詩(學)氣氛濃鬱的晚清,陳寅恪受到宋詩(學)沾溉自在情理之中,雖然他關(guan) 於(yu) 宋詩的著述不多,卻並非隻字未提,從(cong) 其著述可見,他對宋詩是相當熟悉的。尤其是2006年張求會(hui) 整理的陳寅恪手批《宋詩精華錄》的發表,[i]為(wei) 我們(men) 更為(wei) 直接的了解陳寅恪與(yu) 宋詩的關(guan) 係提供了可能,雖批注隻有十幾條,但蘊藏著豐(feng) 富的學術信息,“由此深挖細鑿,或闡釋寅恪先生詩史互證、古今雜糅之要義(yi) ,或推動近代詩學研究之深入”。[ii]此論確是,籍此批注,既可考見陳寅恪詩史互證之要義(yi) ,也有助於(yu) 闡發其與(yu) 宋詩之淵源關(guan) 係。尚可論者,非止涉及陳寅恪與(yu) 宋詩關(guan) 係之一端,亦可經此探視其一貫之詩學觀念,及其對傳(chuan) 統詩史關(guan) 係的重構。已見之論述,鮮有關(guan) 於(yu) 陳寅恪詩學觀念的論述,涉及其與(yu) 宋詩之關(guan) 係者,更是少見,故由《宋詩精華錄》的批注,此二端皆可發覆,僅(jin) 此即已為(wei) 陳寅恪研究添一層次。
蔣天樞在《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中說:“先生不特為(wei) 大史學家,舊體(ti) 詩亦卓然大家。先生詩出入唐宋,寄托遙深。尤其於(yu) 宋詩致力甚久。家學固如是也。常教人讀宋詩以藥庸俗之病,其旨可見。”[iii]陳寅恪所教之人為(wei) 吳宓,他1928年在《雨生落花詩評》中勸告吳宓:“大約作詩能免滑最難。若矯此病,宋人詩不可不留意。因宋人學唐,與(yu) 吾人學昔人詩,均同一經驗,故有可取法之處。”[iv]這兩(liang) 段話至少透露出兩(liang) 方麵的信息,一方麵,陳寅恪浸染宋詩甚深;另一方麵,陳寅恪對宋詩的認識與(yu) 感受直接源自其家學,宋詩在其家學中的位置,某種意義(yi) 上是晚清詩學趣味與(yu) 文化趨向的體(ti) 現。我們(men) 將從(cong) 這兩(liang) 個(ge) 方麵討論陳寅恪與(yu) 宋詩的因緣及其詩學觀念的源承與(yu) 樣態。
第一方麵主要從(cong) 陳寅恪著述中查其與(yu) 宋詩的關(guan) 聯。俞大維在陳寅恪逝世後撰文《談陳寅恪先生》述其學術淵源,關(guan) 於(yu) 集部之學,他說:“詩,寅恪佩服陶、杜,他雖好李白及李義(yi) 山詩,但不認為(wei) 是上品。如果寅恪先生重寫(xie) ‘詩品’,太白與(yu) 義(yi) 山詩,恐怕被列為(wei) 二等了。他特別喜好貧民化的詩,故推崇白香山。”[v]俞氏所言,固然不虛,但範圍過於(yu) 集中唐詩,無意中忽視了陳“致力甚久”的宋詩。事實上,陳寅恪非但浸染唐詩甚深,且更為(wei) 著意追摹宋詩,他在教學、研究與(yu) 創作等方麵均與(yu) 宋詩有密切聯係。唐詩和宋詩是陳寅恪授課的一部分,1936—1937年度在清華大學中文係的學程一覽上,他計劃開設“文學專(zhuan) 家研究”課,並附學程說明:“取專(zhuan) 家中之足以表一時文學或獨創一格者,加以研究與(yu) 批評。”“文學專(zhuan) 家”有:1、曹植,2、阮籍,3、陶潛,4、謝靈運,5、鮑照,6、庾信,7、王維,8、李白,9、韓愈,10、劉禹錫、元稹、白居易,11、李賀,12、李商隱,13、歐陽修,14、蘇軾,15、黃庭堅,16、陸遊,17、楊萬(wan) 裏,18、周邦彥,19、辛棄疾,20、薑夔,21、吳文英。[vi]這份課表不僅(jin) 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份陳寅恪在詩歌方麵的閱讀與(yu) 接受的清單,也為(wei) 我們(men) 探究其與(yu) 中國詩歌之淵源關(guan) 係提供了線索,當然,他與(yu) 宋詩的關(guan) 係及其對宋詩的關(guan) 注亦可由此略見大概。如該課程涉及“文學專(zhuan) 家”共二十三人,共設21個(ge) 專(zhuan) 題,魏晉占六人,設六個(ge) 專(zhuan) 題,宋代占九人,設九個(ge) 專(zhuan) 題,唐代八人,設六個(ge) 專(zhuan) 題,劉禹錫、元稹、白居易並為(wei) 一個(ge) 專(zhuan) 題,[vii]以此觀之,陳寅恪對宋代詩人的關(guan) 注程度是高於(yu) 魏晉與(yu) 唐代詩人的。但課表上所列專(zhuan) 家並未全部付諸講壇,據聽過陳寅恪課的卞僧慧記錄,1936年秋他在清華大學中文係“專(zhuan) 家研究”的係列項目下,開設過“歐陽修”研究的課程,大概陳寅恪關(guan) 於(yu) 宋人研究的專(zhuan) 題課,隻有歐陽修一人。該課的要旨為(wei) :
中國文化史,在秦以後,六朝與(yu) 趙宋為(wei) 兩(liang) 個(ge) 興(xing) 隆時代,至今尚未超越宋代。本課程就歐陽修以講宋學。所謂宋學,非與(yu) 漢學相對之宋學,乃廣義(yi) 之宋學,包括詩文、史學、理學、經學、思想等等。所講不專(zhuan) 重詞章,要講全部宋學與(yu) 今日之關(guan) 係,而所據以發表意見之材料,不能不有所限製,故開本課,實為(wei) 研究宋史第一步。[viii]
他要求學生以歐氏的《五代史記》及其全集為(wei) 基礎對歐陽修進行研究,不是為(wei) 研究“五代史”之史事,而是為(wei) 研究宋代“這一大文學家、政治家、大學者對當時形勢之認識、言論和行動。亦涉及他周圍重要人物之言行”,[ix]課畢撰成《五代史記注》,惜抗戰中毀於(yu) 戰火。[x]除教學上和宋詩有關(guan) 之外,早在1930年他曾有過“江西詩派研究”的計劃。[xi]被陳寅恪列為(wei) 專(zhuan) 題性宋詩研究的材料就筆者所見僅(jin) 此幾條,較之其唐詩的教學與(yu) 研究,宋詩是有些遜色的,這或許是研究者忽視其與(yu) 宋詩關(guan) 係的原因之一,但由上麵的課表可見,他對宋詩的關(guan) 注程度絲(si) 毫不亞(ya) 於(yu) 唐詩,隻是沒有專(zhuan) 題性的著述麵世而已。事實上,宋詩在其著述中常被提及,如在陳寅恪的詩歌作品中,我們(men) 發現他與(yu) 宋詩的聯係有著極為(wei) 密切與(yu) 具體(ti) 的展現。
2001年由北京三聯書(shu) 店出版的陳寅恪《詩集》約收陳詩二百九十餘(yu) 題,三百四十餘(yu) 首詩,若將胡文輝在《陳寅恪詩箋釋》一書(shu) 所輯“佚詩詩題”算上,則陳詩總量當在三百五十餘(yu) 題,近四百餘(yu) 首詩。僅(jin) 從(cong) 這些已出版的詩來看,陳詩與(yu) 唐宋詩淵源頗深,與(yu) 宋詩的聯係多於(yu) 唐詩,其詩典出、句出宋詩者很多,涉及宋代的詩人、詞人也高於(yu) 唐代,而前文所說課表上的宋代“文學專(zhuan) 家”在其詩歌中全部出現。以胡文輝《陳寅恪詩箋釋》所示,陳詩中涉及的宋代詩人、詞人約二十四人,排在前三位的是蘇軾、陸遊、陳與(yu) 義(yi) 和黃庭堅,他們(men) 或他們(men) 的詩句在陳詩中出現的頻率較高,蘇軾約六十次,[xii]陸遊約十六次,[xiii]陳與(yu) 義(yi) 約七次,[xiv]黃庭堅約四次。[xv]涉及的詩人還有歐陽修、陳師道、朱熹、王安石、楊萬(wan) 裏、汪藻等,詞人有晏幾道、薑夔、秦觀、柳永、吳文英、溫庭筠等,由此可見陳寅恪對宋代文學的熟悉程度,尤其是宋詩,但這些在目前的陳寅恪研究中顯然沒有得到充分的關(guan) 注,即便是在陳詩中出現頻率頗高的蘇軾,學界至今卻未見關(guan) 於(yu) 陳寅恪與(yu) 蘇軾的專(zhuan) 題性研究,更遑論陳寅恪與(yu) 歐陽修、陳與(yu) 義(yi) 、黃庭堅、陸遊、薑夔等人詩學聯係的研究了。而發掘上述諸人與(yu) 陳寅恪的學術關(guan) 聯,在發前人未發之覆之際,無疑會(hui) 加深我們(men) 對陳寅恪學術思想的認識。下麵我們(men) 就以蘇軾為(wei) 例,希望以一斑窺全貌,呈現宋詩在陳寅恪學術與(yu) 生命中的位置。
陳寅恪在詩中對蘇軾的關(guan) 注以1947年為(wei) 界可分兩(liang) 個(ge) 階段,也可分為(wei) 南遷前和南遷後。1947年以前多化用蘇詩詩句或典故,值得注意的是1919年《無題》詩寫(xie) 梅花化用蘇軾寫(xie) 梅花詩句;[xvi]1936所作《吳氏園海棠二首》(其二)“酒醒黃州雪作塵”句,化用蘇軾海棠詩《寓居定慧院之東(dong) ,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士人不知貴也》末句“明朝酒醒還獨來,雪落紛紛那忍觸”,[xvii]1945年《乙酉春病目,不能出戶。室內(nei) 案頭有瓶供海棠折枝,忽憶舊居燕郊清華園寓廬手植海棠感賦》亦是。化用蘇軾寫(xie) 花的詩句,並非無意為(wei) 之,而是借由蘇詩表現一種傷(shang) 春的情緒,進而言之,這種落花傷(shang) 春的意象,多見於(yu) 晚清民初諸家作品,在胡文輝看來,這不僅(jin) 是“古典文學傷(shang) 春傳(chuan) 統的延伸,亦帶有指喻中國及其傳(chuan) 統文化春事闌珊之意”,[xviii]這也一直是陳寅恪詩裏乃至其他著述中流露出的主要意緒。1947年以後,陳詩中化用蘇詩詩句的情況依然存在,且數量有所增加,更出現了多首次韻東(dong) 坡詩的情形,這是之前不曾出現的現象,這顯然表明南遷後陳寅恪對蘇軾關(guan) 注程度的加深。從(cong) 1947年開始,直至其去世,幾乎每一年陳寅恪都有次韻東(dong) 坡詩,共16首,其中一首題存詩佚,這些詩是:《丁亥元夕用東(dong) 坡韻》(1947)、[xix]《戊子元夕放焰火呼鄰舍兒(er) 童聚觀用東(dong) 坡韻作詩紀之》(1948)、[xx]《己醜(chou) 清明日作用東(dong) 坡韻》(1949)、[xxi]《庚寅元夕用東(dong) 坡韻》(1950)、[xxii]《辛卯廣州元夕用東(dong) 坡韻》(1951)、[xxiii]《廣州癸巳元夕用東(dong) 坡韻》(1953)、[xxiv]題存詩佚《戊戌元夕作用東(dong) 坡韻李薑詞意》(1958)、[xxv]《壬寅元夕作用東(dong) 坡二月三日點燈會(hui) 客韻》(1962)、《壬寅元夕後七日二客過談因有所感遂再次東(dong) 坡前韻》(1962)、[xxvi]《癸卯元夕作用東(dong) 坡韻》(1963)、[xxvii]《甲辰元夕作次東(dong) 坡韻並序》(1964) [xxviii]《乙巳元夕次東(dong) 坡韻》(1965)、《乙巳元夕倒次東(dong) 坡韻》(1965)、《乙巳清明日作次東(dong) 坡韻》(1965)、[xxix]《丙午元夕立春作仍次東(dong) 坡韻》(1966)、《丙午清明次東(dong) 坡韻》(1966)。[xxx]東(dong) 坡原詩是:《二月三日點燈會(hui) 客》和《海南人不作寒食,而以上巳上塚(zhong) ,予攜一瓢酒尋諸生,皆出矣,獨老秀才在,因與(yu) 飲至醉,符蓋儋人之安貧守靜者也》。蘇軾曾貶謫嶺南,因此陳寅恪的次韻東(dong) 坡詩,更能體(ti) 現出他在精神層麵對東(dong) 坡的認同,將東(dong) 坡作為(wei) 其精神的支持與(yu) 心靈的同伴不言而喻,就像東(dong) 坡貶謫時所作“和陶詩”一樣,東(dong) 坡以陶淵明為(wei) 精神支持的做法,正是陳寅恪次韻東(dong) 坡詩的背後意味,所謂“從(cong) 今飽吃南州飯,穩和陶詩晝閉門”,[xxxi]顯是以東(dong) 坡自擬。東(dong) 坡詩作於(yu) 元夕和清明兩(liang) 節日,寅恪次韻詩亦是,其中元夕詩十四首,清明詩兩(liang) 首,所表現者多為(wei) 遊離於(yu) 意識形態之外的“流人”( 1951年《辛卯廣州元夕用東(dong) 坡韻》)眷念“舊節”(1950年《庚寅元夕用東(dong) 坡韻》)的情緒,“別有宣和遺老恨”[xxxii]的遺民之感無處不在,眼見得樓塌去,史書(shu) 成灰,而無挽回之力,隻餘(yu) 魂斷南國,夢回西陵古渡而已(1966年《丙午清明次東(dong) 坡韻》),徒落得“眼枯無淚濺花開”(1949年《己醜(chou) 清明日作用東(dong) 坡韻》),傷(shang) 毀之情氤氳滿紙。這些詩裏多是“憔悴”與(yu) 不安,多聞身世飄萍之言,故常使之夢回舊時節物,真如東(dong) 坡所言:“蠶市光陰非故國,馬行燈火記當年”[xxxiii]。因懷東(dong) 坡似的故園之思,故有“猶存先祖玄貂臘,不倒今宵綠螘船”的堅持,無論“魚龍”如何“喧海國”(1966年《丙午元夕立春作仍次東(dong) 坡韻》),在他眼裏終逃不過“羅浮夢破”的結局。他所堅持者,更是對蘊含在舊時節物中的思想文化的認同,其中就有從(cong) 父輩那裏承繼的對宋詩(宋學)的認同,這或是他為(wei) 何如此關(guan) 注蘇軾的原因。關(guan) 於(yu) 陳寅恪與(yu) 父輩在詩學的聯係問題,下文詳論,此不贅述。
細加排查,會(hui) 發現這些次韻詩集中作於(yu) 1947年—1953年、1962年—1966年兩(liang) 個(ge) 時間段,1954年—1961年間目前見到的隻有1958年一首次韻東(dong) 坡詩,好像在這個(ge) 時間段內(nei) ,陳寅恪不再關(guan) 注蘇軾,如果這個(ge) 認識成立,那麽(me) ,南遷之後陳對蘇的關(guan) 注程度加深的判斷就需再商榷。事實上,在此期間,雖稀見陳次韻東(dong) 坡詩,卻不能表明陳對蘇失去興(xing) 趣,相反陳對蘇的興(xing) 趣與(yu) 精神上的認同是以另外的方式表現出來的。我們(men) 知道,整個(ge) 1950年代陳寅恪都在燃脂暝寫(xie) 《柳如是別傳(chuan) 》,他對蘇軾的關(guan) 注與(yu) 認識便體(ti) 現在這部書(shu) 裏。《柳如是別傳(chuan) 》問世以來,研究者多以曆史的視角考索書(shu) 中暗含的時代鼎革之際的“孤懷遺恨”,[xxxiv]對該書(shu) “亦文亦史”[xxxv]的“文”的一麵則關(guan) 注不夠。若以“文”論,我們(men) 發現陳寅恪在《柳》中對“文”表現出極大的興(xing) 趣,整部書(shu) 幾乎都是圍繞著錢謙益、柳如是二人的詩詞進行論說的,以及由對二人詩詞源承與(yu) 特質的燭微索隱,不僅(jin) 可見他們(men) 所持有的詩學觀念之所是,亦經此以管窺天,可見晚明清初之際詩學觀念與(yu) 思想文化觀念的變動與(yu) 遷移,這種變動與(yu) 遷移與(yu) 宋詩(宋學)息息相關(guan) ,這體(ti) 現在陳寅恪對錢、柳與(yu) 宋詩的關(guan) 係論述上。通過陳寅恪的論述,可查錢、柳二人與(yu) 宋詩淵源頗深,此淵源之一便是東(dong) 坡。《柳》中提及東(dong) 坡的地方就有七十餘(yu) 處,可以說,在他們(men) 的文學世界中,蘇軾占據著不可或缺的地位。在《柳》中陳主要是從(cong) 以下幾個(ge) 方麵揭櫫東(dong) 坡與(yu) 錢、柳二人的文學聯係的。首先,錢、柳詩詞典出東(dong) 坡者,這一點在《柳》中體(ti) 現的最為(wei) 明豁。聊示幾例,以概其餘(yu) 。他認為(wei) 錢氏“為(wei) 文賦詩,韓杜之外,兼崇歐蘇”,故錢詩“自必與(yu) 東(dong) 坡詩集有密切關(guan) 係”,[xxxvi]其中以錢《半塘雪詩》詩與(yu) 東(dong) 坡雪詩之關(guan) 聯考索詳盡,[xxxvii]如其所言,牧齋“受之於(yu) 子瞻雪詩尤所用心”。[xxxviii]柳如是詩、詞典出蘇軾者亦不缺,尤以寒柳詞與(yu) 東(dong) 坡詩之關(guan) 係發覆甚詳,[xxxix]柳對東(dong) 坡《朝雲(yun) 詩》亦“尤所專(zhuan) 注”[xl],陳寅恪認為(wei) 柳如是對東(dong) 坡詩、詞已達到“熟玩”的程度,[xli]有如此認識,自能說明陳寅恪對東(dong) 坡為(wei) 代表的宋詩即或未至“熟玩”境界,亦不能不以“熟悉”視之也。其次,陳寅恪在《柳》中對錢、柳所和的東(dong) 坡詩進行了梳理與(yu) 論述,指出部分和詩化用東(dong) 坡原詩詩句或詩意的情況,如《和東(dong) 坡西台詩韻》。[xlii]其三,對錢、柳詩學觀念的論斷,尤其對柳如是詩學觀念的轉變用墨頗多,而柳之轉變的關(guan) 鍵在陳寅恪看來和蘇軾關(guan) 係密切,在《柳》中陳寅恪勾勒了柳如是對東(dong) 坡詩的接受過程,亦即對宋詩的接受過程。陳寅恪認為(wei) :“河東(dong) 君早與(yu) 幾社名士交遊,自然熏染輕鄙宋詩之風習(xi) 。”[xliii]輕鄙蘇詩亦在所難免,因陳子龍“深鄙蘇詩”,[xliv]故陳子龍對其詩頗為(wei) 推重,並引以為(wei) 同調的原因即在於(yu) 此。由此“可知河東(dong) 君之詩其初本屬明代前後七子之宗派,應亦同於(yu) 臥子深鄙宋代之詩者,後來賦‘寒柳’詞實用東(dong) 坡七律之語,至其與(yu) 汪然明尺牘亦引用蘇詩,皆屬北宋之範圍,更無論矣。據此推之,足證河東(dong) 君雖先深受臥子之影響,後來亦漸能脫離其宗派教條主義(yi) 也。”[xlv]轉變的時間發生在柳如是兩(liang) 遊嘉定與(yu) “程孟陽唐叔達李茂初輩往來以後,始知詩學別有意境,並間接得見牧齋論詩之文字,遂漸受錢程一派之熏染,而脫去幾社深惡宋詩之成見耶?今就東(dong) 山訓和集所錄河東(dong) 君詩觀之,實足證明鄙說。”轉變的標誌在陳寅恪看來是寒柳詞的麵世,因該詞與(yu) 宋人詩詞關(guan) 係密切,尤與(yu) 東(dong) 坡之淵源為(wei) 深,所謂“河東(dong) 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實用東(dong) 坡之詩”,[xlvi]故“河東(dong) 君學問嬗蛻、身世變遷之痕跡,即可於(yu) 金明池一闋約略窺見”,[xlvii]而起到關(guan) 鍵作用者為(wei) 東(dong) 坡,因河東(dong) 君當是時常披覽蘇集,“於(yu) 東(dong) 坡之詩有所取材,實已突破何李派之範圍矣”。[xlviii]陳寅恪認為(wei) 至柳如是半野塘初贈牧齋詩,意境已“駸駸進入北宋諸賢之範圍,固非同時複社幾社勝流所能望見,即牧齋鬆圓與(yu) 之詩相角逐,而競短長。”[xlix]由東(dong) 坡進入宋詩的世界,不僅(jin) 柳如是如此,對錢謙益而言亦複如是,概而言之,東(dong) 坡詩何嚐不是明末詩風發生變動的關(guan) 鍵因素呢?
陳寅恪對柳如是詩學旨趣轉變的抽絲(si) 剝繭的論述,某種意義(yi) 上也是對明末清初思想觀念轉變的體(ti) 察與(yu) 闡發。表現在詩學上,即由宗唐到宗宋的轉變,這是近世中國詩學觀念的一次巨大調整與(yu) 轉移,始作俑者當推錢謙益。以其為(wei) 代表,一反七子派與(yu) 竟陵派為(wei) 代表的詩風,倡導學宋,他們(men) 以蘇軾、陸遊等宋代詩人為(wei) 取法對象,在實踐和理論兩(liang) 個(ge) 層麵推崇宋詩,由是晚明詩風漸入宋調。正如喬(qiao) 億(yi) 在《劍溪說詩》中所說:“自錢受之力詆弘、正諸公,始纘宋人餘(yu) 緒,諸詩老繼之,皆名唐而實宋,此風氣一大變也”。[l]柳如是受此風氣影響自在情理之中,否則錢、柳因緣便不知從(cong) 何說起。抑更有可論者,此詩學風氣貫穿整個(ge) 清代,道、鹹之後為(wei) 主導詩學風氣,其後至晚清宗宋成為(wei) 詩學乃至整個(ge) 思想文化領域的主要潮流,浸潤在宗宋家風與(yu) 時代思想氛圍中的陳寅恪對此無疑是認同的,亦可視之為(wei) 這個(ge) 思想脈絡上的承繼者。是故才會(hui) 對錢、柳與(yu) 宋詩之關(guan) 係有如此細致精微了然於(yu) 胸的識見,也才會(hui) 經由柳如是詩風之轉變燭照明末清初詩學觀念升降變遷的大勢。進而言之,《柳》中所見陳寅恪對柳如是宗宋的轉變的態度,因其對宋學的接受在先,故常常流露出讚賞之意,反之,則是對明末一味宗唐詩風的反感。如論及柳如是作詩詞用典博實時說:“明末幾社勝流之詩文以所學偏狹之故,其意境及材料殊有限製。河東(dong) 君自與(yu) 程孟陽一流人交好以後,其作品遣詞取材之範圍已漸脫除舊日陳宋諸人之習(xi) 染,駸駸轉入錢程論學論詩之範圍,蓋幾與(yu) 當時蕭伯玉士韋等千子南英諸名士同一派別,而非複雲(yun) 間舊日之阿蒙矣。”[li]其宗宋傾(qing) 向不言自明。
回溯前文,表明陳寅恪1954年—1961年間少見次韻東(dong) 坡詩並意味著他對東(dong) 坡詩失去了興(xing) 趣,反而在《柳》中投入了更大的關(guan) 注,他以此書(shu) 為(wei) 媒,建立起與(yu) 蘇軾及其作品的聯係。勾索陳寅恪與(yu) 東(dong) 坡之關(guan) 係,旨在闡明南遷之後東(dong) 坡及其詩在陳寅恪的精神世界裏占據著極為(wei) 重要的位置,他一方麵玩賞著東(dong) 坡詩文,另一方麵從(cong) 東(dong) 坡那裏尋求隔世共鳴的情懷,同時這也是他在精神深處對以宋學為(wei) 代表的中國文化的持守與(yu) 期待,正如餘(yu) 英時所言:“陳先生在廣州與(yu) 被貶‘過嶺’的東(dong) 坡精神上頗為(wei) 相契,故詩中常用東(dong) 坡語。這也是瞭解他的晚年心境的一個(ge) 重要關(guan) 鍵。”[lii]
當然,彼時活躍在其精神世界裏的宋代詩人尚有陸遊、陳與(yu) 義(yi) 等人,他們(men) 也能為(wei) 我們(men) 探究陳寅恪與(yu) 宋詩的聯係提供線索,尤其是陸遊及其詩歌,在陳寅恪的詩作與(yu) 著述中亦占據一定位置。首先,他常自比陸遊,所謂“元佑黨(dang) 家慚陸子”。[liii]其次,他喜在詩中用陸詩中“負鼓盲翁”之語,自傷(shang) 目盲之恨。[liv]其三,則是其詩對陸遊詩句的化用。另外,陳寅恪亦喜在詩中自比陳與(yu) 義(yi) ,因陳氏在北宋滅亡後亦曾流落南方,[lv]且詩中亦有多處化用陳詩的情況,至於(yu) 黃庭堅、薑夔等人,陳寅恪亦以化用其詩句為(wei) 主。雖說陸遊等宋代詩人在陳寅恪的詩學世界與(yu) 精神世界中也占有一席之地,但較之東(dong) 坡,畢竟不能同日而語,對此可另擬文闡發,此不贅論。
陳寅恪對蘇軾、陸遊為(wei) 代表的宋代詩人的關(guan) 注,其實是暗合了時代風尚,如上所述,有清一代宗宋之風興(xing) 起,師法對象主要是蘇軾、黃庭堅、陸遊三人,蘇、陸尤受推崇,此三人直至清末宋詩派仍為(wei) 詩家重要的師法對象,[lvi]作為(wei) 晚清宋詩派中心人物的陳三立就曾言宋人詩,他僅(jin) 讀東(dong) 坡、荊公。[lvii]處身此詩學脈絡中的陳寅恪不可能不受其父影響,他對東(dong) 坡詩的關(guan) 注即是如此,也因此他對宋詩(宋學)自然更多一份情感上的認同與(yu) 精神上的寄托,非獨僅(jin) “關(guan) 注”與(yu) “熟悉”而已。不言而喻,對以其父陳三立為(wei) 中心的所謂晚清以宗宋為(wei) 尚的“宋詩派”的認識與(yu) 理解當然與(yu) 常人不同。那麽(me) ,若以詩學層麵論,他對晚清“宋詩派”的認識與(yu) 理解是如何體(ti) 現出來的呢?下麵我們(men) 就以其《宋詩精華錄》的批注為(wei) 切入,著重考查陳寅恪與(yu) “宋詩派”在詩學觀念上的聯係。
注釋:
[i]張求會(hui) 對陳寅恪手批《宋詩精華錄》稿本的發現與(yu) 整理情況有詳細交待(參見張求會(hui) :《陳寅恪手批<宋詩精華錄>》,《文學遺產(chan) 》2006年第1期。又見張求會(hui) :《陳寅恪手書(shu) <宋詩精華錄>批語輯注》,《陳寅恪叢(cong) 考》,浙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文中不再贅述。
[ii]《陳寅恪叢(cong) 考》,第204頁。
[iii]蔣天樞:《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89頁。
[iv]陳寅恪:《講義(yi) 及雜稿》,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2年版,第455頁。
[v]卞僧慧纂:《陳寅恪年譜長編》,中華書(shu) 局,2010年版,第60頁。
[vi]清華大學校史研究室編:《清華大學史料選編》第二卷(1928—1937)上,1991年版,第305頁。
[vii]1935年秋,陳寅恪在清華大學中文係即開有“劉禹錫、元稹、白居易”研究的專(zhuan) 題課。《陳寅恪年譜長編》,第169頁。
[viii]同上,第169頁。
[ix]《陳寅恪年譜長編》,第124頁。
[x]同上,第169頁。陳寅恪在給劉永濟的信中稱,“歐陽修”課結束後,他曾撰成《五代史記注》,“其體(ti) 裁與(yu) 彭、柳舊注不同,宗趣亦別,意在考釋永叔議論之根據,北宋思想史之一片斷也”(陳寅恪:《書(shu) 信集》,第245頁)。
[xi]同上,第132頁。
[xii]參見胡文輝《陳寅恪詩箋釋》(增訂版),廣東(dong) 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頁、12頁、25頁、48頁、51頁、102頁、141頁、183頁、214頁、218頁、226頁、240頁、257頁、297頁、393頁、419頁、422頁、441頁、445頁、450頁、533頁、543頁、573頁、633頁、652頁、676頁、681頁、692頁、819頁、825頁、865頁、935頁、943頁、983頁、988頁、1009頁、1010頁、1029頁、1032頁、1050頁、1078頁、1099頁、1109頁、1136頁、1139頁、1152頁、1154頁、1158頁、1188頁、1192頁、1196頁。
[xiii]同上,第7頁、126頁、134頁、214頁、290頁、330頁、467頁、730頁、822頁、834頁、844頁、928頁、940頁、1135頁、1143頁、504頁。
[xiv]同上,第309頁、606頁、183頁、819頁、182頁、16頁、163頁。
[xv]同上,第497頁、637頁、561頁、931頁。
[xvi]《陳寅恪詩箋釋》,第25頁。
[xvii] 同上,第141—142頁。
[xviii] 同上,第142—143頁。
[xix] 陳寅恪:《詩集》,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第58頁。
[xx]同上,第61頁。
[xxi]同上,第49頁。
[xxii]同上,第72頁。
[xxiii]同上,第76頁。
[xxiv]同上,第94頁。
[xxv]《陳寅恪詩箋釋》,第935頁。
[xxvi]《詩集》,第140頁。
[xxvii]同上,第146頁。
[xxviii]同上,第149頁。
[xxix]同上,第166—167頁。
[xxx]同上,第175頁。
[xxxi]同上,第80頁。
[xxxii]同上,第49頁。
[xxxiii]蘇軾著;馮(feng) 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1114頁。
[xxxiv]陳寅恪:《柳如是別傳(chuan) 》,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第4頁。
[xxxv]同上,第1250頁。
[xxxvi]同上,第767頁。
[xxxvii]同上,第767—773頁、第978—1033頁。
[xxxviii]同上,第762頁。
[xxxix]同上,第342—347頁。
[xl]同上,第447頁。
[xli]同上,第449頁。
[xlii]同上,第924—929。
[xliii]同上,第447頁。
[xliv]同上,第136頁。
[xlv]同上,第114頁。
[xlvi]同上,第447頁。對寒柳詞用東(dong) 坡詩的說明,又可參見《柳如是別轉》第346頁,第646—64頁。
[xlvii]同上,第345頁。
[xlviii]同上,第647頁。
[xlix]同上,第530頁。
[l]郭紹虞:《清代詩話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104頁。
[li]《柳如是別傳(chuan) 》,第447頁。
[lii]餘(yu) 英時:《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台灣東(dong) 大圖書(shu) 股份有限公司出版,2012年版,第84頁。
[liii]陳寅恪在這句詩下注雲(yun) :“《渭南集·書(shu) 啟》有:‘以元佑之黨(dang) 家,話貞元之朝士。’又雲(yun) :‘哀元佑之黨(dang) 家,今其餘(yu) 幾;數紹興(xing) 之朝士,久矣無多。’放翁祖父陸佃,名列元佑黨(dang) 人碑。陸佃,荊公門人,後又為(wei) 司馬黨(dang) ”。(陳寅恪:《王靜安挽詞並序》,《詩集》,第17頁)又吳宓注雲(yun) :淳熙十三年(1186),陸遊知嚴(yan) 州。《王丞相(淮)啟》有雲(yun) :‘伏念遊元佑(祐)黨(dang) 家,紹興(xing) 朝士。’蓋陸遊祖父陸佃,師事王安石,官至尚書(shu) 右丞;持論平正,為(wei) 新黨(dang) 所不喜,列為(wei) 元佑黨(dang) 人。按寅恪之祖父陳右銘公(寶箴)戊戌年任湖南巡撫,以保薦康有為(wei) 及在湘行新政,罷職。父伯嚴(yan) 先生(三立)以在湘參讚新政,革去吏部主事,禁錮於(yu) 家。故寅恪以陸遊自比。彼元佑黨(dang) 人,此則維新黨(dang) 人耳。寅恪雲(yun) :‘以元佑之黨(dang) 家,話貞元之朝士。’語出陸集。”(《王觀堂挽詞解》殘稿,轉引自胡文輝:《陳寅恪詩箋釋》,第93頁)陳寅恪除了在身世上自比陸遊外,在著述方麵亦曾發願以陸遊所著《老學庵筆記》為(wei) 楷模,他在《寒柳堂記夢未定稿》中雲(yun) :“後稍長偶讀宋賢涑水記聞及老學庵筆記二書(shu) ,遂欲取為(wei) 楷模,從(cong) 事著述。”(陳寅恪:《寒柳堂集》,第185頁)
[liv]陸遊原詩為(wei) 《小舟遊近村舍舟步歸》之四:“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陳寅恪目盲以後多用此典。見胡文輝:《陳寅恪詩釋證》(上),第134頁。
[lv]可參加陳寅恪《夜讀<簡齋集>潭州諸詩感賦》、《壬辰春日作》等詩。
[lvi]可參見謝海林在《清代宋詩選本研究》一書(shu) 的第三章《從(cong) 宋詩選本看清代宋詩學之演進》中的論述。謝海林:《清代宋詩選本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
[lvii]章品鎮:《徜徉在新社會(hui) 的舊貴族——記陳方恪》,《花木叢(cong) 中人常在》,北京三聯書(shu) 店,1997年版,第183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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