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忠信】嚴母慈父與我的成長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06-20 18:54:16
標簽:
範忠信

作者簡介:範忠信,男,西元一九五九年生,湖北英山人,中國人民大學法學博士。先後供職中國社科院台灣所、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杭州師範大學、華僑(qiao) 大學,兼任中國法律史學會(hui) 第八屆執行會(hui) 長。著有《情理法與(yu) 中國人》《中國法律傳(chuan) 統的基本精神》《中西法文化的暗合與(yu) 差異》等。

嚴(yan) 母慈父與(yu) 我的成長

作者:範忠信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廿六日戊寅

           耶穌2017年6月20日


 

 

在過去五十年的人生裏,對我影響最大的,就是父母;特別是母親(qin) 。

 

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的家教,對子女而言,一般是“嚴(yan) 父慈母”製:嚴(yan) 厲的父親(qin) ,慈祥的母親(qin) 。嚴(yan) 父如同刑法威懾,慈母如同道德教化;一個(ge) 雷霆萬(wan) 鈞,一個(ge) 春風化雨。他們(men) 的關(guan) 係,正如傳(chuan) 統中國國家政治的“德主刑輔”、“恩威並濟”、“禮刑並用”、“寬猛相濟”一樣。中國政治的這個(ge) 原理,在我家裏體(ti) 現得很突出,隻不過父母的角色互換了一下而已。在我家,實行的是“嚴(yan) 母慈父”製。如果慈父代表德教,嚴(yan) 母代表刑罰的話,那麽(me) 我的家裏就是典型的“刑主德輔”體(ti) 製。在過去幾十年的人生裏,我感受到的正是這種“刑主德輔”的家教。在我的人生成長曆程中,對我影響最大的,還是嚴(yan) 母的力量,是刑罰的力量。所以,我在本文裏,把“嚴(yan) 母”置於(yu) “慈父”之前。

 

(一)

 

1987年6月8日,在中國政法大學研究生院,我手捧著題為(wei) 《中國古代法律與(yu) 道德關(guan) 係論的反思》的碩士學位論文,懷揣著導師楊鶴皋先生的叮嚀鼓勵,接受答辯委員會(hui) 的審查。在我的碩士論文的扉頁,我寫(xie) 的獻詞是:

 

謹以此著獻給我的母親(qin) -------一個(ge) 平凡的勞動婦女,一個(ge) 真正的共產(chan) 黨(dang) 員。

 

在那到處“鶯歌燕舞”的時代,她教我認識了數十種可以充饑的野菜;在開放改革的偉(wei) 大時代開始之際,她把我送進了文化大觀園。

 

她向往一個(ge) 人人都是白求恩、張思德的世界-----那是一個(ge) 無需法律的世界。可是,中國現在格外需要的是法律進而法治(道德次之)------竟是他兒(er) 子的宣言!

 

寫(xie) 好碩士論文,我第一個(ge) 想到要獻給母親(qin) 。因為(wei) 母親(qin) 對我的影響太大了:沒有她的教育風格,就沒有我的人生性格。

 

1991年10月,我參加了台灣《中央日報》舉(ju) 辦的第二屆“重建師生倫(lun) 理”征文比賽,在參賽的400多篇海內(nei) 外應征文章中,我被評為(wei) 社會(hui) 組第二名,獲得了獎牌和獎金。在那篇題為(wei) 《文明的薪傳(chuan) 》的散文中,我有一段話專(zhuan) 門講到小時候父母親(qin) 對我進行的“師生倫(lun) 理”教育:

 

我上小學第一天的事,今生今世恐怕永遠也不會(hui) 忘記。那一天傍晚,我從(cong) 學校回到家裏,母親(qin) 正在窗前踩著縫紉機為(wei) 我補衣服。一進門,我興(xing) 高采烈地告訴母親(qin) :“我的老師很矮很小,這麽(me) 小的老師我不怕,我打得贏他!”話音未落,母親(qin) 順手抄起那長長的竹尺向我打來。不一會(hui) 兒(er) 功夫,我的屁股上大約就挨了十幾下。深夜,母親(qin) 撫摸著我屁股上的一道道青痕,輕言細語地說:“老師身材再矮小,他也是你的老師。你要恭恭敬敬!他有文化,他教你知識。現在是新社會(hui) ,沒有文化就是瞎子!有文化才能做個(ge) 有用的人,不然就是廢物!今天打你就是要你一輩子記住:敬重老師就是敬重文化!”

 

是夜,我那念過四年私塾的父親(qin) ,也跟我講了一大通道理。當時雖然不能完全理解,但至今卻還記得特別清楚。父親(qin) 說:昔日的聖賢們(men) 講過,“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矣”,“上等之人,不教成人;中等之人,教育成人;下等之人,教不成人”。你既非“生而知之”、“不教成人”之人,那麽(me) 就要好好學習(xi) ,就要受教育,就要尊敬老師,就要跟老師學習(xi) 人倫(lun) 日用、科學知識。不好學習(xi) 、不敬老師的人,就好比一頭牛、一頭豬,隻知道吃喝睡覺,那就不能叫人!父親(qin) 還跟我講了“師者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和“一日為(wei) 師,終身為(wei) 父”的道理。父親(qin) 說這些話時的動氣的情形,至今仍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自那以後,二十多年來,自小學、中學、大學至研究生院,我對老師們(men) 一直懷著對知識或文明一樣的真誠的尊敬[1]。

 

這篇給我惹了點小麻煩的散文,其實主要是寫(xie) 給父母親(qin) 的。“師生倫(lun) 理”是父母教我的第一層倫(lun) 理。在還沒有怎麽(me) 教我“父子倫(lun) 理”之前,就如此讓我領教師生倫(lun) 理。我父母親(qin) 就是師生倫(lun) 理的最好護衛者。記得那時,當我們(men) 在學校犯錯誤時,父母總是授權老師:“幫我打!教不醒就打!打就是愛護,我感謝你!”這絕對不是說反話,因為(wei) 有時我在學校調皮搗蛋做壞事,被老師體(ti) 罰後,回到家裏如果告訴母親(qin) ,母親(qin) 會(hui) 再將我痛打一頓,然後第二天趕到學校向老師賠禮,並給老師送去一兩(liang) 斤西瓜子、黃花或花生作為(wei) 謝儀(yi) 。那絕對是發自內(nei) 心的感謝,因為(wei) 母親(qin) 認為(wei) ,老師的懲戒,是在她自己鞭長莫及的時候,老師代替自己阻止了孩子犯更大的錯誤。他總是說,老師的心和父母的心是一樣的,都是恨鐵不成鋼。那時候,絕對沒有聽說老師批評學生,學生回家告狀,家長到學校興(xing) 師問罪的事情!隻要老師沒有把學生打傷(shang) (僅(jin) 僅(jin) 皮肉腫痛一下不算傷(shang) ),家長都堅決(jue) 支持老師;就算是打破了皮出了點血,隻要是孩子確實有錯,家長們(men) 也隻是帶孩子去上藥包紮了事。我小時候從(cong) 來沒有聽說過因為(wei) 老師體(ti) 罰了學生,家長跑到學校來毆打老師“報仇雪恨”的事!

 

(二)

 

1992年7月,我的第一本專(zhuan) 著《情理法與(yu) 中國人》(與(yu) 鄭定、詹學農(nong) 合著)出版。在這本書(shu) 裏,我也提到了我的父母親(qin) 對我的家教中所體(ti) 現的中國傳(chuan) 統法律觀念:

 

當然,這種“法即是刑”的觀念,感受最深的應該是作者本人。記得小時候因淘氣挨母親(qin) 的棍棒時,母親(qin) 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給你一點王法!”那就是法![2]


1998年6月6日,我在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參加博士學位論文答辯,我的導師是著名法學家曾憲義(yi) 先生。在我的這篇題為(wei) 《刑法中的親(qin) 情:中西法倫(lun) 理的衝(chong) 突與(yu) 融合》的博士學位論文“後記”中,我又寫(xie) 道:

 

說到當博士,我常常忍俊不禁。少時讀書(shu) 愛逃學,父母總訓我:“不好好讀書(shu) ,將來隻有當博士!”在故鄉(xiang) 的詞匯裏,博士者,木匠也。因為(wei) 怕當“博士”,因為(wei) 怕瘦弱的胳膊輪不起大斧頭,於(yu) 是讀書(shu) 就不能不稍加用心。……由此,我不得不特別感激我的雙親(qin) 。父親(qin) 常念叨“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斯為(wei) 下矣”等聖訓,驅我走上了職業(ye) 讀書(shu) 家的人生旅程。母親(qin) 常常徹夜不息地踩踏縫紉機,為(wei) 兒(er) 時的我彈奏了最美好的催眠音樂(le) ,她掙來的分分硬幣、角角紙幣,都轉化成我們(men) 的鉛筆、鋼筆、練習(xi) 本、課本。雙親(qin) 的愛,造就了我視愛如命、嫉惡如仇的人生性格,使我尤其重視親(qin) 情------這就是我為(wei) 什麽(me) 要選這個(ge) 題目寫(xie) 博士論文。

 

2003年9月,我的第五本專(zhuan) 著《現行法秩序思問錄》出版。在題為(wei) 《成我誤我皆“貢獻”》序言中,我提到了我父親(qin) 對我的人生觀的深刻影響:

 

人好不容易嘮叨世界走一遭,總得有點目的。那目的,應當是對社會(hui) 或多或少有點貢獻。我有此念頭,倒不是什麽(me) 偉(wei) 大理想教育的結果,而是來自蒙童時代我父親(qin) 講授的《三字經》中的規勸:“犬守夜,雞司晨。苟不學,曷為(wei) 人?蠶吐絲(si) ,蜂釀蜜。人不學,不如物……。”[3]

2006年3月我在多個(ge) 網站上發表《袁寶璟案與(yu) 政府的安忍之懷》一文。文章中,我又提到了小時候母親(qin) 對我進行教育時“以刑為(wei) 主”、“執法無私”的法家風格:

 

我想起小時候,村裏小夥(huo) 伴們(men) 經常相互打架鬥毆,有時也發生“流血事件”。我們(men) 的“執法機關(guan) ”―――父母們(men) 對這類事件的處理,一般是“以暴易暴”:把有錯的孩子抓住痛打一頓。我母親(qin) 尤為(wei) “執法無私”的典範:隻要我參與(yu) 了打架,不管有理沒理,她先要把我痛打一頓,然後再問是非。有一次她用火鉗打我,打得我皮開肉綻,火鉗都打彎了。適逢我仁慈的大姨媽來了,她一把抓住我母親(qin) 的手,奪下火鉗,給了我母親(qin) 兩(liang) 個(ge) 耳光:“你還是不是人,這麽(me) 凶狠!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近四十年過去了,我還清楚地記得大姨媽說話時憤怒的表情。自那兩(liang) 個(ge) 耳光以後,我母親(qin) 教訓我時手腳輕多了(有時如果下手重了,打傷(shang) 了我屁股,半夜裏還要挑燈為(wei) 我擦藥按摩;我還看到她暗自落淚)[4]。

 

在這些文字裏,我雖然寫(xie) 了母親(qin) 的嚴(yan) 厲甚至凶狠,但我絲(si) 毫沒有抱怨的意思,相反我是以一種感激的心情在回憶。我不是鼓勵家庭暴力,而是說,嚴(yan) 厲的家教,“刑主德輔”的家教,對於(yu) 特別調皮搗蛋的孩子而言是必要的。在小時候,我們(men) 有幾個(ge) 人懂得父母給我們(men) 和顏悅色時講過的那些高尚的道理呢?但是,懲創之痛,是任何人都不能不害怕的。沒有這些懲痛,象我這種自小“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人,哪能安靜下來學習(xi) ,哪能安靜下來反省?

 

不過這裏我也特別感謝我的父親(qin) ,一個(ge) 非常溫和仁慈的書(shu) 生。因為(wei) 他的仁慈,我在家裏感覺有溫暖。如果像母親(qin) 那樣一味嚴(yan) 厲,那就是隻有嚴(yan) 冬而無春夏了。過去幾十年裏,父親(qin) 簡直就沒有正式打過我一次。唯獨有一次,母親(qin) 不在家,父親(qin) 叫我做家務,我不聽,還“諞哏趔嘴”,父親(qin) 要打我。但我好漢不吃眼前虧(kui) ,拔腿就跑。父親(qin) 抓起桌子上的竹花刷帚(篾匠削下的薄竹皮紮製的刷帚,用來刷桌子)向我投擲過來,我身手敏捷地躲開並把刷子接住了。父親(qin) 忍不住笑了,再也不打了。不過,幸而父親(qin) 在家裏少些,如果老是這樣仁慈溫和,我真的沒有“怕處”,大概犯錯誤會(hui) 更多,也會(hui) 更加懶惰。

 

(三)

 

2008年《法學家茶座》雜誌發表我的自傳(chuan) 《紅色國氛與(yu) 我的成長》,並在封二配發了我的大幅照片。在該文中,把我自己的成長環境總結為(wei) 三個(ge) 因素構成:第一是那個(ge) 時代的“英雄主義(yi) ”、“理想主義(yi) ”教育;第二是我父母對我的教育和影響;第三是那個(ge) 時代的物質生活和娛樂(le) 嚴(yan) 重貧乏的影響。關(guan) 於(yu) 第二點,我寫(xie) 道:

 

第二是我的父母對我的教育和影響。我父母都是做事極其認真的人,是特別勤勞的人。他們(men) 的品德稟性影響了我。我的名字是我母親(qin) 取的。作為(wei) 文盲,她竟然能給我哥哥、我、我的堂弟們(men) 分別取了充滿儒家教義(yi) 的名字:“忠恕”(大哥)、“忠義(yi) ”(二哥,三歲時被牛踩死了)、“忠信”、“中祥”、“中和”、“中正”,至今想來讓我驚歎,驚歎儒家文化在一個(ge) 文盲身上都有如此巨大的影響力(反過來,讀過四書(shu) 五經的父親(qin) 給我的姐妹們(men) 取的名字不但沒有儒家氣味,甚至還有革命意味:“陽花”、“定枝”、“秋良”、“反修”)。我父親(qin) 在鄉(xiang) 、大隊作會(hui) 計,幾十年沒有錯一筆帳,多次評為(wei) 縣裏的模範。1975年全縣推選一人到北京參加會(hui) 計係統勞模表彰大會(hui) ,推的就是我父親(qin) (但後來不知何故沒有成行)。我父親(qin) 三次連續當選縣人大代表,靠的就是兢兢業(ye) 業(ye) 、不貪不欺,在鄉(xiang) 裏名聲特好。我母親(qin) 是50年代初入黨(dang) 的老黨(dang) 員,作過鄉(xiang) 、大隊的團支書(shu) 、婦聯主任、黨(dang) 支部委員。也多次當選鄉(xiang) 人大代表。他們(men) 的認真勤奮,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上小學時常夜宿父親(qin) 的辦公室兼臥室,常常見父親(qin) 天快亮了還在撥算盤做賬;在家裏,常常見母親(qin) 通宵不睡,踩縫紉機為(wei) 村鄰做衣服掙錢養(yang) 家。我小時從(cong) 未看見父母親(qin) 是天亮後起床的(生病時除外)。我小時候也很少在天亮後起床,因為(wei) 母親(qin) 會(hui) 在叫兩(liang) 次我還沒有起床時就大叫一聲“要不要我拿棍子來接你”,嚇得我乖乖在幾秒鍾內(nei) 完成穿衣程序。母親(qin) 從(cong) 來不讓我們(men) 兄妹有閑暇,除上學以外的一切時間,包括早晚,她總是下令要我們(men) 砍柴、打豬草、舂米、磨麥、鋤菜、施肥、撿豬糞,或者要我們(men) 到生產(chan) 隊裏幹活掙工分。她常常說:“細伢兒(er) 一旦懶慣了身子,一生就算完了。”小時候要想睡一個(ge) 懶覺,隻有裝病。但不能裝得太重,次數也不能多。次數多了就漏餡,頂多一個(ge) 季度裝一次;裝重了也容易漏餡,因為(wei) 母親(qin) 一定會(hui) 找醫生來。裝病的好處,除了能睡個(ge) 懶覺外,還可以得到一碗辣椒麵“發汗”。當然有時裝病“穿了幫”會(hui) 招來一頓狠打。有時候我也想逃學,不想讀書(shu) (那時學校也基本上不讀書(shu) ,而是整天“學工、學農(nong) 、學軍(jun) ”和“批判資產(chan) 階級”),我母親(qin) 對付我的辦法極其簡單:叫我跟他一塊兒(er) 到生產(chan) 隊幹活,她幹什麽(me) 我就幹什麽(me) ,不能叫苦。這樣兩(liang) 三次以後我再也不敢逃學了。當然,我父親(qin) 也同時對我進行中國傳(chuan) 統式的“理想”教育。讀過四年私塾曾經背誦過《四書(shu) 》的父親(qin) ,在我們(men) 村裏是少有的“知識分子”。父親(qin) 常常跟我講《三字經》:“犬守夜,雞司晨,苟不學,曷為(wei) 人;蠶吐絲(si) ,蜂釀蜜,人不學,不如物。……”(盡管那時官方在“批林批孔”,把《三字經》當反麵教材)。父親(qin) 還常常代聖人傳(chuan) 言:“上等之人,不教成人;中等之人,教育成人;下等之人,教不成人”;“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矣。”父親(qin) 的這些教導,因那時懵懂無知,說對我有好大的啟發作用似乎說不上,但的確時常提醒我不要當“不如物”的“下等之人”,阻止了我向壞的方向發展[5]。

 

在過去的二十年中,我先後撰寫(xie) 的著述中,七次提到了父母親(qin) 對我的影響,這絕對是我們(men) 同齡人的文章中少見的。二十年如一日,我經常在文章裏提及自己的父母親(qin) 。寫(xie) 的時候,並不是有意“光耀”父母,常常是情不自禁地寫(xie) 到他們(men) 了。-----不光是寫(xie) 他們(men) 的正麵教育,也包括寫(xie) 他們(men) 的負麵影響。這隻能說明,父母對我的影響太重要了,太大了。我要回顧自己的成長曆程或追溯自己某些觀念的形成,都繞不開父母的影響。

 

(四)

 

說到父母對我的影響,我不能不特別提到母親(qin) 多次責令我寫(xie) 檢討書(shu) 的往事。

 

我的母親(qin) 是個(ge) 共產(chan) 黨(dang) 員。她經常把黨(dang) 內(nei) 的教育方式帶回家。寫(xie) 檢討書(shu) 就是其中之一。

 

因為(wei) 犯錯誤,母親(qin) 責令我寫(xie) 過多少次檢討書(shu) ,我實在記不清了。最早寫(xie) 檢討書(shu) 大概是小學三年級左右因為(wei) 逃學受罰。記得大約是1968年左右,那時雖然“文革”興(xing) 起了,但學校還是認真督促大家到校。雖然不讀書(shu) ,但“學工學農(nong) 學軍(jun) ”搞得煞有介事,每天都嚴(yan) 格考勤。為(wei) 了在校外玩耍,我常欺騙老師,說家裏有急事,父母不讓上學,要請假。誰知老師還挺負責,托別的同學帶信給家裏核實一下。穿幫後,除了要我在家跟她一起幹農(nong) 活作為(wei) 懲罰以外,母親(qin) 還要我寫(xie) 檢討。那時九歲左右,隻是剛剛教寫(xie) 作文,根本寫(xie) 不出來。被痛打了屁股以後,不敢坐凳子,於(yu) 是趴在桌子上搜腸枯肚找詞句,拚檢討。一下午隻寫(xie) 了“我昨天撒謊了,跟××逃學了,我錯了,今後要改正,不改正就該打……”幾句話,實在寫(xie) 不下去。但是母親(qin) 堅決(jue) 不讓步,非要我寫(xie) 兩(liang) 頁紙(作文本的格子紙,一頁大約200字)的檢討,否則堅決(jue) 不讓吃晚飯。她還反複引導我,為(wei) 什麽(me) 會(hui) 產(chan) 生躲到校外玩的想法?為(wei) 什麽(me) 不想到學校?不到學校到底為(wei) 什麽(me) 是錯的,錯在哪裏?欺騙人為(wei) 什麽(me) 不好,有什麽(me) 危害?將來準備怎麽(me) 樣做?把每一個(ge) 問題想幾遍,把真實的想法寫(xie) 出來。果然,分解為(wei) 這樣的幾個(ge) 問題一一去想,就發現有話說了,一寫(xie) 就寫(xie) 了兩(liang) 頁多。這次檢討,母親(qin) 要我抄寫(xie) 三份,一份交給校長,一份交給班主任老師,一份留在家裏存檔。今天想來,這何止是一份簡單的檢討,簡直就是我那文盲母親(qin) 在叫我如何寫(xie) 作文呢。我之所以後來在學校裏一直以作文寫(xie) 得好見長,可能與(yu) 寫(xie) 檢討有很大關(guan) 係。

 

還有一次寫(xie) 檢討是因為(wei) 用“野話”罵人。我記得大約是1971年左右,我12歲時,一天我與(yu) 幾個(ge) 小夥(huo) 伴在田間參加農(nong) 忙勞動,一對新婚三天的夫婦路過。因為(wei) 男的有點憨傻,女的很漂亮,我們(men) 幾個(ge) 孩子就一起高聲用“野話”(就是不文明的話語)取笑他們(men) ,惡作劇搞人,使他們(men) 哭著狼狽逃走,我們(men) 則獲得一種捉弄人的快樂(le) 。這事兒(er) 被告發到了母親(qin) 那裏,晚上回到家裏,好一頓毒打。吹火筒都打破了。打完了以後,母親(qin) 聯合幾個(ge) 嬸嬸和鄰居,一定要我們(men) 幾個(ge) 罵人最凶的寫(xie) 檢討。那時我已經是五年級了,能寫(xie) 作文,於(yu) 是母親(qin) 提高了標準,要我們(men) 每人寫(xie) 800字以上的檢討,對我則具體(ti) 要求到1000字以上。這次檢討,寫(xie) 得比較快,但是母親(qin) 說我們(men) 認識不深刻,要我和堂弟中祥返工重寫(xie) 了兩(liang) 次。寫(xie) 好以後,母親(qin) 要我們(men) 抄成兩(liang) 份,一份留家裏存檔,另一份由我們(men) 幾個(ge) “壞家夥(huo) ”一起送到“受害人”家裏“請罪”-----人家接受了、原諒了則罷,不行就重寫(xie) 。好在人家接受了,我們(men) 也勉強過關(guan) 了。

 

還有一次寫(xie) 檢討是因為(wei) “偷東(dong) 西”。大約是初中一年級的時候,一天放學回家,經過一戶人家的菜園子。我們(men) 幾個(ge) 小夥(huo) 伴因為(wei) 太餓,悄悄地爬上了人家菜園子裏的一棵梨樹。因為(wei) 我瘦而善爬樹,於(yu) 是就負責上樹去摘梨子往下丟(diu) ,不會(hui) 爬樹的夥(huo) 伴就在樹下接著。我每丟(diu) 下一個(ge) ,就要喊一聲“接著沒有?”下麵的夥(huo) 伴就回答“接到了!”不一會(hui) 兒(er) ,樹底下突然鴉雀無聲。我溜下樹一看,原來母親(qin) 在樹底下等著我呢。母親(qin) 先把我們(men) 押送到梨樹的主人家道歉,交還梨子。然後把我們(men) (包括別人家的孩子)帶回家,抄起門後的棍子,當著那些小夥(huo) 伴的麵,著著實實地把我痛打了一頓,那些小夥(huo) 伴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把夥(huo) 伴們(men) 交回他們(men) 的父母後,母親(qin) 責令我寫(xie) 2000字以上的檢討。隨著年級升高,我的檢討的字數要求也提高了。奇怪的是這次他沒有責令其他孩子寫(xie) 檢討,大概是因為(wei) 夥(huo) 伴們(men) 一致指認是我帶頭的,於(yu) 是母親(qin) 認定我是首犯,對其他孩子就“脅從(cong) 不問”了。這次檢討,也責令我抄寫(xie) 了兩(liang) 份,一份交給“受害人”,一份交給學校。

 

這就是母親(qin) 逼我寫(xie) 檢討書(shu) 檢查反省的經曆。這一經曆,一方麵的確促使我多少有些反省,不過就是“深刻反省”完畢後不幾天就“重蹈覆轍”而已。我也不知道是怎麽(me) 回事,怎麽(me) 一到具體(ti) 事情麵前就糊塗了呢?1989年北京事件以後,我在單位也被責令寫(xie) 檢討。那次寫(xie) 檢討,我一寫(xie) 就寫(xie) 了十萬(wan) 字左右。同事們(men) 都說,“小範真能寫(xie) 檢討!咋一寫(xie) 就能寫(xie) 那麽(me) 多字呢?”我笑著說:“從(cong) 小練的基本功,家學淵源!”我自忖,過去幾十年的檢討書(shu) 如果全部收集起來,大概有三四十萬(wan) 字,可以出一本書(shu) 了。我喜歡寫(xie) 作文,而且作文老是得到老師的表彰,每每作為(wei) 範文被點評和公示,大概就與(yu) 我的檢討書(shu) 生涯有關(guan) ,與(yu) 我從(cong) 小就幾乎成了“檢討痞子”有關(guan) 。母親(qin) 不知道,她要我寫(xie) 檢討本來是要我加強思想改造或道德升華,沒想到這一目的至今可能仍沒有達到,倒是“歪打正著”地促使我成為(wei) 一個(ge) 以寫(xie) 作見長的學人。迄今為(wei) 止,我寫(xie) 了200多篇論文、5本專(zhuan) 著或譯著,總字數達300多萬(wan) 字;其中1本專(zhuan) 著和4篇論文被外國同行翻譯為(wei) 英文、日文、韓文在海外被關(guan) 注。這一切,不能不說部分地拜嚴(yan) 母之賜!

 

到了晚年,仁慈的父親(qin) 沒有變化,還是那樣菩薩心腸,甚至更甚:前些年他發頭暈時,有親(qin) 戚送來一隻貓頭鷹,說是吃了就可以治頭暈頭痛頑症,但被他馬上放生了。他說,謀人家一條命,太殘忍,還不如我接著往下痛呢。嚴(yan) 厲的母親(qin) ,到晚年則有了極大的變化,他老是反省自己年輕時打人下手太重,老說“那時我怎麽(me) 能那樣狠心呢?”於(yu) 是,每當我和妹妹們(men) 下手懲戒兒(er) 女時,他總是在一邊堅決(jue) 阻止,並批評我們(men) 。甚至有時我們(men) 僅(jin) 僅(jin) 是罵孩子口氣重一點時,她也反對,說:“有話好好說,別那麽(me) 大聲,把孩子嚇著了!”於(yu) 是我們(men) 就老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地反駁她:“比起你當年打罵孩子,那簡直不知道溫柔到哪裏去了!”母親(qin) 就會(hui) 說:“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好孩子不是打出來的!我現在明白了這個(ge) 道理,還不算晚吧?”



注釋:


[1] 載台灣《中央日報》1991年10月27日,文藝副刊,第九版。

[2] 見拙著《情理法與(yu) 中國人》,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年7月版,第15頁。該書(shu) 於(yu) 1996年被韓國學者翻譯為(wei) 韓文在漢城一潮閣出版,更名為(wei) 《中國法律文化探究》。

[3] 拙著《現行法秩序思問錄》,法律出版社2003年9月版,第1頁。該文後來又以《激情燃燒的“貢獻”歲月》為(wei) 題被收入《法學家茶座》第五輯,山東(dong) 人民出版社2004年3月版,115頁。

[4] 見“法律博客”網hongfan.fyfz.cn/blog/hongfan/index.aspx?blogid=72188; “法天下”網www.fatianxia.com/history/writer.asp?id=48;“雅典學園”網www.yadian.cc/paper/4796/;“滄海雲(yun) 帆論壇”bbs.canghai.org/viewthread.php?tid=40608等500多個(ge) 網頁。

[5] 《法學家茶座》第20輯,山東(dong) 人民出版社2008年3月版,98-99頁。


2009年8月29日

寫(xie) 於(yu)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


【作者介紹】


 


範忠信,1959年生,湖北英山人,杭州師範大學教授、西南政法大學博士生導師,中國法律思想史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副會(hui) 長,曾任中國法律史學會(hui) 執行會(hui) 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