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別慈父

作者：範忠信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廿六日戊寅

          耶穌2017年6月20日

一抔黃土，一座新墳，茵茵灌木中，父親(qin) 托體(ti) 同山阿，開始與(yu) 故鄉(xiang) 的青山一起進入永恒模式了。

送別父親(qin) ，獨坐之時，心口隱隱作痛，全身空乏無力。拖著瘸腿，重孝在身，看仲夏驕陽已感受不到耀眼熾熱，看滿目群山也感受不到生機蔥翠，居喪(sang) 中看什麽(me) 都像看泛黃的黑白老照片。

父親(qin) 走了，永遠走了，過去多少年最畏怯的事，終於(yu) 落到我頭上。看著父親(qin) 慈祥而憔悴的遺照，想到自己生命根係被上蒼無情斬斷，想到偎依慈父聆聽教誨已永無可能，我驟然明白：對中國男子而言，不管年齡多大，父親(qin) 去世之日，才算他是真正長大之時——因為(wei) ，從(cong) 此，你做錯了事，再也無法歸咎於(yu) “父之過”了。

居喪(sang) 今過三七（鄉(xiang) 俗須滿七七），又正值洋節“父親(qin) 節”，隻要看到父親(qin) 的物件，就想起父親(qin) ，夜夢屢見父親(qin) ，時常想把哀痛思念變成文字，無奈心灰意冷時居多，無心動筆。今日心緒稍定，力疾啟筆，傾(qing) 訴於(yu) 上蒼和父親(qin) 。

一

緊攥雙手，痛切呼喚，忍看父親(qin) 呼吸艱難至氣息漸無，雙手抓腹漸至不動，身體(ti) 漸冷而雙目不瞑，這種恐怖絕望場麵和錐心裂骨之痛，是我58年人生裏第一次遇到。恨不能身代父痛，恨無力挽留父親(qin) ，我愧痛莫名。

父親(qin) 是5月25日發病住院的。上午8點左右，早餐中的父親(qin) 因豆漿嗆喉，劇烈咳喘，致口鼻歪斜不能言語。母親(qin) 急忙電話喊回已上班的小妹及妹夫，召120車急送縣醫院。醫生診斷為(wei) 中風，CT檢測係腦梗。打針輸液之後，父親(qin) 口鼻正了，手腳能動了，能喝點稀飯，還偶可模糊不清說句話。此後連續兩(liang) 天，每天上午均正常，但下午晚上均血壓超高、呼吸艱難、長時昏迷。26日下午做全身CT發現大麵積梗塞，醫生認係年高衰竭不敢用藥，並說已無能為(wei) 力。27日下午，根據父親(qin) 平生篤願（他希望生命最後日子一定要從(cong) 家裏“走”出去），母親(qin) 拍板雇車將父親(qin) 送回老家，也就是回到大哥在老家村裏建的房子。回家當晚，母親(qin) 給父親(qin) 擦了身換了衣，父親(qin) 大致平穩。次日（28日）上午似乎好轉，吃了點東(dong) 西，還叫出了一個(ge) 外孫的名字。下午再度垂危，此時我正自蘇州乘高鐵奔武漢，在京的大妹和疇兒(er) 也改搶了當晚高鐵票趕往武漢。晚七點左右，學生誌明開車到武漢站接人，八點時分我所乘車次到站後三人一起開著誌明車一路急馳回英山，晚十一點曆數公裏山間狹窄崎嶇車道到達老家。

一到家，直奔床前，緊握父親(qin) 雙手，我們(men) 高聲呼喊。幾天裏一直靠氧氣包輸氧，父親(qin) 呼吸艱難，沒睜開眼睛，隻是右手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大約是想表示知道我們(men) 回來了。如此個(ge) 把鍾頭，看著父親(qin) 呼吸較平穩，似要入睡，我認為(wei) 當晚沒有危險，故建議親(qin) 人們(men) 各自分頭休息，留下母親(qin) 、大哥和我圍靠父親(qin) 床邊小寐。我俯伏床左，頭靠著父親(qin) 左頰，數著父親(qin) 呼吸，不敢入睡。大約兩(liang) 點差五分時，父親(qin) 呼吸減弱至幾乎沒聲，我趕緊坐起，與(yu) 母親(qin) 一起呼喚，附耳父親(qin) 口鼻，已感受不到氣息，隻見手指微微有動。我問是不是在深睡，母親(qin) 說：“不是。是真的走了。”此時正是29日淩晨兩(liang) 點，父親(qin) 像深睡夢中一樣安然辭世，走完了他89年的人生。剛躺下還沒睡著的親(qin) 人們(men) 聞聲圍過來，大家哭成一團：都以為(wei) 明早還能看到父親(qin) 像前幾天一樣醒來飲食交談，沒想到竟這樣不辭而別！母親(qin) 說，這四天，你父親(qin) 一直硬撐著等你們(men) 從(cong) 各地趕回來；硬是把你們(men) 等齊了，他才鬆了口氣，才真走了，也真難為(wei) 他！

二

自淩晨兩(liang) 點父親(qin) 停止呼吸，到下午三點入殮，我一直伏身父親(qin) 床頭，右手撫貼父親(qin) 額頭，左手緊握父親(qin) 左手，感受著父親(qin) 愈來愈弱的餘(yu) 溫，企圖傳(chuan) 些熱量給父親(qin) 以延續父親(qin) 生命，也想以此跟父親(qin) 做最後交流。當此之時，腦海裏浮現的全是與(yu) 父親(qin) 在一起的一幕幕往事……

——想起了兩(liang) 三歲時，夏夜乘涼，父親(qin) 抱我坐在他腿上，先講牛郎織女、天河鵲橋故事，再教我唱“十唱十六條”政策頌歌的往事；

——想起了四五歲時，我得了“百日咳”病，父親(qin) “花言巧語”以一塊水果糖哄我喝下一碗中藥的往事；

——想起了上小學第一天，玩具槍在教室裏丟(diu) 了，因害怕母親(qin) 責罰我不敢回家；仁慈的方仕華老師把我送到父親(qin) 跟前，父親(qin) 把我拉到懷裏說“莫哭，莫怕，將來再買(mai) ”的往事；

——想起了上小學時，做作業(ye) 沒有草稿紙，父親(qin) 到處收集人們(men) 丟(diu) 棄的香煙紙盒，一一拆開壓平裝訂，使我有了引為(wei) 自豪的“大公雞”草稿本的往事；

——想起了上小學時某天晚上，我睡父母床邊的小床，半夜裏聽到他們(men) 商量為(wei) 我做新棉衣，母親(qin) 說自己是裁縫隻管動手做，父親(qin) 則拍板“要做就出點時樣來：棉襖草綠色，棉褲深藍色，跟空軍(jun) 一樣”，使得我此後幾年穿著這身“空軍(jun) 棉服”飄然欲飛的往事；

——想起了上三年級時某一天，父親(qin) 和七叔到縣城出差，我守候在苦竹坳路口，攔路放賴獲得了第一次坐車，第一次進城，第一次見電燈，第一次逛百貨，第一次選購玩具，第一次吃粉絲(si) 包子的機會(hui) ，以及回來後跟小夥(huo) 伴們(men) 吹噓了半個(ge) 月的往事；

——想起了七零年公社開“交流會(hui) ”（農(nong) 貿集市）時，父母帶我們(men) 挑著自家生產(chan) 的箢箕、鋤柄、掃帚去趕集，賣了錢後全家一起照相、喝豬肝湯、吃油餅、買(mai) 新鞋襪的往事；

——想起了小學畢業(ye) 時，我得了優(you) 秀學生獎狀，父親(qin) 拉著我的手講“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斯為(wei) 下矣”和“上等之人不教成人，中等之人教育成人，下等之人教不成人”等聖賢道理的往事；

——想起了上小學和初中時，每向父親(qin) 匯報自己的好成績時，父親(qin) 總是拉開辦公桌抽屜，搜出一分二分五分硬幣或半兩(liang) 一兩(liang) 糧票獎給我，要我去買(mai) 糖買(mai) 餅吃，還向我褲兜裏塞幾把花生瓜子紅薯幹的往事；

——想起了小時候吃飯，偶爾會(hui) 撒落幾粒到桌上地上，父親(qin) 馬上拈起來放到嘴裏，或洗幹淨後要我吃掉，告訴我種糧艱辛、不能浪費一粒米的往事；

——想起了上小學時，看《地道戰》之類抗日片多了，特別想要一枝“三八大蓋”；父親(qin) 專(zhuan) 門借來一套木工工具，硬是花幾天業(ye) 餘(yu) 時間為(wei) 我做了一支1:1比例三八槍，分塗上木色、黑色油漆後幾乎以假亂(luan) 真，這支槍使我在此後“軍(jun) 事演習(xi) ”中牢牢掌握指揮權的往事；

——想起了上初中時，父親(qin) 經常帶著我做幫手，教我為(wei) 大隊抄寫(xie) 榜文、對聯、牌匾，或辦批判牆報、整理圖書(shu) 室，或挑著擔子挨村挨戶慰問軍(jun) 烈屬的往事；

——想起了十歲左右某天，母親(qin) 不在家，父親(qin) 要我做家務我屢屢不動並出言狡辯，仁慈的父親(qin) 忍無可忍，抓過一把竹絲(si) 刷子要打我（這是平生記憶中父親(qin) 唯一一次“動武”）；因我身手敏捷善逃善躲，父親(qin) 追了幾圈打不著，情急之中投刷子砸我，被我一把接住了，然後父親(qin) 轉怒為(wei) 笑的往事；

——想起了小時候隨父親(qin) 出門作客，父親(qin) 總是教我見長輩要鞠躬，坐席要主動坐豎木末席，辭謝人家斟酒時要起立說“費利”，拿筷子不要左右揮舞，放筷子要向桌內(nei) 推進三寸，正月拜年吃“把湯”麵時要盡量留下肉塊以便主人再用於(yu) 待客的往事；

——想起了十七歲初當民辦教師時，父親(qin) 屢屢督促我敬業(ye) 盡責、戒玩戒忽，還幫我審讀批改學生作業(ye) 的往事；

——想起了在“四廠會(hui) 戰”時，對每日拉板車運石塊十幾個(ge) 小時累趴餓暈的我來說，最幸福的是父親(qin) 來縣城開會(hui) 順便帶著我到縣委招待所大食堂飽吃一頓久久難忘的往事；

——想起了到高中插班補習(xi) 應高考時，父親(qin) 多次挑柴送米送菜送被褥到學校來，把我叫到大樟樹底下千叮萬(wan) 囑，提著土特產(chan) 對老師千恩萬(wan) 謝的往事；

——想起了高考過線報誌願時，父親(qin) 囑咐我“可以報任何專(zhuan) 業(ye) ，就是不要報管錢管糧的專(zhuan) 業(ye) ，以便一輩子留個(ge) 清白”的往事；

——想起了上大學入學途中，經鄂、陝、川輾轉換乘火車四五次，五天顛沛流離途中認識了同往西政報到的同鄉(xiang) 王洪英（男），到校後寫(xie) 信向父親(qin) 匯報時把他名字中的“洪”錯寫(xie) 成了“紅”，父親(qin) 急忙回信告誡我剛上大學學習(xi) 知識最要緊，不要急忙談戀愛的往事；

——想起了初上大學時，每年過年回家，父親(qin) 用稻草葽子纏腳踏雪出門，挨戶借錢為(wei) 我們(men) 兄妹四人籌學費，歸來時將帶著體(ti) 溫的元角分幣擺在餐桌上整理記賬和分配，還有與(yu) 母親(qin) 一起賣了家具為(wei) 我們(men) 湊學費的往事；

——想起了念大學時，父親(qin) 經常來信了解我的學業(ye) 和品行，甚至暗中寫(xie) 信給我同窗好友吳忠民，托他幫忙監督我認真讀書(shu) 、不走歪道的往事；

——想起了上研究生時，父親(qin) 與(yu) 嶽父一起，帶著家鄉(xiang) 的土特產(chan) ，來北京幫我們(men) 在政法大學教室裏舉(ju) 辦總開支不過92元的“革命化”婚禮的往事；

——想起了研究生畢業(ye) 參加工作之初，家裏還欠著村裏“缺糧款”幾百元沒還清，父母召集家庭會(hui) 議商訂節衣縮食還款方案的往事；

——想起了我在蘇州大學工作時，因物價(jia) 飛漲家計困難，年已65歲的父親(qin) 主動到校圖書(shu) 館打工，為(wei) 員工打開水，為(wei) 學生存包，還兼做衛生，每月掙80元錢為(wei) 家庭增收減負（後經我和妻子懇請他留作零花錢）的往事；

——想起了父母隨我在武漢居住時，某一天因天雨濕滑，父親(qin) 在後院台階上滑到並重重摔傷(shang) 。為(wei) 不讓我們(men) 擔心，父母共同保密好久，悄悄吃藥搽藥治療（怪我粗心半月後偶見父親(qin) 背部青腫才知道）的往事；

——想起了2013年7月27日，在我餘(yu) 杭新居，父親(qin) 淩晨出門散步，下樓時一腳踩空，滾下八級台階，後腦重撞磚石地麵，一時痛苦呻吟；為(wei) 了不影響大家，父親(qin) 忍痛吃完早餐，上午還撐著與(yu) 我們(men) 一起參觀良渚博物館的往事；

——想起了2016年春節，我與(yu) 妻子駕車帶父母到海南過年，88高齡的父親(qin) 拖著病軀，在半個(ge) 多月裏往返跋涉四千多公裏的往事；

——想起了近七八年間因手術後不適及低血壓和心髒積水問題，父親(qin) 每日以速效救心丸緩解心絞痛，靠抽煙喝酒緩解或分散痛苦，而我們(men) 卻屢屢控製他煙酒量的往事；

——想起了近幾年父親(qin) 身體(ti) 經常出現嚴(yan) 重不適，每每自認有生時日屈指可數，但仍屢屢與(yu) 母親(qin) 商量對在外工作的子女保密，不想讓我們(men) 著急而影響工作的往事；

——想起了近十餘(yu) 年間，每當我約定某日回英山，父親(qin) 總是提前看掛曆、掰手指倒計時，提前多日到路口望候；一旦我進家門時，他返老還童般興(xing) 奮，萎靡盡掃，病痛全無，鄰居薑老師屢屢說“治範爹頭痛心痛的神藥，就是遠近的兒(er) 女們(men) 都回來了”的往事……。

……

想起往事，心酸不已。想到前麵的那些往事，倍覺父親(qin) 恩重如山。每個(ge) 人，大概隻有到了永喪(sang) 慈父時才會(hui) 真懂感恩父親(qin) 。但一想到後麵那幾件往事，我有些慚愧，自知讓父親(qin) 屢屢犯險實為(wei) 不孝。或者，如果平時更關(guan) 心父親(qin) 疾病，更盡心盡力送他就醫，父親(qin) 也許還能活得更久，今年下半年為(wei) 父親(qin) 慶九十大壽的願望也許能實現。退一步說，早知父親(qin) 過不了九十這一坎，我們(men) 就不該限製父親(qin) 抽煙喝酒——讓他更開心愜意不是幸福含量更高嗎？是我武斷地削減了他最後時光裏這點可憐的小幸福……。

三

父親(qin) 去世當晚及此後五天，我主動睡父親(qin) 臨(lin) 終床位，或在父親(qin) 靈柩旁拚搭睡鋪，以效古人“寢苫枕塊”的哀傷(shang) 境界。睡在父親(qin) 臨(lin) 終身位或柩旁，絲(si) 毫沒有懼怕，隻有回憶和思念。思念至極，也許感動上天，出了奇跡。第一晚，第二晚，我都夢見了父親(qin) ，夢見與(yu) 父親(qin) 一起在風景區遊覽，或與(yu) 父親(qin) 一起挑糞種菜，但我呼喊父親(qin) 都沒有得到回答。第三晚，睡在父親(qin) 棺旁，正夢見父親(qin) 之際，因半月板損傷(shang) 而瘸痛兩(liang) 月不能打彎的右腿，因翻身時碰了一下椅背，突然如被高壓電擊，然後劇痛大為(wei) 減輕並稍可打彎，這簡直是稍懂中醫的父親(qin) 在天之靈幫我治療病腿，此真居喪(sang) 之奇跡！

因為(wei) 注重“心喪(sang) ”，因為(wei) 家風素尚儉(jian) 樸，所以我們(men) 盡量簡化喪(sang) 儀(yi) 。除了依禮向較近親(qin) 戚報喪(sang) 外，我們(men) 沒告知同學朋友（但很多本地同學朋友還是輾轉知悉來吊），特別阻止了在鄂同事學生，不想讓他們(men) 大熱天奔波往吊。看到二十年前備好的棺木規格小而簡樸，油漆不勻不亮，我沒有同意臨(lin) 時購置新棺木，我不信奢麗(li) 棺木更體(ti) 現孝道。有人建議我們(men) 請僧道做法事超度亡靈，我也以不合父親(qin) 遺願為(wei) 由拒絕。還有人建議我們(men) 定製充氣“孝門”裝點治喪(sang) 現場氣派，我也婉言辭謝。包括“披麻戴孝”古禮，我們(men) 也簡化到了每人一塊白布披頭而已。我這樣堅持，一定會(hui) 被一些鄉(xiang) 親(qin) 看成吝嗇或不孝，但我不在乎。因為(wei) 我覺得，子女對父母，最重要的是在生時的孝養(yang) 質量，而不是死後辦喪(sang) 事時的排場。父親(qin) 在生時多次跟我引述鄉(xiang) 諺“在生不把父母敬，死後何必哭亡靈”、“金棺銀棺不如溫言笑臉”，說他反對厚葬重喪(sang) 。作為(wei) 一個(ge) 僅(jin) 僅(jin) 上了四年私塾的普通農(nong) 民，父親(qin) 在生死大事上的豁達，也許是很多大人物難以企及的。

為(wei) 著更務實提高生時孝養(yang) 質量，我們(men) 兄弟姐妹近三十年裏一直努力去做。因為(wei) 父親(qin) 太相信醫院能妙手回春，我們(men) 就盡可能多帶他到醫院體(ti) 檢治療；因父親(qin) 有時信保健藥品街頭促銷，我們(men) 就幫助他適當購買(mai) 使用，隻要保證無害就行；因父親(qin) 喜歡背部按摩，我們(men) 就給他買(mai) 電動按摩椅；因父親(qin) 喜歡抽煙喝酒，我們(men) 就在總量控製下盡可能讓他抽好煙喝好酒，不讓劣質煙酒傷(shang) 害他；因父親(qin) 喜歡寫(xie) 詩寫(xie) 回憶，我們(men) 就幫他整理出來印成書(shu) ，讓他有了向同齡人簽名贈書(shu) 的自豪；因父親(qin) 喜歡旅遊，我們(men) 三十年裏帶著他遍遊北京、武漢、蘇州、杭州、中山、南京、廣州、海口、三亞(ya) 、上海、徽州等數十個(ge) 城市或景區。特別是，2012年春夏之交，父親(qin) 特別想到他年輕時的首都南京看看，我請假專(zhuan) 程陪父母到了南京，覲總統府，謁中山陵，讓父親(qin) 實現了多年願望，還與(yu) “先總統蔣公”演員合影留念（此行也得到了夏錦文兄特別幫助）。因父親(qin) 近年行走困難，我們(men) 就給他買(mai) 了一次充電能駛二十公裏的電動輪椅。這些年，同樣高齡的母親(qin) 對父親(qin) 無微不至的生活照料，是父親(qin) 得以延年益壽的關(guan) 鍵；在父母身邊工作的大妹、小妹及兩(liang) 個(ge) 妹夫的直接、細致、及時的照顧，是父親(qin) 晚年幸福感更為(wei) 充裕的關(guan) 鍵。因為(wei) 有過這些，我想父親(qin) 應該是不會(hui) 責怪喪(sang) 禮簡化的。

去年臘月二十九夜晚在大妹家吃團年飯時，父親(qin) 身體(ti) 狀態不好，勉強入席喝點酒吃點菜就去睡覺了。按當時的情形，我們(men) 的確不敢樂(le) 觀。但今年開春以後，父親(qin) 身體(ti) 狀態大為(wei) 好轉，吃喝更正常，精神更健旺，天天要喝酒，出門也走得更遠。看到這種情況，我們(men) 都認為(wei) 父親(qin) 今年沒什麽(me) 大麻煩，十一月為(wei) 父親(qin) 慶九十大壽的願望應能實現。為(wei) 了這一慶典，我正發動全家五代人（除第五代太小之外）動筆寫(xie) 文章編文集，書(shu) 名都想好了，叫《高堂儀(yi) 範義(yi) 門風》；甚至還打算請縣劇團到村裏搭台唱戲一天以為(wei) 慶賀。可惜蒼天不仁，不讓父親(qin) 給我們(men) 這個(ge) 機會(hui) 。

父親(qin) 質樸平凡而勤勉的一生，是他向上蒼呈交的一份成功答卷，也是我此世人生的最好教材。泣別慈父之際，年初我給父親(qin) 寫(xie) 的一封“鼓勁信”中的幾句話可以用作本文結尾：

“壽高過九十，是人生考試最大成功之一。過六十，考試勉強及格；過七十，考試成績中等；過八十，考試成績良好；過九十，考試成績優(you) 秀。您是人生考試成績優(you) 秀者，應該自豪！”

               2017年6月18日

                                        於(yu) 餘(yu) 杭古鎮

【作者介紹】

範忠信，1959年生，湖北英山人，杭州師範大學教授、西南政法大學博士生導師，中國法律思想史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副會(hui) 長，曾任中國法律史學會(hui) 執行會(hui) 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