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本主義(yi) 辯證法之直和曲的統一

作者：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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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年三月廿一日甲戌

           耶穌2017年4月17日

直，《說文》解釋為(wei) “正見也。”《左傳(chuan) ·襄公七年》說“正直為(wei) 正，正曲為(wei) 直。”《尚書(shu) ·洪範》說“木曰曲直”。直有正、正直、正義(yi) 、剛正、無枉曲諸義(yi) 。《易經·係辭上》講“夫乾，其靜也專(zhuan) ，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講的是乾元之直德為(wei) 剛正無私，也是講人之德。《韓非子·解老》說：“所謂正者，義(yi) 必公正，必不偏黨(dang) 也。”《荀子·修身》說：“是謂是非謂非曰直”。

曲，這裏講的曲是相應於(yu) 直德而講的。《說文·曲部》：“曲，象器曲受物之形”，段玉裁注引申為(wei) 委曲之意。故這裏講的曲是委曲、折節、回轉、從(cong) 順諸義(yi) ，而不是不正、不直、枉詘之義(yi) 。《淮南子·主術》講造父駕馬“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矩”，這裏的曲是隨順而屈的意思。《儀(yi) 禮·士冠禮》“每曲揖”中，曲是轉彎之意。《逸周書(shu) ·官人》“曲省其行以觀其備”，曲在這裏有委曲之意。《禮記·樂(le) 記》中“曲如折”“使其曲折繁瘠”，是形容唱歌聲音的回曲與(yu) 平緩，回轉而齊。《中庸》說“其次致曲”，《易經·係辭》說“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曲成，即是委曲成全之意。韓康伯注：“曲成者，乘變以應物，不係一方者也。”孔穎達疏：“言聖人隨變而應，屈曲委細，成就萬(wan) 物。”

儒家做事做人以直為(wei) 美德。《大戴禮記·曾子製言中》“是以君子直言直行，不宛言而取富，不屈行而取位”，講的是君子要以正言正行求取富貴。《論語·季氏篇》孔子論交友時說：“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這是講交友要交正直的人，直在此作正直解。《尚書(shu) ·皋陶謨》中舜帝命夔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這裏的直也是講做人要身行正直。《論語·衛靈公篇》孔子說“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尚書(shu) ·舜典》舜任伯益為(wei) 秩宗要“夙夜惟寅，直哉惟清”，這裏的直的意思也是講人要有正直無私曲的品格。

春秋時衛國大夫史魚多次勸戒衛靈公進用賢人蘧伯玉退去佞徒彌子瑕，但是衛靈公就是不聽。大夫史魚臨(lin) 死囑家人不要“治喪(sang) 正室”，而要求“置屍牖下”，這就是史稱“屍諫”。最後使衛靈公“進蘧伯玉而用之，退彌子瑕而遠之。”孔子聽到這件事稱讚史魚說：“古之列諫之者，死則已矣，未有若史魚死而屍諫，忠感其君者也，不可謂直乎？”（《孔子家語·困誓》）在《論語·衛靈公篇》中，夫子又評價(jia) 史魚的直道“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

春秋時晉國大夫叔向治理國家大事使用刑法，不包庇親(qin) 人。三次指出同是大夫又是異母弟弟叔魚的罪惡，而不給他減輕罪刑。孔子稱之曰：“叔向，古之遺直也。治國製刑，不隱於(yu) 親(qin) ，三數叔魚之惡，不為(wei) 末減。曰義(yi) 也夫，可謂直矣。”（《左傳(chuan) ·昭公十四年》）

春秋時魯國大夫柳下惠擔任典獄多次被罷免，於(yu) 是有人勸說：“您為(wei) 什麽(me) 不離開這個(ge) 國家呢？”柳下惠回答說：“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論語·微子篇》）

但並不是儒家君子為(wei) 人處事隻有直來直去地“硬直”，不給人以轉圜回緩的餘(yu) 地。不是的，儒家也講究隨機應變，屈曲委細，以成就他人及萬(wan) 物。同時長輩對晚輩的提攜、先生對後進的教誨都體(ti) 現了曲成的涵容。

互鄉(xiang) 這個(ge) 地方的人很難與(yu) 他們(men) 談論善道，而有個(ge) 兒(er) 童卻受到孔子接見，因此夫子的弟子就疑惑不解了。孔子解釋說：“與(yu) 其進也，不與(yu) 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yu) 其潔也，不保其往也。”（《論語·述而篇》）人家向上來求進步，這不是好事嗎？用得著糾結於(yu) 人家以往是否都是善的呢？可見這裏夫子屈成他人的用心。孔子還說：“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嚐無誨與(yu) 。”（《論語·述而篇》）隻要有人主動帶著束修來求學，孔子都不拘一格，予以教誨。這種有教無類誨人不倦、屈曲委細成就他人的精神，恐怕隻有孔子這樣的聖人才可以當之。

《後漢書(shu) ·郭泰傳(chuan) 》中描述了一個(ge) 曲身成就他人的故事：“賈淑，字子厚，林宗鄉(xiang) 人也。雖世有冠冕，而性險害，邑裏患之。林宗遭母憂，淑來修吊，既而钜鹿孫威直亦至。威直以林宗賢而受惡人吊，心怪之，不進而去。林宗追而謝之，曰：賈子厚誠實凶德，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鄉(xiang) ，故吾許其進也。淑聞之，改過自厲，終成善士。鄉(xiang) 裏有憂患者，淑輒傾(qing) 身營救，為(wei) 州閭所稱。”

直作為(wei) 明德和美德是君子所堅守的品格，與(yu) 之相反的品德即是枉這種昏德。也就是前麵柳下惠講的枉道。枉是邪曲、不直不正之意，象無罪而殺之等都屬於(yu) 枉。一般人行為(wei) 處事往往以枉尺而直尋為(wei) 正道，故孟子駁斥之。陳代以公孫衍、張儀(yi) “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的“成功”氣派為(wei) 例子，勸孟子用枉尺而直尋的方式以尋求諸侯來實施自己的抱負，並認為(wei) 這種人才“誠大丈夫哉”。孟子堅決(jue) 反對，說：“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象公孫衍、張儀(yi) 之流，根本談不上是大丈夫，實際上是妾婦之流。真正的大丈夫應該是：“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

針對枉道，孔子說：“舉(ju) 直錯諸枉，則民服；舉(ju) 枉錯諸直，則民不服。”又說：“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論語·公冶長篇》）又說：“以直報怨”。（《論語·憲問篇》）

一個(ge) 人是否配稱之為(wei) 直，有時並不容易辨別。《論語·公治長篇》第二十三章孔子說：“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yu) 之。”春秋魯國人微生高以信義(yi) 正直而著稱，有人要點醋，微生高自己家裏沒有，就去鄰居家轉討來給人。通過這件小事，孔子認為(wei) 微生高不配稱直。從(cong) 這件事上看，本來是微生高樂(le) 於(yu) 助人，可是孔子為(wei) 什麽(me) 據此判斷微生高不直呢？餘(yu) 東(dong) 海先生在《論語點睛》是這樣分析的：“助人為(wei) 樂(le) 也要看怎麽(me) 助，什麽(me) 事，就像守信要看什麽(me) ‘信’怎麽(me) ‘守’一樣。橫豎不過一點醋而已，不是什麽(me) 必不可少的東(dong) 西，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代人乞諸鄰居，用意委屈，屈意殉物，毫無必要，多此一舉(ju) 。”是啊，橫豎就那麽(me) 一點醋，微生高卻代別人向鄰居乞討，媚俗之心畢現矣！觀看周遭社會(hui) ，此人此行比比皆是，都是那麽(me) 些所謂玩得轉的人。

與(yu) 屈曲委細成就他人的品格相對的是直而無禮、攻訐他人、訕上賣直的嘩眾(zhong) 取寵。對於(yu) 這樣的品行，也是為(wei) 儒家所不為(wei) 。直而無禮很是傷(shang) 人，《論語》中《泰伯篇》《陽貨篇》孔子認為(wei) “直而無禮為(wei) 絞，”“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有些人個(ge) 性比較直率、坦白，往往是一根筋地自我認為(wei) 對或不對，故而在對人對事時常常讓人實在是難受，叫人下不了台。這種人，心地或許是很好、很坦誠，但由於(yu) 學問、見識、眼光不到，缺乏事上的磨煉、心性的修養(yang) ，認識膚淺、好作妄斷，不能見到事物的本質，就容易“直而絞”，如果絞得太過分了就會(hui) 折斷，誤了事情。

對於(yu) 訕上賣直、攻訐他人的品行也為(wei) 儒家所厭惡。《論語·陽貨篇》中子貢與(yu) 夫子對話就說到“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惡訐以為(wei) 直者”。訕上賣直者有兩(liang) 大壞：“一訕，不能實事求是；一賣，不能為(wei) 君遮掩，甚至為(wei) 了成己之名，不惜搞臭君上。”《禮記•少儀(yi) 》：“為(wei) 人臣下者，有諫而無訕，有亡而無疾，頌而無諂，諫而無驕。怠則張而相之，廢則埽而更之，謂之社稷之役。”可以諫諍不可訕謗，可以躲避不可懷恨。讚揚他的正確但不要諂媚，諫諍他的錯誤但不要驕傲。如果君上怠惰，給他鼓勵並幫助他；如果君上廢政，給他掃除積弊更新氣象。（餘(yu) 東(dong) 海先生微博《事君》）

“訐以為(wei) 直者”則是一般人的惡習(xi) ，小人尤其是惡人往往以揭發、攻擊別人的隱私﹑缺點為(wei) 能事，從(cong) 而達到自己個(ge) 人的目的。

直和曲是相互統一的。儒家講的直涵蓋著曲，曲之中又有直，處人處事以直統領著曲。

《論語•雍也篇》孔子說：“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餘(yu) 東(dong) 海先生疏解曰：“人之生也直，意謂人的本性正直。直即是至善，這句話可以視為(wei) 儒家性善論的雛形，相當於(yu) 說，人之初性本善；罔之生的性，其實是後天的不良習(xi) 性。”《易經•係辭》說：“夫乾，其靜也專(zhuan) ，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以直為(wei) 乾元之德。劉氏《正義(yi) 》：“直者，誠也。”《中庸》以誠為(wei) “天之道”。乾之德，天之道，就是人之本性，蓋人之本性，天之所命，乾之所賦。由此可以理解說，人的本性，也即是誠，是直，儒家君子為(wei) 人處事所言所行之直道即是誠、是直的體(ti) 現。《中庸》在論述“至誠”後接著說：“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化。”由此明確了儒家“曲”之道本之於(yu) “誠”。因此誠（直）是直和曲的統一，直涵蓋著曲。這就是直和曲是相互統一的經典依據。

（餘(yu) 東(dong) 海先生在《仁本主義(yi) 》之《仁本主義(yi) 辨證法》一文中如此論述直和曲是相互統一的：

《論語·子路篇》記載：葉公語孔子曰：“吾黨(dang) 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dang) 之直者異於(yu) 是，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

直躬者，直身、直道而行者。葉公與(yu) 他家鄉(xiang) 的“直躬者”也都與(yu) 孔子一樣以“直”為(wei) 一種正麵評價(jia) 和道德標準，隻是道德知識有誤，對“直”的理解有誤。

孔子認為(wei) ，“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本身就具有直的品格，《皇疏》說：“父子天性率由，自然至情。若不知相隱，則人倫(lun) 之義(yi) 絕矣。”《集注》說：“父子相隱，天理人情之至也。故不求為(wei) 直，而直在其中。”又引謝氏曰：“順理為(wei) 直。”

發乎本性、順乎良知謂之直，父子之間真實情感的自然流露就是直。儒家將直道納入“親(qin) 親(qin) ”的範疇之中。父子以義(yi) 合，父慈子孝是人與(yu) 生俱來的最真實的情感。父子之間，直道要從(cong) 孝和慈中體(ti) 現。這就將曲和直統一起來了。

儒家的直道其實就是仁義(yi) 之道，君子所行，唯直道而行。“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詩》雲(yun) ，‘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於(yu) 此，孟子的弟子萬(wan) 章有所疑惑，問孟子說：“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yu) ？”孟子回答說：“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孟子·萬(wan) 章下》）

國君想要見賢人要用召喚賢人的禮義(yi) ，孔子是賢聖之人，因此萬(wan) 章對孔子的“君命召不俟駕而行”有疑惑，認為(wei) 孔子這樣做或許不對，懷疑孔子是以枉道行事。孟子解釋說，當時孔子有官職在身，國君用召喚官屬的辦法召見孔子，孔子當然要立即前往，孔子在當時確確實實是把直和曲很好地統一了起來。

《論語·鄉(xiang) 黨(dang) 篇》很形象地描述了孔子在不同場合的為(wei) 人處事，體(ti) 現了夫子自如地把握直和曲的統一之道。“孔子於(yu) 鄉(xiang) 黨(dang) ，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朝，與(yu) 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yu) 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君在，踧踖如也，與(yu) 與(yu) 如也。”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