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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濤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
荀子人性論的曆時性發展——論《富國》《榮辱》的情性-知性說
作者:梁濤
來源:《哲學研究》2016年第1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廿一日甲戌
耶穌2017年4月17日
內(nei) 容提要:荀子一生可分為(wei) 居趙、遊齊、退居蘭(lan) 陵三個(ge) 階段,其人性論思想也經曆了一個(ge) 發展變化的過程。《富國》《榮辱》可能為(wei) 荀子居趙時作品,反映了其前期的人性論思想,其特點是提出了情性-知性說,將情感欲望與(yu) 材性知能都稱為(wei) 性。一方麵認為(wei) 順從(cong) 情性或情感欲望會(hui) 導致爭(zheng) 奪、混亂(luan) ,因而蘊含有情惡的觀點,另一方麵又認為(wei) 人的知性可以作出抉擇判斷,製作禮義(yi) ,“知者為(wei) 之分”,實際是將知性看作善的來源。這為(wei) 後來《正名》《性惡》篇中的性-偽(wei) 說做了理論準備。後荀子通過對性的兩(liang) 重定義(yi) ,將性主要限定為(wei) 情性,同時又提出偽(wei) 的概念,以概括能知和所知,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前期思想中的矛盾。
關(guan) 鍵詞:《富國》/《榮辱》/情性/知性
人性論是荀子思想的重要內(nei) 容,也是學術界爭(zheng) 論的焦點。在這一問題上存在兩(liang) 種偏向:一是將荀子人性論簡單地理解為(wei) 性惡,二是否認性惡與(yu) 荀子思想的關(guan) 係。出現這種情況不是偶然的,一方麵《荀子》(下引此書(shu) 僅(jin) 注篇名)書(shu) 中有《性惡》一篇,明確提到性惡;另一方麵,除《性惡》之外,《荀子》其他各篇均沒有性惡的說法,僅(jin) 《榮辱》篇提到“人之生固小人”。在對人性的態度上,《性惡》與(yu) 其他各篇也有所不同,存在著“逆性”與(yu) “順性”的差別。鑒此,筆者認為(wei) ,將荀子人性論簡單理解為(wei) 性惡固然有失片麵,但完全否認《性惡》與(yu) 荀子的關(guan) 係,同樣不可取。因此,討論荀子人性論固然不能隻限於(yu) 《性惡》篇,還應考慮其他相關(guan) 各篇的內(nei) 容,但也不能無視《性惡》的存在。合理的做法應該將《荀子》中涉及人性問題的各篇作係統考察,從(cong) 而在宏觀上完整地把握荀子的人性論。
需要說明的是,《荀子》各篇關(guan) 於(yu) 人性的看法確實存在一定的差異,這可能與(yu) 荀子的生平以及《荀子》的成書(shu) 有一定關(guan) 係。據《史記·孟軻荀卿列傳(chuan) 》,荀子五十歲以前主要活動於(yu) 趙國,而趙所屬的三晉乃法家的發源地,有尊崇法家思想的傳(chuan) 統,戰國法家代表人物慎到即趙國人。荀子長期生活於(yu) 此,不能不受到法家思想的影響。荀子“年五十始來遊學於(yu) 齊”,在齊湣王執政末期來到當時的學術文化中心齊國,在稷下學宮“三為(wei) 祭酒”。當時稷下主要流行的是黃老道家思想,《荀子》書(shu) 中一些明顯受到黃老思想影響的作品可能就完成於(yu) 這一時期。晚年則退居蘭(lan) 陵。蘭(lan) 陵當時雖屬於(yu) 楚國,但曆史上是魯國的封地,故荀子晚年又受到魯文化和楚文化的影響。因此,荀子與(yu) 曆史上大多數思想家一樣,其思想也經曆了一個(ge) 形成、發展、完善的過程,其觀點前後不一致也是正常的。另外,《荀子》一書(shu) 與(yu) 《論語》《孟子》不同,《論語》《孟子》為(wei) 記言體(ti) ,是對孔子、孟子生前言行的記錄。《論語》是在孔子去世之後由其弟子編訂,《孟子》是在孟子晚年由孟子師生共同編訂。而《荀子》則主要為(wei) 議論體(ti) ,各篇都是主題明確、內(nei) 容相對完整的論文,這些文字顯然不是在一個(ge) 時期集中完成的,而是寫(xie) 作於(yu) 不同時期,有些開始甚至是作為(wei) 單篇流傳(chuan) 的,荀子去世後由其弟子搜集、編訂成書(shu) 。因此,討論荀子的思想就應有一種曆史的眼光,從(cong) 動態的發展中揭示其思想的軌跡,把握荀子人性論的基本主張和特質。而做到這一點,就要考訂《荀子》相關(guan) 篇章的寫(xie) 作年代。
關(guan) 於(yu) 《荀子》各篇的寫(xie) 作年代,已有學者做過考證。(參見金穀治;裏西;廖名春,第55-62頁)筆者擬將涉及人性問題的篇章根據年代分為(wei) 四組。其中,《富國》《榮辱》為(wei) 一組,應完成於(yu) “年五十始來遊學於(yu) 齊”之前,其特點是提出情性-知性說,反映的是荀子前期的人性論主張。《禮論》《正名》《性惡》為(wei) 一組,《王製》《非相》為(wei) 另一組,兩(liang) 組文獻應該都完成於(yu) 五十歲遊齊之後,但在內(nei) 容上各有側(ce) 重,《禮論》等篇提出性-偽(wei) 說,《王製》《非相》則提出了情性-義(yi) /辨說,二者均屬於(yu) 荀子中期的思想。《修身》《解蔽》《不苟》為(wei) 另一組,該組文字可能不是完成於(yu) 同一時期,而是時間跨度較長,但都是討論養(yang) 心或治心問題,構成荀子人性論的重要內(nei) 容。限於(yu) 篇幅,本文主要討論《富國》《榮辱》的情性-知性說,其餘(yu) 三組文獻則另文討論。
一、情性、知性、仁性:先秦儒家視域中的人性
人有基本的生理欲望,故曰“食色,性也”。但人又有更高的精神追求,這是人不同於(yu) 禽獸(shou) 之所在,而這也被看作是性。故所謂人性實際包含了生物性和道德性。這一特征便成為(wei) 儒家人性論的主要討論內(nei) 容。至於(yu) 性善、性惡,不過是對於(yu) 人性問題的一種簡單化的概括而已。
作為(wei) 儒學的創立者,孔子對人性的看法是:“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從(cong) 孔子生活的時代看,這裏的“性”應該指生理欲望;而“習(xi) ”指積習(xi) 、習(xi) 慣,也包括道德品質。人在先天的生理欲望上是大致相同的,而後天的表現則相差很遠,既可以為(wei) 君子,也可以為(wei) 小人。這無疑是一個(ge) 需要深入探討的問題。從(cong) 孔子的論述來看,積習(xi) 、習(xi) 慣的養(yang) 成顯然與(yu) 後天的修習(xi) 、實踐也就是“習(xi) ”密切有關(guan) ,而作為(wei) 修習(xi) 、實踐的習(xi) 又與(yu) 學聯係在一起,故說“學而時習(xi) 之”(同上)。需要說明的是,孔子的學不僅(jin) 指獲取知識,更重要的是指學做人。“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論語·學而》)“哀公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論語·雍也》)這裏的“學”顯然已超出一般認知的範圍,而是指塑造道德人格,發明道德主體(ti) 。學離不開知,故孔子談學也談知,孔子的知並非一般地指認識外物,而是以“人事”為(wei) 主要內(nei) 容,包括“知人”“知十世”“知禮”“知樂(le) ”“知過”“知言”等,是一種倫(lun) 理性認知。不過,學或知隻是說明如何成為(wei) 善人、君子,而不能解釋為(wei) 何要成為(wei) 善人、君子。“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論語·憲問》)其實這句話也可以理解為(wei) :“上達者君子,下達者小人。”故人既可以向下墮失,也可以向上提升,而在孔子那裏,這種向上提升的力量無疑就是仁了。“子曰:苟誌於(yu) 仁矣,無惡也。”(《論語·裏仁》)“無惡”並不是說完全沒有過錯,而是說仁是一種向上的力量,代表了人生的正確方向,一旦確立起仁,就可以遠離過錯了。也正是在這種意義(yi) 上,“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同上)可見,仁比智更根本,隻有具有了仁才能作出是非善惡的判斷。仁在孔子那裏是內(nei) 在的,“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這裏的“至”,不是由外而至,而是由內(nei) 而至,是由內(nei) 而外的顯現。從(cong) 這一點看,仁似乎也可以理解為(wei) 性。隻不過孔子的仁還需要在後天的實踐中進一步擴充、完善,需要經過知的補充,仁與(yu) 知是聯係在一起的,故稱“仁且智”。因此孔子所理解的性實際包含了情性和德性,而德性又可分為(wei) 知性和仁性。人在情性上是大致相同的,但由於(yu) 仁性、知性的實際表現、運用不同,每個(ge) 人的外在表現也就是習(xi) 性又相差很遠。隻不過孔子對仁、知與(yu) 性(或心)的關(guan) 係尚未作出明確說明,所謂情性、仁性、知性還隻是蘊含在其思想之中,是其分析人性問題時一種潛在的維度和框架,代表了儒家人性論未來可能具有的發展方向。(參見楊澤波,第1-12頁)
孔子之後,郭店竹簡《性自命出》提出“四海之內(nei) ,其性一也。其用心各異,教使然也”。這裏的“性”是自然人性,是情性,而“心”是知心,是道德認知心,而人不同於(yu) 禽獸(shou) 的地方在於(yu) 學,“牛生而長,雁生而伸,其性使然,人而學或使之也”。(李零,第136頁)故實際延續的是孔子的“性相近,習(xi) 相遠”,但又心、性分立,將情(欲)歸為(wei) 性,將知(智)歸為(wei) 心。竹簡下文又說“仁,性之方也,性或生之”(同上,第138頁),似乎認為(wei) 仁也屬於(yu) 性,但又不肯定,故用一“或”字。可見竹簡實際也涉及情性、知性、仁性三個(ge) 方麵,但主要討論的是前兩(liang) 者,並將其分別歸於(yu) 性和心。孟子論性雖然以“性善”著稱,但實際也涉及情性和仁性兩(liang) 個(ge) 方麵。“孟子曰: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知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孟子·盡心下》)“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屬於(yu) 情性,“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則屬於(yu) 仁性(廣義(yi) 的),故孟子所說的性實際包括了兩(liang) 個(ge) 方麵,是一種雙重結構,既有生物性,也有道德性。隻不過孟子一句“君子不謂性也”,將情性一筆帶過,而主要關(guan) 注的是仁性,認為(wei) 應將仁性看作是真正的性,並即心言性,提出了性善說。荀子論性與(yu) 孟子有所不同,主要關(guan) 注的是情性與(yu) 知性,一方麵對孟子輕易放過的情性著力闡發,大書(shu) 特書(shu) ,並就其與(yu) 社會(hui) 秩序的關(guan) 係作深入分析和說明;另一方麵又突出知性,對人的道德認知能力作了考察。但就其所討論的性而言,同樣是一種雙重結構,而且二者之間具有一種實質的聯係。這在《富國》篇中已明確體(ti) 現出來。
二、《富國》情性-知性說的提出
《富國》雖然不是專(zhuan) 門討論人性問題,但實際已涉及情性、知性的問題:
萬(wan) 物同宇而異體(ti) ,無宜而有用為(wei) (於(yu) )人,數也。人倫(lun) 並處,同求而異道,同欲而異知,生也。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異也,知愚分。埶同而知異,行私而無禍(患),縱欲而不窮,則民心奮而不可說也。如是,則知者未得治也,知者未得治則功名未成也,功名未成則群眾(zhong) 未縣(懸)也,群眾(zhong) 未縣則君臣未立也。無君以製臣,無上以製下,天下害生縱欲。欲惡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則必爭(zheng) 矣。……離居不相待則窮,群而無分則爭(zheng) ;窮者患也,爭(zheng) 者禍也,救患除禍,則莫若明分使群矣。
萬(wan) 物形體(ti) 各異而同處宇宙之中,雖無一定之宜,卻可以為(wei) 人所用,這是必然的。下文“同求”“同欲”顯然指情性而言,而“異道”“異知”則是知性運用的結果。“可”指人的判斷能力,其來自智而不是來自欲,《正名》就將可定義(yi) 為(wei) 心的功能。人人都有判斷的能力,但判斷的結果有對有錯,智愚由此得以區分。《修身》:“是是、非非謂之知,非是、是非謂之愚。”就是以是非判斷定義(yi) 智愚的。故《富國》實際提出了以“欲”“求”所代表的情性,和以“可”“知”所代表的知性。“求”與(yu) “欲”出於(yu) 先天的本然,故同;“可”與(yu) “知”取決(jue) 於(yu) 後天的運用,故異。但《富國》將二者都歸為(wei) 性:“同求而異道,同欲而異知,生也。”“生”即性也。不過說“同求”“同欲”屬於(yu) 性固然沒有問題,但若說“異道”“異知”也屬於(yu) 性則會(hui) 引起異議。李滌生說:“此文‘生(性)也’,隻指‘同求’、‘同欲’說,不包括‘異道’、‘異知’;否則,便不可通。”(李滌生,第196頁)但從(cong) 荀子的論述來看,顯然是將“異道”“異知”也歸為(wei) 性的。出現這種情況,可能是因為(wei) “知”既指人生而具有的認知能力(能知),也可指認知能力的實際運用(所知),而荀子注意到現實中人的“可”與(yu) “知”相差很遠,但又沒作詳細分析,一概籠統稱為(wei) 性。後荀子提出“偽(wei) ”概念,才對“能知”與(yu) “所知”做了區分,將前者歸為(wei) 性,後者歸為(wei) 偽(wei) ,從(cong) 理論上對“異知”的問題做了說明。《富國》沒有使用“偽(wei) ”字,應是早期的作品,其表述不夠準確便不難理解。另外,戰國時期的思想家往往不對先天本性和後天習(xi) 性作嚴(yan) 格的區分,因為(wei) 前者需要受到後者的影響,後者又建立在前者之上。荀子可能受此影響,不對能知和所知作出明確區分。但隨著後來“偽(wei) ”概念的提出,將性嚴(yan) 格限定在先天本性,而將後天的思慮、實踐活動歸為(wei) 偽(wei) ,從(cong) 性-偽(wei) 的角度對心性作出考察,從(cong) 理論上對能知和所知等問題作出說明。這時“異知”便不能說是性,而隻能是偽(wei) 了。
“埶同而異知”一句,“埶同”是假設,是假設一個(ge) 前禮義(yi) 的原初狀態;“異知”是事實,是能知運用的客觀結果。埶,同“勢”,指身份、地位。如果在原處的狀態中人們(men) 身份、地位相同,而客觀上人們(men) 的認識又相差很遠,愚者多,智者少,結果必然是愚者裹挾智者,而智者不得治理愚者,人們(men) 因此屈從(cong) 欲望。由於(yu) “欲惡同物,欲多而物寡”,最終必然陷於(yu) 爭(zheng) 奪混亂(luan) 。而要擺脫混亂(luan) ,最好的方法莫過於(yu) “明分使群”了。可見,荀子的人性論與(yu) 禮法論實際是聯係在一起的。
從(cong) 《富國》可知,荀子從(cong) 探討人性之始,便關(guan) 注到情性和知性兩(liang) 個(ge) 方麵,並從(cong) 二者的關(guan) 係思考文明秩序的建立。一方麵人有飲食男女的基本欲望,這是基本相同的;另一方麵人有“知”,能“可”,可以作是非判斷、價(jia) 值選擇,但在實際運用中又有差別。由於(yu) 欲望不可一味地放縱,客觀上也無法得到完全的滿足,必須要受到知性的節製,這就需要製定禮義(yi) ,將欲望控製在適度的範圍之內(nei) 。因此,如何看待、處理情性與(yu) 知性的關(guan) 係,進而“明分使群”,便成為(wei) 荀子人性論的主題。
那麽(me) ,《富國》是如何看待性的呢?是否已有性惡的觀念?這無疑是個(ge) 複雜的問題。因為(wei) 《富國》的性本來就包括了情性與(yu) 知性兩(liang) 方麵,知性顯然不是惡的,相反倒是善的來源。所謂惡隻能是對情性而言,用性惡簡單地概括荀子人性論,本來就是不夠全麵的。就情性而言,是否是惡,也需要具體(ti) 分析。《富國》認為(wei) 人都有欲望,如不加節製,“行私而無禍,縱欲而不窮”,必然陷入紛爭(zheng) 和混亂(luan) 之中,“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矣”,這與(yu) 《性惡》的思路無疑又是一致的。從(cong) 這一點也可以說《富國》認為(wei) 欲惡,或至少是惡的來源。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害生縱欲”一句,害生即害性。(參見楊柳橋,第224頁;蔣南華,第172頁)故在《富國》看來,縱欲不僅(jin) 引起爭(zheng) 奪,破壞人與(yu) 人之間的外在關(guan) 係,還會(hui) 傷(shang) 害到人的內(nei) 在本性或生理。《正名》:“性傷(shang) 謂之病。”與(yu) 此同義(yi) 。故《富國》的性與(yu) 欲並不完全一致,其性是一個(ge) 規範性概念,而非描述性概念,性雖然包括欲,但隻有在一定範圍內(nei) ,不傷(shang) 害人之健康和生理的欲才可稱作是性。故荀子一方麵批評它囂、魏牟的“縱情性”,另一方麵又反對陳仲、史的“忍情性”,因為(wei) 二者都會(hui) “傷(shang) 性”。《富國》對性的這種理解是有根據的,《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記子大叔引子產(chan) 之言:“氣為(wei) 五味,發為(wei) 五色,章為(wei) 五聲。淫則昏亂(luan) ,民失其性。”“五味”“五色”“五聲”指自然情感、欲望,但“淫則昏亂(luan) ”,一旦過度,反而失去本性,不再是性了。子產(chan) 為(wei) 法家早期代表,其思想在三晉一帶多有流傳(chuan) ,其對人性的理解可能代表了當時人們(men) 較為(wei) 普遍的看法,之後又被諸子學者所接受。如《莊子·天地》:“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luan) 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luan) 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又據《呂氏春秋·孟春紀·本生》,“聖人之於(yu) 聲色滋味也,利於(yu) 性則取之,害於(yu) 性則舍之,此全性之道也。世之貴富者,其於(yu) 聲色滋味也多惑者,日夜求,幸而得之則遁焉。遁焉,性惡得不傷(shang) ?”《呂氏春秋》雖成書(shu) 較晚,但書(shu) 中內(nei) 容多取自諸家成說,故實際年代要更早。荀子的“害性”與(yu) 其一致,反映的應是當時人們(men) 對於(yu) 性的一種理解。
另外,荀子的知應該如何理解?牟宗三將荀子歸為(wei) 儒家智的係統,認為(wei) 其知隻有認知、思辨的功能,而沒有道德創造的能力。此說影響甚大,並由此引出第一個(ge) 聖人或先王如何製作禮義(yi) 的難題。其實《富國》對此有明確的說法:“知者為(wei) 之分也。”在荀子那裏,分乃禮的基礎,知者既然能“為(wei) 之分”,故禮義(yi) 乃起於(yu) 知,人們(men) 憑借智能創造了禮義(yi) 。雖然現實中隻有少數人可以明分、製禮,但知作為(wei) 一種能力是人人都具有的。既然知的一個(ge) 重要功能是“明分”,它顯然具有道德功能,是禮義(yi) 得以產(chan) 生的根據,而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認識能力。不過荀子的知不能憑空創造,它首先要認知,在已知的基礎上“知通統類”推出新知,那麽(me) 最初的先王是如何明分、製禮呢?《富國》對此沒有給出說明,這一問題是在以後的討論中才逐漸得以明確的。
《富國》為(wei) 荀子“年五十始來遊學於(yu) 齊”前的作品,這從(cong) 其對錢幣的稱呼上就可以反映出來。戰國晚期齊國主要流通的是刀幣,有節墨刀、齊大刀、齊明刀等。齊襄王返都臨(lin) 淄後,受秦國的影響,又鑄行圜錢,形成刀幣和圜錢並行流通的製度。楚國流通的是蟻鼻錢,秦國為(wei) 圜錢,韓、魏為(wei) 布幣。燕、趙則是刀布並行流通的地區,考古出土的趙國的戰國窖藏錢幣中,刀幣及布幣大約各占一半。《富國》與(yu) 下麵要討論的《榮辱》篇都稱錢幣為(wei) 刀布,如“厚刀布之斂以奪之財”(《富國》)、“餘(yu) 刀布”(《榮辱》)等,說明兩(liang) 篇文字是完成於(yu) 一個(ge) 使用刀幣和布幣的國家,這個(ge) 國家隻可能是燕國或趙國,屬於(yu) 荀子前期的作品。另外,從(cong) 荀子對征收工商稅的態度也可以對《富國》的年代作出判斷。《富國》稱“輕田野之稅,平關(guan) 市之征”,主張要征工商稅。《王製》則說“田野什一,關(guan) 市幾而不征,山林澤梁,以時禁發而不稅”,明確反對征收工商稅,對山林澤梁也不稅,隻征收單一的農(nong) 業(ye) 稅。出現這種差別,應該是因為(wei) 《富國》是荀子在趙國時的作品,受到法家思想的影響,而法家主張對工商征以重稅。如商鞅稱“重關(guan) 市之賦,則農(nong) 惡商,商有疑惰之心。農(nong) 惡商,商疑惰,則草必墾矣”(《商君書(shu) ·墾令》)。荀子雖對此有所保留,提出要“平”,不可太重,但並不主張廢除工商稅。《王製》則是荀子“遊學於(yu) 齊”時的作品,而齊國有重視工商的傳(chuan) 統,主張對工商輕稅乃至不稅,這在《管子》多有反映,如“澤梁時縱,關(guan) 譏而不征,市書(shu) 而不賦”。(《管子·霸形》)“乃輕稅,弛關(guan) 市之征,為(wei) 賦祿之製”(《大匡》),“三會(hui) 諸侯,令曰:‘田租百取五,市賦百取二,關(guan) 賦百取一。’”(《幼官》)孟子曾遊於(yu) 齊國,也主張“關(guan) 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孟子·梁惠王下》)。荀子可能受此影響,故對工商稅態度上前後有所改變。
三、《榮辱》對情性-知性說的探討
《富國》的主旨不在於(yu) 人性論,而《榮辱》則對人性問題有較為(wei) 集中的討論。《榮辱》與(yu) 《富國》同為(wei) 荀子前期的作品,除了錢幣的稱呼外,還可以提出一個(ge) 證據:二者的觀點多有相近之處,如主張“人之生固小人”,提倡師法之教等等,但《榮辱》與(yu) 《性惡》一個(ge) 重要的不同是不見使用“偽(wei) ”字。偽(wei) 是荀子討論人性問題時獨創的概念,《榮辱》既然討論人性卻不見使用,說明此時偽(wei) 的概念尚沒有形成,其年代要晚於(yu) 已使用偽(wei) 的《禮論》《正名》《性惡》等篇。《禮論》等篇為(wei) 荀子中期的作品,而《榮辱》則應該完成於(yu) 荀子的前期。《榮辱》稱: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小人也者,疾為(wei) 誕而欲人之信己也,疾為(wei) 詐而欲人之親(qin) 己也,禽獸(shou) 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小人莫不延頸舉(ju) 踵而願曰:“知慮材性,固有以賢人矣。”夫不知其與(yu) 己無以異也。則君子注錯之當,而小人注錯之過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餘(yu) ,可以為(wei) 君子之所為(wei) 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xi) 俗之節異也。
“材性知能”即知性,“好榮惡辱,好利惡害”可歸於(yu) 情性,故《榮辱》與(yu) 《富國》一樣,也是從(cong) 情性和知性來理解人性的。正如日本學者島一所說:“荀子認為(wei) 人的本性有兩(liang) 重屬性。其一稱之為(wei) ‘情性’,生而有之,‘不事自然’,肆意放任之則導致社會(hui) 混亂(luan) 。其二則被稱為(wei) ‘知慮材性’、‘知能材性’、‘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是朝向既定目的的、人的主體(ti) 性的、能夠認識實踐的能力。換言之,荀子的本性論本質上具有二重結構。而後者的‘性’乃是人認識、體(ti) 認社會(hui) 規範以及致力於(yu) 學問的前提條件”。(島一)這種二重結構可以說是荀子人性論的基本特征。當然,對於(yu) 人性的理解和表述,《榮辱》與(yu) 《富國》也有不同之處,最為(wei) 明顯的是《富國》稱“異知”,而《榮辱》則說“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一個(ge) 強調“異”,一個(ge) 強調“一”。但這隻是側(ce) 重的不同,而非實質的不同,若細加推敲,二者又是可以調和的。因為(wei) 君子、小人本身就是“異”而非“一”,若說“君子小人一也”,隻能是就“能知”而不是“所知”而言;若指所知,他們(men) 實際依然是“異”。後《性惡》稱“有聖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這說明荀子此時已經意識到,雖然現實中人們(men) 的認識水平相差很遠,但又具有相同的認知能力,前者是“異”,後者是“一”。以前稱“異知”為(wei) 性可能並不準確,而且會(hui) 使小人誤以為(wei) 君子“知慮材性,固有以賢人矣”,而“不知其與(yu) 己無以異也”,這顯然不利於(yu) 激發人們(men) 的道德自覺。因此,在知性的問題上,應該強調的是能知的“一”,而不是所知的“異”,故荀子專(zhuan) 門提出“材性知能”以表示之。材,“本始材樸”(《禮論》)之意,有時也寫(xie) 作“才”,《修身》即作“才性”。“材性”以“材”加以修訂,表示是一種先天的本性,而與(yu) 後天的習(xi) 性有別。“知能”加一“能”字,說明知隻是一種能力,而不是能力的實際運用。在“材性知能”上,“君子小人一也”,至於(yu) 後來的表現有君子小人之異,則是因為(wei) “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這樣荀子就從(cong) 《富國》的“異知”“異道”轉變為(wei) 《榮辱》的“知一”“道異”,在人性理論上無疑是一種完善。不過,《榮辱》的“材性知能”雖然說明了君子小人能知上的“一”,卻沒有或無法解釋其所知的“異”,而現實中人與(yu) 人的差別不僅(jin) 在能知,更在所知,故又提出“注錯習(xi) 俗”,試圖從(cong) 風俗習(xi) 慣來說明人們(men) 之間的差別。但注錯習(xi) 俗之所以會(hui) 產(chan) 生不同的影響,某種程度上還是由於(yu) 人們(men) 對其有不同的認識、選擇和理解。這樣,在說明現實中人們(men) 的差別時,《榮辱》便要將能知的材性知能與(yu) 屬於(yu) 所知的注錯習(xi) 俗聯係在一起,而沒有對二者的關(guan) 係和性質作明確辨析,比如下麵這段文字:
凡人有所一同: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惡,耳辨音聲清濁,口辨酸鹹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體(ti) 膚理辨寒暑疾養(yang) ,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為(wei) 堯、禹,可以為(wei) 桀、蹠,可以為(wei) 工匠,可以為(wei) 農(nong) 賈,在勢注錯習(xi) 俗之所積耳,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
前麵既言君子小人知性“一”,情性“同”,這裏的“一同”也應該包括知性和情性而言。不過說“饑而欲食”之情性是“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固然沒有問題,但若說表示知性活動的“勢注錯習(xi) 俗之所積耳”也是“生而有”、“無待而然”,則顯然會(hui) 引起爭(zheng) 議。故王先謙認為(wei) 上文最後三句為(wei) 衍文,當刪去。(參見王先謙,第39頁)此說被學者普遍接受,幾成定論。但近年馮(feng) 耀明提出異議,認為(wei) “此真可謂對荀學理解的一大錯誤”。其理由是“此段正是用以說明人之本性中有致善成積之能,是先天而內(nei) 具者”,而“在勢注錯習(xi) 俗之所積”中的“勢(注:亦作埶)”當“是‘執’字之誤抄。所謂‘在執注錯習(xi) 俗之所積’,即以‘注錯習(xi) 俗之所積’之‘積’之成果來自‘執取’之能,亦即由意誌抉擇而付諸實踐之能動性。此能力即《成相》篇所謂‘君子執之心如結’之定於(yu) 壹的決(jue) 意之能。這種能力當然是‘人所生而有’的,是‘無待而然’的,也是‘禹桀之所同’的。”(馮(feng) 耀明)“埶”與(yu) “執”在先秦文獻中常有“形近混用”的情況,而《榮辱》既然承認“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那麽(me) 此段的“凡人有所一同”亦應包括之,具體(ti) 講就文中的“勢”,指“執取”之能。如果刪去了上文最後三句,“一同”的“一”就落空,沒有了回應。從(cong) 這一點看,馮(feng) 說無疑是有一定道理的。但“在執注錯習(xi) 俗之所積”一句,不僅(jin) 提到“執”,也說到“積”,甚至落實在“所積”上。說“執”是“先天而內(nei) 具者”固然可以成立,但“積”顯然是後天形成的,籠統說“人之所生而有也”顯然不準確。更重要的是,如鄧小虎所指出的,荀子可以承認致善成積的能力是“人所生而有”的,但不會(hui) 認為(wei) 是“無待而然”的。(參見同上)此正說明情性與(yu) 知性的不同,情性是“不可學、不可事”,“無待而然者也”,但知性則是“可學而能、可事而成”,必須“有待”而成。荀子在寫(xie) 作《榮辱》時可能對此還沒有細致辨析,表述不嚴(yan) 謹,後荀子提出“偽(wei) ”概念,並對偽(wei) 做了“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和“慮積焉、能習(xi) 焉而後成”(《正名》)的規定,包括了能知與(yu) 所知兩(liang) 個(ge) 方麵,將二者統一到偽(wei) 的概念之中,這時才對知性的性質和作用作出了理論化的說明。故對於(yu) 上文最後三句,無須將其當作衍文處理。如果認為(wei) 荀子當時對人性問題還處於(yu) 探索之中,個(ge) 別表述不盡恰當,這樣或許更符合實際。
綜上所論,《榮辱》繼《富國》之後,從(cong) 知性與(yu) 情性兩(liang) 個(ge) 方麵對人性做了進一步探討,與(yu) 《富國》一樣持一種二重結構的人性論,但在一些具體(ti) 問題上又有所深化和修正。就知性而言,《榮辱》修正了《富國》以“異知”為(wei) 性的看法,認為(wei)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較之後者顯然更為(wei) 合理。《榮辱》還對材性知能的特點做了說明,認為(wei) 其具有在不同事物之間作出是非善惡的判斷、選擇的能力,可以在“先王之道”與(yu) “桀、蹠之道”之間作出判斷和選擇。“然而人力為(wei) 此而寡為(wei) 彼,何也?曰:陋也。”(《榮辱》)如果人們(men) 見識不廣,孤陋寡聞,便會(hui) 以非為(wei) 是,以惡為(wei) 善。這說明材性知能不同於(yu) 良知良能,隻有在經驗認知的基礎上才能發揮作用。如果認識上存在著“陋”,材性知能同樣無法發揮作用。“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同上)
就情性而言,《富國》雖然認為(wei) 欲可以導致惡,但其性是一規範性概念,而非描述性概念,故尚沒有性惡的觀念,相反提出“縱欲害生(性)”。《榮辱》在此問題上則較為(wei) 複雜,一方麵稱“人之生固小人,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亂(luan) 世,得亂(luan) 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亂(luan) 得亂(luan) 也”(同上)。“人之生”的“生”字或理解為(wei) 出生,或訓為(wei) 性,若是後者,則其性顯然已是描述性概念,指情欲的活動,對性的評價(jia) 也是負麵的,故一些學者往往由此認為(wei) 《榮辱》已有了性惡的觀念。不過從(cong) 另一方麵看,《榮辱》的“情”和“性”還是有一定差別的,荀子說:
人之情,食欲有芻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餘(yu) 財蓄積之富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蓄雞狗豬彘,又蓄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餘(yu) 刀布,有囷窌,然而衣不敢有絲(si) 帛;約者有筐篋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輿馬。是何也?非不欲也,幾(豈)不長慮顧後而恐無以繼之故也。於(yu) 是又節用禦欲,收斂蓄藏以繼之也,是於(yu) 己長慮顧後,幾不甚善矣哉!
“人之情”指情感欲望,其“窮年累世不知足”;“人之生”即人之性,它雖然也以實現、滿足欲望為(wei) 目的,但懂得“節用禦欲”,具有“長慮顧後”的特點。此性應是知性,可以節製情性,故《榮辱》中兩(liang) 處“人之生”內(nei) 涵並不一致。從(cong) 文義(yi) 上看,“人之生固小人”的“生”恐怕還應理解為(wei) 出生,強調的是生而如此的意思,人生而所具的各種情欲,使其表現得像個(ge) 小人。由於(yu) 後來荀子提出性惡,實際是以情(欲)言性,不再視性為(wei) 規範性概念,而隻是對情欲活動的描述,《榮辱》雖然還沒有走到這一步,但顯然已有向這方麵發展的趨向了,故在荀子人性思想的發展中具有重要地位。至於(yu) 另一處的“人之生(性)”無疑才是荀子所理解的人性,它顯然不是惡的,相反荀子稱其“幾(豈)不甚善矣哉”,這說明由於(yu) 荀子以情性、知性理解人性,情性中的欲雖然會(hui) 導致惡,是惡的根源,但由於(yu) 其性是一個(ge) 規範性概念,性與(yu) 欲並不完全一致,所以一開始並沒有用惡來概括性,隻是後來性與(yu) 情(欲)合一,才提出了性惡。至於(yu) 知性則與(yu) 惡無關(guan) ,而毋寧是善的來源。由於(yu) 荀子的人性是一種雙重結構,顯然就不能簡單地用善或惡來概括。如果一定要概括的話,也隻能說情性可惡,知性可善。另外,荀子在其早期作品中將情性、知性都稱為(wei) 性,這樣也會(hui) 造成不必要的誤解:到底何者才是其所說的人性?《富國》的“害生”應是指規範性的情性,而《榮辱》的“人之性”則是指知性。後來荀子可能意識到這種矛盾,故用性來指情性,而用偽(wei) 或心指知性及其活動。《富國》《榮辱》都是荀子早期的作品,既用了“異知,性也”“材性知能”來表示知性,又用“欲”“人之情”表示情性,有時又直接稱“人之性”,實際則是指知性,在概念的使用上是比較複雜、不夠一致的,這也是其思想不夠成熟的反映。
此外,《富國》《榮辱》雖然都提到“心”,但還不是嚴(yan) 格的哲學概念。《富國》說到“行私而無禍,縱欲而不窮,則民心奮而不可說也”、“嚴(yan) 刑罰以戒其心”,《榮辱》也提到“人無師無法,則其心正其口腹也”,這裏的心都是經驗心,實際指情感欲望。稍顯特殊的是《富國》的“上下一心,三軍(jun) 同力”,此心有意誌之意。《儒效》也提到“莫不變心易慮以化順之”,此心指思慮,但都不是作為(wei) 哲學概念使用。這與(yu) 後來荀子將其作為(wei) 一個(ge) 重要哲學概念的情況大為(wei) 不同。以往學者談到荀子人性論時往往稱其是“對心言性”或“以心治性”(參見唐君毅,第31-37頁;王楷),其實荀子的這一思想也是在探索中逐步形成的,在其早期作品中心、性對舉(ju) 尚沒有出現,其所使用的主要是“材性知能”“情性”這樣的概念。
原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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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注釋:本文為(wei) 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支持計劃“新出土文獻與(yu) 早期儒學”(編號10XNJ028)的前期成果。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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