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何今天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容易打死結——從(cong) 女子被拒載說起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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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廿九日癸未

           耶穌2017年2月25日

數年前，我寫(xie) 過一篇談節日文化的文字：《禮儀(yi) 缺失，必然迷信猖獗》，看看當下的中國城鄉(xiang) 社會(hui) 種種人情往來，市井百態，尤其婚喪(sang) 嫁娶之事，越來越讓人感覺迷信是越來越猖獗了。

日前，杭州張姓女子與(yu) 父母、親(qin) 戚攜帶外婆的骨灰，從(cong) 殯儀(yi) 館打車，被司機拒載，新聞鬧得很大，網上評論洶洶。我注意到網上的評論，直腸子好心人沒好氣地說：司機自己家就不死人？司機自己就永遠不死？將心比心者說；反過來想，張姓女子如果自己是司機的話，會(hui) 不會(hui) 拒載？

這兩(liang) 者都是好人好心說的好話。可是，這仍然是一個(ge) 死結：遇到這種事，雙方怎麽(me) 辦？到底該不該拒載或被拒載？

我在朋友圈評論道：這種事在敝鄉(xiang) 非常好解決(jue) ，根本就不是個(ge) 事兒(er) 。許多朋友看後，紛紛留言谘詢：怎麽(me) 解決(jue) ？怎麽(me) 就不是個(ge) 事兒(er) ？

我先說說敝鄉(xiang) 怎麽(me) 處理這種事；人或老或病，有急送醫院治療，中途死亡者有之、到醫院死亡者有之，都是用自家的車或親(qin) 友的車、有的就是用出租車運回死者家中辦喪(sang) 事，至今我從(cong) 未聽說過發生拒載的事。現在我根據老家的人情語境去想像，如果有人拒載，他會(hui) 遭受非常大的輿論壓力，甚至給自己惹麻煩——他家今後若有老人去世，很可能遭到鄉(xiang) 親(qin) 以拒絕幫助辦喪(sang) 事的製裁。這就是風俗的力量。這個(ge) 風俗，是良風美俗，不是嗎？

昨日，見杭州這單拒載新聞，我與(yu) 親(qin) 友談論，如果司機年輕見識少，心理真有顧忌，怎麽(me) 辦？有人隨口就說：很簡單嘛，要是發生在咱老家，張小姐應該早早準備好一塊紅，見司機就先讓她父母給人家搭上紅，再給個(ge) 紅包，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了嘛。舉(ju) 座無不粲然稱是。

紅，就是數尺長一塊紅綢子或紅布，有的直接用一塊紅被麵，男左女右從(cong) 肩頭斜下到另一邊腋下拴上，謂之搭紅；紅包則無論錢數多少，用意在紅不在錢，當然，事主不應該太寒酸，敝鄉(xiang) 儉(jian) 者不低於(yu) 十元，豐(feng) 者亦不過百元，事主還不能過份誇張地多給司機，以免破壞風氣。如此，雙方在一種禮儀(yi) 的默契中，完成各種信息的對接。既莊敬又客氣，所有所謂臆想三的晦氣和迷信，統統沒有了。這就是儀(yi) 式的力量，這個(ge) 儀(yi) 式，是非常得體(ti) 完美的儀(yi) 式，不是嗎？

關(guan) 鍵是，這種事從(cong) 來沒有發生過，就是說，如果誰用車載了骨灰、屍體(ti) 或棺材還讓人家給他搭紅，這人就讓人看不起，認為(wei) 難說話、狡嘴，也要承受如上壓力。

敝鄉(xiang) 風俗，非常樂(le) 於(yu) 幫他人辦喪(sang) 事，非但不以為(wei) 晦氣，反而認為(wei) 很吉利。本村在外地工作的人，會(hui) 叮囑留守在家的親(qin) 友，一定要及時告知本村老人去世的消息，百裏乃至數百裏之內(nei) ，必然返鄉(xiang) 幫助辦喪(sang) 事，實在走不開的，也會(hui) 打電話、捎信回去向喪(sang) 家吊慰、打招呼、解釋，當然都會(hui) 獲得諒解。村民平日鄰居之間有矛盾者，遇到鄰居家有喪(sang) 事，也會(hui) 率先主動上門吊慰並幫助辦喪(sang) 事，喪(sang) 主見麵，分外感激，往日無法消弭的矛盾，於(yu) 此得解。周圍其他人也都在看，看某家有喪(sang) 事，與(yu) 其有矛盾的一家人若不去幫助辦喪(sang) 事，必暗地譴責，他也會(hui) 遭到一種如上巨大的心理壓力。

忠鯁孝義(yi) 以教君子，因果報應以警愚俗，迷信從(cong) 來就是給愚夫愚婦準備的一碗心靈雞湯。中國古人從(cong) 來不忌諱給別人辦喪(sang) 事：父母喪(sang) ，兒(er) 孫葬之以禮；師傅逝，學生葬而服心喪(sang) ；朋友死，義(yi) 葬而祭之如儀(yi) ，即在自己家給朋友辦喪(sang) 事；有的與(yu) 死者有特殊關(guan) 係，三年之服既除，也有為(wei) 死者追服即繼續穿孝者；至於(yu) 見荒野無名骸骨暴露，瘞之祭之，使亡魂安息者，觀諸古籍，在在有之……這些中華祖先留下的文化禮儀(yi) 和文明風俗，實在是取之不盡的能量，溫暖著漫長的曆史、撫慰著堅硬的現實，也應該照亮遙遠的未來。

我慶幸並感激自己的老家，仍然將如此深厚的文化風俗，轉化為(wei) 一句簡潔的俗語，根植於(yu) 人心：“寧停喪(sang) ，不留雙。”如果據此說吉利，給人辦喪(sang) 事是吉利的，而隨便容留男女，才是不吉利的。前者厚人心而敦名教；後者敗禮教而壞風俗。就是說，司機應該以幫助別人辦喪(sang) 事為(wei) 吉利，而你平時深夜候在娛樂(le) 場所門口載客，讓男女在你的車上親(qin) 熱才是不吉利和危險的。

再說張小姐，凡事豫則立，外婆去世那麽(me) 大的事，不事先預備，倉(cang) 促叫車，是為(wei) 不敬，無禮；司機有所顧忌，此凡人之常情，可諒，張小姐不能隨機應變，以當地風俗化解，是為(wei) 無儀(yi) 。

其實，司機與(yu) 張小姐所在地區，估計也早已喪(sang) 失舊禮俗，新禮俗還沒有形成，人與(yu) 人相處，沒有了禮俗的譜，或有譜但殘缺不全，於(yu) 此處漫漶損失，雙方進退無據，必然形成死結，最終要訴諸法律、公之於(yu) 媒體(ti) 。

禮俗消失，即沒文化了，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很容易打死結，且無解。“民免且無恥”，於(yu) 此可知。

由此想到現今民間婚喪(sang) 之事出現的種種奢靡浪費、淫穢表演、荒誕迷信等等怪相，困擾著民眾(zhong) 以及地方政府和官員，負責任的官員下決(jue) 心要整治和清除。但是，在你的好心辦好事之前，一定要先認識到：正是由於(yu) 正常的禮俗被荒廢、破壞，這些傷(shang) 風敗俗、違背禮儀(yi) 的怪事才層出不窮，無法節製。千萬(wan) 不能將你當下所看到的種種怪現象視為(wei) 傳(chuan) 統禮俗，這個(ge) 黑鍋，傳(chuan) 統背不起，那些曾經溫暖著漫長的曆史、撫慰著堅硬的現實，也應該照亮遙遠的未來的傳(chuan) 統文化，也不能受此誣枉。

2017年2月25日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