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榮祖】清帝國性質的再商榷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7-02-25 09: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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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帝國性質的再商榷

作者:汪榮祖

來源:《東(dong) 方早報·上海書(shu) 評》

時間:西曆2014年7月27日


 

 

 

台灣中央大學汪榮祖教授

 

秦始皇廢封建、設郡縣,創建了大一統的中央集權政體(ti) 。秦祚雖短,然秦製綿延悠長,中華帝國自秦至清延續了兩(liang) 千餘(yu) 年,朝代雖屢變,而政體(ti) 少異,雖時而分裂,終歸於(yu) 一統。事實上,中華專(zhuan) 製政體(ti) 愈演愈烈,至明、清兩(liang) 代而極盛。清朝為(wei) 中華帝國史上不可分割的朝代,何從(cong) 質疑!然而近年來流行於(yu) 美國的所謂“新清史”,否認大清為(wei) 中國的朝代,否認滿族漢化之事實,而認為(wei) 滿人有其民族國家之認同,清帝國乃中亞(ya) 帝國而非中華帝國,中國不過是清帝國的一部分而已。而最顛倒之論,莫過於(yu) 指責清朝為(wei) 中國朝代之說,乃現代中國民族主義(yi) 之產(chan) 物。就此而論,將漢化與(yu) 現代民族主義(yi) 聯結在一起,豈不就是新清史的武斷建構?難道魏文帝漢化的事實也是現代民族主義(yi) 的建構?若此說能夠成立,不啻是對中國曆史的大翻案。翻案或有助於(yu) 曆史真相之發掘,然能否成立主要有賴於(yu) 新史料的出土,或新理論的出台。新清史雖強調新史料,然無非是滿文舊檔;滿檔既非新出,也不足以支撐翻案。至於(yu) 理論,無論“歐亞(ya) 大陸相似論”或“阿爾泰學派”之說,皆屬一偏之見,也難以支撐翻案。曆史學者如果不願意盲從(cong) 新說,則必須有所回應,表達不同的意見。

 

台灣的“中央大學”人文研究中心於(yu) 2012年之秋,約集了兩(liang) 岸清史學者十餘(yu) 人,就清帝國性質議題舉(ju) 行了研討會(hui) ,並發表專(zhuan) 題論文。這些論文從(cong) 不同角度討論清帝國的性質,都曾在研討會(hui) 上提出討論,經會(hui) 後修訂而編成《清帝國性質的再商榷:回應新清史》(台北:遠流出版,2014年8月版)。

 

書(shu) 中收入拙撰《以公心評新清史》,先列舉(ju) 新清史論述的要點,接著從(cong) 何炳棣教授的維護漢化論說起,指出何教授的反駁及其對漢化所作的四點結論,皆有據有理。他深信漢化在中國曆史上有其至高無上的重要性,然而他的強烈回應並未得到挑戰者應有的答複。既然依何教授所說,中國原是一多民族的國家,所謂漢化實際上是以多數漢族與(yu) 統稱為(wei) 胡人的少數民族的融合過程,不僅(jin) 僅(jin) 是胡人漢化,也有漢人胡化。漢民族在曆史過程中,不斷吸納非漢族文化與(yu) 血緣,而形成中華民族,所以章太炎稱中國民族為(wei) 一“曆史民族”,即指經由曆史過程而形成者。滿清是中國曆史上由胡人建立的諸多政權之一,卻是最成功的朝代,殊不能自外於(yu) 中國。然則漢人已不能等同中國人,中華民族亦非僅(jin) 漢族;所謂“漢化”,實際上是“中國化”,中國是統一之稱,而“漢”乃對稱。

 

滿清入主中原後所締造的中亞(ya) 帝國乃中原之延伸,中原與(yu) 中亞(ya) 既非對等的實體(ti) ,也非可以分隔的兩(liang) 區,更不能與(yu) 近代西方帝國由母國向外擴張和殖民相提並論。建都於(yu) 北京的清帝莫不以合法的中國君主自居,政權亦非僅(jin) 在滿人之手,統治者與(yu) 被統治者也不能由族性來劃分,然則新清史的“族性主權”(ethnicsovereignty)論述,也難以成立。最根本的問題是,我們(men) 不能把族性認同與(yu) 國家認同混為(wei) 一談。被認為(wei) 是維持滿洲族性認同與(yu) 大清統治的八旗製度,其實此製包含的屬人不僅(jin) 僅(jin) 是滿人,也包括其他族群,隻認同旗主,並不認同族群,是一種君臣之間的封建關(guan) 係。然而當滿清成為(wei) 大一統的帝國之後,八旗製就難以適應,主要是因為(wei) 皇權至上,不再允許認同旗主。至雍正朝更明顯要清除“各旗主屬的名分”。不是有意要違背祖訓,無奈八旗共治、八王議政,以及推選製度都不合中央集權體(ti) 製,還是需要中華帝製與(yu) 儒教名分來穩固現狀。在此現狀之下,無論滿、漢,或其他少數族群,所認同的就是承襲中華帝製的大清國,而不是各個(ge) 族群。各族群自有其族性認同,與(yu) 國家認同並不是二選一的習(xi) 題,所以包括八旗製度在內(nei) 的所謂“滿族特色”也不至於(yu) 改變中央集權的本質。乾隆皇帝自稱是中國正統之繼承者,並強調大一統政權就是“為(wei) 中華之主”,也就不足為(wei) 異了。就國家認同而言,在清朝存在時,各族認同朝廷;民國成立之後,則認同以五族為(wei) 主的共和國。中華民族與(yu) 文化其實有九千年的交融史,具有多元性格,多元王朝絕非僅(jin) 自滿清始。所以拙文的結論是,滿清帝國乃中華帝國之延續,應毋庸置疑。

 

駁楊念群教授

 

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的楊念群教授提出《新清史與(yu) 南北文化觀》一文,從(cong) 地理文化觀點來評論新清史“以滿洲為(wei) 中心再度定義(yi) 中國”的史觀。新清史此一論述基本上以東(dong) 北到內(nei) 亞(ya) 為(wei) 主軸,以挑戰從(cong) 江南到北方為(wei) 基線的、以儒家思想為(wei) 皇朝統治核心的論述。以東(dong) 北到內(nei) 亞(ya) 為(wei) 主軸之說,強調大清國土的擴張來自長城以外,統一中國則由於(yu) “滿蒙同盟”起了關(guan) 鍵作用。楊教授指出,我們(men) 不能“混淆領土拓展與(yu) 政治治理之間的區別”。換言之,領土的拓展若無統治能力,仍然無濟於(yu) 事,清帝國延續近三百年的統治如果沒有“南北主軸”的支撐,豈可想象?更何況按照何炳棣教授所說,大清能夠向西拓展實也有賴於(yu) 中原的實力。楊教授指出,“滿蒙同盟”隻能說是關(guan) 鍵之一,當然不能視為(wei) “清朝統治的唯一基礎”。眾(zhong) 所周知,漢人降將如吳三桂、洪承疇等對清朝統一中國,難道不夠關(guan) 鍵嗎?晚清曾、左、李平定太平天國,難道不是清朝統治的基石嗎?

 

新清史的論述刻意要貶低儒家禮儀(yi) 作為(wei) 清帝統治最重要的手段,但楊教授指出:與(yu) 儒家禮儀(yi) 相比,如薩滿教和藏傳(chuan) 佛教所能起的作用,完全無法發揮與(yu) 儒教同樣的功能,甚且薩滿教禮儀(yi) 不斷在衰落與(yu) 消失之中。相反的,清帝采用漢家祭典儀(yi) 式卻愈來愈頻繁。楊教授希望能夠結合“東(dong) 北-內(nei) 亞(ya) ”與(yu) “南-北”雙重曆史視野,以達到“合璧的解釋效果”。

 

楊教授也不能苟同“漢化論”是近代中國民族主義(yi) 的“建構”。清朝固然不是近代民族國家,但“漢化論”卻不是後起的。楊教授也指出,滿人特性在近代以來的快速消失,正好反證了“漢化並非完全是一種話語建構”。新清史把清朝從(cong) 中國曆代王朝中區分出來,說是滿清帝國不能等同中國,中國隻是清帝國的一個(ge) 組成部分。楊教授認為(wei) 是一種非常極端的說法,不免又以“東(dong) 北-內(nei) 亞(ya) ”史觀來否定“南-北”史觀。同一史觀又挑戰將西北邊疆視為(wei) 中原與(yu) 江南邊緣地帶的論述,認為(wei) 清朝的統治根基實以控製西北為(wei) 主軸,以蒙古、西藏、東(dong) 北、新疆為(wei) 核心,中原隻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楊教授認為(wei) 這種史觀不僅(jin) 忽視了清朝無論在價(jia) 值觀上或正統構建上與(yu) 前朝的承續關(guan) 係,而且也無視以中原/江南為(wei) 中心的統治策略,“頗有悖於(yu) 曆史解釋的完整性”。從(cong) 乾隆明示清朝應延續宋、元、明正統,而不是與(yu) 遼、金銜接,更可以為(wei) 證。

 

楊教授認為(wei) “東(dong) 北/內(nei) 亞(ya) ”文化觀崇尚大一統,與(yu) 強調正統的“中原/江南”文化觀,一直存在著緊張關(guan) 係。事實上,正統觀若能破除夷夏之分,反而有助於(yu) 大一統之治,雍正、乾隆兩(liang) 帝崇尚儒家正統,亟言無分滿漢,即此用意。誠如楊教授所言,直到清末,革命黨(dang) 為(wei) 了推翻滿清,喊出“驅除韃虜”的口號,不惜針對滿族發動“種族革命”,無意中自限於(yu) “中原/江南”的建國模式。但是當塵埃落定,革命黨(dang) 人還是主張五族共和,並不願意放棄東(dong) 北/內(nei) 亞(ya) 的疆域。楊教授提到,有學者發現經過清帝遜位的儀(yi) 式和遜位詔書(shu) 的頒布,才使民國正式繼承了清朝的大統與(yu) 疆域。此一發現,很有意思,至少民國繼承清朝在法理上有所依據;不過,曆史經驗顯示,能否有效繼承還得依靠國力。

 

駁吳啟訥博士

 

吳啟訥博士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助研究員,專(zhuan) 治邊疆史有成,他提出《論大清皇朝的戰略防衛有異於(yu) 近代帝國的殖民擴張》一文。從(cong) 題目可知,吳博士要說明的是,清帝國的西進與(yu) 近代西方的殖民擴張,在性質上並不相同。他特別要說明這一點,因為(wei) 近年出版有關(guan) 中國的英文著作中,提出所謂“歐亞(ya) 大陸相似論”和“阿爾泰學派”;前者主張在十八世紀之前,清帝國像俄羅斯帝國一樣是近代擴張帝國,瓜分了中亞(ya) ,而後者則強調滿清帝國在蒙古、新疆和西藏實施的殖民主義(yi) ,與(yu) 其他殖民帝國麵臨(lin) 同樣的問題。這兩(liang) 種理論殊途同歸於(yu) 清帝國乃屬歐亞(ya) 帝國,而非中華帝國的推論。吳博士特別提到美國學者濮德培(PeterPerdue)的近著《中國西進:大清征服中亞(ya) 記》(ChinaMarchesWest:TheQingConquestofCentralEurasia),將清朝征服準噶爾,置伊犁將軍(jun) 府,使新疆、蒙古、西藏均收入版圖,等同十七世紀以來歐洲帝國主義(yi) 的殖民地拓展。濮氏將清帝國抬高到歐洲列強的層次之餘(yu) ,無非旨在批判以漢文化為(wei) 中心的曆史書(shu) 寫(xie) ,批評將現代中國視為(wei) 清帝國的當然繼承者乃昧於(yu) 清帝國的殖民擴張史。吳博士不同意此說,指出包括俄國人在內(nei) 的西方學者,昧於(yu) 東(dong) 亞(ya) 政治秩序以及經濟上的依賴,所以不能了解清廷與(yu) 蒙古之間的“密切”關(guan) 係,以至於(yu) 認為(wei) 清朝既然與(yu) 俄國一樣征服中亞(ya) 的其他獨立政權,如何親(qin) 善?以至於(yu) 認為(wei) 是一種自相矛盾的行為(wei) 。更重要的是,俄國在中亞(ya) 並無安全顧慮,而滿清則有之。準噶爾汗國不僅(jin) 與(yu) 俄國聯盟,而且攻打喀爾喀蒙古、介入達賴喇嘛的轉世,嚴(yan) 重挑戰清帝國的安全與(yu) 在西藏的合法地位。

 

滿清帝國的擴張與(yu) 統治與(yu) 近代資本主義(yi) 帝國的殖民擴張,差異在哪裏呢?吳博士指出,西方列強以武力奪取殖民地,任命總督,掠取殖民地的原料、勞力與(yu) 市場,並灌輸其宗教與(yu) 文化價(jia) 值,且有意壓製自主意識。而清朝擴張後的統治,僅(jin) 求納貢與(yu) 形式上的臣服,作直接統治,與(yu) 俄國在中亞(ya) 侵占和掠奪,差異極大。最大的差異是,即使伊犁將軍(jun) 府設立後,清朝在新疆以屯田的方式自籌軍(jun) 需,不僅(jin) 未曾從(cong) 新疆榨取任何經濟利益,而且還動員各省補貼新疆財政與(yu) 軍(jun) 需,最主要的支柱來自“協餉”,因清朝對新疆的主要財政支助來自“協餉”,而非“朝貢”和“回賜”。吳博士告訴我們(men) ,在新疆設立的伊犁將軍(jun) 府實際上具有相當意義(yi) 的自治。而這種製度並非滿清的創建,直可追溯到漢唐帝國。如乾隆帝所說,軍(jun) 府製作為(wei) 軍(jun) 政合一的行政管理體(ti) 製,乃是參酌前代治邊得失與(yu) 本朝慣例而製定的。清朝在邊疆也很能因地製宜,建立起不同的民族管理係統,避免直接統治,更不幹預當地人的社會(hui) 與(yu) 文化生活。這顯然與(yu) 西方或俄國殖民統治是絕然異趣的,所以西方學者視軍(jun) 府與(yu) 屯田為(wei) 軍(jun) 事殖民,是不求甚解的錯誤判斷。吳博士也告訴我們(men) ,清帝國在蒙古、西藏僅(jin) 有象征性的駐軍(jun) ;在新疆的駐軍(jun) ,也不被設計為(wei) 高壓統治的後盾,也不以武力作為(wei) 高壓統治的後盾。因為(wei) 清帝國的戰略目標,依然承襲兩(liang) 千年來中原王朝的傳(chuan) 統,以保障農(nong) 業(ye) 地區的安全為(wei) 主,仍不脫傳(chuan) 統中國的保守與(yu) 防禦性質。吳博士充沛的邊疆史知識有力地駁斥了新清史切隔中亞(ya) 與(yu) 中原之論。

 

更值得注意的是,如吳博士所說清朝征服準噶爾後,新疆沿邊以及中亞(ya) 等部曾相繼上表清廷,要求內(nei) 附,但乾隆皇帝拒絕了這些政權的要求,而是將之視同與(yu) 朝鮮、安南一樣的“宗藩”關(guan) 係,實行傳(chuan) 統中國的羈縻政策,除名義(yi) 上的加封外,不設官置守,也不幹涉內(nei) 部事務,更不介入各部之間的紛爭(zheng) 。清帝國但求中亞(ya) 各藩部“能約束所部,永守邊界,不生事端”。當十八世紀俄國勢力進入中亞(ya) 地區,清廷也置之不理,甚至自願將哈薩克和布魯特劃出界外。到了十九世紀,清朝在沿邊設置的卡倫(lun) 和巡查路線,一再向後退縮,以至於(yu) 國土淪喪(sang) 。如此保守的防禦心態,如何可能與(yu) 西方或俄國那種無限度追求民族國家利益的殖民政策相提並論呢?

 

吳博士的結論是,滿人入關(guan) 後定都北京,就命定成為(wei) 中國的朝代,清帝一心要當中國的合法皇帝,所製定的邊疆政策也承襲前朝,參照漢唐帝國間接統治西域的模式,根本無法如“阿爾泰”學派所說,保持“滿洲特色”。這不僅(jin) 僅(jin) 是滿清的邊疆政策,二十世紀的中國領導人如蔣介石、毛澤東(dong) ,在處理邊疆事務上,同樣沒有近代殖民主義(yi) 的意識。作為(wei) 一個(ge) 多民族國家的現代中國,仍然延續了傳(chuan) 統帝國的意識,使立足於(yu) 西方曆史經驗的蘇聯、俄國和當代歐美學界,難以理解。吳博士同時對“阿爾泰”學派與(yu) “歐亞(ya) 大陸相似論”因現代中國未能回到明朝版圖而致憾,不得不懷疑這兩(liang) 派學者立論的政治動機。

 

駁甘德星教授

 

執教於(yu) 台灣嘉義(yi) 中正大學的甘德星教授是滿文與(yu) 清史專(zhuan) 家,他提出《康熙遺詔中所見大清皇帝的中國觀》一文,以康熙皇帝為(wei) 例,駁斥滿清皇帝不是中國皇帝之說。他所用四份康熙遺詔,有漢文本,也有滿文本,先鑒定版本,然後指出遺詔的重要性,可說是國家權力轉移的關(guan) 鍵文書(shu) 。遺詔先寫(xie) 漢文,後寫(xie) 滿文;但宣讀遺詔時,則先宣滿文,後宣漢文,顯示滿漢一體(ti) 意識。從(cong) 遺詔內(nei) 容可知,康熙自稱是中國皇帝,滿文譯本亦不作“汗”(xan),而作“皇帝”(xwangdi),他是“中國至聖皇帝”或“統馭天下中國之主”,他所統治的都是“中國之人”。甘教授指出遺詔正本沒有蒙文本,使我們(men) 更能確定,清帝的重心在中原而不在內(nei) 亞(ya) 。清帝設立理藩院處理邊疆事務,甘教授從(cong) 滿文、蒙文、藏文對譯中發現都有“外”意,認為(wei) 無疑視為(wei) 邊地,“宜乎漢文稱之為(wei) 藩也”。

 

甘教授進一步引用《康熙與(yu) 羅馬使節關(guan) 係文書(shu) 》與(yu) 《尼布楚條約》滿文本,來印證康熙遺詔所呈現的中國觀,不僅(jin) 康熙自稱是中國至聖皇帝,俄國人也視大清為(wei) 中國。更重要的是,康熙在遺詔中,自稱繼承明朝的中國正統,並以自黃帝以來三百一帝中,在位之久為(wei) 榮。甘教授提醒我們(men) ,康熙在遺詔中一再引用漢典,將“滿清納入中國王朝的曆史係譜之內(nei) ”,而沒有引用遼金元史實,認為(wei) 康熙“欲擺脫內(nei) 陸歐亞(ya) 之糾纏,至為(wei) 明顯”。同時可以證明,滿清在康熙時,漢化已深,“滿漢已成一體(ti) ,並同為(wei) 中國之人”。這句話足證,在康熙大帝的心目中,中國此一概念一點也不含糊。甘教授的結論是,“新清史”所謂大清非中國之說,完全不能成立:大清即中國,其重心在關(guan) 內(nei) 漢地,康熙是以漢地為(wei) 中心的中國之主,並非以中亞(ya) 為(wei) 軸心。康熙如此,之前的順治與(yu) 之後的雍正、乾隆諸帝,亦複如此。

 

駁崔岩博士

 

執教於(yu) 南開曆史學院的崔岩博士研究乾隆詩多年,她提出《從(cong) 禦製漢詩論乾隆帝的文化認同——兼說清帝國的漢化》一文,從(cong) 乾隆一生所做的四萬(wan) 多首漢詩入手,探討乾隆對漢文化的態度,以及漢文化對清帝與(yu) 清帝國的影響。她指出,乾隆沉湎於(yu) 漢詩,做了洋洋大觀的漢詩,於(yu) 十八世紀國力鼎盛時期,詩作尤多。詩作如是之多,除了下筆快速,勤於(yu) 寫(xie) 作之外,顯然是這位清帝“愛好漢詩成癖”。崔博士因而認為(wei) ,乾隆沉醉於(yu) 吟詠,不能自拔,可見這位清帝涵泳中華歌詩之深,並藉漢詩表達內(nei) 心的感情,而他的詩情與(yu) 中國傳(chuan) 統詩人,如出一轍,完全認同。

 

崔博士熟讀乾隆詩,深知禦製詩雖非上品,然若無相當的漢學功力,根本無法做到。崔博士指出,乾隆帝從(cong) 小受到當時碩儒的悉心教誨,早已打下漢學基礎,不僅(jin) 通曉中國學問,而且十分喜好。乾隆漢學有成不但自負,也得到詩人史家趙翼的讚賞。從(cong) 詩中也可看到乾隆熟讀儒家經典之餘(yu) ,頗能提出疑問,讀《史記》《漢書(shu) 》尤有心得,足見這位清帝讀漢籍之勤,涉入之深,對漢文化理解達到能夠做出審視和批評的高度。

 

崔博士從(cong) 乾隆倡導文教的詩句中,明顯看到對儒家倫(lun) 理道德的重視,正可印證乾隆時代儒教的牢固與(yu) 盛行。崔博士對乾隆本人深厚的儒家教育,也有詳細的敘述,諸如受教的師承以及親(qin) 自著文闡述聖教,重視經筵,八次躬詣闕裏,跪祭孔聖。孝為(wei) 儒行之首,而乾隆最注意及之,以君主能保守光大祖宗基業(ye) 為(wei) 最大的孝行,他一心在意正統,不願為(wei) 遼金之續,情願繼宋明之統,講究大一統也來自春秋大義(yi) ,在日常生活中又伺候母親(qin) 至孝,均可見之於(yu) 詩,莫不在說明乾隆帝確實以儒學為(wei) 立國的根本。

 

崔博士並未忽略乾隆帝強調滿洲傳(chuan) 統,如衣冠、語言、姓氏,定期舉(ju) 行木蘭(lan) 秋獮、東(dong) 巡謁祖等等;不過她認為(wei) ,這些新清史所謂的“滿洲特性”,無非在顯示對族群的認同,既與(yu) 國家認同並不衝(chong) 突,更無阻擋漢化、不認同中華帝國之意。反而是滿族特性在曆史過程中,越來越漢化以至於(yu) 逐漸消失。她說“縱覽三百年清史,清廷始終自稱中國,以合法的中國政權自居”。事實上,近三百年所締造的中華盛世,絕無可能僅(jin) 由滿族的“家法”、“祖製”、“舊章”所能締造。此一結論從(cong) 不同的角度,有力地批駁了新清史所謂大清非中國之論。

 

駁葉高樹教授

 

台灣師大的葉高樹教授提出《清朝統治中國成功的代價(jia) ——以八旗子弟的教育為(wei) 例》一文,指出滿清以少數民族有效統治全中國長達二百六十八年(1644-1911),不得不稱之為(wei) 成功。葉教授無意卷入探討成功原因的爭(zheng) 議,而著眼於(yu) 滿清成功統治中國所付出的代價(jia) 。滿清入主中國之初,並未忽略保持滿洲舊俗,謹守滿、漢畛域,然終不免於(yu) “滿人悉歸化於(yu) 漢俗,數百萬(wan) 之眾(zhong) 僉(qian) 為(wei) 變相之漢人”,固然由於(yu) 習(xi) 俗與(yu) 語言的式微,更重要的還是思想、理念、想象、價(jia) 值判斷等意識的變化,所以葉教授此文從(cong) 八旗子弟的教育入手。滿清自努爾哈齊、皇太極就已注意子弟的教育問題。入關(guan) 後就設立八旗官學,同時也注意到皇族成員的教育問題。然而八旗子弟讀書(shu) 應舉(ju) ,導致荒疏騎射的後果;文武難以兼資,似乎受到自宋以來重文輕武的影響。葉教授指出,康熙中期已開始陸續設立以滿文教育為(wei) 主的各種八旗學校,各學校以清書(shu) 、漢書(shu) 、騎射為(wei) 主,並兼習(xi) 翻譯,經過雍正、乾隆兩(liang) 朝的發展,滿族子弟從(cong) 皇族到兵丁,從(cong) 京營到駐防,能夠普遍在旗人興(xing) 辦的學校裏接受教育。但是雖有滿文,而少滿文經典,以至於(yu) 八旗子弟的知識基礎,仍然建立在漢文典籍的滿文譯本之上,與(yu) 漢族傳(chuan) 統的經、史教育並無不同,更何況自順治以來一直“崇儒重道”,尊奉儒家經典。葉教授因而指出,八旗子弟讀的雖然是滿文,而內(nei) 容卻是四書(shu) 五經等漢籍,不免經由八旗教育係統將漢文化直接輸入八旗子弟心中,八旗教育實際上在形塑“漢族的思維模式與(yu) 價(jia) 值取向”。所以葉教授認為(wei) ,八旗子弟讀書(shu) 愈多,儒家意識愈強,而與(yu) 滿洲“本習(xi) ”相去日遠。正合已故何炳棣教授所說:滿文之推廣實在推廣了漢化。不過,葉教授以為(wei) 此一結果有違八旗教育的初衷,因不符統治者令旗人保持“本習(xi) ”的要求,滿文與(yu) 騎射雖未普遍消失,但足令旗人失去尚武、淳樸的“民族精神”。這也就是葉教授所說,“清朝統治中國成功所付出的代價(jia) 。”此一代價(jia) 豈非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肯定了漢化,而且是相當徹底的漢化,以至於(yu) 失去滿洲的民族精神。

 

葉教授提出令人深思的問題,同時也啟發了不少相關(guan) 的疑問。如果說清帝“忽略”或“回避”了此一代價(jia) ,因為(wei) “沒有提供具有滿洲特色的教材”;如果這些教材強調滿族特性,講求滿、漢區隔,豈不教清帝自外於(yu) 極大多數的漢人?太平天國動亂(luan) ,漢人將相又如何能助清廷平亂(luan) ?至於(yu) 說,旗人的尚武傳(chuan) 統和淳樸風俗之式微,關(guan) 鍵是否在四書(shu) 五經等儒家典籍,似乎也值得思考。整個(ge) 中國文化與(yu) 西方文化相比,確實缺乏尚武精神,雷海宗教授因而有中國是“無兵的文化”之說,然未必能盡歸罪於(yu) 儒家典籍。乾隆皇帝本人接受深厚的儒家教育,似乎並未影響到他的十全武功。然則,尊奉儒家經典未必是清帝在“施政上的盲點”,尊君愛國、正人心、厚風俗、勸善懲惡的儒家教條,可說是普世價(jia) 值,既能“治漢”,當然也能“治滿”。葉教授提到,八旗教育“刻意添加儒家的成分,深化八旗子弟的尊君親(qin) 上之心”,以達到“講明義(yi) 理,忠君親(qin) 上”的目的,是顯而易見的。為(wei) 了成功付出的代價(jia) ,有時乃不得不爾。

 

駁定宜莊教授

 

定宜莊教授是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的研究員,她因訪問美國未能及時出席討論會(hui) ,但仍然提交了以《晚清時期滿族的國家認同》為(wei) 題的論文。定教授出身滿族,雖已漢化,講既標準又雅致的漢語,但她畢竟是滿裔,當新清史提出滿族的國家認同這個(ge) 久被忽視的議題時,迫使她深入思考認同問題,十分自然,完全可以理解。定教授認為(wei) 滿族的國家認同,牽涉到滿洲作為(wei) 民族的認識,以及對中國這一概念的理解。她覺得無法在一篇文章中討論這兩(liang) 大議題,所以她的這篇文章聚焦於(yu) 從(cong) 晚清到辛亥革命這段時間內(nei) ,滿族麵對的重大變革與(yu) 國家認同。

 

定教授所關(guan) 切的國家與(yu) 民族概念,其實並不難以厘清。梁啟超抱怨中國沒有國名,隻有朝名;其實梁氏的西洋史知識顯然有限,在西方近代民族國家出現之前,也無國名,隻有朝名,如十三世紀的開普汀王朝,俄國末代羅曼諾夫王朝,或以君王為(wei) 國名,所謂朕即國家,如查理曼帝國,路易十四法國等,不可勝計。所以從(cong) 秦到清的中華帝國,朝廷就是國家,大清就是國名。國家不是新名詞,隻是到了近代,國家有了新的含義(yi) ,近代民族國家不再等同君王,也不再等同政府,政府僅(jin) 僅(jin) 是國家的代表。民族國家也未必是單一民族的國家,其實多半是多民族所組成的國家,如美國、俄國等,所以有學者建議用“國族”來取代“民族”。事實上,近現代許多國家都是由多民族所組成的“國族”。“中國”一詞也不是晚清以後才建構出來的,可說古已有之,曆代雖各有其朝名,但均自稱中國,清帝亦然。正因為(wei) 中國是泛稱,其內(nei) 涵隨時代的變遷、疆域的大小、人口的多寡、文化的發展,有所不同,但總的來說,可說大同小異。清帝以朝廷為(wei) 國家,但絕無可能視中國為(wei) 朝廷。我們(men) 用現代的語境來議論清代的國家認同,必須看清今古之異,否則強古為(wei) 今,必有偏差。

 

任何一個(ge) 民族在他們(men) 居住的領土都享有建立獨立國家的權力,擁有自己的政府治理這個(ge) 國家,隻是一種主張或理論,卻難以實行,因為(wei) 在同一國家的領土內(nei) 往往居住著不同的民族。二十世紀歐洲大陸許多國家的內(nei) 亂(luan) 與(yu) 外患,多因民族問題而起。清季革命黨(dang) 人有鑒於(yu) 滿清政府的腐敗,喪(sang) 權辱國,故欲推翻之。為(wei) 了達此政治目的,不惜強調種性革命為(wei) 理據,以黃帝作為(wei) 政治符號,以“驅除韃虜”為(wei) 口號,以強烈的排滿言論為(wei) 革命宣傳(chuan) ,未必對民族國家理論有所深解,而必須麵對數千年來的中國一直是多民族國家的現實。建構大漢民族主義(yi) 以便建立單一民族(漢族)的中國,隻是紙上談兵。相比之下,立憲派的“大民族主義(yi) ”主張要現實得多。此一現實使民國肇建時付諸實施的不是大漢民國,而是五族共和的中華民國,以五色旗為(wei) 國旗,革命黨(dang) 人包括孫中山在內(nei) 也接受無異議。其實遠遠不止五族,一共有五十六族。當今的美、俄兩(liang) 大國也都是多民族國家,即使日本也有很少數的其他民族。因此,由不同民族共同組成一個(ge) “國族”(nation)早已是經過實踐的普遍存在。今日之中國與(yu) 清代的中國一樣是多民族國家,隻是國號與(yu) 製度改了,疆域小了,人口多了。在一個(ge) 多民族的國家中多數民族自有其優(you) 勢,但不可能完全同化少數民族,從(cong) 同質化到同化是一漫長而自然的過程,不可能將同化作為(wei) 加入國族的先決(jue) 條件。滿族的漢化也有很長的過程,至今並未喪(sang) 失族性認同,但今日對中國的國家認同,應無問題;在清代滿族認同朝廷更無問題,而朝廷認同中國也是事實。定教授提出的問題是,當清季革命黨(dang) 人不把滿族當作中國人時,滿族又如何認同中國?這確是一個(ge) 值得探討的問題。

 

清季滿族有多少人知道革命黨(dang) 人的宣傳(chuan) ,又有多少人會(hui) 認真響應帶有強烈種族主義(yi) 的言論,不無可疑。定教授“可以看到的相關(guan) 史料很少”,也就不足為(wei) 奇。她舉(ju) 出兩(liang) 個(ge) 例子:滿清宗室盛昱的詩與(yu) 滿族留日學生的言論。她引錄了盛昱的五古長詩,其中赫然有“起我黃帝胄,驅彼白種賤”之句。此句不可故意誇大,也不必刻意淡化。說他心甘情願向漢人祖先認祖歸宗,固然言過其實,也不必刻意說他如何對自己民族的深切感傷(shang) 。我們(men) 必須認知到盛昱已是深度漢化的滿人,對漢文化的深情不言可喻。詩無達詁,皇帝不一定是政治符號,也可作文化符號。我們(men) 甚至可將這句話解作“讓我們(men) 喚起全國絕大多數的漢人,共同來驅逐侵略我們(men) 的白人賤種”,接著“大破旗漢界”才有著落。清季在中國大地上的有識之士,不論何種意識形態,經過自鴉片戰爭(zheng) 以來半個(ge) 多世紀不斷受到西方列強的屈辱,必有同仇敵愾之心,也就是盛昱所要表達的詩情。章太炎也是因為(wei) 白人的欺淩而產(chan) 生民族主義(yi) 思想,至八國聯軍(jun) 入侵,恨清廷不能抵禦外侮,始割辮排滿。觀盛昱所寫(xie) 五古之功力,可知其漢化之深,他雖有少數民族統治者的血脈,卻認同漢文化涵蓋的中國,所以他認同的,毫無疑問是包括滿漢在內(nei) 的中國。這首詩的前半段其實就在講中國是多民族互動的國家,各族自應和諧一致對外。此詩題贈廉惠卿,追朔廉家的淵源,原是元朝色目人的後裔,先祖廉希憲早已是徹底漢化之人。接著所謂“薄宦住京師,故國喬(qiao) 木戀”,不可能還在述先祖,而是回到以無錫為(wei) 家的廉惠卿,所戀的故國應是江南故土,不可能是好幾百年前祖先色目人的故國。詩人感傷(shang) 的是江南廉家“萬(wan) 柳堂”的沒落,“堂移柳尚存,憔悴草橋畔”。由廉家的興(xing) 衰引出最後一段“我朝”的內(nei) 憂外患,但並未以極端的悲觀情緒作結。

 

至於(yu) 滿洲留日學生在《大同報》上的言論,幾乎與(yu) 康有為(wei) 等君主立憲、滿漢一家的主張如出一轍。即使所謂較為(wei) 尖銳的意見,如要把中國分離成單民族的國家,“外人不瓜分我,而我乃自為(wei) 瓜分,且欲以瓜分召外人”,亦與(yu) 康有為(wei) 所撰革命可招瓜分之說無異。定教授指出《大同報》諸君實奉楊度為(wei) 精神領袖,思過半矣。在辛亥革命之前,立憲派的聲勢並不亞(ya) 於(yu) 革命黨(dang) ,所以追求單一的漢民族國家的聲音並不是當時的“主旋律”,也非大多數的漢人知識分子都要驅除韃虜,因而民族國家議題也非滿漢之爭(zheng) 。《大同報》諸君與(yu) 立憲派主張以滿漢為(wei) 主,建立多民族的“國族”,反而是符合實際情況的可行之論。辛亥革命成功推翻滿清,而單一民族國家的理想隨之消失,所建立的卻是多民族組成的共和國。再者,大清帝國之所以崩解,最主要的原因並非革命黨(dang) 的理論與(yu) 實力,而是遭遇到三千年未有之變局,無力抵禦外侮所致。

 

定教授認為(wei) 滿洲人認同的中國隻是清朝,清朝亡了,就無中國可以認同。然而滿清雖亡,其曾代表的中國實體(ti) 尚存,所以嚴(yan) 格說,隻能不認同代表中國的民國。這種不認同卻非“滿洲特性”,不認同民國的“前清遺老”之中有不少是漢人,參與(yu) 滿洲國的也有漢人,足見漢人之“複雜性”比滿洲有過之而無不及。中國曆史上每逢改朝換代的時候,都會(hui) 出現不認同新政權的“遺民”,甚至蒙元亡了,尚有漢人願當蒙古人的遺民,此乃中華儒教不事二君的特性。

 

新清史論者認為(wei) 滿清皇權代表多元文化,維係了帝國的統治,也就是說,皇統是將中國各族群聯結在一起的紐帶,說是漢人皇帝是無法做到的。試想維係帝國的皇權、皇統來自何處?豈非就是來自兩(liang) 千餘(yu) 年的中華帝製?若靠八旗製度,能夠維係龐大的帝國嗎?再從(cong) 曆史發展看,中國各族群並未因清朝的滅亡而解體(ti) ,除外蒙因外力幹預而獨立,疆域基本延續前清。我們(men) 覺得,將美國“新清史”視為(wei) 有政治上的“潛在顛覆性”,未免過於(yu) 抬高一家之說的影響力。任何學說難以撼動曆史事實。中國在動亂(luan) 的軍(jun) 閥割據時期猶未解體(ti) ,又何懼於(yu) 今日。

 

駁徐泓教授

 

徐泓教授現任教於(yu) 台北東(dong) 吳大學,他的文章《論何炳棣撰清代在中國史上的重要性》為(wei) 何先生在四十多年前發表的一篇文章而作。何教授在那篇舊文裏,給予清朝極為(wei) 正麵而均衡的評價(jia) ,肯定清朝在中國曆史上有多方麵的重要性,諸如領土的開拓,多民族國家的穩固,人口的激增,漢化的成功,政治、經濟和社會(hui) 製度臻於(yu) 成熟與(yu) 高度整合,物質文化的輝煌成就等。何先生也指出清朝衰亡的內(nei) 外因素,導致傳(chuan) 統政體(ti) 的崩解。徐教授指出,何先生文章公正而有據的論說,糾正了自辛亥革命以來對清朝的負麵印象。然而新清史要角羅友枝教授挑戰何先生對清史的認知,但她僅(jin) 著眼於(yu) 批判漢化一個(ge) 議題,並未重新觀察整個(ge) 清史及其重要性。刻意否定漢化或貶低漢化的意義(yi) 遂成為(wei) 新清史論者的標竿論述。徐教授認為(wei) ,新清史論者以為(wei) 漢化論是中國現代民族主義(yi) 的建構,具有憂慮中國現代民族主義(yi) 崛起的用心在,再證諸近年來西方媒體(ti) 對中國民族政策的激烈攻擊,專(zhuan) 攻何先生的漢化論,就不很“意外”了。

 

徐教授提到已經聞名一時的何氏對新清史的“強烈反擊”,並為(wei) 我們(men) 以最精簡的文字介紹了何先生的反駁。何先生除了抗議羅友枝教授模糊或曲解其原文的意思之外,用最宏觀的視野維護了漢化論。總而言之,誠如徐教授所說,“拋棄漢化因素,是無法理解清帝國統治成功的原因。”何炳棣有力的駁文,卻得不到羅友枝的回應,這並不表示新清史論者知難而退,他們(men) 避開何氏鋒芒,仍然堅持他們(men) 一家之說,但我們(men) 沒有理由要被他家牽著鼻子走,應該有理必爭(zheng) 。何先生的論文與(yu) 駁文用西方文字響應西方“霸權語言”的挑戰,自有其重大意義(yi) 。徐教授重提何先生舊文,因如他所說,這篇文章的論點,整體(ti) 而言是“屹立不搖的”,也可為(wei) 本書(shu) 作一小結。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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