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禮運》“大同”說的實質與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2-21 17:3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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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朝明

作者簡介:楊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東(dong) 梁山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政協常委,第十四屆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中央委員,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等社會(hui) 職務。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

《禮運》“大同”說的實質與(yu) 意義(yi)

作者:楊朝明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16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廿四日戊寅

          耶穌2017年2月20日

 

 

 

摘要:盡管人們(men) 多言《禮運》是儒學乃至中國思想文化的重要文獻,但由於(yu) 對其成篇時代認識上存在分歧,實際大大降低了該篇的價(jia) 值。實際上,《禮運》是極其重要的孔子思想文獻,漢人編輯《禮記》和孔安國撰集《孔子家語》,他們(men) 收入該篇時或者都有各自的編輯動機,但二者肯定有極大不同。《禮運》本屬於(yu) 孔子與(yu) 子遊論禮之言,我們(men) 不能因《禮記》等進行過某種程度的加工而否定其主要思想屬於(yu) 孔子。在這些問題上產(chan) 生疑慮,實際是由於(yu) 對《孔子家語》成書(shu) 時代不明造成的。看到了《孔子家語》成書(shu) 問題的真相,就可以消除對《禮運》成書(shu) 問題的疑慮。隻有認識這一點,才能把握孔子大同思想的實質,理解該篇的重要價(jia) 值。

 

關(guan) 鍵詞:《禮運》;“大同”說;儒學;孔子;子遊;《孔子家語》

 

孔子長期從(cong) 事教學與(yu) 社會(hui) 活動,留下了大量而珍貴的言論。綜觀相關(guan) 材料特別是孔子遺說,誰都不會(hui) 懷疑孔子對夏、商、周三代禮製的稔熟,也不會(hui) 懷疑孔子對三代“明王”的崇敬。保存在《孔子家語》和《禮記》中的《禮運》篇正是孔子社會(hui) 理想的集中體(ti) 現,係統地展示了孔子的禮學思想,《禮運》是儒學乃至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的一篇重要文獻。長期以來,人們(men) 對《禮運》及其“大同”思想學說進行了很多研究,隻是由於(yu) 《孔子家語》“偽(wei) 書(shu) ”說的影響,人們(men) 還很少注意到《孔子家語》中的《禮運》篇,很少注意到該篇與(yu) 《禮記·禮運》的差別及其文獻學意義(yi) 。但是,盡管人們(men) 主要以《禮記》中的《禮運》為(wei) 研究文本,依然有學者看到了《禮運》與(yu) 孔子的密切關(guan) 係,認識到該篇思想的先秦時代特征,認為(wei) 《禮記》雖然成書(shu) 時代較晚,而其中關(guan) 於(yu) “大同”之道的思想卻是先秦的①。鑒於(yu) 人們(men) 在認識上依然存在很大誤解,該篇的重要價(jia) 值明顯受到遮蔽,本文試在以往研究的基礎上,對《禮運》中的“大同”說再加討論。不周之處,希望得到批評教正!

 

一、《禮運》篇的“大同”思想屬於(yu) 孔子

 

長期以來,由於(yu) 疑古思潮的嚴(yan) 重影響,人們(men) 懷疑《孔子家語》,在《禮記》成書(shu) 問題上異說紛呈,嚴(yan) 重影響到了對《禮運》價(jia) 值的認識。時至今日,依然有學者懷疑《禮運》的真實性,對該篇的認識與(yu) 理解存在一些偏差。例如,金春峰先生雖然認為(wei) 《禮運》是儒學和中國文化思想史的一篇重要文獻,但以為(wei) 《禮運》為(wei) 漢儒所采輯、編撰,其中的一些內(nei) 容為(wei) 漢人撰寫(xie) 的,反映了漢人天人同類的大禮樂(le) 觀[1]。這個(ge) 問題到底怎樣,很有必要認真研究,不然就真的會(hui) 出現“思想史的錯置和混亂(luan) ”。

 

如果在文獻成書(shu) 問題上出現偏差,如果像金先生所說把漢代的思想當作孔子與(yu) 弟子論禮之言,就會(hui) “把孔子思想漢人化、董仲舒化”。反過來,如果其中的思想本屬於(yu) 孔子及其弟子,今人卻以為(wei) 屬於(yu) 漢人,則這樣的錯亂(luan) 同樣嚴(yan) 重,就會(hui) 把孔子思想人為(wei) 地拉到了漢代,實際上也低估了孔子思想,看低了早期儒學的發展水平。顯而易見,把《禮運》之中明確記載“孔子曰”的文獻說成是“漢人撰寫(xie) ”,這等於(yu) 說“漢代學者假冒孔子之名”,這與(yu) 疑古思潮盛行時期所謂的“漢人偽(wei) 造說”觀念完全相同。當然,這裏的錯誤與(yu) 混亂(luan) 還是不難看清的。

 

十幾年前,筆者曾經關(guan) 注《禮運》,對它的成篇與(yu) 學派屬性等問題進行思考,發現人們(men) 對於(yu) 該篇的有關(guan) 問題存在很大混亂(luan) 。例如,連許多基本的問題,如《禮運》成於(yu) 何時?其中的思想是否屬於(yu) 儒家,或者其學派性質如何?都存在嚴(yan) 重分歧,甚至可以說亂(luan) 作一團,代表了疑古思潮影響下學術認識的嚴(yan) 重失範。對這樣一篇重要文獻的認識,關(guan) 涉到中國早期思想史麵貌的描述②,實不能不認真辨析。通過研究《禮運》的成篇問題,通過研究《孔子家語》與(yu) 《禮記》中《禮運》篇的異同,我們(men) 清楚地看到,漢代編輯《禮記》,其中不少篇章確實經過了重新連綴和編輯,但漢儒並不像今人所認為(wei) 的那樣對孔子缺乏敬畏,他們(men) 很可能並沒有動輒就假借“孔子”來表述自己的主張。或者說,《禮運》並非“出於(yu) 漢人的偽(wei) 作”。通過對其中關(guan) 鍵問題的分析,可以說我們(men) 應該能解開《禮運》成篇的謎團,可以消除人們(men) 的疑慮。

 

《禮運》最大的問題是該篇的作者。《禮運》是怎樣寫(xie) 成的,這與(yu) 文本中的許多問題相連,比如《孔子家語》和《禮記》都有《禮運》,如果以傳(chuan) 統的觀點,舍棄《家語》而用《禮記》的文本,那麽(me) ,得出的結論可能會(hui) 有較大偏差。實際上,我們(men) 曾經反複細致地比較過《家語》與(yu) 《禮記》兩(liang) 個(ge) 文本,比較二者的相同和相通之處,明顯發現《禮記》文本不如《家語》,綜合審視二者共同內(nei) 容之間文本的差異,強烈感覺到了《禮記》的不少改編痕跡③。

 

例如《禮運》篇首部分,《孔子家語》的《禮運》篇作:“孔子為(wei) 魯司寇,與(yu) 於(yu) 蠟。既賓事畢,乃出遊於(yu) 觀之上,喟然而歎。言偃侍,曰:‘夫子何歎也?’孔子曰:‘昔大道之行,與(yu) 三代之英,吾未之逮也,而有記焉。’”《禮記》中的該篇則作:“昔者仲尼與(yu) 於(yu) 蠟賓,事畢,出遊於(yu) 觀之上,喟然而歎。仲尼之歎,蓋歎魯也。言偃在側(ce) ,曰:‘君子何歎?’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yu) 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不難看出,與(yu) 《禮記》相比,《孔子家語》更像時人所記,給人以明顯的現場感。《孔子家語》中的“夫子何歎”,《禮記》中作“君子何歎”。很顯然,《孔子家語》所記是對的,因為(wei) 孔子的弟子乃至當時的公卿大夫大多習(xi) 慣上稱孔子為(wei) “夫子”。我們(men) 綜合以往的比較研究,很容易能夠判斷出,相比於(yu) 《孔子家語》,《禮記》對材料的變動很大,而《孔子家語》更注重維持簡書(shu) 原貌。

 

孔子回答言偃進行這番論說的具體(ti) 時間,《孔子家語》的記載比較明確,就是在孔子為(wei) 魯國司寇時期,具體(ti) 就在參與(yu) 蠟祭活動之後。蠟祭是每年十二月舉(ju) 行的祭祀禮儀(yi) 活動,孔子憂國憂時,他由此進行了很多的思考。言偃記錄下孔子的論說,於(yu) 是才有了《禮運》這一儒學名篇。據記載,孔子為(wei) 司寇時間不長,因此,我們(men) 可以判定孔子的這次談論,時間應在魯定公十年到十二年三年之內(nei) 的某年十二月,當時孔子五十三歲左右。從(cong) 孔子的談論中,可以看出孔子當時的心情比較沉重。也就在此後不久的魯定公十三年,孔子離開了魯國,開始了漫長的“周遊列國”的生涯。

 

相比之下,《禮記》僅(jin) 僅(jin) 用了一個(ge) “昔”字表示時間,令人對孔子論說的時代背景不好把握。戴聖編訂《禮記》,著眼於(yu) 西漢時的曆史實際,他沒有明確地保存“夫子本旨”的意圖,因而其中的改編便不像《家語》那樣忠實於(yu) 原文。他必須立足於(yu) 漢朝,更不應有違犯時忌的言語。例如,《孔子家語》的《禮運》中所記言偃的問話中有“今之在位,莫知由禮”,《禮記》的《禮運》篇中便找不到。孔子“喟然而歎”,《禮記》還畫蛇添足般地加上一句解釋性質的話,說“仲尼之歎,蓋歎魯也”,因為(wei) 在戴聖時期的他們(men) 看來,漢家王朝大一統的“清明”政治,哪裏能有令人歎息的“莫知由禮”。對照《禮記》與(yu) 《孔子家語》的其他不少相同的篇章,類似的例子很容易找到。例如《禮記·中庸》對《孔子家語·哀公問政》的改編、《大戴禮記·主言》對《孔子家語·王言》篇的字詞改動,其實都與(yu) 西漢中央集權政治的加強有關(guan) 。

 

將《孔子家語》和《禮記》的《禮運》篇比較,我們(men) 發現《家語》缺少了自“我欲觀夏道”至“此禮之大成也”一節,而這一節卻在今本《家語》的卷一《問禮》篇中。細致觀察前後文的聯係,可看出《禮記》以之在《禮運》篇是正確的。今本《家語》類似的錯亂(luan) 還有不少。例如,將《禮記》的《仲尼燕居》和《孔子閑居》分別與(yu) 《孔子家語》的《論禮》《問玉》進行比較,也可以發現這一點。孔安國在《後序》中說,他得到這些簡冊(ce) 後,“乃以事類相次,撰集為(wei) 四十四篇”,可見,《家語》的這些篇章都由他編次而成。可以想見,他在遇有簡冊(ce) 散亂(luan) 時,隻能依據內(nei) 容進行新的編排。《問禮》篇可能就是如此,該篇除了言偃問禮的內(nei) 容,還有魯哀公問禮的一部分,可能當時他覺得這兩(liang) 部分歸屬不明,遂以“問禮”名篇,將這兩(liang) 部分歸入。這一點反而證明《家語》的古樸可靠,證明孔安國《後序》所言不虛④。

 

這樣,《禮運》的成篇年代已經十分明確了。雖然《禮記》編成在漢代,《家語》也由漢代的孔安國寫(xie) 定,但《禮運》的成篇時間卻很早。既然《家語》如孔安國在《後序》所說那樣“由七十二子各共敘述首尾”,那麽(me) ,《禮運》也應該成在孔子弟子之手。

 

任銘善《禮記目錄後按》說:“按《論語》文例,凡弟子門人所記者稱子,曾子、有子是也;弟子互記或門人記他弟子之語者稱字,子貢、子夏、原思、宰我是也;弟子自記者稱名,憲、宰予、冉求是也;其稱孔子,或曰夫子,或曰仲尼,子貢曰:‘仲尼,不可毀也。’是也。於(yu) 長者乃稱名:‘子路對長沮曰:為(wei) 孔丘。’是也。此篇稱仲尼而名言偃,疑子遊所自記也。”[2]言偃字子遊,若是其弟子門人所記,其中不應直稱其名。我們(men) 認為(wei) ,《禮運》篇記言偃與(yu) 孔子的問對,稱孔子曰“仲尼”,應該出於(yu) 言偃自記。

 

人們(men) 懷疑該篇出於(yu) 子遊,還有一個(ge) 很大障礙,那就是子遊的年齡問題。作為(wei) 儒學名篇,《禮運》應當是孔子與(yu) 其弟子子遊對話的記錄。但是,如果按《史記》所言子遊“少孔子四十五歲”,則當時子遊不到十歲,由此,人們(men) 不能不質疑該篇記載的可靠性,對該篇的種種說解也進而隨之產(chan) 生。其實,《孔子家語》明確記述子遊“少孔子三十五歲”,隻是由於(yu) 人們(men) 對《孔子家語》的價(jia) 值認識不清,而且《孔子家語》本身版本不一,致使這一問題長期沒有得到解決(jue) 。事實上,當時的子遊應當早已年過十五而學於(yu) 孔子,符合孔門教學的曆史實際。關(guan) 於(yu) 這一點,我們(men) 已經專(zhuan) 文討論⑤,此不贅述。

 

確定了本篇材料的來源,該篇的真實性問題也就清除了最大的障礙。那麽(me) ,《禮運》中的“大同”思想屬於(yu) 孔子就沒有大的問題了。

 

二、“大同”思想的實質在於(yu) “道承三王”

 

孔子的一生是求“道”的一生,實現“大同”之世是他的理想和追求。孔子心中的“有道”之世,是他十分尊崇的“三王”時期。“三王”概指夏、商、周“三代之明王”,具體(ti) 說來,就是禹、商湯、文武成王周公,就是《禮運》所說“三代之英”。

 

金春峰先生認為(wei) ,《禮運》讚揚“天下為(wei) 公”,當以五帝為(wei) 背景。金先生的觀點很有代表性,學界很多人認為(wei) 《禮運》的成篇時間有問題,大多是在這裏出現了問題。這個(ge) 問題十分關(guan) 鍵,也是很多認識分歧的一個(ge) 症結所在。

 

《禮運》“昔大道之行,與(yu) 三代之英”中的“與(yu) ”字何解,的確還有一些爭(zheng) 議。“與(yu) 三代之英”的“與(yu) ”字,人們(men) 一般都會(hui) 把它作為(wei) 連詞。其實,它應該作指示動詞,意思是“謂”“說的是”的意思。該字之訓,清人王引之《經傳(chuan) 釋詞》有說。前人也已經指出《禮運》中此字應該從(cong) 釋為(wei) “謂”⑥。這句話應當譯為(wei) :“大道實行的時代,說的是三代之英。”隻有理解了這一點,才不至於(yu) 在《禮運》成篇的時間問題上出現迷亂(luan) 。吳光教授曾經指出:“選賢與(yu) 能”的“與(yu) ”與(yu) 之一致,可以作為(wei) “舉(ju) ”或者“舉(ju) 出”來理解。他把“選賢與(yu) 能”看作“選賢舉(ju) 能”⑦。

 

在孔子心目中,“三代之英”即三代時期的英傑人物,當然是指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等人。孔子推崇三代聖王(即文獻所說的“三王”),後世所謂的“孔子之道”,實際就是孔子推崇的三代聖王之道,所以,孔子作《春秋》的意義(yi) 就在於(yu) 《史記·太史公自序》所說“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孔子雖然也崇尚“五帝”,但正如司馬遷在《五帝本紀》中所言:“學者多稱五帝,尚矣。”關(guan) 於(yu) 黃帝等上古帝王的事跡,“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也曾經回答弟子宰我問五帝之德,但“儒者或不傳(chuan) ”。相比之下,孔子更加推崇三代聖王。這樣的材料很多,如《禮記·表記》:子言之:“昔三代明王,皆事天地之神明。”《禮記·哀公問》: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上博竹書(shu) 《從(cong) 政》篇有孔子曰:“昔三代之明王之有天下者,莫之餘(yu) (予)也,而□(終)取之,民皆以為(wei) 義(yi) 。……其亂(luan) 王,餘(yu) (予)人邦家土地,而民或弗義(yi) 。”⑧孔子時代,三代聖王之治為(wei) 社會(hui) 普遍認可。因為(wei) 推崇三王者不止儒家,如《墨子·魯問》雲(yun) :“昔者三代之聖王禹湯文武,百裏之諸侯也,說忠行義(yi) ,取天下。三代之暴王桀、紂、幽、厲,仇怨行暴,失天下。”

 

儒家學派有一個(ge) 重要特征,他們(men) 都崇尚先王之道,尤其稱頌堯舜及西周以來的傳(chuan) 統文化。正如荀子所說“儒者法先王”(《荀子·儒效》),“先王”指堯、舜、禹、湯、文王及武王,堯、舜是傳(chuan) 說中的古代帝王,禹、湯、文王和武王分別是夏、商、周三代的開國之君。

 

儒家稱頌堯舜、宗法文武始自孔子,《中庸》說“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堯舜文武是孔子心目中的聖王明君。據《論語·泰伯》,子曰:“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yu) 焉!”堯的偉(wei) 大在於(yu) 能夠像天養(yang) 育萬(wan) 物那樣治理天下,舜、禹貴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能為(wei) 百姓憂勞卻不為(wei) 自己。古代聖王治理天下達到了很高的境界,如舜能夠選賢任能以至無為(wei) 而治。此即《論語》所謂“舜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子曰: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這是孔子心目中理想的治國之道,“無為(wei) 而治”在孔子那裏也就是“德治”,子曰:“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孔子對古聖先王的禮樂(le) 文明製度倍加讚賞。如讚堯“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南宋大儒朱熹注曰:“成功,事業(ye) 也。煥,光明之貌。文章,禮樂(le) 法度也。”

 

金春峰先生還說:“《禮運》第二部分的核心內(nei) 容是表述天地陰陽、天人同類之大禮樂(le) 觀。這不可能是孔子思想。”這裏涉及的問題就更複雜了,比如如何認識中國古代文明的發展水平?怎樣理解孔子思想的高度與(yu) 深度?孔子禮樂(le) 思想體(ti) 係怎樣把握?孔子遺說是怎樣形成的?關(guan) 於(yu) 這一點,問題複雜,我們(men) 也已經進行過一些討論⑨,此處不再論說。

 

其實,金先生可能沒有認真研究《孔子家語》的《禮運》篇。比如,他提到“《禮運》第三部分抄自先秦文獻”,金先生所說的三段如下:1) 自“夫禮之初,始諸飲食”至“生者南鄉(xiang) ,皆從(cong) 其初”;2) 自“昔者先王未有宮室”至“以事鬼神上帝,皆從(cong) 其朔”;3) “故玄酒在室,醴醆在戶”至“此禮之大成也”。他還說:“這三段話《孔子家語》既收入其《禮運》中,又收入其《問禮》,這種重複收錄,可見其編輯成書(shu) 的粗忽。”實際上,這不是《孔子家語》編者的疏忽,而是金先生自己疏忽了,《孔子家語》的《禮運》篇根本就沒有這三段,《孔子家語》並沒有重複收錄。實際上,當初編輯《孔子家語》時,很可能是將既有材料進行編輯,沒能將孔子與(yu) 言偃論禮的材料集合到一起,《禮記·禮運》將二者編在同一篇中可能符合實際。顯然,這不是《孔子家語》編者的疏忽,卻更顯示了《孔子家語》材料的古樸。金先生可能沒有認真核實《孔子家語·禮運》篇的原文,對《孔子家語》的成書(shu) 問題也沒有認真思考。

 

周禮經由對夏商二代之禮的損益以至禮文大備,孔子對周代禮樂(le) 製度推崇備至。據子貢所言,孔子學修“文武之道”,形成了他完備的禮樂(le) 思想體(ti) 係。以孔子之言證之,子貢所說不虛。如,子曰:“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又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朱熹注曰:“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le) 製度之謂。”這是孔子被匡人圍困時說的話,孔子以文王之道的擔當者自期,自認是文王之道的傳(chuan) 人。孔子以能繼文王、武王、周公之業(ye) 為(wei) 職誌,追求“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的聖人理想境界。中國古代文明有一個(ge) 漫長的發展過程,有很高的發展水平,孔子繼承他以前的中華文化傳(chuan) 統,以先王之道作為(wei) 自己的旗幟和理想,述而不作,凝練提升,希望能救治“禮壞樂(le) 崩”的亂(luan) 局,重整社會(hui) 秩序。“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是孔子儒家思想的突出特征。

 

三、“大同”思想的核心是“天下為(wei) 公”

 

孔子說:“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這裏的“公”內(nei) 涵豐(feng) 富,可以是國家、社會(hui) 、大眾(zhong) ,也可以是公理、公式、公製;是正直無私,為(wei) 大家利益著想,也是公正、公心、大公無私。但首要的是強調人們(men) 要有公共意識,遵守社會(hui) 規範與(yu) 社會(hui) 公德。

 

人如何立身處世,怎樣處理人與(yu) 人、人與(yu) 集體(ti) 、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國家、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是曆代中國思想家、政治家最為(wei) 關(guan) 心的問題,也是孔子儒家思想學說的核心問題。包括孔子在內(nei) 的早期儒家、曆代學人都思考過“人心”與(yu) “道心”、“人情”與(yu) “人義(yi) ”、“人欲”與(yu) “天理”的關(guan) 係,論證過人的自然性與(yu) 社會(hui) 性的關(guan) 係。儒家認為(wei) ,“人之所以為(wei) 人”,應當遵守社會(hui) 的規範,自覺遵守社會(hui) 的公德,這是一個(ge) 人的素養(yang) 所在。正如孔子所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論語·裏仁》)所以,在孔子“天下為(wei) 公”的表述中,以自覺的修養(yang) 處理好各種關(guan) 係,自覺遵守社會(hui) 規則與(yu) 社會(hui) 規範,有較高的公共意識,才是孔子所說的“公”的主要內(nei) 涵。

 

在社會(hui) 與(yu) 家庭生活中,每個(ge) 人的角色都是複合的,工作中都有下級與(yu) 上級,具有“君”和“臣”的不同身份;在家庭又有“父”與(yu) “子”等的不同身份……,每個(ge) 人都處在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的各種關(guan) 係中,於(yu) 是,要處理好這些基本關(guan) 係。孔子說:“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達道。”又說:“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yi) 。”社會(hui) 關(guan) 係以“五達道”為(wei) 主並延伸開來,處理好這些關(guan) 係離不開“人義(yi) ”的十個(ge) 方麵。所謂“天下為(wei) 公”,就是社會(hui) 的大同與(yu) 和順,就是處理好這些關(guan) 係。

 

孔子所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見於(yu) 《論語·顏淵》篇,該篇及隨後的《子路》篇都圍繞克己、修身以“正名”而逐步展開。正名,要求每個(ge) 人都能“修己”“克己”“省身”,作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人,就要成為(wei) 合格的“人”,具有一定的素養(yang) 與(yu) 內(nei) 涵,孔子說:“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他強調“為(wei) 仁由己”,希望人們(men) 遵守禮法,“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也許隻有這樣,為(wei) 人之“義(yi) ”的問題才能解決(jue) 。

 

“天下為(wei) 公”又與(yu) “正名”思想直接關(guan) 聯,或者說其中就自然包含著“正名”的思想。對社會(hui) 國家的治理而言,“仁德”的實現關(guan) 鍵在為(wei) 政者,所以孔子的正名思想,首先強調“君君”,希望為(wei) 政者率先垂範,做好自己,做出表率。對此,《論語·顏淵》篇一再加以鋪陳。當季康子問政時,孔子說:“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又說:“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還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君子行為(wei) 端正,則其德如風,君為(wei) 善則民善。

 

孔子“正名”的主張是一貫的,如《論語·八佾》記載定公問孔子:“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各種人倫(lun) 關(guan) 係都是雙向的,作為(wei) 人倫(lun) 關(guan) 係中的十分重要的一種,君臣雙方也應各盡其職。為(wei) 政之要在於(yu) “正名”,孔子的表述非常清楚。子路問孔子為(wei) 政以何為(wei) 先,孔子明確回答:“必也正名乎!”他論述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le) 不興(xing)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論語·子路》)可見正名極其重要,它是為(wei) 政的前提和基礎,隻有正其名,知其分,才能說話順當合理,風清氣正,取得較好的社會(hui) 管理效果。對於(yu) 為(wei) 政者來說,要正名,必正己,這恰恰是對於(yu) “君”的正名的要求。

 

按照“正名”的要求,人“在其位”必“謀其政”,應該勇於(yu) 擔當,按自己的角色定位盡力做好自己。孔子說:“唯器與(yu) 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左傳(chuan) 》成公二年)自己的職責,自己的分內(nei) 事,不可推卸責任,不能借與(yu) 他人。孔子進一步解釋到:“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禮,禮以行義(yi) ,義(yi) 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節也。”(《左傳(chuan) 》成公二年)所謂“名”,關(guan) 涉極大,當事人應該心無旁騖,不能玩忽職守。既有其名,必負其責,這樣才能人存政舉(ju) ,遵循禮義(yi) ,取得成效。春秋末期晉大夫史墨也說:“是以為(wei) 君,慎器與(yu) 名,不可以假人。”(《史記·魯周公世家》)

 

既然“天下為(wei) 公”,大家共同工作、生活在一起,那麽(me) “正名”思想就自然包含一層意思,即不可逾越本分,胡亂(luan) 作為(wei) 。如果不集中心力,跨越領域與(yu) 邊界,就易造成混亂(luan) 。孔子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論語·憲問》),曾子說“君子思不出其位”(《論語·憲問》),意思正是如此。有人從(cong) 消極的角度理解,認為(wei) 這是推卸責任,是不思進取,恐怕背離了本來的精神。從(cong) 禮的功能講,它本來就是為(wei) 了“定分止爭(zheng) ”,合理的做法自然就是“安分守己”。做大事者要盡職盡責,心無旁騖,不可左顧右盼,患得患失;還要遵守禮法製度,不逾越職權,胡亂(luan) 作為(wei) 。曆史上違權亂(luan) 政的人不都是超越本分、邪念叢(cong) 生的人嗎?

作為(wei) 社會(hui) 的人,人當然不能隻考慮個(ge) 人,不能腦子裏總是想一己之私利,應當考慮自己屬於(yu) 一個(ge) 民族、一個(ge) 國家、一個(ge) 集體(ti) 。有“公”的意識,才能做一個(ge) 更好的“社會(hui) 人”。從(cong) 這樣的意義(yi) 上,“公”是一個(ge) 內(nei) 涵極豐(feng) 富的概念,是一個(ge) 極重要的概念。

 

在“天下為(wei) 公”之後,孔子接著說“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這是“天下為(wei) 公”題中應有之義(yi) ,也是值得特別申說的內(nei) 容。“選賢與(yu) 能”與(yu) 當今時代的所謂“民主趨勢”正相吻合。“天下為(wei) 公”之“公”的“公平”“公正”“公理”等意涵,與(yu) 傳(chuan) 統中國“禮”的觀念相呼應。傳(chuan) 統的“禮”,從(cong) 本質上講,就是孔子所說的“禮也者,理也”(《禮記·仲尼燕居》);“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禮記·樂(le) 記》);“禮也者,合於(yu) 天時,設於(yu) 地財,順於(yu) 鬼神,合於(yu) 人心,理萬(wan) 物者也”(《禮記·禮器》)。

 

孔子在對“大同”理想的描述中,還說:“貨惡其棄於(yu) 地,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不必為(wei) 人。”這些,也可包括在“公”之中。人有“公”心,才能不浪費,不私藏,貨財盡其用,人人盡其力。

 

孔子說:“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老有所終,壯有所用,矜寡孤疾,皆有所養(yang) 。”這些屬於(yu) “仁”的範疇。最為(wei) 緊要的,孔子所說“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有一個(ge) 基本前提,就是“親(qin) 親(qin) ”,沒有“親(qin) 親(qin) 之愛”,哪裏會(hui) 有“不獨親(qin) 其親(qin) ”?

 

社會(hui) 上最不可或缺的是“愛”與(yu) “敬”,孔子還把“愛與(yu) 敬”看成“政之本”(《孔子家語·大婚解》)。很明顯,儒家重視孝悌,認為(wei) 孝悌是“為(wei) 人之本”,也是因為(wei) 社會(hui) 生活不能沒有“愛”與(yu) “敬”。那麽(me) ,愛心如何培養(yang) ?自然就是由“親(qin) 親(qin) ”到“不獨親(qin) 其親(qin) ”的邏輯推演,就是將對父母的愛心放大開來。

 

孔子說:“立愛自親(qin) 始。”“立敬自長始。”(《孔子家語·哀公問政》)孔子此言十分重要。孔子說:“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禮記·中庸》) 一個(ge) 人具有仁德,最基本的表現就是“親(qin) 親(qin) ”,就是孝敬父母親(qin) 。有“親(qin) 親(qin) ”這個(ge) 前提,才能“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才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進而“泛愛眾(zhong) ”(《論語·學而》)。儒家的“仁”作為(wei) 一種道德範疇,指人與(yu) 人之間的相互友愛、互助與(yu) 同情等等,具備了“仁”的品質,才能仁愛正義(yi) ,才能通情達理,為(wei) 他人著想。“仁”是一個(ge) 開始於(yu) “修己”的過程,是一個(ge) 由“孝親(qin) ”而“仁民”進而“愛物”的邏輯推演過程。人修己的基本表現是“親(qin) 親(qin) ”,從(cong) 最基本的“親(qin) 親(qin) ”之愛出發,然後推演愛心,完善人格,影響民眾(zhong) ,改善人心,最終使社會(hui) “止於(yu) 至善”(《禮記·大學》)。

 

孔子說:“奸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不作,故外戶而不閉。”陰謀詭計被遏製而不能施展,劫掠偷盜、叛逆犯上的事也不會(hui) 發生,所以外出也不用關(guan) 門閉戶。看起來這並不是很高的要求,但卻是千百年來人們(men) 的共同追求,這就是“和”,就是社會(hui) 和諧、人心和順。其實這也是孔子社會(hui) 理想的落腳點。中國人向來都以“和”為(wei) 貴,幾千年來,中華民族“更和睦更和平地”相處與(yu) 生活,與(yu) “和”的價(jia) 值追求密不可分。

 

注釋:


①參見周繼旨的《“大同”之道與(yu) “大學”之道——論先秦儒家對人生的“終極關(guan) 懷”與(yu) “具體(ti) 設定”》,載於(yu) 《孔子研究》1992年第2期。

②參見楊朝明的《〈禮運〉成篇與(yu) 學派屬性等問題》,載於(yu) 《中國文化研究》2005年第1期和韓國成均館大學校、東(dong) 亞(ya) 學術院儒教文化研究所的《儒教文化研究》第五輯(2005年)。

③參見楊朝明的《〈孔子家語·弟子行〉研究》,《孔子學刊》第四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楊朝明、張磊的《〈孔子家語·致思〉篇研究》,《東(dong) 嶽論叢(cong) 》2009年第2期;楊朝明、魏瑋的《〈孔子家語〉“層累”形成說考辨》,《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09年第1期。

④可參看楊朝明的《讀〈孔子家語〉劄記》,《文史哲》2006年第4期;楊朝明的《〈孔子家語〉的成書(shu) 與(yu) 可靠性研究》,台灣故宮博物院:《故宮學術季刊》第二十六卷第一期,2008年秋季;又見楊朝明的《〈孔子家語〉通說》,見楊朝明注說的《孔子家語》,河南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⑤參見楊朝明、盧梅的《子遊生年與(yu) 〈禮運〉的可信性問題》,《史學月刊》2010年第7期。

⑥據說,四川師範大學教授徐仁甫先生早年發表文章指出這一點。見永良的《〈禮記、禮運〉首段錯簡應當糾正》,載於(yu) 《西南民族學院學報》1996年“漢語言文學專(zhuan) 輯”。

⑦吳光的《儒家大同思想的內(nei) 涵》,第三屆中韓儒學交流大會(hui) 會(hui) 議論文,中國濟南,2016年8月。

⑧參見楊朝明的《上博竹書(shu) 〈從(cong) 政〉篇與(yu) 〈子思子〉》,《孔子研究》2005年第2期。人大報刊複印資料《中國哲學》2005年第5期全文轉載。

⑨詳細請參看楊朝明的《新出簡帛與(yu) 早期儒學的重新認識》,出自楊朝明著《儒家文獻與(yu) 早期儒學研究》,齊魯書(shu) 社,2002年版。

 

參考文獻:

 

[1] 金春峰.《禮運》成篇的時代及思想特點分析[J].衡水學院學報,2015(6):35-40.

[2] 任銘善.禮記目錄後按[M].濟南:齊魯書(shu) 社,198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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