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傾(qing) 聽尼山2025｜楊朝明：隻有摒棄傲慢與(yu) 偏見，才能奠定文明交流的基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經濟觀察報》2025年6月25日

編者按：第十一屆尼山世界文明論壇於(yu) 今年7月9日—10日在山東(dong) 曲阜舉(ju) 辦，本屆論壇的主題為(wei) “各美其美，美美與(yu) 共——文明間關(guan) 係與(yu) 全球現代化”。日前，《經濟觀察報》專(zhuan) 訪了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孔子研究院前院長楊朝明。

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孔子研究院前院長楊朝明

（受訪者本人供圖）

楊朝明認為(wei) ，在全球化浪潮下，不同文明更應突破隔閡，在平等對話中取長補短。尼山世界文明論壇恰是這樣一個(ge) 優(you) 質平台，它讓各文明超越差異，共同探討全球現代化進程中的問題與(yu) 挑戰，為(wei) 世界精神重建凝聚力量。

在談到儒學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時，他說，中國曆史與(yu) 現實已證明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這也讓越來越多青年與(yu) 外國友人對其產(chan) 生興(xing) 趣。如今我們(men) 需講清中國的曆史，以理解當下與(yu) 未來，讓中國文化傳(chuan) 播世界，這或是中華民族給世界的偉(wei) 大禮物。

以下為(wei) 訪談：

經濟觀察報：楊教授您好，非常榮幸能和您就本屆“尼山論壇”及儒家文化等話題，和您做一次采訪並進行一些請教。第十一屆尼山世界文明論壇的主題為(wei) “各美其美，美美與(yu) 共——文明間關(guan) 係與(yu) 全球現代化”。楊教授如何理解這個(ge) 主題？

楊朝明：第十一屆尼山世界文明論壇以“各美其美，美美與(yu) 共——文明間關(guan) 係與(yu) 全球現代化”為(wei) 主題，深刻揭示了文明發展的本質規律與(yu) 全球現代化的內(nei) 在要求。

“各美其美”是強調每個(ge) 文明都有獨特價(jia) 值與(yu) 絢麗(li) 色彩。世界上眾(zhong) 多文明曆經歲月沉澱，形成了各自的鮮明特質。如中華文化以其強大包容性，在曆史長河中融合多元文化，發展至今；西方文明在理性思辨與(yu) 科技創新方麵獨樹一幟。這些文明成果皆是人類智慧結晶，都應得到尊重與(yu) 珍視。隻有摒棄傲慢與(yu) 偏見，承認各文明的獨特美，才能奠定文明交流的基礎。

“美美與(yu) 共”則倡導文明間相互學習(xi) 、借鑒與(yu) 包容。中華文明的包容性和突出特性，為(wei) 我們(men) 作出表率。在全球化浪潮下，不同文明更應突破隔閡，在平等對話中取長補短。尼山世界文明論壇恰是這樣一個(ge) 優(you) 質平台，它讓各文明超越差異，共同探討全球現代化進程中的問題與(yu) 挑戰，為(wei) 世界精神重建凝聚力量。

“文明間關(guan) 係與(yu) 全球現代化”將主題與(yu) 時代需求緊密相連。全球現代化並非單一文明的擴張，而是多元文明共同推動的進程。各文明在保持自身特色的同時，積極吸收其他文明優(you) 秀成果，才能實現協同發展，共同構建更美好的世界。這一主題不僅(jin) 呼應了當今世界文明交流互鑒的大趨勢，更為(wei) 全球現代化指明了文明層麵的方向與(yu) 路徑，意義(yi) 深遠。

經濟觀察報：“各美其美，美美與(yu) 共”出自著名經濟學家費孝通的名言。這句話在當今中國社會(hui) 文化中已經深入人心。隨著第十一屆尼山世界文明論壇的舉(ju) 辦，這句名言的提出，距現在已經有35年的時間。在這些年裏，“各美其美，美美與(yu) 共”在新時代的中國文化中發生了哪些全新意義(yi) 和變化？又有哪些內(nei) 容是未曾改變的？

楊朝明：“各美其美，美美與(yu) 共”出自費孝通先生之口，35年過去，這一理念在新時代的中國文化語境中，既衍生出全新的內(nei) 涵，也堅守著一以貫之的文化精神內(nei) 核。

從(cong) 全新意義(yi) 與(yu) 變化來看，隨著中國國力提升與(yu) 全球化深入，“各美其美”從(cong) 對本土文化的珍視，升級為(wei) 主動挖掘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中國深挖西周“人心”與(yu) “道心”的哲學思考，將遵循天理、效法天道的智慧融入現代社會(hui) 治理，倡導人與(yu) 自然和諧共生，推動生態文明建設。在第十一屆尼山世界文明論壇上，以孔子儒家思想為(wei) 核心的中國文化，更是向世界展示“止於(yu) 至善”“天地位”“萬(wan) 物育”的價(jia) 值追求，積極為(wei) 全球治理提供中國方案，實現從(cong) “文化自知”“文化自覺”到“文化自信”的跨越。“美美與(yu) 共”也不再局限於(yu) 文化共存，而是拓展為(wei) 文明互鑒與(yu) 深度合作。中國通過“一帶一路”倡議，與(yu) 沿線國家開展文化交流與(yu) 經濟合作，讓不同文明在碰撞中共同發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彰顯中國文化對世界和諧的貢獻。

在延續的內(nei) 容方麵，對多元文化尊重包容的核心始終未變。正如費孝通先生所處時代倡導尊重各民族文化特色，如今中國依舊秉持開放心態，鼓勵不同地域、民族文化綻放光彩。同時，以儒學為(wei) 主幹的中國文化在維係社會(hui) 和諧穩定上的重要作用延續至今。幾千年來，中國文化以孔子思想為(wei) 中心，使中華民族和睦共處，在新時代，儒家文化中的“和為(wei) 貴”“仁”等理念，依然是促進社會(hui) 和諧、化解矛盾的重要精神資源。此外，中國人兼具世界眼光與(yu) 中國意識的文化品格始終堅守，既積極參與(yu) 全球文化交流，又重視挖掘儒家文化對當今文化建設的作用，彰顯中國文化的世界價(jia) 值。

在三十五年的時間裏，“各美其美，美美與(yu) 共”在傳(chuan) 承中創新，在創新中堅守，持續為(wei) 中國文化發展與(yu) 世界文明交流注入活力。

經濟觀察報：您在之前的演講中曾說過一句我印象非常深刻的話。您說“能看見多遠的過去，才能看見多遠的未來。”儒學是中國文化的重要根基，您認為(wei) 當今的青年應該在具體(ti) 哪些點上學習(xi) 儒學及傳(chuan) 統文化？

楊朝明：錢穆先生指出文化蘊含於(yu) 曆史中，欲看清中華文化發展，需理解其漫長曆程與(yu) 高水準。我們(men) 曾低估孔子以前的上古文明，而中國文化之根正深植於(yu) 此前數千年，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等理念即體(ti) 現此淵源。正因根基深厚，中國文明方能繁茂。如此理解孔子儒學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才能明白“半部論語治天下”等說法的內(nei) 涵。中國曆史與(yu) 現實已證明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這也讓越來越多青年與(yu) 外國友人對其產(chan) 生興(xing) 趣。如今我們(men) 需講清中國的曆史，以理解當下與(yu) 未來，讓中國文化傳(chuan) 播世界，這或是中華民族給世界的偉(wei) 大禮物。

經濟觀察報：有越來越多的中國青年和外國友人對中國文化的源頭、過去感興(xing) 趣，如何激發全社會(hui) 對儒學的廣泛興(xing) 趣？

楊朝明：當今的青年朋友學習(xi) 儒學及傳(chuan) 統文化，首先應該從(cong) 儒學的“仁”“禮”核心思想入手。“仁”倡導愛人、克己複禮，能引導青年塑造善良正直、包容他人的品格，在人際交往中踐行真誠友善；“禮”強調規範與(yu) 秩序，幫助青年在社會(hui) 生活中遵循道德準則，培養(yang) 良好的行為(wei) 習(xi) 慣。同時，學習(xi) 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價(jia) 值追求，將個(ge) 人成長與(yu) 社會(hui) 責任緊密相連，樹立遠大理想，在實現個(ge) 人價(jia) 值的同時為(wei) 社會(hui) 發展貢獻力量。此外，還需了解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所體(ti) 現的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承精神，重視中國上古文明的深厚積澱，深入探究孔孟老莊思想的根源，以更全麵、準確地理解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

要激發全社會(hui) 對儒學的廣泛興(xing) 趣，可以從(cong) 文化傳(chuan) 播和教育普及兩(liang) 方麵發力。在文化傳(chuan) 播上，利用新媒體(ti) 平台，以生動有趣的短視頻、圖文等形式，講述儒學經典故事、闡釋儒學思想內(nei) 涵，讓晦澀的典籍變得通俗易懂。舉(ju) 辦各類文化活動，如儒學主題的講座、展覽、誦讀比賽等，營造濃厚的文化氛圍。

在教育普及方麵，將儒學內(nei) 容融入中小學及高校課程，從(cong) 基礎教育階段培養(yang) 學生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認知與(yu) 熱愛，鼓勵高校開設相關(guan) 專(zhuan) 業(ye) 和研究方向，培養(yang) 專(zhuan) 業(ye) 人才進行深入研究與(yu) 推廣。

經濟觀察報：儒學傳(chuan) 統在科技現代化的今天，又在哪些層麵能和當今應用結合在一起呢？

楊朝明：其一，在企業(ye) 管理中，儒家的“義(yi) 利觀”可指導企業(ye) 平衡經濟效益與(yu) 社會(hui) 責任，避免盲目逐利，實現可持續發展；其二，在社會(hui) 治理上，“和為(wei) 貴”的思想有助於(yu) 構建和諧社會(hui) 關(guan) 係，促進多元主體(ti) 的溝通與(yu) 合作，化解矛盾衝(chong) 突；其三，在個(ge) 人發展層麵，儒學強調的“自省”“慎獨”，能幫助人們(men) 在快節奏、高壓力的現代生活中保持內(nei) 心的平靜與(yu) 清醒，進行自我反思和提升，更好地應對各種挑戰。

經濟觀察報：我們(men) 正站在曆史的“今天”。而“今天”“未來”，能如何發揮今人的責任感，去保護、喚醒傳(chuan) 統呢？

楊朝明：中國的文化傳(chuan) 統就等於(yu) 中華民族的命脈。對於(yu) 中國文化的珍視基於(yu) 對它的了解，講清楚才能做紮實。

要發揮今人的責任感去保護、喚醒傳(chuan) 統，可從(cong) 教育、人才、創新三方麵著手。

教育層麵，應將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全麵融入國民教育體(ti) 係。從(cong) 基礎教育階段起，就增加傳(chuan) 統文化課程比重，像開設書(shu) 法、國畫、傳(chuan) 統音樂(le) 、古典文學賞析等特色課程，讓青少年從(cong) 小接觸、了解傳(chuan) 統文化。同時，利用博物館、文化館、曆史遺跡等文化場所開展課外實踐教學，組織學生參觀、學習(xi) ，使他們(men) 直觀感受傳(chuan) 統文化魅力，增強認同感與(yu) 自豪感 。

人才方麵，加大對傳(chuan) 統文化相關(guan) 專(zhuan) 業(ye) 人才的培養(yang) 力度，如考古學、文物修複與(yu) 保護、非遺學科等專(zhuan) 業(ye) ，提供更優(you) 質的教育資源與(yu) 實踐機會(hui) ，培育專(zhuan) 業(ye) 素養(yang) 過硬的人才隊伍。

同時鼓勵社會(hui) 力量參與(yu) ，培養(yang) 文化誌願者，通過培訓使其具備一定傳(chuan) 統文化知識，能夠協助開展文化活動，傳(chuan) 播傳(chuan) 統文化 。

而創新則是喚醒傳(chuan) 統的重要動力。在文化產(chan) 品創作上，結合現代科技與(yu) 流行元素，將傳(chuan) 統文化進行創新表達。如製作精良的傳(chuan) 統文化題材動漫、遊戲，利用虛擬現實（VR）、增強現實（AR）技術打造沉浸式文化體(ti) 驗項目，讓古老文化以新穎形式走進大眾(zhong) 生活。在文化傳(chuan) 播渠道上，充分利用新媒體(ti) 平台，通過短視頻、直播等方式，打破時間與(yu) 空間限製，廣泛傳(chuan) 播傳(chuan) 統文化知識與(yu) 魅力，激發大眾(zhong)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興(xing) 趣與(yu) 關(guan) 注，形成全社會(hui) 共同保護、傳(chuan) 承傳(chuan) 統文化的良好氛圍 。

經濟觀察報：文明互認、互鑒，在當今的國際交流中越來越重要。中國作為(wei) 負責任的大國，是如何用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信”與(yu) “學”，來凝聚世界上不同文明與(yu) 文化呢？

楊朝明：中國以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信”與(yu) “學”為(wei) 紐帶，在國際交流中積極凝聚不同文明。在“信”方麵，通過提高自身道德素養(yang) 來展現文明風尚，以誠信為(wei) 準則開展國際合作，無論是“一帶一路”建設中對基礎設施承諾的兌(dui) 現，還是在國際抗疫合作中及時分享抗疫經驗、捐贈醫療物資，都體(ti) 現了大國的責任擔當與(yu) 誠信品格，讓世界看到中國踐行承諾的決(jue) 心。

從(cong) “學”的角度，中國注重透過現象看本質，挖掘傳(chuan) 統文化中蘊含的精神內(nei) 核，將 “和而不同”“天下大同” 等理念融入國際交往，彰顯中華民族包容、和平的精神特質。同時，積極講好中國故事，從(cong) 良渚古城遺址展現的5000年文明，到四大發明對世界文明進程的推動，用豐(feng) 富史實講清楚中華文明發展的漫長曆史與(yu) 較高水準；深入闡釋“天人合一”“民惟邦本”等哲學思想，揭示中華民族追求和諧和睦的文化根源，增進世界對中華文明的理解。

在文化傳(chuan) 播上，推動經典對外傳(chuan) 播由單邊自譯轉向中外共譯，如《論語》《孔子家語》《孟子》《道德經》等典籍，邀請海外漢學家與(yu) 國內(nei) 學者共同翻譯、研討，既保留文化精髓，又符合目標受眾(zhong) 語言習(xi) 慣和思維方式，搭建起文明互鑒的橋梁，促進不同文明在交流中凝聚共識、共同發展 。

經濟觀察報：儒家提倡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這種責任感和“太平”在今天也越來越重要。有哪些是儒學鼓勵和教導現代人去做的？您可以講一講儒學在當今的重要性。

楊朝明：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強調人與(yu) 人之間人格意義(yi) 上的平等，如“君仁臣忠、父慈子孝”等等，但同時強調責任與(yu) 擔當，如“君子之德風”“為(wei) 政以德”等。《論語》的最後還說“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特別強調使命感、責任感。

在個(ge) 人修養(yang) 層麵，儒學倡導“正心誠意”“格物明理”。這教導現代人注重自我道德修養(yang) ，摒棄浮躁與(yu) 功利，通過學習(xi) 和反思，樹立正確的價(jia) 值觀和人生觀，以明德向善。

在社會(hui) 治理角度，儒學強調“政者，正也”，為(wei) 政者需以身作則，引導社會(hui) 風氣向善。這啟示現代管理者要秉持公正廉潔，發揮引領作用。

儒學在當今世界也意義(yi) 非凡。中國不僅(jin) 是地域概念，更是文明歸屬，儒學中“榮譽與(yu) 責任”的思想不僅(jin) 是民族之學、國家之教，還能貢獻給世界，滋潤和構築新的世界精神，促進不同文明的交流與(yu) 融合。

經濟觀察報：儒學倡導的“學以致用”“和諧”，在當今的全新意義(yi) 是什麽(me) ？

楊朝明：儒學倡導的“學以致用”與(yu) “和諧”思想，在當代社會(hui) 被賦予新內(nei) 涵，成為(wei) 應對現代性問題的重要智慧資源。

“學以致用”從(cong) 傳(chuan) 統的經典義(yi) 理轉化為(wei) 治國安邦能力，拓展為(wei) “知識創新與(yu) 社會(hui) 需求的動態耦合”。如今“學” 涵蓋跨學科知識整合與(yu) 前沿理論探索，“用”體(ti) 現為(wei) 科研成果轉化與(yu) 社會(hui) 問題創新解決(jue) 。像人工智能應用於(yu) 醫療、教育等民生領域就是生動詮釋。同時它蘊含“終身學習(xi) ”理念，助力個(ge) 體(ti) 在學習(xi) 實踐結合中適應社會(hui) 變化。

“和諧”思想也實現突破。傳(chuan) 統側(ce) 重人倫(lun) 秩序，當代演變為(wei) “多元主體(ti) 共生共榮”的係統思維。在人際層麵，“和而不同”化解文化、代際衝(chong) 突，支撐全球多元文化對話；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上，“天人合一”升華為(wei) 生態倫(lun) 理，契合可持續發展理念；社會(hui) 治理中，“和諧”平衡效率與(yu) 公平，推動共同富裕，避免資源分配失衡。

在工具理性膨脹、價(jia) 值多元衝(chong) 突的當下，“學以致用” 為(wei) 技術倫(lun) 理設限，要求科技發展以人類福祉為(wei) 導向；“和諧” 為(wei) 社會(hui) 矛盾提供緩衝(chong) ，從(cong) 國際合作到社區治理，都有其現代轉化。二者交融，既非複古，也非否定現代性，而是激活傳(chuan) 統文化基因，為(wei)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提供文化支撐。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