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八字訣”

作者：張立文（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廿二日丙子

           耶穌2017年2月18日

問學七十年來，我抱著“人不學，不知道”的思想，梳理我的學術生命與(yu) 生命學術的曆程和體(ti) 認，大體(ti) 上歸為(wei) 學、勤、博、疑、思、真、創、行八個(ge) 字。

學，學習(xi) 、學識、學術、學風、學問。孔子說：“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讀書(shu) 學習(xi) ，時常溫習(xi) 、實習(xi) 它，這是很快樂(le) 的事。後人接著孔子講，讀書(shu) 之樂(le) 樂(le) 陶陶，莫待明朝悔今朝。學習(xi) 是人的立身之基，“人之立身，不可以無學”。學習(xi) 知理義(yi) ，這是人與(yu) 禽獸(shou) 差別的道德禮義(yi) 價(jia) 值所在，也是陶冶性情的必經路徑。學問是問來的，向父母、老師、同學、同誌、朋友、工人、農(nong) 民問，而獲得知識。“不學問者，學必不進。”唯有問，才能不斷進步，況且“聖人未嚐有知，由問乃有知”。我是不斷地學，不停地問。端正自己的學風，才能增長自己的學識，充實自己道德精神的境界。

勤，勤學、勤習(xi) 、勤練、勤奮。“業(ye) 精於(yu) 勤，荒於(yu) 嬉。”勤是學術有成的基本條件。《中庸》講：“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隻有如此，雖然愚笨，亦能變聰明。我自知我是笨人，於(yu) 是我把學術生命與(yu) 生命學術寓於(yu) 時間之中，時間就是生命，朝夕不荒於(yu) 嬉。盡管我已八十多歲，但讀書(shu) 、學習(xi) 、寫(xie) 作，是我生命中自然而然的實踐和習(xi) 慣，也是學術生命的一種方式。

博，博觀、博學、博覽、博識。“不局一家，必並收並覽。”若拘守一家之言，執著先入之見，就不能海納古今中西學術的精華，隻有博觀、博學、博覽，才能入古今中西文化，究其說，出其壘，如果隻入而不出，思想就會(hui) 被束縛，照抄照搬，無自己獨到見解，唯有出其壘，變古今中西文化的精華為(wei) 我所用，才能使我的學術思想有容乃大。這就是“集眾(zhong) 長歸於(yu) 我，斯為(wei) 大成”。換言之，集古今中西學術文化歸於(yu) 我中華文化，中華文化必能大成於(yu) 世。

疑，懷疑、疑問、疑惑、疑義(yi) 、疑難。疑，簡言之，即要事事問個(ge) 為(wei) 什麽(me) ？學、勤、博都是主體(ti) 對外在各類知識、文化、觀念的接受、吸收，但如何使其“集眾(zhong) 長歸於(yu) 我”，必須轉外在的知識、文化、觀念為(wei) 內(nei) 在的我的知識、文化、觀念，這需要經過疑的過程。理體(ti) 學集大成者朱熹說：“讀書(shu) 始讀，未知有疑，其次則漸漸有疑，中則節節是疑。過了這一番後，疑漸漸解，以至融會(hui) 貫通，都無所疑，方始是學。”讀書(shu) 開始沒有疑問、疑義(yi) 、疑惑，後來漸漸有疑問、疑難、懷疑，再後來處處是疑問，最後，疑問、疑義(yi) 、疑難、疑惑逐漸得到解決(jue) ，這才學到東(dong) 西，轉集大成而歸於(yu) 我。心體(ti) 學家陸九淵也說：“為(wei) 學患無疑，疑則有進。小疑則小進，大疑則大進。”有疑便能激起自己獨立思考，才能超越前人思想觀點的束縛，才能從(cong) 自我執著中擺脫出來，開拓自我思考、考慮的空間。所以李贄說“破疑即是悟”，是一種覺悟，而不疑惑了，魏源說：“疑乃悟之父。”疑而有進、有悟，為(wei) 主體(ti) 的奇思妙想開出新天地、新境界。

思，思考、思索、思想、思維、思量。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隻學習(xi) 而不思考，就什麽(me) 也學不到，隻思考不學習(xi) ，就會(hui) 陷於(yu) 空想，學思結合，即“好學深思，心知其意”，便從(cong) 淺入深，從(cong) 表象到本質，通過思維、思索的分析、綜合、判斷、推理，由感性認知到理性認知，這便是人的進學在於(yu) 思、思能知是非的道理。對於(yu) 古今中西文化而言，便知道應當繼承、吸收其優(you) 秀的“是”的部分，而揚棄其不適應現代需要的部分，這就是各去其所短、和合其所長的思量過程。

真，真諦、真理、真實、真知、真我。讀書(shu) 、學習(xi) 、思考，其宗旨是為(wei) 求得真實的道理，貼近對象真實的意義(yi) ，以符合事物的真相，而不被事物的假象、現象所遮蔽、蒙蔽，也不被前見、囿見、偏見所左右。朱熹曾說：“學者不可隻管守以前所見，須除了，方見新意。如去了濁水，然後清者出焉。”這就是實事求是的過程，求是的“是”就是明辨是非、真假、善惡、美醜(chou) ，以求得真理和真善美的價(jia) 值境界。

創，創見、創建、創造、創新、創舉(ju) 。這是在學、勤、博所獲得知識的基礎上，在疑、思、真所求得真理的成果上，融會(hui) 貫通，而和合創新。創新是學術的生命，無創新學術思想就會(hui) 衰微。繼往聖，開來學，必須獨立思考，有自己獨到見解，創前人所未言，發古人所未發，這才是創舉(ju) 和創新，創舉(ju) 、創新必須從(cong) 教條式的理解和主觀主義(yi) 中解放出來，建構理論創新體(ti) 係和學術觀點、研究方法的創新。我的《中國哲學邏輯結構論》《傳(chuan) 統學引論》《新人學導論》《和合哲學論》《和合學——21世紀文化戰略的構想》，是理論體(ti) 係、學術觀點、研究方法創新的嚐試，我的《宋明理學研究》和朱熹、陸九淵、戴震、王夫之、李退溪思想研究以及《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天道篇、人道篇）》，是依邏輯結構論的觀點、方法撰寫(xie) 的。

行，行道、行禮、行善、行為(wei) 。學、勤、博、疑、思、真、創都要落實到行上。《中庸》說：“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最後為(wei) 篤行，於(yu) 是朱熹說：“行之篤，則凡所學問思辨而得之者，又皆必踐於(yu) 實而不為(wei) 空言矣。”誠實、認真去實踐，就不會(hui) 使學問思辨所學到的知識成為(wei) 空洞的理論。因此，不行不可謂真知，真知即所以為(wei) 行。“欲知知之真不真，意之誠不誠，隻看做不做。”行，實踐是檢驗知之真不真、意之誠不誠的標準，是最終檢驗學、勤、博、疑、思、真、創的唯一尺度。

這裏是我七十年來讀書(shu) 學習(xi) 初步、粗淺的體(ti) 會(hui) 。此“八字訣”，環環相扣，循環往複，其間雖有幹擾、衝(chong) 擊，但由於(yu) 目標堅定，不斷追求，終能曲徑通幽；此“八字訣”構成了從(cong) 外到內(nei) ，又從(cong) 內(nei) 到外的邏輯次序，即從(cong) 學、勤、博到疑、思、真，又從(cong) 疑、思、真到創、行。這個(ge) 讀書(shu) 、學習(xi) “八字訣”的反饋，如王陽明所說：“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這便是知行合一的道理，也是一個(ge) “別有天”的新境界。但我沒有很好地做到，隻是作為(wei) 自己讀書(shu) 、學習(xi) 的願景目標。

責任編輯：姚遠